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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普希金:书信小说 [打印本页]

作者: 冬雪儿     时间: 2010-7-28 08:22     标题: 普希金:书信小说

书信小说

[俄] 普希金

  一 丽莎致萨霞

  亲爱的萨辛卡:

  你一定很惊讶,我下乡去了。我这就赶忙开诚布公向你解释一下。寄人篱下一直令我痛苦。阿芙多齐亚·安得列耶夫娜自然把我跟她的侄女一视同仁地进行教育。但是,在她家里,我终归是个养女,你不能够想象,跟这“养女”称呼相关联的许许多多琐琐碎碎的屈辱。许多事情我得忍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与此同时,我的自尊心总常常发觉极细小的疏忽的影子。把我跟公爵小姐一视同仁看待这件事本身。对我就是个包袱。我跟她一道去参加舞会,打扮得一模一样,见到她脖子上不曾戴上珍珠项链,我黯然伤神了。我知道,她不戴项链仅仅是因为不要跟我有所不同。这种良苦的用心侮辱了我。我想,难道别人不会以为我这是妒忌或者象是娃娃式的小心眼吗?男人们跟我们交往,不管如何彬彬有礼,却时时刻刻刺伤我的自尊心。冷冰冰或者热呼呼,在我眼里都是对我不尊重。一言以蔽之,我是个极为不幸的生灵。我的心,本来是柔温敦厚的,却变得越来越冷酷无情。你留神过没有呢?凡是养女、远亲、陪伴女人等等出身的姑娘,大都成为下贱的奴婢或者是讨厌的怪物。怪物我倒是尊敬的,并真心原谅她们。

  大约三个礼拜前,我接到我可怜的祖母的一封信。她抱怨她太孤独了,叫我下乡去回到她的身边。我决定利用这个机会。好不容易请求阿芙多齐亚·安得列耶夫娜允许我离开,而我却必须保证冬天再回彼得堡。不过,我不打算履行自己的诺言。祖母非常高兴。她是无论如何没有料到我会回去的。她老泪纵横,深深感动了我。我由衷地爱她。她曾经在上流社会生活过,保留了许许多多当时殷勤亲切的风范。

  现在我到家了。我是一家之主——你不会相信,这给我带来多么真实的快乐。我马上习惯了农村生活。舍弃奢侈的享受,在我一点也不为难。我们的村子可真好啊!山上一栋古老的房子,花园,湖泊,松林,这一切,秋冬季节显得有点儿凄凉,但随后就是春夏,那该是地上的天堂了。邻居很少,我还没有跟任何人相见。我喜欢孤独,实际上就好似你的拉马丁①的哀歌中所说的一样。

  给我回信,我亲爱的!你的信对我将是很大的慰藉。我们那些舞会、那些熟人怎样了?

  虽然我成了个隐士,但我并未完全脱离这个尘世的纷扰——关于它的消息我是感兴趣的。

  于巴甫洛夫斯克村

  ①拉马丁(1790—1869)法国诗人,十九世纪法国消极浪漫主义的代表之一。

  二 萨霞的回信

  亲爱的丽莎:

  你下乡去了,你想想我是如何地惊讶!那天我只见到奥尔加小姐一个人。我想你大概生病了。那时我不相信她的话。但第二天我收到了你的信。亲爱的!祝贺你开始了新的生活方式。你喜欢它,我听了非常高兴。你对已往的境遇的怨言令我感动得流泪。我觉得,那些怨言太苦涩了。怎么可以把自己跟养女以及陪伴女人相提并论呢?大家都知道,奥尔加的父亲完全受你父亲的庇荫,而他们的友谊是那样纯洁,好似亲兄弟一般。看来过去你对自己的命运是满意的。我从没想到你会那样容易动气。你得承认:你匆匆离去,是不是还有另外的不便告人的理由呢?我怀疑……但你对我太见外了。

  这种背地里的猜测我怕会使你生气的。

  关于彼得堡还有什么可告知的呢?我们还住在别墅里,但大伙儿几乎都离开了。舞会还要过两个礼拜才举行。天气很好。我经常散步。近几天常有客人来我家吃饭。有个客人问到有没有你的消息。他说,你不在了,舞会就好象一架钢琴断了一根弦——我完全同意他的说法。我总相信,你这次异想天开的隐居时间不会很长。我亲爱的!回来吧!不然这个冬天我没有人可以交换我那些无辜的观感了,也没有人可以奉献我发自内心的短诗了。原谅我,亲爱的!你好好想想,回心转意吧!

  于克列斯托夫岛

  三 丽莎致萨霞

  你的信给了我极大的安慰,令我生动地回忆起彼得堡。我觉得,我正听见你在说话哩!

  你老猜测,多么可笑啊!你怀疑我产生了某种深刻的、隐密的感情,即某种不幸的爱情,不是这样吗?你放心吧!亲爱的,你错了。我之所以象个小说中的女主角,只是因为我住在偏僻的乡下并且象克莱丽莎·哈娄①那样倒茶罢了。

  ①克莱丽莎·哈娄为英国作家理查生(1689—1761)的小说《克莱丽莎·哈娄》中的女主角。

  你说,今冬你将无人可以交换你的讽刺性的观感。那么,我们写信干什么?给我写信,把你观察到的一切告诉我。我再重复一遍,我根本不曾抛弃社交界,有关它的一切我都是感兴趣的。为了证实这一点,请你来信告诉我,那个认为舞会上缺了我就很遗憾的人是谁?是不是咱们可爱的话匣子亚历克赛·P?我相信,我猜中了……我的耳朵永远听他吩咐,只要他说其所当说。

  我跟××一家相识了。那家做父亲的谈笑风生,慷慨好客。母亲是个胖乎乎的、快活的女人,一个纸牌迷。女儿是个身材姣好、性情忧郁的姑娘。她十七岁,在言情小说与清新空气之中长大成人。她整日价在花园里或者田野上溜达,手里捧着一本书,身边围着一群狗。

  她谈天气象唱歌,请客人尝果酱则面带深情。在她那儿我找到了满满一柜子小说。我打算全读一遍,已经从理查生开始了。为了有可能读完名噪一时的克莱丽莎,就应当住在乡下。我有幸从译者前言开始,看到前言里说,虽然前三部有点儿乏味,但在后三部里,读者的耐性可以完全得到报偿。我于是鼓起勇气读下去,我读了一卷,又一卷,第三卷,终于翻到第六卷,枯燥呀!我没气力了。好!我想,现在该是报偿我的劳动的时候了。怎么样?读到克莱丽莎死了,罗夫拉斯死了,小说完了。每一卷有两部,我不曾发现从枯燥的前六部到有趣的后六部有什么过渡。

  读理查生的小说使我获得沉于冥想的方法。祖母跟孙女的理想之间到底有多大的区别呢?罗夫拉斯跟阿道尔夫之间有何共同之处呢?与此同时,妇女的作用没有变。克莱丽莎除了文绉绉地行屈膝礼之外,其他的一切与最新小说中的女主角毫无二致。这是不是因为男性的爱好随时尚与瞬息即变的公论而转移,而女性的爱好则以永恒的情感与天性为基础呢?

  你看,我又象平日一样跟你说个没完没了。但愿你不讨厌笔谈。希望你给我写信要尽可能经常,尽可能写得长。你想象不到,在乡下等待邮差来的日子意味着什么。等待开舞会的心情怎能跟它相比?

  四 萨霞的回信

  你错了,亲爱的丽莎!为了安抚你的自尊心,我得告诉你,P根本没有注意你走了。他缠住了贝兰夫人。她是刚来的一个英国女人。她跟他形影不离。她用天真的惊讶回答他的问话,时不时轻音细气叫一声:哎哟!而他便喜欢得要命。你要知道,从我这儿打听你的情况、全心全意怜惜你的那个人,就是你的一贯的崇拜者弗拉基米尔。你该满意了吧!我料想,你一定满意。按照我平素的习惯,我斗胆设想,不须我指明,你也猜到了一定是他。说正经的,他对你非常倾心哩!要是我处在你的地位,我就会带他远走高飞。不是吗?他是个很好的未婚夫……为什么你不嫁给他?那你将住在英吉利沿江大道,每逢星期六就开晚会,每天早上坐车到我家叫我一起去。逗趣逗得够了!来这儿吧!我的安琪儿,嫁给弗拉基米尔!

  三天前在K家开了舞会。来的人一大堆。跳舞直到早晨五点。K.B.女士穿戴十分朴素,雪白绉纱的小小的连衫裙,甚至不镶花边,而头上和脖子上却戴着价值五十万的钻石,如此而已!Z女士跟往常一样穿戴得滑稽可笑。她从哪儿弄来这套行头?她的连衫裙上面缝上一些玩意儿,那可不是鲜花,而是一兜兜干蘑菇,我的安琪儿!这堆蘑菇是不是你从乡下打发人送给她的?弗拉基米尔没来跳舞。他休假去了。C家小姐们参加舞会来了(大概首先到场),不跳舞傻坐了一通晚,最后才离开。年长的那位C小姐,看来搽了胭脂——该是这么办的时候了……舞会开得很成功先生们对晚宴不甚满意。要知道,他们永远总是对某些事物表示不满的。我很快活,虽然我跟一位讨厌的外交界的先生跳了一场科奇里翁舞。此人天生蠢笨,再加上从马德里带来的漫不经心。

  我的心肝!我得感谢你给我讲解了理查生的作品。现在我对这个作家有所理解了。我不指望读他的大作——我缺乏耐性。在瓦尔特·司各特①的作品里,我也找出了多余的文字。

  ①瓦尔特·司各特(1771—1832),英国小说家。

  顺便告知·叶琳娜H跟伯爵L的恋爱史要收场了。他垂头丧气,而她则趾高气扬,结婚已成定局。原谅我,我的美人儿!对我今日这一篇废话你满意吗?

  五 丽莎致萨霞

  我亲爱的媒婆!不!我不想抛开农村回到你们中间去结婚。我坦白承认:我喜欢弗拉基米尔,但我从来没有打算嫁给他。他是贵族,而我是个温和的民主派。我要象个小说中真正的女主角那样赶紧为自己辩护并高傲地指出,就出身来说我属于我国最古老的贵族,而我的骑士是大胡子百万富翁的孙子。你知道我国贵族意味着什么。无论如何,弗拉基米尔是个社交场中的人物,他可能喜欢我,但他不会为了我而牺牲一个有钱的新娘以及有利可图的联姻。如果到某个时候我要出嫁,那我将挑选本地的某个四十来岁的地主。他经营他的糖厂,而我就管理家务——那我就幸福了,不上K伯爵家跳舞,也不会有英吉利沿江大道的住宅里星期六的忙碌了。

  我们这儿已经是冬天了。在乡下这是一件大事。它全盘改变了生活方式。形单只影的散步结束了。小铃铛响了起来,猎人们驾起雪橇飞奔,带着一大群猎狗。第一场雪下过以后,一切变得更明朗,更欢畅。这我一点也不曾料到。我原以为,在乡下过冬会使我害怕。但是,世上的一切总会有它好的一面。

  我很快就结识了××家的玛申卡,立即爱上了她。她身上有许多美好的、独特的东西。

  无意间我得知弗拉基米尔是她的近亲。玛申卡不见他的面已经有七年了,但对他钦佩不已。

  他在她家里度过了一个夏天,玛申卡不断地讲述他当时生活起居的一切细节。我读过她的小说,在书页上看到弗拉基米尔不少的眉批,铅笔写的字迹很模糊——可以看出,他当时还是个大婴孩哩!书中的思想感情使他惊叹不已,而现在他一定会觉得非常可笑的吧!这至少显示出此人有一颗新鲜的、敏感的心。我读了很多的书。你想象不到,1829年读775年写的小说,感觉是如何古怪呵!仿佛我们从自己的客厅走进了墙壁糊满花缎的古代的殿堂,在锦缎绒椅上坐下,见到四周尽是稀奇古怪的衣裳,但同时又是非常熟悉的面孔,我们认出了那是舅舅们和外婆们,但一个个都变得年青了。这类小说,除了这一点,大都没有别的什么可取之处。故事颇有趣,情节巧安排,错综复杂。但是别里库尔尽讲歪道理,夏绿蒂答话驴唇不对马嘴。一个聪明人可以事先拟好提纲,事先定好性格,然后修饰文句,堆砌荒唐,找补几处欲言而不露底的惊人妙语——于是乎一部富有独创精神的妙不可言的小说便问世了。请把我这个意思告知忘恩负义的P先生。跟英国女士恳谈,耗费的聪明才智已经够多了。请他照老花样绣出新的图案来吧!让他在小小的画框里展现他所熟悉的社交界众多的人物和一个场景给咱们瞧瞧吧!

  玛莎熟知俄国文学。一般说来,这儿注重文墨,较彼得堡尤甚。这里大伙儿读期刊杂志,积极介入杂志上的论战,轮番站稳对立双方的立场,哪位可爱的作家受到围攻,他们就为他鸣不平,破口大骂。现在我才了解,为什么乡下小姐竟然如此爱上了维晋姆斯基①和普希金。她们是这两位作家的真心诚意的读者。我曾经翻阅了一下这类杂志,拿起《欧罗巴信使》的批评文章来读。但这类文章的油头粉面和奴仆作风令我作呕,真好比眼见一个中学生老气横秋地训斥文章太缺德与格调低,而这些文章咱们都读过了,咱们可正是圣彼得堡心明眼亮专爱挑剔的角色哩!……

  ①维晋姆斯基(1792—1878),俄国诗人。

  六 丽莎致萨霞

  亲爱的!我不能再隐瞒了,我急需友谊的援助与忠告。那个人,我逃避他,害怕他象灾难,他就在这儿,弗拉基米尔。我怎么办?我头脑昏昏,不能自个儿作主。看上帝的情面,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告诉我一切……

  去年冬天你觉察到,他总是纠缠我。他不到我家里来,但我们到处碰面。我对他态度冷淡,甚至不予理睬,可终究是枉然。我怎么也脱不了身。在舞会上他总是能找到我身旁的座位,在散步时我总是碰见他,在剧院里他的手镜总是对准我坐的包厢。

  开初,这些迎合了我的自尊心。很可能,这点我过分让他觉察到了。他每时每刻给自己攫取新的权利,每每向我倾诉他的感情,时而嫉妒,时而抱怨……我惊恐地想:这一切会产生什么结果呢?我怀着绝望的心情承认,他已经抓住了我的心。我离开彼得堡,心想在灾祸降临之初就从此逃避它。我有决断和信心,我在履行自己的职责,聊以安抚自己的心灵。想他的时候我开始较为心平气和了,不那么伤心了。突然,我又看见了他。

  我又看见了他。昨日是玛申卡的妈妈的命名日。我到她家去吃午饭,走进客厅,见到一群群客人和一件件枪骑兵军服。女士们将我团团围住,我跟他们一个个亲了一下。对谁也不在意,我在女主人身边坐下来,一看,弗拉基米尔就在眼前。我愣住了……他对我说了几个字,满腔柔情,衷心喜悦的样子。我想掩饰心头的慌乱或暗喜,已经没有了气力。

  大家入席。他坐在我对面。我不敢抬头看他,但我看到大家的眼光都集中到他身上。他不大开口,心事重重。如果在别的时候,许多事情会引起我的关注的,比方说,大家都想招惹新来的近卫军军官的兴致啦!小姐们心绪不安啦!男人们太不机灵啦!他们说了笑话自己又哈哈大笑啦!此外,客人对此却保持礼貌周全的冷漠或竟然完全不予理睬……午宴刚罢,他走到我面前。我觉得,我得对他说几句话才好。于是我问他,问得很不得体:他下乡来是要办事吗?

  “我下乡的确是想办一件事,这件事将决定我一辈子的幸福。”他低声回答,立刻走开。他坐下跟三个老太太玩波斯顿牌(其中一个是我祖母)。我也走开,上楼去找玛申卡。在那儿我推说头疼,一直躺到傍晚。实际上,我的状况比生病还要坏。玛申卡没有离开我。她对弗拉基米尔爱慕得很哩!他将要在她家里住一个月,或者更久。她将每天跟他在一起。她一定爱上了他——但愿天公作美,他也爱上她才好。她身材匀称,性格古怪——男人要的正是这个。

  我怎么办,亲爱的?这儿我无法摆脱他的追求。他已经把我祖母弄得神魂颠倒了。他会到我家里来的,将会再来一番表白叹息和指天誓日,那将产生什么结果呢?他将赢得我的爱情,逼得我承认爱他,然后,他必生异心,心下琢磨结婚不上算,找个恰当的借口逃走了事,把我扔下不管。而我呢?……多么可怕的前途!看上帝的情分,请你伸出救援之手:我要沉下去了。

  七 萨霞的回信

  袒露胸怀往往减轻心头的重负。你早该这么办了,我亲爱的!你不愿承认,而我早有洞察:你爱上了他,他爱上了你——这有什么不好?添福添寿!你真是具有从鬼才知道的什么角度看问题的莫大的天才。你偏偏要招灾惹祸——小心别有求必应啰!你为什么不嫁给他?

  有什么不可克服的障碍?他家富,你家穷——这不足挂齿。他有钱,是你们两个人的钱,你还要什么?他是贵族,而你,就出身和教养来说,难道不也是名门闺秀。

  前不久掀起了关于上流社会妇女问题的一场争论。我得知,P先生有一次宣称他拥护贵族,因为贵族鞋袜穿得较好。

  因此,你从头到脚都算个贵族,这还不明显吗?

  原谅我,我的安琪儿!你动人的来信使我发笑。弗拉基米尔下乡只是为了看你。多么可怕呀!你会毁掉,你哀求我给你忠告。这样,你不成了小说里的乡下女主角了吗?我的忠告如下:赶快结婚,就在乡下教堂里举行婚礼,然后到我们这儿来,在C的私家舞台上扮演福尔纳琳娜这个角色。你的那位骑士的行为确实使人感动。当然,古时候恋人为了美目盼兮,会跑到巴勒斯坦去打仗三年,但是,在我们这个时代,有人居然走出彼得堡旅行五百俄里,只是为了与他心灵上的女皇相见,那可真不简单啦!弗拉基米尔值得嘉奖。

  八 弗拉基米尔致友人书

  请劳驾散布一个谣言,说是我病得要死了,打算去死并尽可能保持体面。我下乡已经两个星期,不知不觉光阴似箭。我讨厌彼得堡的生活,逃避它休息一下。如果是个从苦修室里放出来还俗的小修女或者是十八岁的宫廷侍从不喜爱农村,那倒情有可原。彼得堡象前厅,莫斯科象闺房,而农村则好似书斋。一个正派人必须走过前厅,很少窥伺闺房,而在自己书斋里坐下。我也这么办。我要退伍,结婚,回到萨拉托夫乡下去。地主的名称就是我的职务。管理其生计完全依靠我们的三千个农奴,比指挥一个排或者缮写外交照会有意义得多……把我们的农民扔下不管,这种漠然置之的态度是不可饶恕的。我们支配他们的权力越大,对他们的责任就越多。我们把他们扔下不管,听凭总管去鞭笞和压迫他们,也盗窃我们。我们过日子花费的是将来的收入,我们会破产。老之将至,穷困和麻烦跟着就来了。

  这就是咱们贵族迅速衰败的原因。祖父阔绰,儿子穷酸,孙子要饭。古老的姓氏一钱不值。新的姓氏发旺了,到第三代又重新沦落。各种社会阶层互相融合,没有一个姓氏不知其始祖。这种政治唯物主义将引向何方?我不知道。但该是不让它得逞的时候了。

  我永远不能无动于衷地看着贬低历史上有名望的门第。我们这儿谁也不尊重他们,包括他们的后代。那些为人民留下丰功伟绩的人,看看人民是如何“骄傲”地回忆起他们的吧!

  比如,公民米宁和波热尔斯基公爵①。波热尔斯基怎么样?公民米宁是个什么东西?有一个古俄罗斯的侍臣,叫做波热尔斯基公爵,还有一个全国选举出来的人名叫公民米宁罢了。祖国甚至淡忘了拯救者的真实姓名。历史对咱们并不存在。可怜的民族!

  敕封贵族不能替代血统贵族。贵族家谱应当作为人民的历史回忆录。但是,陪审员之子有何家谱可言呢?

  我说偏袒贵族的话,并非想冒充英国勋爵。我的出身,虽然我不为它感到害臊,却不曾赋予我类似的权利。我同意拉布吕耶尔②的一句话:“对自己出身表示蔑视,这在暴发户中间是可笑的,而在贵族中间是可鄙的。”

  ①米宁(?—1816),波热尔斯基(1578—1642)十七世纪波兰和瑞典第二次入侵俄国时俄国义勇军的两位领导人。

  ②拉布吕耶尔(1654—1696),法国作家,《性格论》一书的作者,此处所引文句并非拉布吕耶尔所写,实为普希金自拟。

  这些都是我住在别人的村庄里,眼见地方小贵族在经营农业的时候想到的。这些先生不服公务,自己动手管理小小的田庄。我承认,但愿上帝让他们倾家荡产,象我这类人一样。

  多么横蛮不化呵!对他们说来,作家冯维辛①的时代尚未过去。在他们中间,普罗斯塔可娃们和斯科吉宁们②正春风得意哩!这种情况跟我目下正住他家的亲戚倒不相干。他倒是个好人,他夫人也是个好人,女儿也是个好姑娘。你看,我也变成个好人了。真的,自从下乡以来,我变得与人为善和待人宽厚了,这是由于宗法制生活的影响和丽莎在此所致。没有她我的确会枯燥死了。我来这里本想劝她回彼得堡。我跟她第一次见面的情景是颇为壮观的。那天是我姑母的命名日。客人都来了。也来了丽莎——她见到了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不可能不知道,我来此的目的仅仅是为了她。至少我尽力让她觉察到这一点。在这儿,我的成绩超过了我的期待(那是意味深长的)。老太太们热烈欢迎我,小姐们把我吹捧上了天,“因为她们是爱国者。”男人们对我的懒散的阔绰气派③极其不满。咱们这种气派在这儿还是新玩意儿。因为我极其彬彬有礼和举止端庄,他们就更加气急败坏。他们不可能理解,究竟我有哪一点厚颜无耻。但他们却认定我是个无赖。再见!咱们那些朋友在干什么?你全心全意的仆人④。

  来信请寄××村。

  ①冯维辛(1745—1792),俄国讽刺作家。

  ②普罗斯塔可娃和斯科吉宁是冯维辛的讽刺喜剧《绔裤少年》中的人物。

  ③原文为法文。

  ④原文为意大利文。

  九 朋友的回信

  你托付的事已经办妥了。昨晚我在剧院里放风,说是你得了神经狂乱症,大概一命归天

  了。因此,在你尚未活转来以前,请老兄好好享受一下生活的乐趣吧!

  你有关经营农庄的道义上的思虑令我为你高兴。那才好哩!

  做老公的没有恐惧,不怕非难,虽然他不是伯爵,不是大公,更不是国王①地主的地位我认为是最可羡慕的。

  ①封建贵族库西家的箴言。原文为法文。

  官衔在俄国是最为必要的,起码对于驿站来说便是如此,没有官衔你就休想弄到马匹……

  我这儿放笔纵谈严肃的讨论题去了,全然忘记了你目前无暇及此——因为你的心被丽莎占住了。冒充采花贼,跟女人们周旋,看来是你的宏愿。行不得也!这方面你大大落后于时代了,你会变成1807年近卫军中那个声音嘶哑的家伙。

  这暂时还是小缺点,很快你会变得比T将军更加招人耻笑了。趁早习惯于成熟年龄的严肃作风,自愿放弃即将凋谢的青春,那岂不更好?我知道,我这种规劝你听不进耳,但我的职责在此。

  你的朋友都向你致敬,并且非常痛惜你过早的夭折。顺便告知,你过去的女友,从罗马归来,钟情于教皇。这多么切合她的性格,也应使你如何大吃一惊的吧!你不来跟上帝的奴仆的奴仆①竞争一下吗?那倒有点切合你的性格。我将天天等待你的回音。

  ①原文为拉丁文。

  十 弗拉基米尔致友人书

  你的判决是完全不公正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大大落后于时代了,落后了足有十年。

  你的严肃的思辩性议论属于1818年。那时严峻的条规与政治经济学很吃香。那时我们进了舞厅无须摘下佩剑,跳舞被目为不礼貌并且我们没空跟女人相周旋。我有幸禀告阁下,目前这一切已经变了。法国卡德里舞已经代替了亚当·斯密,每个人尽力追逐女人和寻欢作乐。

  我追随时代的风尚,而你却原封未动。你是个过时的角色①,一段呆木头。持反对派立场坐在小板凳上一动不动,这便是你的夙愿。但愿Z女士把你引上正道。我要把你奉献给她那梵蒂冈式的风骚。至于我,完全沉溺在长老式的生活中间:晚十点钟上床睡觉,跟本地地主们在初雪的原野上奔驰;跟老太婆们玩波士顿牌,赌一个子儿的输赢,输了就发脾气。我跟丽莎天天见面,每时每刻益发钟情于她。她身上有许多诱人之处。待人接物温良娴淑,端庄得体,富有彼得堡社交界女性的魅力,同时,她又生气勃勃,谦虚谨慎,生性慈悲(正如其祖母所说)。她的谈吐没有一丝儿刺耳的、残忍的调子。强烈的刺激不会使她皱一皱眉头,不象小孩子吃大黄。她倾听并且思考着——这是咱们的妇女少有的品格。女士们,甚至逗人怜爱的女士们的理解力之迟钝和思想之不干净常常使我吃惊。意在言外的笑话,最富诗意的谈心,常常被她们当成下流的挖苦话或者俗不可耐的老生常谈。在此情况下,她们扮出的那副冷若冰霜的样子,着实令人可憎,即令最狂热的爱情也会退避三舍了。

  ①原文为法文。

  这种心境在我跟叶琳娜相处时体验到了。当时我正发狂地爱上了她。我向她说了几句柔情脉脉的话,她却以为冒犯了她并向她的女友诉说我的不是,这使我彻底失望了。我这儿除了丽莎之外,为了消愁破闷,还有一个玛申卡。她很可爱。这些姑娘是在苹果树下与干草堆中间长大的,在保姆与大自然的怀抱里受的教育。她们比那些结婚前顺从母亲、结婚后顺从丈夫、一个模子铸出来的美人儿要可爱得多了。

  再见,我的朋友!社交界有什么新闻吗?请向大家宣布:我到底着手写诗了。前两天我给奥尔加公爵小姐的肖像题了诗句(为此丽莎轻微骂了我一顿)。诗曰:

  象真理一样愚蠢,象美德一样无聊。

  倒转过来,岂不更好:

  象真理一样无聊,象美德一样愚蠢。

  两种说法都象个思想。求求B审定这第一行诗句,而今而后,把我当成一个诗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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