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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中篇小说连载] 《越狱》(25) [打印本页]

作者: 章凝     时间: 2018-8-11 22:50     标题: [中篇小说连载] 《越狱》(25)

二十五、

又是正午时分。以日常冷漠的热情,太阳默默地注视着这片荒原,其间莽莽滚滚的黄土、沙砾,纵横龟裂的平川、沟壑,一幅天然印象派图案。那方土地表层上,有具长条状物体横陈,形态异于一般的石头,远观仿佛人形,近看确实是人形 ─ 是他。

丢肉后的第五天,他倒下了。数日来水米未进,除了些许半枯干的梭梭枝条。气温在加速变暖,夜行昼宿以躲避骄阳节省体力的法宝却再次失灵,他需要在日间活动,以寻找食物和水源 ─ 即使几乎全部劳作都归于徒劳,白班是刚性需求,夜晚按时休息也是。进入七月,白昼的日头愈加毒辣,抽丝剥茧般,将他体内的水分、能量和精神,一丝丝消耗殆尽。

没有水,没有食物,食物自然包括肉类。几天来,肚子先是轰隆隆咕噜噜乱叫,又是提醒又是抗议,翻江倒海般,还只算是先礼后兵。随之胃酸或胆汁或两者兼备泛滥,前仆后继涌上喉咙,酸水消化腐蚀着胃壁和食道。进而液体干涸,代之以肠胃绞痛,体内灼烧感,疼痛到想满地打滚,也确实翻来覆去地打了。再然后,头晕目眩,意识模糊,如梦似幻的境界。最终,肠胃归于平静,浑身开始冒虚汗,手脚颤抖,体温下行。他进入临终状态。

基于困兽犹斗准则,本来他拒绝就这样倒下,如果不是无意中发现了人类的痕迹。越狱几十天,不论是在沙漠还是荒原,始终没有遇到人类,没有看到一个人,或是人的影子,时常感觉人类凭空消失了,整座地球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或是被流放到了火星上去,孤独得死去活来。他渴望找见人类,同时又害怕看到人类。找见人类的渴望和看到人类的恐惧同等强烈,交织缠绵。昨日无意中,他终于发现了人类的遗迹,自然不是活人,严格讲也不能算是死人 ─ 在一片碎石散布的荒地上,他撞见了一件非自然物品 ─ 一个骷髅人头。

人瘫坐在地,惊惧交加,双手将其捧起,端详。这是一颗完整无缺得堪称标致的骷髅头,但标致并不降低它魔鬼般的恐怖。为什么要感觉恐怖呢,我们人人不都有这么一个,男女老少,贵人贱人,富人穷人,伟人俗人,美人丑人,每个人的肩膀上不都顶着这么一个。唯一的区别是眼前的这个表层没有鲜血充盈的皮肉,内部没有白花花的脑浆,而我们的有,我们活人的有,但是或早或晚也终将失去,变作和它一模一样。如此说来,看着它,就是看着将来的自己,它是一面精准的镜子,如实反射出未来的我。这就是它成为千古恐怖分子的原因了,谁愿意看到自己如此不堪的形象,外表不带血肉,内部空空洞洞。原来我们口口声声所说的憧憬将来,寄希望于未来等全是假的,言不由衷,实际情况是人人都畏惧将来,畏惧到了谈都不肯谈,想都不敢想的地步,因为将来的同义词是死亡。

看得出,这物件很有些年头了,没有几百也有几十,风吹雨打得乌巴焦黑,整个一出土文物了。不辨男女,从牙齿的磨损程度看,应该正值青壮年。当年有可能不是帅哥就是美女,他或她也曾青春俊美风华正茂过,而今变作了这副狰狞模样。上面没外伤,弹孔刀疤箭痕什么的,这么说它的主人可能是自然死亡。怎么个自然法?病死,冻死,饿毙甚至雷劈,都有可能,总之不是寿终正寝,自然却不正常。再没准也是一个越狱的逃犯,我的前辈先驱。你看他,嘴巴大张,嘴角咧到了两边耳根上去,分明是在对我笑呢。你笑啥?有什么值得你笑的?你发出的是什么性质的笑?友善的笑,恶意的笑,怜悯的笑,还是嘲讽的笑,看不大出来,鬼知道。你是在笑我人都落到了这步田地,还不肯放弃无谓的抗争吗?有可能。另外你想传达给我的信息莫非是:人只有在死后,方能永远含笑。看来是老天爷显灵,给我送来这颗骷髅头,正式宣告了我的归宿:它的今天就是我的明天,不,就是我的今天。如此,我只有认命。

横陈荒原,几起几伏,缓缓闭上眼睛,十二分不甘心地。他明白,眼睛这一闭,可能就再也睁不开了,但是不闭不行,一是阳光过于明晃晃,给他瞳孔带来难以承受的光明;二是睁眼需要能量,物质能量与精神能量,而他的这些已经消耗殆尽。

虽然看不见外面,视网膜仍是白茫茫一片,带给他一丝温暖,意识流更解冻开来。想起了哪位哲学家曾说过:唯一可接受的自杀方法是自行饿死。其原因在于,只有饿死是一个缓慢而持久的过程,在这一过程中你可以深入思想,一旦想明白了,重新获得继续活下去的勇气,随时可以终止短见行为。所以不论最终自杀完成与否,你的身体行为与你的思维意志始终是统一的。─ 真他娘的扯蛋,我不想死,却不得不死;他们有吃有喝,却要寻死觅活,想要和我一样饿死。他们是饿死,而我是被饿死。如果说身体行为与主观意志统一的人是幸福的,那我就是最不幸的人,因为我的两者永远背离。黑暗世界,混账人类,离开就离开吧,没啥好留恋的,早走早眼不见心不烦,我也真是活够了!

忽地,一道阴影掠过那片白光,静悄悄,悠悠然,阴森森。心里随之一嘀咕,少顷,又是一道,两道,确认了不是幻觉 ─ 啊,他来了,死神来了!

这么说,时辰到了。我 ─ 就 ─ 要 ─ 死 ─ 了!更准确地说:我 ─ 正 ─ 在 ─ 死 ─ 去!本来人活着就是死亡的现在完成进行时,而我眼前的这个“正在”是最后片刻的“完成进行”或“进行完成”。我的人生,我的下半生,一直都在竭尽全力推迟这个时辰的到来,现在,眼下,此时此刻,它到底,终于还是来了,来了!来就来吧,既来之则安之,心总是吊着,隔三差五的担心它来也不好受。怎么?似乎没有相像中的那么恐惧,心即使没达到平静如水,也多少可算是波澜不惊。人好像疲掉了,或有种解脱感,虽然还是很有些不甘。才30出头,就这样玩完,我还没有做成什么事业,更没有尽情享受人生。

恋人,小妹,你给我的爱情是我这辈子的最大幸福,我实在不能指望更多。我们相处的时间不很长,却如同永生。我死了,你忘掉我吧!把我们相处的日子当作一个美好的梦,过去了就让它过去。此时我对你的唯一心愿,是希望你能够找到一个你爱他如同爱我,同时他也像我一样爱你的男人,一个比我更能给你带来幸福,永远幸福的男人。我给予你的太少,虽然也尝试努力过,实在抱歉,只有带着深深的愧疚走了。这世上好男人不多,凤毛麟角,真希望你好运!妈妈,爸爸,我爱你们,愿意为你们做一切事情,包括献出自己的生命。可惜再也没有机会了。我对不住你们的养育之恩,长大成人后非但没能尽孝,相反给你们带来了痛苦和悲伤,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死了,自己没感觉了,悲痛留给了爱我的你们。我真该死!小妹,妈妈,爸爸,我早就暗自想过,这辈子要尽力活过你们,不求比你们长寿,只求比你们后死,这样失去至亲至爱的痛苦将由我一人来承受。可惜不能如愿了,对不起我要先走了。回报你们的爱情和亲情,只有等到来生了!

可是,有来生吗?真好呀,这困扰了我大半辈子的要命疑问,答案即将揭晓了:死后,我到底将变成什么?一是一了百了,肉身重归尘土,没什么脱离了肉体的灵魂,我这个存在就此彻底化为乌有,归零了,一干二净。这是最可怕且不可接受的,当然不可接受也得接受,这根本就由不得我。二是灵魂确实存在,离开肉身后升上天堂或被打入地狱。这样的话问题就变成:我有资格上天堂吗?估计够呛,一辈子行的善有限,没权利和圣人天使为伍,也没脸去见上帝或佛祖。那么只有下地狱了?东方的说法是十八层地狱,西方据说有九层地狱外加九层炼狱,不约而同正好也是十八层,我将去哪一层呢?一辈子好事做得不多,坏事更少,且性质不那么严重,算不上十恶不赦。那么地狱的头两层应该是可以接受的结局,当然天堂的下面两层更好,最低的天堂也比最高的地狱好得多。一切就看我的造化了。另外还有第三钟可能,那就是变作滞留、游荡在人间的孤魂野鬼。这个结果也很不错,我到底还是热爱人间,哪怕它实在肮脏丑恶。

另外还有轮回。如果真的有所谓轮回,我将被轮成什么所在呢?神仙的可能性不大,动物的可能性不小。至今我屠杀了那么多的动物,死后变成动物,再为其它动物或人所杀,也算是环环相报吧,没啥冤枉的。当然也有可能再轮回为人,这样说起来我的今生又是从什么,打哪里轮来的呢?如果完全回忆不起来了,前世和此生,此生和来世,又有什么关联呢?找不到关联,有轮回和没轮回有什么两样呢?管不了这许多了,重新做人最好,贬为猪狗也只有认了,不管是做人还是做牛做马,受苦受难都是一样的。只不过有了这个指望,死亡就更不可怕了,相反还有几分期待和憧憬。

视网膜感光层,白茫茫的背景上,一道道阴影飘来掠去,越来越密集了:死神为啥这样磨磨蹭蹭呢,等得人心焦,不耐烦了,要杀要放,请你给我来个爽快吧。什么?你竟然还幻想被它放过,人死心还不死?不是这样的,我的意思是:黑夜并不悲哀,悲哀的是黄昏;冬天并不肃杀,肃杀的是秋天;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等死,一生都在等死,死到临头了还要七上八下的等待。死神也太不近人情了,那是,近人情哪还叫死神。蓦地,明晃晃的视网膜黯淡下来,那一道道悠来荡去的阴影融合为一体,化作一片漆黑如墨,感觉冥冥中有一只巨大的手掌伸了过来,力大势沉,一把攫住自己,生生往那里面拽去......─ 不!死神滚开!我不要死,我要活,我要活下去,我还没有活够!眼下这一切不是真的,这不过只是一个噩梦,让我睁开眼睛,让自我从梦中醒来,就像以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啊,看到了,我看到了:蓝天,白云,太阳,不,太阳被一大朵云彩遮挡住了,白云下,那里有很多和平鸽在高空飞翔,好一幅优美宁静的画面啊!这应该就是天堂吗,因为肯定不是地狱,地狱不可能这样明亮,祥和。天堂原来是这样的呀,和人间一样美丽,哦不,比人间美得多,干净得多。这么说,我不会被打入地狱了,我原来是有资格进入天堂的。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生前我哪用得着那么害怕死亡,历尽千辛万苦,也要挣扎着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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