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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短篇小说] 耶稣的十字架 [打印本页]

作者: 笨笨梅子     时间: 2010-11-1 21:20     标题: [短篇小说] 耶稣的十字架

引子:
  当耶稣感受到那放在肩头上的十字架时,同时也感到所有未来世代的痛苦压在了自己身上。他说:来吧!所有劳苦、背负重担的人都到我这里来,我要使你们得安息。
  

    “大姐,姐夫在家吗?儿子还乖吧?” 亚平打电话到母亲家找我的时候,我正在炉子旁烘儿子的湿尿布。这两天天气不好,总是阴沉沉的,尿布很难干。
  “儿子睡了。咦,亚平?找我什么事?”对于亚平找我,我感到很奇怪。
  “你能不能到我家来一次?”亚平央求。
  亚平怎么了?我感到不对劲。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单位里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怀孕后我便休假在家,儿子出生后又整天忙着儿子的吃喝拉撒,还要四处打探那个男人的消息,现在想到单位,感觉自己都离群索居很多年似的。
    “玉儿有点不大对头。”
  “怎么不大对头?”
  “应该是生气了,”亚平压着腔调。“不过,又不像生气的样子,反正我有点害怕,来找你了。”
  “呵呵,真的呀?”我才不相信亚平的话呢,年轻人嘛,都喜欢故弄玄虚。
  “是的,”他语气很郑重。
  我有点信了。我和亚平已经好久没碰面了,和玉儿更是几年没好好交谈过了。只是在五个月前,儿子满月时,她和亚平一起探望来了,寒喧了几句,送了礼就走了。
  说起那份礼,不知为什么,想起它我心里就有一个疙瘩,一种不安的感觉。那是一个红丝线穿起的纯金吊坠。金子是避邪的,小孩子随身携带是最好的,可是,吊坠的形状总让我感到莫名的恐惧。
  它是一个很精致的十字架,立体感非常强,不经意间不同的角度都会折射出不同的光芒来,金光灿然,很美。十字架的故事我上高中时便知道了,对我心理最富冲击力的是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我曾为之惋惜并战栗不已。虽然十字架是现在都市很时尚的挂件,但随着年龄渐长,我已经有点迷信了,总感觉这十字架上有耶稣的魂魄在上面,有股子阴气。玉儿为什么送这个东西给我的儿子?难道现在她也学会了都市的那一套么?她真是越来越时尚了呢。可是她难道就不知道入乡随俗吗?我相信玉儿送十字架给儿子是好意,不仅仅因为这十字架价值不菲,还因为她是一个非常善良的女孩。尽管如此,我还是把十字架压在了箱底,没给儿子戴上。
  “嘿嘿,去你的吧,”一转念间,我幸灾乐祸,促侠地笑,“你是不是干了什么对不起玉儿的事?”
  “是的,我把一个朋友带回家了,以为玉儿不会回来的,”片刻的迟疑后,亚平一字一顿地说。
  “那你是活该,别说玉儿,就是我都想踢你一脚,”我将信将疑,还是呵呵地笑,没想到亚平现在也变得油腔滑调了。
  “可我也没办法,大姐你不知道,玉儿根本就不怎么理我,我是男人嘛,也有这需要的。再说,只是应酬而已。”他吞吞吐吐的,一下子压低了声音。
  “应酬?有这么应酬的?你说实话,刚才你是不是瞎讲的。我不信你会带一个狗屁朋友回家。”想到了玉儿,玉儿的忧郁模样,我心里一阵的痛,不再嘻嘻哈哈,正色起来。
  “不是,是真的,玉儿看见了,大姐别看不起我,你能理解的不是吗?”
  我知道亚平为什么这样说,这些年,我在众人的心目中,一直就是一个很烂的女人,和男人们的风流史可以编一本书了。他的心中一定也是,他和玉儿是夫妻,玉儿一定会把我的一切告诉他的。当然,现在情况有所变化了。
  “你干吗说朋友呀?和一个妓吧?”想到众人鄙夷的目光,想到这几年单位里那些女人见了我一个个都避之唯恐不及,当面虚假地客套转身就啐唾沫的表情,我嘲讽地笑。
  “大姐怎么就看不起我了?和妓,那我不是太烂了吗?”亚平委屈地申辩。
  “没有,你哪怕天天干这事我都不会管的,你自己想着处理吧,我怎么劝呀?我不会,换了我,我都不会吵。”我有点懒得理亚平了,和朋友就不烂了么?这些臭男人自以为清高,其实和我有什么两样!亚平也是男人,想到这点,我烦他了。
  “不吵怎么办?” 亚平好奇地追问。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不怎么办,以不变应万变。”
  “去去,你自己搞的烂摊子自已收拾去吧。”我有点懒得说话了。
  “不帮我?我可是把你当大姐的啊,玉儿更是,她没有朋友,只有你是她的朋友,我们的婚姻可是你一手撮合的呀,”他央求了。
  只有我是她的朋友?我叹了一口气,亚平的话让我想到以前了。是的,当年玉儿把我当姐姐,什么话都对我讲,亚平也是把我当大姐的。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们的婚事还真是我一手撮合的。虽说入了洞房就没了红娘的事,但亚平与玉儿之间的事,作为大姐的我无法置之不理。
  “发生的已经发生,又能怎么样呢?我能有什么没法!”我真是想不出什么办法。玉儿根本就不再理我了,同在一个单位却从不找我,也许她不屑我的行径吧。对这些变故亚平竟然一点儿都不知道,看来他们的夫妻关系确实有问题了。
  “就是啊,这样劝她就好了,我就是让你这样劝她的呀,”亚平连声应和着。
  虽然我对劝玉儿这事有点发怵,但玉儿在我心中就是一个妹妹,对她的伤心我做不到坐视不理。想了想,我问亚平:“明天我去法院办点事,玉儿在家吗?”
  “在的,她正好轮休。”
  “那好,我明天去看她,帮你劝劝她。”估计儿子差不多要醒了,我搁下电话奔向小床,儿子已醒,正在床上蹬着小腿,再不去这小兔崽子就要把尿撒床上了。奔过去的那一刻,我对明天作了一个安排,去法院前去玉儿家看一下玉儿,一个钟头该够了吧?
  
  
  天依然阴沉得仿佛要掉下来,重重的湿气让人压抑得慌,等了大半个钟头三路车还没来,正在我不耐烦得几欲骂娘之时,路的尽头出现了汽车的影子,渐行渐近,老远便看见车里站着的人不少。崩溃!这世上的人太多,该死的公交车车次太少,又没座位了,我在心里骂着。
  车停了,一同候车的几个乡里汉子争先恐后向车门拥去,我仗着身手灵活,抢先一步挤到了门前,没个座位也得找个舒服的地方站着的。“先下先下,看你这样子也不像个农村妇女,这规矩不懂啊!”售票员边用手拨拉着下车的人,边训斥我。
  我白她一眼,没好气的对她:“你看见我上啦?”
  车继续向前驶去,倒也平稳,毕竟路是新维护了的。手拉着吊环,透过玻璃看着路旁的树木一排排倒过去,倒过去……我蓦地想起了玉儿,想起了六年前的那段日子。
  那段生活平静得让我想起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我平平淡淡地过着生活中的每一天,每天家——单位,单位——家一条线上反复,服侍老公照顾女儿,和任何一个女人没什么两样。那时玉儿常和我腻在一块儿,她在我心里永远都长不大,是个非常可爱的女孩,也是我记忆里唯一的美好,总能让我想到自己的十八岁。现在我已三十八岁,快奔四了,一个老女人了,也许只有记忆了,我的记忆和日子一样乱七八糟,和被台风席卷过一般狼籍。
  玉儿现在该有二十八岁了吧,还记得她分配来单位时,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丫头,还没谈过恋爱,这对十八岁就背着父母跟着张海涛私奔的我来说是不可思议的。别人我不信,但是,玉儿我信,她父母中年得女,又是独女,对她自是百般疼爱,宠得她永远孩子似的长不大,玉儿曾告诉过我,她妈妈有规定的,不到二十二岁不许谈恋爱。她真是一个乖孩子,上学时一放学就回家,工作了也是一下班就回家,还真没和哪个男孩子私下接触过。
  因为娘家离玉儿家不远,我和她又在同一个车间,玉儿一厢情愿地把我当成了姐姐。玉儿仰起她洁净白皙的脸,告诉我一件事。“敏姐,今天妈妈让我去药店抓药了。”玉儿透着淡淡红晕的脸颊水蜜桃似的,让我有一种咬一口的冲动,在天然雕饰的玉儿面前,姿色不差的我感觉自己已经干枯得不成样子了。年轻真好!我对玉儿羡慕不已。心不在焉地应着她:“怎么啦?”她开口想说,突然又犹豫了,眼神躲闪,说话变得期期艾艾起来,这让我好奇起来,这小丫头遇上什么了?“说吧说吧,”我催促着她。她想了想,还是说了,“今天那药店的老板捏我的脸蛋了。敏姐,我的脸蛋是不是长得很?”她疑惑地看向我。“长得很什么?”我饶有兴趣地看着她。“长得很想让人捏呗!”她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我大笑,这傻丫头,竟然连男人揩油都不懂!二十二了,二十二了哎!我只有大笑。
  玉儿急了,一张脸憋得通红,“不理你了,做姐姐的还笑我!”
  “别,别,别,这不是正想说吗?”我好不容易止住了笑。“下次记住啦,这是揩油,男人想你的心思,他们要是再这样,你就拿巴掌打他们,骂他们,看他们还敢不敢?”
  “哦,万一人家是把我当小孩子呢,只是喜欢我、捏我一下脸蛋呢?”玉儿有所迟疑。
  她竟然有所迟疑?我真不知她这么多年的学怎么上的,成书呆子了!对这样一个书呆子我也没法。
  玉儿喜欢把她的心思告诉我,她认为我是一个很成熟的女人。我三十二了,当然成熟了,我女儿都已十三岁上初中了,当然不只是这些,最关键的是我十八岁就跟着我的英语老师私奔了,这个在很多人看来背经离道的大胆举动在玉儿看来是爱情,少女对爱情的憧憬让我在她的心里成了英雄,成了为爱而扑火的飞蛾,真是傻得可爱!
  玉儿一直为自己的幼稚感到自卑。她的问题常常和她的人一样幼稚,“敏姐,爱情是什么?爱一个人的感觉是什么?”我抬起手来作势刮她的鼻子羞她。“还爱情呢,傻瓜!”
  本来准备就这样一句话便轻轻巧巧打发过去了,可是玉儿没有打算让我回避,她不依不饶地盯着我问:“告诉我啊,爱情是什么?你一定知道的。是不是一种很甜蜜的感觉?”
  这丫头终于开窍了,我微笑着看着她,她不会是在恋爱吧?
  我认真地想了想,“爱人的感觉呀?说不上来,是见到一个人时心怦怦乱跳;见不到的时候就想啊想,牵肠挂肚的想;当看到他和别的女孩子说话的时候,就患得患失,想把他控制住……总的说来,太复杂,你不懂的啦,等你谈了恋爱你就会明白了。”
  “哦,”玉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我看着玉儿因向往而发亮的眸子发红的脸颊,我心里就想笑。真是一个小傻瓜哟。
  没完。有时,玉儿还会继续羞答答地向我请教这类问题。“你真是好谈恋爱了,二十二岁,不小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三岁了呢。再不找个男朋友,好男孩就全被别人抢走了哦。”我以过来人的口吻诲人不倦地开导她。
  “敏姐,为什么我就这么幼稚呢?为什么我就不懂这些男女之事呢?”玉儿很苦恼。
  我能怎么说,我只能看着她摇头,大言不惭地说:“这是要天赋的!”我补充了一句,“不过,你也太晚熟了!”
  我想玉儿也许真的是晚熟,心理上的晚熟。我不再劝她,她会遇到自己的王子的,她的王子会让她成熟的,我相信这一点,有时我就想,这个男孩子一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因为玉儿这么的纯真!
  这个幸福的男孩子出现了,就是亚平。
  
  
   根据亚平电话里给的门牌号码,我找到了那幢楼房。这是我第二次到玉儿的家,第一次是玉儿结婚的那天,距离现在已经五年了。房子已经老了,原来贴着的红色外墙砖如今已经暗淡无光,如黄霉季节晦色的地面,窗台两旁拖着的长长的浑黄水渍如同老人的两行浊泪。时间过得真快啊,一晃五年就过去了。
  玉儿家在三楼,住北朝南背着光。亚平开门让我进去时,玉儿正斜靠在床上看书,对我的到来颇惊讶,丢下书起身,“敏姐,”她叫我。一旁的亚平泡了茶让了座便识趣地出门了。
  我眼睛湿润了,六年了,我和玉儿没再打过交道,她虽然从不和我说话,但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投我以鄙夷的目光。她现在依然叫我敏姐,我现在这样,她依然叫我敏姐!
  玉儿现在是一个骨感美人了,脸上有一种长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眼眸带着哀怨,却依然很清澈。这是我认识的玉儿吗?我都怀疑自己的眼睛了。但她的眼睛告诉我她是玉儿,我认识的玉儿。她已经是一个女人了,现在以瘦为美,她应该算是一个时尚的女人。这几年我自顾不暇,根本就没有时间去仔细地打量她,当然我和她已不在一个部门也是重要的原因。上次儿子满月玉儿来随礼的时候,我只顾着哭啼的儿子了,没认真注意到她。
  “敏姐今天怎么有空?儿子呢?托给谁了?是亚平叫你来的?”玉儿在笑,老公和别的女人上床,她说话竟然很理智?她理智得让我有点害怕了。我知道亚平为什么叫我来了,因为他也害怕。
  我爱抚地抓起了玉儿的手,一双手冰凉,我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想传递自己的热量给她。她惊讶地看着我,好像不正常是我。
  我正想说话,蓦地,她手腕上有一个印记吸引了我的注意,我把她的手拉近了眼前细看,她没摆脱,任由着我。
  那是陈年伤痕留下的印迹,泛着白,迥异于皮肤的肉色,一横一竖正好垂直,看上去是一个很清晰的“十”字。这个伤痕我从没见过,六年前,我和玉儿天天腻在一起,她身上每一寸肌肤乃至每一颗痣我都清清楚楚。它是什么时候有的?为什么这么熟悉?我绞尽脑汁地想,突然想到了儿子满月时她送的礼物,正是十字架,十字架的黄金吊坠,还记得当时,她不多的几句话里有这么一句,“金器避邪,十字架会保佑孩子的一生,它会把孩子长大后的痛苦全部吸附走的。”想到这儿,我突然激凌凌打个冷战,到底怎么回事?她和亚平怎么了?
  我清清楚楚地记得玉儿和亚平的恋爱,那是怎样的恋爱啊!小孩子过家家一样的恋爱。总是吵呀吵,三天一小吵,一个星期一大吵,每次我只要看见亚平强拉着玉儿的手在那过道里申辩什么的时候,玉儿低着头不吭声的样子,就觉得这两个人很有夫妻相,一样的孩子脾气。但是,他们结婚后,我知道自己这个感觉错了。
  结了婚的玉儿一天天消瘦,这几年来一直病怏怏的,成了一个林黛玉,不但变得内向不怎么说话,还添了失眠症,植物神经紊乱什么的一堆毛病,年纪轻轻,却整天药不离身,成了一个药罐子了,虽然平添了一种女人味。但我知道自己错了,做错一件事了。它让活泼开朗的玉儿从此没了。
  
  
  “这是什么?怎么回事?”我指着玉儿的手问。
  “知道我有多恨你吗?”玉儿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话,她用了“你”字,让我的心一竦。为什么?她为什么恨我?
  “因为你的一句话,让我有了今天,可以这么说,我的今天就是你造成的。”她的眼睛里突然射出了仇恨。
  什么话?我的大脑一时反应不过来。
  “是你说,他如果得到了我,问题就不会再有的,可是,我听你的话了,问题依然存在。你害了我,让我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我记起来了。
  还记得当年亚平来找我,很苦恼:“大姐,你能不能帮帮我的忙?帮我在玉儿面前说说好话,我真的在乎她,我爱她,可是她一点也不在乎我,我请她看电影她不去。她能够和男同事有说有笑,看到我就立马收敛了表情了。我和她谈恋爱,却还有人给她介绍男朋友,她竟然还想去!我跟着她去了那人家,这才没有了后来。大姐,玉儿和你在一起上班,因为她我认识了你,我没有大姐,一直把你当大姐的,她和你感情不一般,听你的话,你劝劝她,不要让她和那些男同事说话了,她一个女孩子怎么能做这样的事呢?”
  亚平模样长得不错,学历也高,是个很有前途的男孩子。作为女人,对如此男人低声下气的请求总是不忍拒绝的,甚至能被亚平负以重任,我还有点沾沾自喜,便答应了他。
  其时,玉儿已经不大来找我了,即使来,她的话少了许多,几句淡淡的问候后就走了。我没注意到她的忧郁,因为这时候我的心已经被一个人填满了,喜欢说黄段子的成荣走进了我的生活,说着说着,我和他便成了黄段子里的男女主角了。我想自己是爱上成荣了,因为,原来工段上来来往往人很多,我整天和男男女女嘻嘻哈哈着,现在我已不喜欢别人来打扰我了。也正是这时,单位里的人背地里开始喊我狐狸精。但是我不管,我已经陷进去了,而这些,海涛根本不知道,他成天在外面跑出租,一回家总是倒头便睡,死猪一样。
  我一直想找机会完成亚平的重托。终于,玉儿来了,一脸的忧郁。“哟,玉儿,今天有空来我这儿坐坐啦,是不是被亚平缠得一直脱不开身啊?”我打趣着。
  “敏姐,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她的郑重让我立时端正了态度。
  “你帮帮我。”玉儿的脸上竟有着凄厉的神情,透着绝望。很陌生,是一个饱经风霜的女人才会有的表情。我这才注意到玉儿真的变了,变化太大了,我仔细审视起她来。“你说吧,让我帮着分析分析。”
  “我和亚平相处不下去了!相处不下去了!”她一脸的绝望,一番大爱大恨过的人的况味。这还是我认识的玉儿吗?
  “发生什么事了?你们吵了?”
  “我们没发生什么事,但我们天天吵。有事吵倒也罢了,没事也吵我忍受不了了,我们三天一小吵,一星期一大吵,没个来由。我要崩溃了,敏姐。”
  “为什么呀?你想过没有?你且说两件事让我听听,让我也知道这起因是什么?”
  “他请我看电影,我在门口等他,他有事不能来也不通知我一声, 我没等到人只好回家呀。很晚了,他事办完了跑我家来了,竟然很生气地在我家门口当着我爸爸妈妈的面撕了电影票!我爸爸妈妈没说什么,白天已和他们说了亚平请我看电影的。我还没生气呢,他倒先生气了。敏姐,要知道我还从没答应和男孩子看电影呢。当然,过了几天后他道歉了,可是,他虽然道歉了,却硬说不全是他的错,他说我也有错,但又说不出我错在哪里,难道我必须等他等到电影散了么?我是一个女孩子啊!敏姐,我生气。”
  “他不喜欢我和男同事说话,每次来找我,看到我和男同事说话,他就板着一张脸,难看极了。凭什么呀?我又没和同事干什么!不就是说话么?敏姐,我根本就没把同事往那地方想过。”
  我知道了他们的问题所在了,正如亚平说的,他在乎玉儿,所以嫉妒玉儿的男同事。
  “傻瓜,这就是爱情,我说得不错吧?如果有个人爱你,他就会对你患得患失,就会想把你牢牢地掌握在手心里,亚平他爱上你了,你好福气啊!”我对玉儿说,心里在偷笑。
  “是吗?”玉儿疑惑地抬起头看我。“爱情真是这样的?”
  “嗯,”我坚定地回答。
  “可我不喜欢这样的爱情,我不想过这样的日子,天天吵架天天拉着检讨的日子,我受够了!”玉儿头低着,看不见她此时脸上的表情。
  我看着玉儿,为她和亚平两个人的苦恼而动容,她和亚平是恋爱了,为情所苦,我这样肯定。我想到成荣了,我们已经约定各自回家离婚了。
  “他是太在乎你,他如果得到了你,这些问题就不会再有了。”
  “真的吗?”
  “真的!”我加重了语气。
  玉儿信了,默默地走了开去。
  很快,亚平送来了结婚请贴,和玉儿的结婚请帖。我高兴极了,撮成一桩婚姻是积德呢。现在一切都将如童话里说的,王子和公主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八个多月后,玉儿生了儿子。
  

    是我给了玉儿痛苦?也许。我不再说话,心里充满了内疚。背着光的玉儿白白的牙齿透着冷冷的逼人寒光,她尖锐的语调让我想到,她一定和我一样常在冷凄的夜里咬牙切齿,女巫般对生活发出恶毒的诅咒。
  玉儿说:“你不会了解的。”
  “我了解,”我慢慢地说。
  她迅速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我。
  “是的,我了解,”我又一次重复着。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和成荣同居后才知道,他不但一分钱没有,还欠着一屁股的赌债,这样也就算了,他还拿我的钱去浴室去美容院嫖,我不肯,他骂了:“我女人嫁我时可是个处女,你算什么东西!十八岁就私奔、一勾就上床的女人,人尽可夫的婊子,贱货!要不是图你手上有钱我会找你?!”我这才明白,他为什么爽快地同意和妻子离婚。我手上是有些钱,海涛从来不管钱,家里的财政大权都在我一个人手上,只是协议离婚时,鉴于自己是过错方,又不想让女儿在我和成荣二人世界里绊手绊脚,全数拿了出来进行财产分配,所以实际所分财产并不多。这些财产,在和成荣同居的短短几个月里,被他以各种名目全部骗走,后来见我实在榨不出一点油来,便开始恶言相向,稍不如意还举起拳头就打,他还找到了前妻痛骂我的不是。结果,他们复婚了,我被他们狗一样赶出了门。
  永远忘不了那天的心情,我从地下拾起自己的换洗衣物孤魂野鬼般游荡在街上,胸膛里那一股子冷瑟越来越浓,浓得再也化不开,站在十字路口,茫然地看着车来车往,不知何去何从,哪里才是我的去处。我想到了年迈的母亲,也许她那儿是我唯一的去处吧。我拖着铅重的两条腿横穿马路。
  “他妈的,你想死啊!”粗暴的男声如晴天霹雳把我的魂魄拉了回来。车窗外探出一个毛发根根竖立的男人头来,他满脸横肉的五官扭曲得很厉害,鼻孔呼哧呼哧喷着粗气。以前从来没被男人骂过,可是现在,海涛骂了,成荣骂了,女人们骂了,那些总想偷嘴的男人虽然嘴上不骂,但心里一定也在骂我“骚货!”现在,连这个陌生的臭男人也在骂了。“骂得好,我欠骂。”我对他嘻嘻地笑,扭过头看着他,脚底更慢了些,“再骂,再骂啊!”
  男人不骂了,嫌恶地瞥了瞥我,嘴里嘟囔着什么,把头缩进了车里。我知道,他一定在心里骂,“神经病!”
  看着车渐行渐远,我哈哈大笑,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眼泪笑了出来。
  就那么一个人在路上无赖一样笑了好久,过往的人漠然地看看,都连忙避之不及地走开去,怕我随时会把疯病传染给她们似的。
  人疯狂时就是这个样子的,我了解地看着玉儿。
  在我的注视下,玉儿眼里的癫狂和恨意慢慢地熄灭,转成了哀怨。
  “唉,其实这也不怪你,怪我自己,谁让自己那么晚熟呢?”玉儿的口气慢慢地柔了下来,眼睛里凌厉的光芒不见了,萎顿了。
  “没有什么,是我用刀刻的。”玉儿垂目看着自己的手腕,表情很淡漠,仿佛讲的是别人的故事。
  她是不是受刺激大脑有问题了?我疑惑地看着玉儿。
  “是我刻的。有好几年了。”
  “为什么?”
  “敏姐,”玉儿声音很忧郁,带着很重很重的湿气,“那一次我心情很不好很不好,不但和亚平吵了,工作上也遇到了一些事,我的工作被人挤了,那个人你也知道是谁的,亏我一直把她当朋友。”讲到这里,玉儿语气突然急促起来,“我和亚平几乎天天吵架,吵得我都绝望了,我想重新开始,可是当别人给我介绍男朋友的时候,他寸步不离地跟着我,我没有机会认识别的男孩子,我无法摆脱这种日子,心里很痛,很痛,我无法挣脱这痛,觉得活下去的勇气都没了。可是我不能死,我想活,我爱我的家人,我舍不得他们。你说‘如果让他得到了我,就不会再这样,’我这样做了,可是,还是一样,我们还是吵啊吵啊,我知道自己错了,但已没有机会改正这个错误了,因为我怀孕了,我只有和他结婚,甚至我还害怕他会始乱终弃。但是我心里很痛苦很痛苦,我发疯似的想找到排泄的方法,正好手头有个裁纸刀,我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刀慢慢地慢慢地划着,一刀一刀地划着,后来不知怎么的,就想到了十字架,就刻了一个十字架的形状,”她的眼睛里有股邪气的火苗在窜动,带着狂热和迷乱。
  我害怕了,第一次真真切切地觉得玉儿是个女人,一个疯子一样的女人。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殷红的血从刀口处溢出,顺着手掌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如梅花鲜艳绝美地绽放着,我多么喜欢它的色泽呀!小刀割处,疼痛传过来,一波又一波的冲击着我痛苦得痉挛而皱缩成核桃壳般的心,一下子冲开了滞积心中的那股冷瑟,我的心一下子就充盈起来舒展开来了,感到一下子无比的轻松,真是好舒服好舒服啊。”她的声音飘渺而游离,如梦中呓语。顿了顿,她的眼睛开始慢慢暗淡了下去,火苗熄灭了。“痛苦全被十字架带走了。”她又补充了一句。
  怔忡了许久,玉儿突然无比虔诚地说话了。“在十字架之前,耶稣和门徒传的福音,与十字架之后使徒们传的福音,有很大的分别。十字架前,耶稣所传的天国福音,叫以色列人转向神,因为天国即将来临,这天国就是指神在撒母耳下第七章中,对大卫王所应许的一个永远坚立的王国,或称弥赛亚的国,也就是启示录所描写基督于千禧年时作王的国。而十字架后,使徒们传的是恩典福音,叫人因信而得救,让耶稣在十字架流的宝血,清洗一切的罪……”
  我听不懂玉儿的话,但我潜意识里觉得这是带着宿命论的,如同我相信人间有因果报应一样,我一阵害怕。玉儿的话让我想到一些东西、一些人,那些我报复中被伤害了的女人们心里在想些什么呢?
  玉儿头转向了我,淡淡地说了句,“我现在入了基督教了。”
  原来这样,我明白她为什么喜欢十字架,又为什么会送十字架给我儿子了。
  面对玉儿的痛苦,我感到无能为力,我想做点事,起码说些什么。反正必须尽上所能,以减轻自己所目睹的苦痛。我知道自己和她一样,不同的是她的十字架在手上,我的十字架在心里,她自虐,我却是勾引着所有女人的男人,和男人们一个个的上床、大玩爱情游戏。我和男人们的作爱场所从不选择,可以在床上,没床就在办公桌上,再不就在长条凳上,反正只要作爱就行了,管他是个什么地方呢,厕所我也照干,我就是这么淫滥而放荡。我背负自己的十字架,那是寂寞与孤独的十字架、别人排斥我的十字架、沮丧和内在苦恼的十字架。只有作爱,看着一个个脱了力的男人癞皮狗一样委顿瘫软下来,才能感觉到丝丝快意,然后嗜血魔鬼一样,舔舔想象中自己的血淋淋嘴巴,发出满足的笑。这次稍有不同,因为我怀孕了。我想安定下来了,想为他生下这个孩子,为自己找一个家,我真的为他生了一个儿子。可是他呢?
  我不知道怎么劝玉儿。我知道,自己与单纯的玉儿之间,有一道永不能填补的鸿沟,我们是两路人。
  女人为什么癫狂?女人究竟为什么癫狂?我是自找的。可玉儿为什么也癫狂?我思维紊乱了,有种想诅咒天地的强烈欲望。
  
  “不说这个了,敏姐,姐夫呢?还在广东?儿子都六个月了还没回来?”玉儿完全平静了下来。
  我平静不下来了。
  他?现在在广东?看来我精心编织的谎言让所有人都相信了,我早早的休假他们认为是因为我找了一个大款老公,女人们羡慕我,本来和海涛离婚后她们都没个正眼看我的,因为我又嫁了人,不但嫁了人,还嫁了个未有婚史的广东老板,这一切都让他们对我刮目相看了,甚至还有人故意巴结讨好我了。当我不知道他们存的什么心?单位现在不景气,他们都想让我所谓的老公帮他们一把,用他们的话说“多个朋友多条路”“有钱就是大爷”。他?广东?我想笑了,还就真的笑了。
  他现在就在我的附近,在一个女人的身边。从玉儿家打个的士到那儿都不用半个小时。呵,骗人的感觉真好!怪不得那么多的男人喜欢骗人!
  我想到了海涛,他倒是从没骗过我,对我是言听计从。我一直嫌他太老实了,现在才知道这样的男人太少了,只是我不知珍惜。曾经的他也很浪漫很有情趣,正是因为这点,十八岁的我情窦初开投奔了他,以为自己会和他过着一种神仙眷侣的日子。我们有过一段幸福的日子,但是时间太短了,婚后没多久,他便因为他人举报作风问题丢了工作,这些年里做过工人,做过生意,再后来又干上出租车司机,整天为了赚钱而奔波,性格大变,回到家话很少,近乎木讷了,一点情趣也没有。“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够用就行了,现在钱已经够用了,”我对他说。他摇摇头,“不行啊,万一将来出什么事呢。多攒点钱总是不错的。”他太务实了,已经不再爱我只爱钱了,家成了他的旅馆,整天不归家了。这么多年来,周围那么多的男人向我献殷勤,他为什么就不能考虑到我的感受呢?成荣就是在我心里长草的时候出现的,他是我命中的克星,他解风情,对我曲意逢迎,他是年轻时的海涛,投放的爱情炸弹把我炸得找不到完整的自己了。我不但为他打了胎,还一门心思想和海涛离婚嫁给他,以为他爱我。他爱我,他曾经这样说过,最后却把我弃之如履。我无比怀念老实可靠的海涛,但是离婚之后的海涛很快就结婚了,那个女人据介绍人说“只能保证她没结过婚,至于是不是处女我不包。”海涛和她已经有一个儿子了,他除了一个女儿外终于也有了一个儿子了,他一直想有的。我呢?把女儿随了她父亲,一心追求我以为的爱情,却什么也没有得到,一切都不可以回头。
  我只能笑而不语。
  玉儿不问了。
  “你知道别人怎么看你吗?”玉儿轻轻地问。
  “知道,他们都说我是下三滥的女人,不过,现在不说了。”我当然知道,从他们一双双刀子一样的目光里看出来了。
  “敏姐,我从来不和你说话,你知道原因吗?”
  “知道了,是因为我的那句话。”
  “我一直认为这不幸是你一手促成的,是你的话促成了我的婚姻、我的不幸。唉,不过,我想通了,不怪你,是我自己的性格决定了现在的命运。”玉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其实我喜欢你,喜欢你身上的女人味,我想象中的女人就是你这个样子的,温柔成熟又风情万种。我更喜欢你敢爱敢恨的性格,爱就爱了,如扑火的飞蛾。谁又能说飞蛾就一定不幸福的呢?别人怎么看你我不管,但我不这么看你。”
  “是吗?”我这才发现,自己从来没被人真正喜欢过。唯一喜欢我的,竟是一个女人,一个因我的过失而受到伤害的女人。
  玉儿看着我,有点捉摸不定我的意思。
  “美不是男人能欣赏的。男人是浊物,像敏姐这样的没人欣赏,那男人就都是浊物。”
  “是,男人都是瞎子,都是混账东西!”我无意识地应和着。
  “敏姐犯不着为那些东西生气,我就不再为亚平生气。毕竟有儿子了,只要他不提离婚我就永远也不会提。不怪亚平去找那女人,我也有错。其实他找了也好,不要天天和我吵就好了,我应该想通的,”玉儿轻描淡写的语气,好像在说着别人家的事。我有点不适应了,在她面前,我觉得年龄好像倒置了。我才想起自己找玉儿干什么了,不过,玉儿这样说,倒让我不想劝她了。我没有资格劝任何人。
  “不过,敏姐,我怎么觉得我这观点是中性人的观点了。有人说,女人如果不欣赏男人,那已经是中性了。 嘻嘻,我觉得自己倒是成中性了,”她神态自若起来,竟然轻笑了。
  “敏姐不是,女人味很浓,不像我,天生的没女人味。”玉儿带着懊恼。
  “谁说的呢?”我心里一阵高兴,权当吸一次毒麻痹自己吧。“我老了。”
  “敏姐希望这话是谁说的呀?姐夫吧?”玉儿调侃起我来。她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想开了就好,我放心了。
  “不希望是谁说的,也许是你姐夫吧?”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姐夫?哼哼,那个人?一个假冒单身的有妇之夫,一个连自己儿子抚养费都不愿承担的人,他配吗?
  “我相信这世上有很优秀的男人。比如姐夫,他一眼就看中了敏姐。敏姐,好好和他过日子吧,别想过去不开心的事了。”
  他?优秀?我看了看一脸羡慕的玉儿,她还是没长大,依然在做梦。我淡淡地回,“他不优秀,”便不再说下去。
  “他最起码也算良好吧?他是人,自然也有缺点的,但爱上你就冲这眼光也应该算是优秀了。”
  “这世上没有爱,玉儿,你还是没成熟。”
  “不,我相信有,不过这不是一般人能得到的东西。我也希望有这样的男人爱我,但我没有这福气,我不会痴心妄想的。我不会和亚平离婚的,亚平让我彻底死心了,没必要再去寻找爱情。敏姐你不同,你既美丽又很勇敢,所以你现在终于等到了。”
  “所以,敏姐,你根本就不用劝我了。”玉儿睁着一双依然清澈的眼睛看着我。
  玉儿对爱情看得比我透彻,她成熟了。我想,她的痛苦真的已随着这十字架飞走了。原来没成熟的是我。我的十字架在哪儿?在我的心里。现在,我正被绑在十字架上倍受煎熬。
  离开了玉儿家,已经有点晚了,我忙叫上出租车去了法院,车里没有开空调,却暖融融的,透过玻璃我看到大街上白亮白亮的,人、车、树、房……所有的一切都在快速地后退,抬头看天,太阳出来了。
  今天是开庭的日子,他应该会在的,是个了结的好日子,儿子的抚养费休想赖掉!亲子鉴定都做了,他不想承认就不承认啦?哼!我恨恨地想,裣了裣衣服,走进了审判庭。一排排的长椅前面,庭长高高坐着,他穿着法官袍的样子很像耶稣。
作者: 冬雪儿     时间: 2010-11-1 23:59
  梅子讲的故事如一地鸡毛般塞在心上,让人读着堵得慌。玉儿、“我”(敏姐),都是生活中的悲剧人物。面对乱如麻的生活,她们的所有挣扎或不挣扎,都是徒劳的。叹叹叹!

结尾意味深长:“今天是开庭的日子,他应该会在的,是个了结的好日子,儿子的抚养费休想赖掉!亲子鉴定都做了,他不想承认就不承认啦?哼!我恨恨地想,裣了裣衣服,走进了审判庭。一排排的长椅前面,庭长高高坐着,他穿着法官袍的样子很像耶稣。”
作者: 笨笨梅子     时间: 2010-11-2 07:46


引用:
Originally posted by 冬雪儿 at 2010-11-2 04:59 AM:
  梅子讲的故事如一地鸡毛般塞在心上,让人读着堵得慌。玉儿、“我”(敏姐),都是生活中的悲剧人物。面对乱如麻的生活,她们的所有挣扎或不挣扎,都是徒劳的。叹叹叹!

结尾意味深长:“今天是开庭的日子,..

都无法形容我此时的感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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