游客:  注册 | 登录 | 首页
作者:
标题: [短篇小说] 红颜 上一主题 | 下一主题
文取心

#1  [短篇小说] 红颜

红颜

雅安的朋友说她看起来永远像是三十来岁。

真的吗? 女儿们都是TEENAGE了,他们看不出来吗。雅安听了恭维的话语总是淡淡一笑,心里又高兴又惆怅。世界上没有永远如花盛放的女人,浴室里那面镜子最清楚地告诉她这一点,眼角细细的鱼尾纹,若隐若现的眼袋,虽然用粉底很好地掩饰着,可是经不起细看,雅安特别注意在公众场合不能开怀大笑,粉底一掉就完了。还有那渐渐松弛的皮肤,不注意时会下耷的嘴角,鼻端两边若有若无的人字纹,处处都显示出一个女人的年纪。雅安注视着镜子良久,一个念头突然来到脑中;要不要去拉皮?自己都吃了一惊,我雅安还没到这个地步吧。

心情却不能踏实,于是走过去锁上浴室的门,站在大穿衣镜前褪下丝质的浴袍。打开胸罩的搭扣,再慢慢褪下三角裤。镜中出现一个象牙色的躯体,骨肉停均,脖子和肩膀还如少女般地细腻光洁,乳房却有点开始下垂,不过平时穿衣服用胸罩托住没人看得出来,腰部浑圆,雅安记得她以前一直是二十一寸的小腰身,现在穿六号的尺码都紧绷绷的。她侧身从镜子里看自己的臀部,虽然不翘了但也没有下垂,这多多少少给了她一点安慰。再转回身来, 挑剔的眼光往下看去,两条大腿之间总有一指宽的缝隙,膝盖也微微地往外偏,这两条腿可是跳过十二年芭蕾舞的,像旗杆一样笔直,怎么搞的。

雅安心烦意乱地披回浴袍,告诉自己那在上海芭蕾舞团的日子远得像阵轻烟,而妳现在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住在加利福尼亚的赫斯堡,妳虽然极力控制饮食,但妳所做的运动只是诳商场而已,妳寂寞,朋友一大堆却没有一个可以放开身心交流的,妳失去了人生目标,迪克留下的巨大遗产使妳不必为生活操劳,同时也使得妳没有重新开拓自己的可能。最主要的,妳已经年届四十,女人四十一枝花只是讲讲而已,真到了这个落花流水的年纪也就只有自己知道。

如果年纪能用钱财买回来多好,比如说一年二十万,雅安会毫不犹豫地开出支票,可惜没有这种事。雅安诳商店时注视着柜台小姐年轻光洁的脸厐,暗地问自己;妳愿意回到年轻但站在这儿赚七块钱一小时吗?答案却是否定的,再多的钱雅安也不会去的。她已经离开自食其力的年代太远了。那句话怎么说?噢,叫作“曾经沧海难为水”。

以前在上海芭蕾舞团脚趾痛不肯练功会被人叫做‘懒骨头’。 其实钱是人身上最大的一根‘懒骨头’。大毛才十五岁,懒得不成样子,房间乱得象狗窟,从来不肯动手理一下,反正有专门收拾房间的墨西哥女佣。 雅安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迪克故世后留下一大堆公司和基金会的事务,雅安一看到那些宗卷就头痛,请了五个律师帮她处理分门别类的事务,帐单一张张寄过来,支票一张张开出去,还好有几个钱挡着,否则人会老得更快。

怎么会不老呢。天天要为大毛小毛操心,大毛处于最危险的年龄,你从她的穿着打扮就可以一目了然,头发有一络染成绿色,裙子短得连屁股都遮不住,耳朵上扎了一排洞孔,戴满了惨不忍赌的银首饰。整天听港台歌曲,迷黎明迷得被同学叫黎太,这可不是好事情。泡起电话来二三个小时不停,教训几句还会回嘴。小毛虽然只有十三岁,但体重已达一百七十磅,整天吃个不停,医生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怎么不使人心烦。

雅安有的时候会觉得迪克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下看着她手忙脚乱,心中不禁起了一股莫名的恨意,跟这个男人一起生活了十七年,雅安从无奈到习惯,从习惯到依从, 从依从到傍靠,忽然间就被闪成形影孤单的一个人。迪克连句招呼都没打,半丝预兆也没有地从她生活中突然消失,留下庞大的产业和两个不懂事的女儿。

迪克是在高尔夫球场上挥杆时倒下的,就像在绿茵茵的草坪上睡个午觉似的。医生说他走得不带一点痛苦,朋友们也来安慰她,说每个人都会走那条路,迪克没有痛苦地走了,但他希望一定妳们还好好的过下去,快打起精神来。

雅安盯着朋友们表情各异的脸,心中明白那没说出来的潜台词;妳简直太幸运了,迪克留下了几辈子吃用不尽的家产。现在不是都到了妳手上吗。 还要怨天怨地可太不应该了。很多像妳一样从中国嫁到美国来的人两手空空不是也要过下去吗?

潜台词当然是对的,雅安是个幸运的寡妇。幸运的寡妇很快地打起精神来,为了她和两个女儿后半辈子的幸福与律师们周旋,五个律师就是五匹狼啊,一不小心骨头都会被吞下去。雅安现在才知道人死了会有这么多的麻烦事;遗产税,和迪克前妻所生的小孩的财产分割,公司的股票处理,大毛小毛的教育基金投资,连迪克生前的教会也挤了一脚。那些律师青面獠牙地都是一个德行,案子拖得越久越好,平均收费三百块一小时,连接个电话也按分钟计算。寄来的帐单荒唐到使雅安嘡目结舌,迪克哪教过她这些。现在也说不得了,就是穿了高跟鞋也要走钢丝了。雅安一面手忙脚乱地应付,一面不禁想道:当初如果没有嫁给迪克她会有怎样一段人生?

                           一

雅安十一岁学跳芭蕾舞,十六岁进上海舞团,一直到二十三岁出国,整整跳了十二年芭蕾舞。

心思都放在练功和演出上了,人单纯得像块水晶,团里每月发六十多块工资,留下买饭票的钱之后全数交给母亲,母亲当然不会用她这几个钱,存进银行说作她将来的嫁妆,直羞得她抬不起头来。

雅安一直到二十二岁还没有对象,芭蕾舞团是个女多男少的地方,流动性又大,等急了的姑娘们没有什么选择,连灯光师助手和服装管理员都变成抢手货。雅安的眼皮子不会这么浅,一辈子没见过男人似的,女孩子的矜持总是要的吧。

少女情怀总是春,雅安在心里当然有人的,不过那人在明处,雅安在暗处罢了。周兵可是全舞团的核心,第一男主角,方方正正的脸厐配上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宽肩窄腰,一米七十九的个子,举手投足都会使一大帮女孩子眼睛一亮的人物。不但人长得英俊,风度迷人,芭蕾舞基本功又好,红色娘子军里的洪长青都能被他跳得如天鹅王子般地迷人,他在台下也一样使众姑娘神魂颠倒,穿一件磨旧的飞行皮甲克,瘦瘦的牛仔裤和军用靴子,开一辆红色的‘幸福’牌摩托车。他那单腿跨在摩托车上抽烟的潇洒样子简直能把女孩们迷昏过去。 大家为了能和周兵跳上一段合舞, 能坐在摩托车的后座兜一回风,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第一女主角陶红和第二女主角柳侣更是使尽浑身解数,暗里明里斗得你死我活。周兵却不偏不倚,游刀有余地周旋在众多女性之间。

雅安站得远远的,目光却像牵线一样随着那个矫健的身影悠转,她知道陶红的父亲是主管文艺的副部长,而柳侣是全市文艺系统最美丽的女孩。自己只是个第三女主角,比群舞演员稍高一点,既没有陶红的家庭背景也没有柳侣出众的美貌,她想都没想过要和她们竞争,只要周兵出现在视线里,只要他偶尔在练功时把手扶在她腰上舞上十分钟,只要相遇时他不经意地对她一笑,随便聊几句天,她雅安就幸福得连回家路都找不到了。晚上睡觉时还会感到周兵满含笑意的眼神盯得她垂下头来,那强健的手臂温柔地托着她的腰,身轻如燕地带着她满场子飞转,灯光如梦如幻,音乐催人泪下,雅安真愿意这样天长地久地舞下去,死在舞台上也在所不惜。到醒来时发觉是南柯一梦,雅安会惆怅很久很久。

虽然是做梦的年纪,雅安心里却知道,周兵太完美了,他不会也不可能属于她,她所企求的只是他能出现在她的视线范围之内,她的感管能接受到他的音容笑貌,能闻到他身上若有若无摩托车的汽油味,能够有机会和他在同一个舞台上演出,能够为他心跳,能够暗自陶醉,她就非常满足了。将来周兵无论娶了陶红还是柳侣,她会伤心一阵子,然后她会有自己的生活,一个平平常常的小家庭,一个老实却普通的丈夫,对她言听计从,她会偶尔想起周兵,那是她年轻时幢景,她的梦。。。。。。

一个偶然的机会改变了一切。

那次他们舞团在上海市委礼堂演出,贵宾席上坐着市委秘书长和一批美国客人,那天破例由雅安担任女主角,陶红跟她父亲一块去香港考察了,柳侣请病假,团里的有人在传说是打胎了。雅安可不管那些谣言,她只是极端珍惜这个和周兵合作的天赐良机。十二年的心血都凝聚在那段天鹅湖的独舞中,周兵的刚健衬托出她的柔软,他的笑容宽广又深情,柴可夫斯基的音乐缠绵而忧伤,雅安直觉得自己马上要融化在舞台上,而周兵的手腕坚定地托着她,他的气息轻轻地在她耳边萦绕,他坚实的胸膛抵住她战粟的肩膀,雅安忘了世间的一切,忘了台下的市委领导和美国贵宾,忘了今夕是何年何日,只觉得她就是为了这段天鹅湖而降生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一瞬间就是永恒,音乐不要停止,舞蹈不要结束,就这样和周兵在舞台上无尽地旋转下去,转到天老地荒,海枯石烂,宇宙尽头。。。。。。

在恍惚间灯光亮起,台下早已爆出如雷的掌声,周兵牵起她的手,向观众们鞠躬谢幕,雅安还沉浸在舞蹈和音乐神仙世界之中,只是诧异这一切怎么这么快地结束了,她的神经还一如她的脚尖一样绷着,她的感官还悠游于平静的湖面上,她的腰肢上还烙着周兵掌心的余温,她的心还在那篇童话世界里留涟。

后台挤满了祝贺的人群,西装笔挺的秘书长把美国客人介绍给主要演员,雅安不记得握了多少手,签了多少名,不记得秘书长介绍这个是美国通用公司的董事长,那个是芝加哥股票交易所的执行总裁,那个又是旧金山的投资银行家,她只记得周兵,只记得他们生平的第一次在正式舞台上的相拥合舞,只记得他们的亲密无间,他们的含情脉脉,他们的肌肤相触。她脑中一片空白地接受那个华裔的投资银行家的赞词,耳中恍恍然地听到秘书长殷勤的话语:“迪克先生是旧金山首屈一指的投资银行家,这次带领美国前五十大企业回来考察投资环境,我们上海人民对迪克先生表示热烈的欢迎。”迪克则紧紧地握住她的手,用还算流利的国语反复赞道:“美极了,美极了,这是我生平看过最好的一场芭蕾舞。”

两天之后舞团领导找她谈话,说受了市委秘书长的委托谢谢她的演出,雅安以为听错了,演出是整个舞团的成绩,为什么只谢她一个人?舞团领导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笑容,说市委秘书长还请她传达一个信息:那个旧金山的投资银行家;陈迪克,对她的美貌和艺术天分崇拜得五体投地,正式向市委秘书长表明愿意和她雅安共结连理的意愿。雅安傻傻地问了一句:“什么叫共结连理?”舞团领导笑眯眯地说:“那个大老板想娶妳做老婆。”雅安闹了个大红脸,直觉是领导在开玩笑,谁跟谁啊?见了一面就要娶来做老婆,这不是玩笑是什么?那个陈迪克长得什么样子她都记不起了。再一看,舞团领导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不由得一下子怔住了。

心慌意乱中听到领导说:“这是市委对我们团的信任,我们国家现在在全力发展经济,陈先生的投资对我市的经济建设起很重要的作用,市里希望由他带个头,作个榜样,带动海外金融界和实业界人士踊跃回国投资。秘书长交待下来是要作为一件政治任务来完成的。”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雅安头脑里乱哄哄的,世界上哪有这样的事。看了一场演出,就谈到婚嫁。再怎么样也得有个认识的过程吧。那个陈迪克看起来可以做我的爸爸了,团里一定谣言满天飞吧。周兵他们会怎么想?陶红柳侣们牙齿都要笑掉了。不。不。不。

领导却不给她开口说“不”的机会:“当然我们也要对妳负责,关于陈先生的背景我们作了一番调查;他祖籍广东新会,出生在香港,美国斯坦福大学毕业,个人财产有八千万美元,老婆去年得乳癌故世,虽然有两个孩子,但是都上大学了,噢,差点忘了,他今年才四十三岁,头秃了看起来比较老一点。。。。。。”

雅安都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家里的,晚饭不吃蒙头就睡。母亲以为她生病了,关心地问长问短。雅安几次想张口,但这种话怎么说得出口;领导动员她去嫁给一个美国老头子?妈妈会觉得她昏了头,说不定会换来一阵严厉的训斥,少去想那种异想天开的事。只得对母亲说是头痛敷衍过去。

哪知道第二天领导就来探病了,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还带了罐头水果,坐在床边温声软语地抚慰了好一阵子,临走把一脸迷惑的母亲拖到门外嘀咕了半天。雅安知道是在说她的事,让母亲去回绝领导他们好了,她雅安还是个黄花闺女,怎么能够谈论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

过了一会母亲在她床边坐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雅安脸红心跳地等待母亲开口:“妳领导把陈先生的事跟我说了。”接下来是很长一段沉默:“年纪是大了点。。。。。。但妳这辈子不用辛苦了。”雅安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刚想反驳,只见母亲竖起一根指头:“妳且听我说;哪有父母不为自己的子女作打算的。何况这是妳的终生大事。这种机会一辈子只有一次,而有的人等了几辈子也等不到。妳父亲一介教书匠,五八年逞了几句口舌之快,一顶右派帽子戴到他去世,我一个人带大妳不容易,妳的婚姻大事更要仔细为妳打算。”

雅安委屈地说:“妈。妳没看到那个人,如果妳见了之后绝对不会要我嫁给他的。”

母亲的眼中闪过一丝矛盾的神色,犹豫再三之后开口道:“我知道妳喜欢你们团的周兵,但那是个靠不住的花花公子,妳有苦头吃的。”

雅安羞愤交加,大声道:“妈,妳乱讲什么。”

母亲却不理睬她,自顾自地讲下去:“当然,妳现在对陈先生不会有感情,这没关系,感情可以培养。妳没有当过家,不知道生活中的柴米油盐的重要。感情时间一久就平淡了,而日子却要一天一天过的。”

雅安腾地转过身去,两手捂着耳朵:“我不要听,不要听。”

母亲等她平静下来之后,温声软语言道:“妳们领导倒是个爽快人,话讲得很透彻;妳今年已经二十二岁了,还能跳几年?陶红柳侣永远压在妳这个第三女主角头上,论人际关系,论交际手段,妳比得过她们?到了二十七八岁出不了头妳还有什么指望?也许调去管票务或服装。那就是一辈子的事。”

雅安沉默无语。

“她讲得没有错,”母亲接下去:“在中国社会里,蹉跎一辈子是件很容易的事。妳看我五八年开始教书,到今天还是个助教,七十二块钱的工资领了二十多年了。我不愿妳像我一样,妳要想清楚,同样的机会不会出现两次的。。。。。。”

那一夜雅安睡得极不安稳,乱梦连连地和周兵在幽暗的舞池里相拥曼舞,周兵对她情话绵绵,雅安羞涩地抬起头来,却发觉拥着她的是个面目模糊的中年人,手臂紧紧地扣在她腰上。周兵就在几尺之遥搂着陶红转悠,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却感到腰里那只手像铁箍一样,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妳马上要嫁给我了,请注意自己的举止。第二天早上醒来,头痛欲裂,雅安真的生病了。

探病的同事像潮水般地一波一波涌来,以前哪有这种事?连陶红柳侣都来嘘寒问暖,平时在团里她们连话都不跟她多讲的。雅安知道她的事一定在团里传遍了。吃惊的是连周兵都来了,捧了一个大西瓜,进门绊了一下,把个西瓜砸得粉碎,小小的房间里溢满了瓜香,两个人都闹了个大红脸。母亲好像很防范周兵,生怕他做出什么举动影响到女儿的终生大事,所以呆在房间里一步不离,三个人一直僵在那儿。直到母亲去接一个传呼电话,雅安才得了一段单独和周兵相处的机会。
周兵几次欲言还止,雅安心里抨抨跳着,耳朵竖着,浑身不由自主地划过一阵阵轻微的震颤,只要周兵表明那么一点意思,只要从他话语中听出一点爱慕的表示,那么陈先生就没戏唱了,什么美国大老板,什么八千万个人财产,什么风光明媚的旧金山,通通滚蛋。雅安可以把这一切都抛之脑后,一辈子拿七十块工资她也认了,管服装票务她也认了,母亲的伤心失望也没有办法,旁人闲言蜚语也可以不管。周兵会带着她在灯光下曼舞,而他的手会一直那么温柔地环在她的腰上。。。。。。

“陶红和柳侣后悔得脸都绿了,八千万就从眼皮子底下滑过去了。想想看,八千万美金呐。妳真是好福气。”周兵低头点烟。

这可不是她想听的话,她雅安不在乎八千万,就在乎你周兵。只要你一句话,八千万就像打个水漂儿似地扔了出去,让陈先生去找陶红她们好了。你倒是说点正经的啊。雅安心里着急起来,目光炯炯地望着周兵。

“我想拜托妳一件事。”周兵吐出一口浓烟,在桌上伸过手来握住雅安。

“什么事?”雅安听到自己的心跳。

“我一直想去美国,总找不到机会,看来结婚是最快最直接有效的途径。我想拜托妳去了那儿帮我留意一下对象,年纪大一些也可以考虑,最好不要超过五十岁,财产嘛,我也不指望八千万,有个几百万我也就满足了。。。。。。”

“开玩笑,一定是开玩笑。”雅安头脑里‘嗡嗡’直响。“上海芭蕾舞团的男主角,颠倒众生的白马王子,为了要去美国甘心娶个鸡皮鹤发的老女人?就为了几百万美金?”雅安希望接下去周兵‘噗’地笑出来,那她一颗沉重的心也可以放下去。

但周兵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接下来的事情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以陈迪克八千万的财势,以他旧金山投资银行家的身份,雅安在最短的时间飞来美国,在旧金山菲尔蒙大酒店举行了盛大的婚礼。

                               二

旧金山的日子像涂了油一样,不知不觉地就滑过去十多年。

迪克在旧金山上班,可是住在离旧金山二十里的赫斯堡。照他的说法旧金山是穷人住的地方。听了不要咋舌,跟那幢占地五英亩的英式巨宅比起来,旧金山最大的房子也显得寒酸。房子里有六个睡房,七个浴室。院子里有奥林匹克标准的游泳池,网球场,养马场。走到草坪边缘可以看到远方的海岸线。三个全职的司机,女佣,园丁为他们服务。

迪克每天五点天没亮就驾车出门,一直工作到晚上八九点回来,雅安像个迷路的孩子在大房子里转来转去,这里的一个浴室就比她上海的家还大,高高的窗户里一线阳光射进来,满室金碧辉煌的厚重家具,更显得房子的空旷。墨西哥籍的女佣踮起脚尖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抹灰尘。见了她就恭恭敬敬说一声广东话“恭喜发财”。雅安开始没听懂,弄清之后不觉好笑,哪有天天过年的?但跟墨西哥女人讲不清。只得随她去了。

雅安会一个人走去马厩去看迪克养的两匹马,听迪克讲是花好多钱买来的赛马。雅安站在那两匹马背比她人还高的骏马边,人眼对着马眼,各自在对方的眼睛中读出无奈的神色来。回来路过网球场,水泥缝中长出齐膝的野草,迪克倒是教过她打网球的,但她根本不是对手,两三次后迪克就兴趣全无,说要替她找个网球教练,但一直没有下文。

她会懒懒地躲在游泳池泮的遮阳伞下,望着一池碧蓝的池水发呆,后来发觉脸上被太阳的反光晒出一片红炙,明白了黄种人晒出来的肤色和白种人的不同,白种人晒出健康,中国人却晒出憔悴。便再也不到那个空无一人的游泳池边去了。

她还年轻,不能这样每天无所事事地过日子。迪克是旧金山芭蕾舞团的长期捐助者,把雅安带去参观舞团的排演,安排她每个礼拜去两天作为义务工作。在舞团里雅安看到大批基础扎实的年轻的女孩子,个个细腰长腿, 领取微薄的工资,渴望有一天等来个出头的机会。雅安看着她们,不知为什么心里灰里起来。加上语言障碍,没多久义务工作就自动作罢了。

女人还有多少事可做呢?不用上班谋生,不用打理家务,看电视没意思,聊天找不到对象。剩下来的就是生孩子。雅安在三年中生了两个女儿,生了孩子有保姆带着,雅安偶尔过去婴儿房看看,就像看两只小兔子一样,心里淡淡的,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搞的。有时会突然问自己,如果是她和周兵的孩子会一样淡漠吗?这个念头一来到脑中就被她挥走,好像受了惊吓一样,那毕竟是不现实的事。

她对与迪克的婚姻失望吗? 也不见得。迪克提供了一份多少人羡慕的优越生活,周兵那次告白给她上了永生不忘的一课。雅安现在成熟多了,知道了经济是婚姻的基础,连有钱都不能保证一场好婚姻,更不用说贫贱夫妻百事哀了。说到爱情,雅安自己都回避这个问题,世界上真的有爱情吗?那就换一种说法,叫作夫妻感情好了,雅安当然对迪克有感情,就像在上海芭蕾舞团时对饭票有感情一样,摸在手里踏实在心里。迪克这样拚命工作,自己又没有享受什么,还不是为她们母女三人在做牛做马。就凭这一点,雅安也心甘情愿地做个好老婆。

问题是生了两个女儿之后,迪克对房事上面兴趣越来越淡,雅安正在三十如狼四十似虎的年龄,年轻时不懂得鱼水之乐,现在刚想补课,迪克又不行了。这种事还讲不出口,妳越讲他越没信心,每次当迪克草草了事,雅安心里恨得痒痒的。胃口被吊起来了又吃不饱,这种滋味只有天晓得。迪克在身旁早已呼呼睡去,雅安却睁着眼睛很久不能入睡。

躺在那儿思潮澎湃,念头转回年轻时在芭蕾舞团的日子,那时真的天真得可以,男男女女处在一起从没想到过性,暗恋周兵也从没动过这方面的脑筋,大家都像她一样吗?也不见得,柳侣不是还打胎了吗。那是谁的孩子?周兵吗?

想起周兵更烦躁了,雅安浑身发热,周兵的身影是那么年轻,那么具有性的吸引力,在练功房他裸着上身,六块腹肌清晰可见。宽阔的胸膛,修长的四肢,紧身裤绷在大腿上,优美的膝盖和足弓,叫人脸红心跳的是他裤裆鼓鼓的那块。雅安放开自己的想象;如果周兵用他赤裸的手臂拥着她,闻得到他身上的汗味,他的嘴唇缓缓地在她全身游走,他的手指像和风抚过她最敏感的神经, 腹部却感到他的坚硬,而这股坚硬变得越来越具有侵略性,她的防线土崩瓦解,却享受着这种洪水漫过提岸的感觉。

性爱是美妙的,有如薰风迥荡的大地,有如雷电交鸣的天空,有如火山爆发的震撼,有如雨过黄昏的恬静。等到雅安在脱疆的思绪中清醒过来,发觉自己浑身大汗,而身边的迪克鼾声震天。

这种隔靴搔痒的苦恼事情过了好久才被雅安化解,她发现购物会有一种类似性爱般的快感,郁闷的心情会在琳琅满目的商场里烟消云散,精挑细选时有一种事业感,提着大包小包仰首阔步自有一种成就感,龙飞凤舞签单时则有种舒筋活血般地畅快感。精疲力尽回家时有种大胜而归之感。

时间好打发得很,早上睡个懒觉,十一点出门,在赫斯岱尔的购物中心逛两个钟头,吃个午餐,下午再去把上午买来的东西退掉,东看看,西逛逛,转眼就是四五点钟了。

迪克从来对她的购物帐单不说半个字,这是八千万身价大亨的肚量和气度。但雅安自己悟出有时什么东西不买也可以度过一个愉快的下午,可以坐在唇膏柜台前一种一种涂过去,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显示出不同的风貌,把上百块钱一瓶的香水喷在左右两个手腕上。或者叫鞋店的职员拿出几十双鞋来,跪在地上让她试穿。更妙的是把衣服买来穿一个晚上, 明天再退回去,柜台小姐什么话都不会说一句,依然是笑脸相迎。这种过了瘾又不花钱的好事可是她雅安发明的。

还有麻将。

雅安从不懂到感兴趣,从感兴趣到热衷,从热衷到痴迷。可以上了桌不动窝地十几个小时打下去,在中国时她从来不碰扑克和棋类的游戏,现在麻将却一来就上手,牌友们说她有大将风度,不管输多少钱也不动声色,一门心思地做大牌。牌桌上还认识了不少志同道合的朋友,不是住在赫斯堡就是住在洛斯阿都,开的车子不是奔驶就是凌志,大家都在一个档次里,一面打麻将一面东家长西家短地有说不完的话题,现在去诳商场也有伴了,日子过得丰富起来。

接下来突然就出了迪克的事。

                               三

雅安今天早上有个律师的约会。

律师们各司其职,有的是处理迪克公司事宜的,有的是处理迪克基金会的善后,有的是跟政府扯皮希望少算点遗产税的。在美国死个人也不容易,有多少律师就是靠死人吃饭的。 他们口口声声地为遗属最大的利益奋斗,讲穿了还不是看在三百块钱一小时的律师费上。雅安心里痛恨这帮家伙又不敢得罪他们,只希望事情早点过去,尘埃落定,还她以往清闲的日子。

律师叫芭芭拉,是个女同性恋,四十多岁,其胖无比,笑容灿烂眼神却阴冷,雅安每次见了她就不舒服。但她是最好的牌友介绍来的,说是个很有效率的打手。 雅安请她负责两个女儿的信托基金事宜。

雅安驾着美洲豹轿车,穿过旧金山熙熙攘攘的人群,梅西百货公司大幅的减价招贴迎风飘扬,好久没来旧金山购物了,迪克的事忙得她晕头转向,等会律师约见完了也许能抽空弯过来一下。

芭芭拉的办公室在市中心的孟哥马利街,大楼下面的停车场收费是每二十分钟四块七毛五。就是对雅安这种身家千万的人说来也太贵了一点,不知停车场会不会付律师每个客人来停车的佣金?要知道凡是律师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石头里也会捏点油出来。

接待柜台上坐了个娘娘腔的年轻人,耳朵上戴着钻石耳环,请雅安在乳白色的沙发坐下,翘着兰花指嗲声嗲气地问她要不要咖啡?说律师马上会见她。雅安谢绝了咖啡, 随手翻阅最新一期的时装杂志。心里想着不知等待的时间律师会不会算钱?

一座肉山来到她身边,芭芭拉满面笑容,伸手请雅安进她的办公室,在巨大的靠背椅上坐下之后,芭芭拉拿出一份文件要她签字,雅安一直听人说任何文件必须看清楚才能签字,就拿过来仔细阅读,可是那些法律文件无比难懂,看了半天还不知所以然,只得请律师跟她解释。望着芭芭拉那张肥厚的嘴唇一张一合,雅安心疼地想又是几百块钱出去了,大半个钟头过去了, 雅安总算明白是她女儿的信托基金从整个遗产总数中分离了出来, 律师说这样她可以少交几十万的遗产税。雅安一面在空白的地方签字,一面希望早点结束可以去逛梅西百货公司。

芭芭拉却好整以暇,把文件收回宗卷之后还没有结束谈话的意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雅安,色眯眯道:“雅安,妳怎么保持这么好的身材的?”

雅安调侃道:“逛商场啊。”

芭芭拉会心地一笑:“我也想哪天跟妳一块去逛商场,天天坐在办公室里,人越来越胖,现在找女朋友也越来越困难。说个时间哪天。。。。。。”

雅安心想这肥婆找上我了,我又不是妳们同道中人。嘴上却道:“我可不敢占用妳的时间,律师三百块钱一个小时,诳三四个小时不是上千块钱没有了?那是我们这些没事做的家庭妇女才逛商场打发时间。。。。。。”

“雅安, 我也愿意做个身价上亿的家庭妇女,律师算什么,只是客人的一条狗罢了,叫咬人就咬人,叫看门就看门。没事的时候追自己的尾巴逗人取乐。我在高中体重就达二百二十磅,否则我也不会去报名读律师专业的。”芭芭拉露出一副失落的神情。

雅安心中好笑,却道:“律师这职业好啊。又被人尊敬,收入又高。中国人家庭一直鼓励小孩子将来做医生或律师。像妳这样功成名就不容易啊,哪能和我们家庭妇女比。”一顶高帽子送过去。

芭芭拉缓缓地摇头:“雅安,一个女人把她的大好年华埋在枯燥的文件堆里,天天对付各种形形色色的恶棍,在法庭上声嘶力竭地为自己也觉得站不住脚的案件辩护。跟对方律师扯皮,跟法官扯皮, 跟讨债公司扯皮。弄到后来习惯成自然跟自己也扯皮。妳真的认为这种职业值得羡慕吗?”

“那妳不做律师想做什么?”雅安好奇地问道。

芭芭拉在桌上凑过身来,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做艺术家,做电影演员,做芭蕾舞者。我从小喜欢唱歌跳舞,上小学时还学过两年芭蕾呢。”

雅安拚命忍住没有笑出声来。

律师拉开抽屉,找出一张镶在镜框里的照片,雅安接过来一看,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眉毛头发都是淡金色的,胖呼呼的穿了套芭蕾服装,头上扎了根缎带,踮着脚尖摆出一个芭蕾舞动作,天真可爱。雅安不敢相信地抬头看了看芭芭拉,大笨象似的胖律师怎么也跟照片上的小女孩对不上号。芭芭拉扯起满月般的笑容,眼巴巴地等待一声赞美。雅安意识到这点,就做出惊叹状,捏尖嗓子轻呼一声:“我的天,太可爱了。”

律师满脸得色,把照片收起来仔细放回抽屉。

雅安说:“那是‘婕赛尔’里的一个动作吧?”

律师睁大眼睛:“妳怎么知道的?”

雅安平平淡淡地说:“我在上海芭蕾舞团跳过十一年的舞。”

“怪不得,”芭芭拉恍然大悟:“妳还跟我说是逛商场,我差一点就相信了。慢着。。。。。。”律师一拍额头:“妳说是哪个舞团?”

“上海芭蕾舞团。”雅安重复了一遍。
律师没作声,低头翻找宗卷,雅安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只见芭芭拉把一册宗卷打开,看了几秒钟,说声:“在这里了。”抽出一张照片放在雅安面前:“认不认识这个人?”

那时一张八乘十一的放大的舞台剧照,雅安一眼就认出那个身材颖长托举着白天鹅的是周兵,女主角是柳侣。周兵看来一点也没变化,还是像雅安梦中的那副潇洒样子,满眼的笑意使雅安不由自主心里一阵震颤。耳中灵魂出窍地听到律师的声音。

“他是我的一个客户,说是上海芭蕾舞团的男主角,叫周兵,申请政治避难两年了,一直没批下来,拖欠我的律师费高达六千多块,我看在芭蕾舞艺术的份上给他减免百分之四十,但到现在还没收到一分钱,妳真的认识他?”
雅安无言地点点头。

律师又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口吻:“也许妳可以帮助他,六千多块钱对妳说来小意思透顶。你们来自同一个国家,同一个城市,又是同一个舞团,投奔自由的事我们都有责任去支持。。。。。。”

“我跟他不是很熟,”雅安打断律师的话:“也许我可以考虑一下。他现在住在什么地方?”

律师耸耸肩:“我也不知道他住哪里,倒是晓得他在奥克兰的一家上海饭店里做事。所有的电话都是打到那儿。妳可以先跟他谈谈。”

律师在一张便条纸上写下电话号码和地址。

雅安站起身来,接过律师递过来的纸条:“谢谢妳,芭芭拉,请不要在我作出决定之前把我的情况告诉他。”

“当然,当然,”律师笑容可掬:“我不会透露一个字,这是我们的职业道德,而妳是我最重要的客户。我会像保护自己的眼珠一样保护妳的利益。”

芭芭拉一直把她送到电梯门口,握手告别时雅安感到胖律师的中指在她手心里轻轻地爬搔了两下,有谁告诉过她那是一种异性间的挑逗表示,雅安装着不懂,很快抽出手来,走进电梯,在门关上之前瞥到芭芭拉似笑非笑的暧昧眼神。

                              四

走出律师办公室大楼,雅安拐进旁边的一家咖啡馆。她需要平静一下纷乱的思绪。

‘周兵到美国来了?’雅安用匙子搅着咖啡,还不能从这个震撼的消息中回过神来。本来周兵已经化为一个遥远的梦,突然梦中人翩然而至,降落在奥克兰的一家饭店里。

‘去看看他现在怎么样了。’这个念头心痒难熬地爬上爬下。

另一个声音却阻止她:‘慢着,妳现在不是当年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妳是近亿资产的继承人,妳有两个女儿,迪克又刚故世不久,这样贸贸然跑去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正因为迪克不在了,我更要找回自己。我才四十岁,人生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不见得日子就这样一成不变地过下去吧。周兵是老同事,过去大家合作的也愉快,现在见面聊聊天,叙叙旧,有什么大不了的。’

‘说得轻巧,只是聊天叙旧吗?当初妳那么暗恋人家,几十年都不能忘怀,现在见了面妳把持得住吗?妳有没有想过一昏头会带来什么后果?这种事情可是传起来很快的。’

‘笑话,我已经不是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了,不会再头重脚轻地跌进单相思里去,而且事情也过去这么多年了,周兵也应该有自己的家庭了,不会有事的,我只是去看看他现在生活得如何而已。’

‘好吧,to be or not to be, 都是妳自己的决定, 希望妳能像所说的那样,把握住自己,只是去看看老同事而已。’
雅安把美洲豹开出停车场,拐过两个街口就是海湾大桥,到奥克兰只有十五分钟的路程。

                           五

奥克兰中国城又脏又乱,臭哄哄的,运货的卡车停在行车线上堵住交通,提着鲜鱼的老太太乱穿马路。雅安好容易才找到一个路边的停车位置,一抬头,上海饭店就在两步之遥。雅安小心地绕过放在人行道上的瓜果蔬菜及杂货,走进油烟缭绕的上海饭店。

时过正午,店里还坐着七成客人,接待小姐把她带到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留下一份菜单,又忙着去招呼别的顾客了。
雅安喝着淡而无味的茶水,心不在焉地翻看菜单,近来湾区的上海馆子越开越多,谁都标榜自己是正宗沪上风味,雅安吃遍几家据说是不错的饭店,发觉小笼包都是冷冻的,馅是干乎乎的,皮子又粘牙,炒面炒焦了就算是两面黄,连上海路边小摊的水平也不到。雅安平时上外面吃饭还是上广东菜馆,至少吃起来比较正宗。

小姐过来问她是否要点菜了,雅安其实没什么胃口,胡乱点了一客小笼包。想了想,又加上一碗荠菜豆腐羹。

等菜时环视小小的店堂,十来张桌位,是那种家庭式的小餐馆,从老板娘到女招待都是上海人,大师傅是个胖子,没见到周斌的身影,雅安诧异是不是找错了饭店,再看看菜单上的电话号码,跟芭芭拉给她的一样。正想问问女招待,小笼包上来了,六个像小核桃一样的包子在蒸笼里缩成一团,没吃就先倒了胃口。胡乱喝了几口荠菜豆腐羹,雅安起身去洗手间,穿过油腻的走廊,位于饭店后部的厕所又小又暗,充满了尿燥味,油烟味,还有消毒水的刺鼻气味,马桶盖板染着可疑的黄渍,雅安都不敢坐下去。洗完手出来只见走廊上被一部装满脏碗碟的推车堵住,一个头发花白的人正在把残余的食物刮到垃圾桶里去,雅安侧身让过,回到座位上坐下,拿起筷子吃了一个半凉的小笼包,嘴巴里直发苦,什么味道也没尝出来。放下筷子干坐在那儿。

女招待过来问她要不要把吃剩的东西打包。雅安摇了摇头,当老板娘送帐单过来时,雅安鼓足勇气问了一声:“你们这儿有没有一个叫周兵的工作人员?从上海来的。”老板娘一楞,随即转头向店堂后面大叫一声:“阿兵,过来一下,有人找你。”

雅安大惊失色地看到刚才那个倒泔水的半老头向她走来,那人兜了一幅肮脏的围裙,脚上是一双被厨房的油污泡得翘起来的球鞋,搓着两手畏畏缩缩地走近前来。

我的天,这是周兵?这就是当年上海芭蕾舞团的风云人物?这就是万人仰望的天鹅湖男主角?这就是颠倒众生的白马王子?这就是雅安梦中的青春偶像?雅安觉得自己腿软得要坐到地上去了,狠命地用指甲抠掌心,才算把持着没有昏过去。
不是周兵又是谁呢。以前精悍的短发变得花白了,看来好久没有进理发店了,乱糟糟地喷了好多发胶往后梳去,脑门上却挂下一络搭在额头上,脸上轮廓依稀还在,却添了一股呲牙裂嘴的苦相,表情是听惯吆喝的木然,眼神却露出听候吩咐的讨好神情。他疑疑惑惑地望着面前这个穿着入时的太太,又看看老板娘,不知道是否搞错人了。

雅安心都疼得缩起来。所有的矜持一扫而光,她尽量控制着自己声音中的颤抖,站起身来:“周兵,我是雅安,还记得我吗?”

周兵眼睛亮了起来,浑身一激灵:“雅安啊。我当然记得,妳是我们团最早出国的一个。大家一直把妳挂在嘴边,从来没忘记过。我出来时还到处打听妳的地址。。。。。。”

周兵的声音没变,讲的上海话里带一丝江北口音。雅安微笑着看着他,周兵兴奋得手足无措,拖住在旁边经过的老板娘,大声道:“老板娘,妳看我们芭蕾舞团的同事来看我了,人家以前是芭蕾舞的女主角,现在是千万富翁太太。”

那女人敷衍地‘噢’了一声,朝雅安点了点头,皮笑肉不笑地咧了咧嘴:“上海人啊?”不等回答马上转过头来吡斥周兵:“厨房里的脏盘子满出来了,大师傅在那儿跳脚呢。还不赶快去。”回过头来对雅安解嘲般地一笑:“阿兵老是吹牛他从前在上海芭蕾舞团跳男主角。饭店里没人相信他,大概是个跑龙套的吧。”

雅安勃然血气上涌。周兵再怎么倒架也轮不上妳这个蠢女人来嘲笑他,像妳这种又粗又胖的货色在上海连跑龙套都挨不上,最多就是扫扫地送送开水的下等工役。今天在中国城开了个不入流的餐馆妳神气什么妳。

“老板娘,不要把人看扁了。”雅安站起身来,从皮包里抽出一张五十元大钞压在茶杯下。“周兵在上海时不但是响当当的第一男主角,在全国都有名气,连江泽民都看过他的演出。人家现在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妳要拎拎清爽啊。”

老板娘盯着那张钞票发呆,雅安鼻子里‘哼’了一声,绕过胖女人推开店门走了出去,正要打开车门,周兵追了出来:“雅安,雅安,好容易碰上了,留个电话号码。”

雅安想了想,从皮包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周兵如获至宝,用两个手指小心地掂着,喃喃念道:“赫斯堡,妳住那儿?听说那儿房子没有三百万以下的。。。。。。”雅安不想站在马路中间跟他讨论赫斯堡的房价。一面打开车门坐进去,一面对周兵说:“你回去上班吧,有空跟我打电话。”

车子吃进排档,轻轻一扭就汇进了车流,雅安从反光镜中看到周兵,老板娘和女招待都站在饭店门口呆看着深红色的美洲豹离去。

                               六

雅安一个下午过得恍恍惚惚的,晚饭时又跟大毛吵了一架,小妮子一个月的手提电话竟然打掉七百多块钱,雅安讲她几句大毛回嘴说美国保证言论自由,雅安说没有我付电话费妳哪来的自由,小妮子竟说那是她爸爸的钱。雅安大怒,把手提电话收掉。大毛就以不吃晚饭来抗议。钻在自己房间里,占住电话线跟她同学褒电话粥。

十一点钟左右电话响起来时,雅安差不多要睡觉了,一定又是大毛的那些朋友打来的,也不看看是什么时候了。刚想过去训斥几句,只听到大毛房门怦地打开,小妮子不耐烦地扯直嗓子大叫:“妈,妳的电话。”

奇怪,谁会这么晚打来?雅安接起听筒:“哈罗。”

一个怯怯的声音传来:“雅安吗?。。。。。。”

是周兵,急急忙忙地解释他一下班就赶回家里打电话,却老是占线,直到现在总算打通了。他白天看到多年不见的老同事,实在太兴奋了,雅安无论如何也要体谅他见到亲人般的心情。

雅安知道饭店职工都要忙到九,十点钟才下班,周兵一定累得筋疲力尽。还巴巴地想打电话跟她聊几句。耳中听到周兵在那一头道:“雅安,妳真的发了,吃十二块钱的东西留下三十八块钱小费,白便宜了老板娘。哎,他们说妳开的那部车叫美洲豹,以前是英国贵族开的,一部车就抵上我们四五年的工资。”

雅安不想在电话上聊这些,就问道:“团里的人都还好吗?”

“我走的时候团里不景气得很,有一段时间工资都发不出了,现在没人要看芭蕾舞,团里头脑活一点的加入巡回歌舞团,天南地北去走穴赚点钱,留下的人也没什么心思,不是想调动工作就是钻营出国。有时排练人都凑不齐,妳说这样一个舞团还有希望吗?”

上海芭蕾舞团在雅安的心目中是神圣的艺术殿堂,她想不到会弄到如此地不堪,她嗟叹了一声问道:“那陶红和柳侣她们呢?”

“陶红发胖发到一百六十斤,早就不跳了,现在她是舞团的副团长,舞团搞成这样她有一大部分责任。跟她爸爸一样,正事不行,搞拉帮结派却没有人是对手。柳侣故世了,在妳走后三四年间的事吧。”

“什么。柳侣死了?我一点也不知道。”

“难产死的,听说是以前打胎落下的毛病,结婚后想保住孩子,最后剖腹产手术失败,大人小孩都没保住。”

雅安听得唏嘘不已:“想不到,真想不到,那么一个如花似玉的人儿,年纪又这么轻。她丈夫一定伤心得不得了。”

“也没见得怎么伤心,不到六个月又娶了个更年轻的,也是上芭的演员。听说是有几个钱,做房地产生意的,现在国内人有了几个钱抖得不得了。房子要住大的,车子要开好的,娘子要娶年轻的。”

“周兵你成家了吧?几个小孩?”雅安问得有点酸溜溜的。

“雅安,妳忘了,在国内只许生一个?是女儿,她妈宠得不得了,小小年纪什么都要用名牌,每个礼拜跟我打电话要这要那。我哪供的起啊。”

“有没有回去看望过她们?”

周兵苦笑一声:“没有,我一回去就来不了,六个月前我们办了离婚,是她提出的,三十几岁的人还要去日本留学。也好,省掉我一件负担。。。。。。”

雅安怔住了,她没想到周兵现在是单身,一种说不出的情绪在心底慢慢地爬动。耳中听到周兵问道:“雅安,妳几个小孩?”

“两个,都是女儿。”她听到大毛在隔壁房间里把话筒拿起又放下,雅安机械地回答:“周兵,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

“雅安。”

“嗯。”

“我想再见见妳,礼拜天我不上班,我请你吃饭吧。”

“当然是我请你。我再打电话给你吧。”

                               七

雅安一个礼拜过得心烦意乱,周兵的影子老在眼前晃来晃去。她还是不能把以前风流倜傥的周兵和现在打苦力的周兵联系到一起。梦中的周兵还是那么年轻,微笑着把手伸给她,扶她坐上摩托车的后座,在乡间小路的颠簸中,她把脸贴在周斌的背上,闻到那件皮夹克的皮革味道,他们要上哪儿去,她懒得去管,天南海北都无所谓。突然摩托车一下刹住了,雅安惊醒过来,迎面又来了一个周兵,挂着一幅油污斑斑的围裙,头发乱糟糟的,推着部装满脏碗碟的推车,在老板娘的叱喝中不知所措。雅安的心突然抖了一下,当年的白马王子竟然落到这个地步。她的心底里漫起一丝惆怅,倒并不是全为了周兵,而是为了年轻时的梦,现在掉到了污泥里,在那儿拚命地扑腾着翅膀挣扎不起,狼狈不堪。

应该说,她是完全有能力拉周兵一把的,她可以付钱给芭芭拉,让律师赶快把周兵的政治庇护办下来,有了钱什么事会办不到?她也可以借钱给周兵, 让他自己做个小生意,赚一份养活自己的生活资料,活得比较有尊严。她甚至可以开一所小型的芭蕾舞学校,现在湾区的中国人越来越多了,中国人家长培养子女是不遗余力的。周兵可以做个艺术指导,大不了再请个秘书,处理种种杂务。 她自己一个礼拜去一次尽够了。这点投资对她的庞大资产说来只是九牛一毛。她只要点个头,自有人会去安排一切。

这种冲动只在她心里懒懒地抬了个头,经过那么多年,她还有做事业的精力和兴趣吗?她还愿意为了赚几个小钱牺牲她的安宁吗?她还愿意从头跟税务局的官僚打交道吗?就是她可以忍受这一切,但她还愿意看到那些广东乡下人的子女,上辈子的人刚放下锄头,仗着有几张油腻腻的钞票,趾高气扬地来到她的舞蹈教室,笨拙地把两条短短的腿一开一合吗?喔,谢了。四十岁的女人不想再玩那些小儿科的东西了。中国人是绝对出不了乌兰诺娃或邓肯的,什么芭蕾舞艺术,什么培养人才,看透了全是空话,雅安现在的生活中有它不多,没它不少,犯不着把后半辈子赔进去。

那周兵怎么办?雅安对他有责任吗?当然没有。他混到这个地步只能怪他祖坟的风水不好,怪他自己没有那种在逆境中奋起的素质,怪他当初眼睛只盯着陶红和柳侣,怪他辜负了她雅安的一片痴心。还好当年雅安没有荒唐地向他表明心迹,还好当年他没有给她一个错误的幻觉,她今天才得以站在岸上看着周兵在水里扑腾和挣扎。

岸上站久了又觉得于心不忍,周兵现在天天晚上打电话过来,语气中满是谦卑,雅安长, 雅安短的,雅安妳是我们上海芭蕾舞团的骄傲,我们这批人中只有妳才配过上等人的日子,别的人全部加起来也抵不上妳脚下的泥土。象妳现在这种身份地位还认我周兵是朋友我怎么不满心感激?妳当然知道在美国人情淡薄,平时生活又枯燥,一腔的酸甜苦辣憋在心里,不跟妳讲的话又跟谁去讲?算命的说我今年会遇到贵人,碰见妳之后我才知道那个瞎子所言不虚。雅安的心在滔滔不绝的话语中软了下来,周兵虽然落魄,但他毕竟是她年轻时的心仪对象,也许他在雅安的扶持一把还能站起来,也许他脱离了那个肮脏的餐馆还会恢复一部分以前的魅力,也许。。。。。。一阵暧昧的情绪涌上来,雅安自己也不知期望着什么。结果周兵又一次打电话过来时雅安约了他在礼拜天见面吃饭。

                             八

星期天雅安出门之前又跟大毛吵了一架,这小妮子现在越来越不像话,竟然用雅安的信用卡私自邮购衣物,也不告诉当娘的一声,雅安是偶尔检查帐单才发觉的,大毛还嘴硬,说她爸爸留下这么多钱就是为了让她们生活得无忧无虑,妈妳又没赚过一分钱。雅安看着那张涂了黑色唇膏的嘴无耻地一开一合,好容易控制住自己,没有一巴掌甩过去。她一手叉腰一手点着大毛的鼻子:“我是没赚过一分钱,但是妳要搞搞清楚,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对所有的财产有绝对控制权,妳这副样子我可以马上让律师修改信托基金,妳就是到了十八岁也一分钱拿不到,不相信妳可以试试。。。。。。”母女俩像俩只乌眼鸡似地瞪着对方,结果还是大毛先把眼光掉开去。

出门之前心绪弄得很坏,大毛还是那副欠她多还她少的样子,雅安本想叫她换件比较像样的衣服,想想还是算了,省得再起冲突。小毛只要带她去吃饭总是很起劲,看着她那张乐哈哈的满月脸,雅安脑子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孩子不要是内分泌有什么问题,十三岁的人整天吃啊吃个不停,再胖下去怎么了得?得找个时再带她去医院检查一次。

周兵不开车,约好了在旧金山的捷运车站接他,远远地就看到周兵等在街角上仰首顾盼,他新理了发,穿了件肥大的西装,袖子长到手背上,一看就是大陆粗制滥造的货色,打了一根肥大的姜黄色领带。 雅安在街沿停下车,周兵没等她打开锁就使劲拉车门,越拉越打不开,后面的汽车不耐烦地长鸣喇叭。好容易钻进车厢坐定,雅安吩咐两个女儿:“叫周叔叔。”小毛“嘿”了一声,大毛嚼着口香糖,眼睛望着窗外,好像根本没周兵这个人。雅安尴尬地说:“美国小孩一点也不懂礼貌,从来不肯叫人。”周兵连说没关系没关系,一回生两会熟嘛。 雅安问周兵想吃什么?小毛先跳起来说吃牛排。周兵忙说客随主便,雅安想周兵天天在中国饭店打工,换换口味也好, 于是就沿着凡奈斯大道,来到旧金山最著名的牛排馆——亨里斯。

在地下停车场停好车,一行人来到饭店的等候处等着入座。亨里斯是城里数一数二的高级餐馆,在中加州有个奇大无比的养牛场,每天早上用飞机把新鲜的牛肉空运来旧金山,所以顾客盈门,座无虚席。老板在前几年飞机失事,老板娘年近八十,一头银发,天天精神抖擞地在餐馆忙进忙出地照料。雅安以前跟迪克来过几次,迪克的很多应酬都放在这餐馆,跟老板娘很熟悉,每次见面都会聊上几句。雅安私下问迪克;老板娘怎么这么想不开,这把年纪还不退休?钱能给她一个人赚完了?迪克却道:这倒无关赚钱多少,主要是个寄托的问题,美国人开个餐馆也当成事业来做的。

老板娘记性奇好,一眼认出雅安,过来对迪克的故世表示遗憾,把面孔跟雅安贴了贴,一面吩咐领班把靠窗的位置腾出来,让他们四人先入座,雅安随着领班的引导,款款地走向那张铺着雪白台布,用鲜花装饰的桌子。背后却莫名地感到老板娘上下打量着周兵,那锐利的眼光使她感到如芒刺在背。领班是个高大英俊的年轻人,极为职业性地拉开椅子,把烫平的餐巾打开铺在他们的膝上,再把印刷精美的菜单递到他们手上。他做这一切时面无表情,使被伺候的人反而战战兢兢。最后领班一鞠躬退下,雅安注意到大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个英俊的年轻人。心里‘哼’了一声;书不好好地读,看男人的本事倒无师自通。这样下去怎么了得。偏偏这时周兵想套热络,伸出手去拍拍大毛的头,嘴里说:“小姑娘这么大了,快跟妳妈妈一般高了。。。。。。”大毛像被黄蜂螯了一下,跳起来尖声叫道:“别碰我。”接下去一句卡在喉咙里的“你这个下流的脏老头。”周兵的手停在半空中收不回来,尴尬极了。雅安看到周围几桌客人都转头望向他们,赶紧压低声音喝斥大毛:“妳喳喳呼呼干吗?周叔叔跟妳开个玩笑。。。。。。”大毛眼睛一翻,用英语讲了句:“什么开玩笑,跟性骚扰差不多,妳叫他别再碰我。”雅安狠狠地瞪住大毛,小妮子却把膝盖耸起,把头埋在臂弯里,一副受尽委屈的样子。

小毛却一点不在乎,只顾把头转来转去看人家桌上的菜,一面使劲抽着鼻子,一副馋涎欲滴的样子。雅安直后悔把这两个冤家带出来,真是一点家教也没有,脸都丢尽了。再看周兵,他大概第一次来到这种高级餐馆,又拘束又紧张,和大毛小毛也搭不上话,突然他从口袋里掏出香烟,自顾自地点上抽了起来。

亨里斯靠窗这一排桌位是禁烟的,抽烟的顾客都被安排到靠近厨房和走道的桌位,随着青烟飘散开来, 雅安听到邻桌传来很响的水杯碰撞声, 刀叉被重重地放在桌上,娇贵的太太用餐巾捂着嘴巴大声地咳嗽,所有愤懑的眼光都落在这桌的四个中国人身上。那个长得像电影明星的英俊领班出现在桌边,礼貌地但坚决地请周兵把香烟熄灭,或者先生太太愿意换到厨房边的桌位上去?周兵听不懂领班的英国腔, 一面还在桌上找烟灰缸,找来找去找不到,于是手指一弹,长长的烟灰抖落在波斯地毯上。那领班的脸色变得像块冰一样,挥手叫来几个仆役,上前准备撤走桌上的餐具。大毛早就在英俊领班过来时抬起了头,这时突然尖叫起来:“把烟灭掉,你这个该死的大陆人。。。。。。”周兵被她的尖叫吓糊涂了,目瞪口呆地看着雅安,雅安显然被撤杯盘的仆役激怒了,一按桌沿站起身来,伸手点着领班的鼻子:“你带位时又没说过这儿是禁烟区,拿个烟灰缸来不就完了。”周兵连忙说不用不用,随手把燃着的香烟扔到地上踩熄。争执声惊动了老板娘,她不动声色地走过来安抚雅安,挥退了英俊领班, 亲自指挥仆役重新摆上新的杯盘,雅安本来准备摔门而去的,现在碍于老板娘的笑脸只得重新坐下,拿起菜单研究,却觉得胃口已经没有了。

点菜的时候那领班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殷勤地介绍今天的牛腰肉特别新鲜,大毛不断地向他飞着媚眼,问了一大堆杂七杂八的问题,然后故作小女孩的兴奋状,拍拍手说我就要你推荐的牛腰肉,小毛点了奶昔,汤,沙拉,小牛肉及一大块蛋糕,还有冰激凌。雅安心中火还没有消——你是牛排馆我偏要点个海鲜,要了一客雪鱼。再问周兵想吃什么?周兵说这儿的鱼没有鲜味,牛肉又坎牙,还是来个猪肉吧。那领班彬彬有礼地说我们这儿就是没有猪肉。雅安看出领班的刁难,刚想再度发作,周兵连忙打圆场道:“没关系,我就来个跟大毛一样的牛腰肉吧。”

小毛用吸管把奶昔吸得‘滋滋’作响,大毛把头转来转去看食客中有谁注意她的辣妹装束。雅安喝着沛绿雅矿泉水,心不在焉地听周兵说以前不注意保养牙齿,一过四十岁全部的牙齿都开始松动,一吃牛肉老是坎在牙缝中。大毛在旁边用英语咕哝:“妈,妳叫他别讲这个,吃饭前他老讲他那口烂牙,等会我怎么吃得下东西?”雅安白了她一眼,嘴上说妳少作怪,心里也想周兵你就没有别的话题了吗?

周兵说雅安妳怎么一点也没变,看起来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还是那么苗条,妳走在路上人家就看得出妳的舞蹈功底。雅安嘴上说老了老了,心想这恭维晚来了二十年,当年你周兵这样说我也许兴奋得三天三夜睡不着觉,现在却听在耳朵里却带有一股苦涩的味道。当年你的眼睛不是只盯着陶红柳侣她们吗?你不是为了选择权力还是美貌伤透脑筋吗?当年你不是被众多美女捧在手上含在嘴里吗?你的眼角里何曾有过我这个灰姑娘?

周兵看到雅安出神,以为雅安被他的话打动,又隐晦地说当初他错失了一个机会,其实他一向对雅安有好感,只是雅安太清纯了,他一直在她面前自惭,虽然他们二十年没见面,但他从来没忘记过她。他压低声音问雅安:“妳还记得我们唯一合舞的那场演出吗?”

雅安怎么会忘记她的那场生命之舞。她的天鹅之舞。那场舞蹈在夜晚翩翩来到她的梦境,那场舞蹈在她生命中燃起了一个亮点,那场舞蹈戏剧性地改变了她的人生,在那场舞蹈之后她就没有真正地跳过舞。雅安可以忘记世界上的一切,忘记她四十岁的如风年华,忘记她和迪克似近又远的婚姻生活,忘记她和大毛小毛茶杯里的风波。忘记她坐拥的巨大财富,忘记今夕是何年,但她忘不了那场刻骨铭心的舞蹈。

如今和她合舞的那个人就坐在她的对面,风华已逝,沧桑的脸上镂刻着生活的辛劳,他的眼光畏缩,他的举手投足摇摆不定,全然没有当年那股在舞台上风流倜傥。是同一个人吗?那个人曾经搅动她一池心水,那个人曾经穿梭于她少女的梦境,那个人曾经牵动她所有的喜怒哀乐。生活真会开玩笑,妳苦苦追求的东西有朝一日呈现在眼前时,全然不是妳当初所盼望的,全然不是妳心中所憧憬的,妳定定地注视着捧在手心里灰白色的梦境,努力想找出一些依稀的相识之处,凝视良久,只找到一片痛彻心扉的失落之感。

周兵继续用低低的声音道:

“其实这也是我最不能忘怀的一场舞蹈,不论跟陶红还是柳侣,从来没有像那场舞的感觉,陶红太专制,别人必须跟着她的节奏,一举一动都把她爸爸的霸气带到舞台上来,跟她跳舞是受罪。柳侣呢,每场舞都在卖弄自己的美貌,一个不称心就在后台哭鼻子,我每次跟她合舞都是战战兢兢的,生怕她的小姐脾气发作。只有跟你的那场舞,我才跳得淋漓尽致,发挥了自己最大的潜质。妳还记得在那么一个半小时里我们是如何地水乳交融,我们的配合是如何地天衣无缝,妳的节奏就是我的节奏,妳的身体和我的身体就像双生儿似的,一个动作自自然然地引伸出下一个动作,一段舞蹈嵌入另一段舞蹈,我都没注意整场舞那么快地就演完了。。。。。。”

周兵停了下来,饶有深意地看着雅安。

雅安觉得自己的脸上涌起了红晕,身体深处有根弦被拨动了一下,她一向以为只有她在乎那场演出,想不到周兵也记挂着,今天听他巨细无遗地提起来,仿佛有隔世之感。她看着对面坐着的这个人,那张苍老的脸上依稀浮出当年周兵瘦削精悍的轮廓,那双眼光也是熟悉的,定定地注视着妳时隐含着一丝调皮的笑意,雅安觉得在这双眼光的注视下心中有什么正在一点点地裂开,耳中听到周兵又缓缓说道:

“我一直以为从此我找到一个真正的舞伴,那知道却是我们第一场也是最后一场合舞,不瞒妳说, 妳出国之后我心灰意懒,常常一个人窝在宿舍里喝闷酒,加上剧团里也人心焕散,这么多年来在业务上一点长进也没有,到美国来了之后, 不会英语, 又没有别的谋生技巧, 只得在饭店里干最低贱的活,被个在上海人称‘小菜场西施’的老板娘呼来喝去,真是沉到底了,自己也忘记自己曾经在国内上层建筑有过一席之地, 下了班只顾跟几个没文化的大老粗打通宵麻将,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直到我遇见了妳。”

周兵停了一下,那个英俊的领班指挥侍者把他们点的菜送上来, 一盆一盆放在每个人的面前,又拿了一个胡椒粉碎器,问客人要不要胡椒?大毛连忙说要,领班旋转胡椒粉碎器,撒了点在大毛的牛腰肉上,大毛说还要,那领班在嘴角上带起一丝笑意,在肉上撒了很多胡椒,直到雅安看不过去了才住手。

雅安的脑筋里还全是周兵的告白;他当年真是那么想的吗?他真的是对那场舞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还是仅仅为了取得她的欢心才这么说的?从客观上来说,那场舞是取得了不可置疑的成功,主要是她雅安第一次担任主角,放入了全副身心的缘故,周兵作为一个有经验的演出者,不可能不感受到其中的区别。这番告白虽然迟来了十多年,但雅安听了胸中还是荡起一阵暖意。看着周斌的眼光也柔和了许多。

小毛在一边大口地喝汤,对妈妈和这个陌生男人的谈话一点也不注意,大毛在餐厅巡视了一圈发觉没人对她的辣妹装感兴趣之后,无聊地搓揉着餐巾,一面做出种种的怪脸来对她母亲和这个大陆人的谈话表示不屑,不断地弄出些小动作来干挠他们。牛排上桌之后不断地要侍者帮她拿各种作料,希望那个英俊的领班对她产生注意,失望之余转过身来挑剔小毛喝汤的声音太响,又用英语抱怨她不希望和一个不懂餐桌礼貌的人一起用餐,不断地向周兵翻白眼。

雅安被她搞得心烦意乱,周兵是不太习惯用刀叉,把餐刀和叉子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到左手,还是不得要领。小毛从汤盘上抬起头来,告诉他用左手握叉叉住食物,右手用刀切割,再把叉换到右手叉起食物。周兵在她的指挥下手忙脚乱,雅安刚想叫小毛让叔叔顺其自然,只听得‘啪’的一声,周兵拿刀的右手用力太猛, 左手只顾叉住牛肉,却不防牛肉底下的盘子滑了出去摔在地上。大毛又是一声尖叫,引得左右的食客都转过头来望向他们。

狼狈之态可想而知,虽然侍者很快地过来把地上的盘子收走,又为周兵换上新的干净盘子,雅安觉得四周的眼光像一根根芒刺似的盯住他们这一桌,所有的窃窃私语全在议论这么一个高级饭店怎么来了四个不懂仪态的中国人。面前的那盘雪鱼吃起来像木屑,勉强吃了几口就把盘子推开,周兵刚才出了洋相,不敢再用餐刀, 干脆把整块牛肉用叉叉起,放在嘴边去咬,大毛那块牛排放了太多的胡椒,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刀叉,用一种明显的嫌恶表情看着周兵进食,周兵在她的注视下浑身不自在,马马虎虎啃了几口也说吃饱了。 整张桌上只有小毛吃得津津有味,不但把肉排吃得精光,汤,沙拉,甜点 冰激凌全吃个底朝天,还是一副意尤未尽的样子。

雅安对自己说事情做得笨透了,下次绝对不再带大毛小毛这对冤家出来,轻轻松松的一顿午餐被她们搅了个精光。还有饭店的选择也是个错误,应该找个中国饭店的,周兵至少会用筷子吧。他们可以从从容容重温那段年轻的时光,而不被那些该死的餐桌礼仪,银质刀叉,英俊领班们分神。刚刚周兵的那番告白触动了她的感怀,虽然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她还是想听听他当年不敢倾诉的思慕之情,有哪个女人抗拒得了倾听男人痛悔当初?听完之后也许可以跟他提一提开设芭蕾舞学校的设想。当然先得把大毛小毛送回家去,然后他们可以找个咖啡馆。。。。。。

领班把帐单送了过来,雅安看到那张英俊的不动声色的脸就来气;你傲什么傲。不是就凭你那张小白脸和白种人的身份吗?你不是一样得在这儿侍侯人吗?不是就为了几个小费吗?既然如此,我会让你如愿以偿的,别再狗眼看低了中国人。她瞄了一眼帐单,一共一百九十多块钱,取出信用卡放在桌上,签完字之后从皮包里拿了两张五十元的纸币,一块压在帐单底下。

大毛小毛要去上洗手间,雅安也想去补补妆,路过前台时停下来跟老板娘寒暄了几句。聊天之中不经意地看了一眼他们的桌位,她不禁呆住了。

周兵鬼鬼祟祟四面看了看,见没人注意,飞快地伸手在帐单底下抽出一张纸币,塞进衣服的内袋,然后转头装着观看窗外的风景。

雅安冲进洗手间,也顾不上补妆,把大毛小毛拖了就走,把美洲豹驶出停车场之际,看到周兵追了上来,手中晃着那张五十元的纸币,喃喃道:“雅安, 妳留了太多的小费,我帮妳拿了回来。。。。。。”

雅安定定地看了他两秒钟,推上排档,美洲豹绝尘而去。



V。F。
2007-10-9 16:06
博客  资料  信箱 短信   编辑  引用

weili

#2  

“世界上没有永远如花盛放的女人,浴室里那面镜子最清楚地告诉她这一点,眼角细细的鱼尾纹,若隐若现的眼袋,虽然用粉底很好地掩饰着,可是经不起细看,雅安特别注意在公众场合不能开怀大笑,粉底一掉就完了。还有那渐渐松弛的皮肤,不注意时会下耷的嘴角,鼻端两边若有若无的人字纹,处处都显示出一个女人的年纪。雅安注视着镜子良久,一个念头突然来到脑中;要不要去拉皮?自己都吃了一惊,我雅安还没到这个地步吧。”

到底是画家教授,瞧把妇人的脸蛋描述的。
其实女人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里,都应该隐藏着雍智。


2007-10-10 09:07
博客  资料  短信   编辑  引用

xw

#3  



引用:
Originally posted by weili at 2007-10-10 02:07 PM:
其实女人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里,都应该隐藏着雍智。

同意为力。少女有少女的美,妇人有妇人的美,在纽约,六七十岁的
美妇人还很常见。不一定要作少女打扮。

五官,皮肤,身材,气质,活力。最近有人说:聪明就性感。

&&&

这里有一邦人,兆阳,文取心,况也等似乎有个小圈圈,怎么说话也
不投机。话不投机半句多,我再装傻写一回贴子。

以后就不奉陪了。


2007-10-10 09:24
博客  资料  短信   编辑  引用

weili

#4  

啊呀象罔!我好容易从你那里学到些佛心,你现在怎么又要求起人来了?
不管别人如何,我自岿然不动,看来修炼的路,漫长。

又,这几个人的确不容易,要工作、要养家(孩子都小),还要坚持写作计划,不容易。读了别人的东西,是获取;给予对方支持、鼓励,是奉献。奉献和获取都是欣慰的。


2007-10-10 09:35
博客  资料  短信   编辑  引用

文取心

#5  



引用:
Originally posted by xw at 2007-10-10 02:24 PM:


同意为力。少女有少女的美,妇人有妇人的美,在纽约,六七十岁的
美妇人还很常见。不一定要作少女打扮。

五官,皮肤,身材,气质,活力。最近有人说:聪明就性感。

&&&

这里有一邦人,..

--------------------------------------------------------------------

象罔多心了,李四是喜欢挨板子,况也是个谦谦君子。没有小圈子之说。
有时太忙,上来一看就匆匆回帖,没注意到大家互动。
我喜欢挑起争论,恣意一点,象罔不妨多挑挑刺儿。



V。F。
2007-10-10 11:25
博客  资料  信箱 短信   编辑  引用

文取心

#6  



引用:
Originally posted by weili at 2007-10-10 02:07 PM:
“世界上没有永远如花盛放的女人,浴室里那面镜子最清楚地告诉她这一点,眼角细细的鱼尾纹,若隐若现的眼袋,虽然用粉底很好地掩饰着,可是经不起细看,雅安特别注意在公众场合不能开怀大笑,粉底一掉就完了。还有..

-------------------------------------------------------------------------------

为力说得不错,但并不是每个女人都有这种自觉的,世界上很多事件都是女人的‘魅力试验’挑起来的。



V。F。
2007-10-10 11:28
博客  资料  信箱 短信   编辑  引用

thesunlover

#7  

“五官,皮肤,身材,气质,活力。最近有人说:聪明就性感。”

是呀,俺现在觉得女人的眼镜就很性感,可是女人大多都拼命想摘下眼镜,而不知
道五官如果不那么出众,眼镜就是最好的化妆品。



因为我和黑夜结下了不解之缘 所以我爱太阳
2007-10-10 11:35
博客  资料  短信   编辑  引用

三川

#8  

同志们,别夸文兄了,看得我们嫉妒。


2007-10-10 11:38
博客  资料  信箱 短信   编辑  引用

文取心

#9  



引用:
Originally posted by thesunlover at 2007-10-10 04:35 PM:
“五官,皮肤,身材,气质,活力。最近有人说:聪明就性感。”

是呀,俺现在觉得女人的眼镜就很性感,可是女人大多都拼命想摘下眼镜,而不知
道五官如果不那么出众,眼镜就是最好的化妆品。

----------------------------------------------------------------------------

无论男人女人,身上最性感的器官是什么?

脑子。



V。F。
2007-10-10 12:01
博客  资料  信箱 短信   编辑  引用

weili

#10  



引用:
Originally posted by 文取心 at 2007-10-10 01:01 PM:
无论男人女人,身上最性感的器官是什么?

脑子。

文兄说得太理直气壮了吧,
忘记了性感和欲望的关系。



因为无能为力,所以尽力而为。
2007-10-10 12:45
博客  资料  短信   编辑  引用

thesunlover

#11  

周兵变得利害,雅安也变得利害,她已经远远不是当年的纯情少女了,而是一位地道
的世俗阔太。即使没有“小费事件”,她和他也走不远的。

物质决定精神,是对于中国人更确切的法则。



因为我和黑夜结下了不解之缘 所以我爱太阳
2007-10-11 08:06
博客  资料  短信   编辑  引用

况也

#12  



引用:
Originally posted by xw at 2007-10-10 02:24 PM:


同意为力。少女有少女的美,妇人有妇人的美,在纽约,六七十岁的
美妇人还很常见。不一定要作少女打扮。

五官,皮肤,身材,气质,活力。最近有人说:聪明就性感。

&&&

这里有一邦人,..

XW海涵,我上坛是蜻蜓点水,如哪里有冒犯实属无意
文兄好文,但还没细读,我看见“网恋”“红颜”这样的题目就有点犯傻,前面因此差点错过了一篇土干的好文


2007-10-11 17:30
博客  资料  短信   编辑  引用

xw

#13  

是这样的。上回为力对况也诗提意见,也是一片苦心。况也让她看电
影,事实上,为力说的没错。这年代还有谁读诗啊?人家能读,能提
意见,如果能纠正一两个错字误会,那也是伊甸的功德。

我曾许多回问讯,或提问题,都很难见答,这样。。。

这回为力回贴,好象人的感觉又怕是犯傻气。我确觉得这是她一悉苦
心,况且意见也不错的。为什么不同的意见就不能说呢?如果说数学
解答有唯一的标准,诗歌小说是审美的,不同的意见都不错。

我读英国诗史中有这样一句话。上个世纪的英文诗,现代诗革命,留
下最好的诗歌是象征诗,但至五十年代,已经走过度了。

我贴两首休*麦克迪尔米德的诗吧:

摇摆的石头

在收获季节寒冷的半夜,
世界像一块石头
摇摆在天空下。
凄凉的回忆起了又落,
像风卷雪花。

像风卷雪花,我已认不了
石头上刻着的文字。
何况浮名如青苔,
历史如地衣,
早把一切掩埋。

这是他后期一首诗的片段:

有人在工厂和田地读我的诗么,
或在城市大街的中心?
如果没有,那我就不曾尽到
我该尽的本分。

如果我不能打动街上的百姓
或者灶旁的家庭主妇,
那我纵有天下的一切聪明,
也救不了这该死的失误!

即使他最佩服的乔伊斯,也通过不了这严格的考验:

一切伟大的都自由而开阔,
这些人又开阔到了何方?
充其量只打动了边缘上一小撮,
对人类根本没影响。

我借这些诗表达一些不同的意见,也不是我的意见。


2007-10-12 11:04
博客  资料  短信   编辑  引用

weili

#14  

我这个人就是靠直觉,有话不说自己难受。说完倒不太注意别人的反馈,反正自己先痛快了。

要容许对方有“沉默”的自由嘛?沉默有时更大度。舞曼还为此写了篇文呢。


2007-10-12 11:23
博客  资料  短信   编辑  引用

thesunlover

#15  

这事一定要和文兄唱个反调!

女人没脑子才性感,林黛玉、薛宝钗不如尤三姐、晴雯性感,诗文坏的事情。现实
中,伍尔芙也美,但性感与梦露不是一个数量级;波伏娃的大脑顶瓜瓜,但萨特还
是要出墙,自然是因为不够性感。

如此看来,脑子是女人性感的杀手。我曾经在小说里写过一句话:“女人每长一岁
就增加一千个心眼。”所以,成熟也是女人性感的杀手。

脑子不是好东西,对於女人如此,对于男人更坏,男人的脑子一大半用于干坏事。

引用:
Originally posted by 文取心 at 2007-10-10 12:01:
无论男人女人,身上最性感的器官是什么?

脑子。




因为我和黑夜结下了不解之缘 所以我爱太阳
2007-10-12 11:38
博客  资料  短信   编辑  引用

冬雪儿

#16  

我的天,这是周兵?这就是当年上海芭蕾舞团的风云人物?这就是万人仰望的天鹅湖男主角?这就是颠倒众生的白马王子?这就是雅安梦中的青春偶像?雅安觉得自己腿软得要坐到地上去了,狠命地用指甲抠掌心,才算把持着没有昏过去。
不是周兵又是谁呢。以前精悍的短发变得花白了,看来好久没有进理发店了,乱糟糟地喷了好多发胶往后梳去,脑门上却挂下一络搭在额头上,脸上轮廓依稀还在,却添了一股呲牙裂嘴的苦相,表情是听惯吆喝的木然,眼神却露出听候吩咐的讨好神情。他疑疑惑惑地望着面前这个穿着入时的太太,又看看老板娘,不知道是否搞错人了。——这一段看得让人心里好难。难受得使人心发冷。文取心的笔头好残酷。
那张苍老的脸上依稀浮出当年周兵瘦削精悍的轮廓——四十多岁的男人好象不应该很苍老吧。
文取心的小说写得细致,老辣。


2007-10-12 11:40
博客  资料  信箱 短信   编辑  引用

« 上一主题 小说界 下一主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