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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暴风雨之夜 [打印本页]

作者: beige     时间: 2006-4-16 01:05     标题: 暴风雨之夜

暴风雨之夜

                           ·悲 歌·


  如果不是会议就要结束的前一天突然袭来的狂风暴雨造成了所有水陆空交通断绝,把酒店所在的三面临海的小小的半岛变成了孤岛,如果不是大停电又使整个酒店黑成一团,当时我又正好和她在临海的餐厅里吃晚饭,我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毕业这些年来文静和她丈夫的事情了。

  那天夜已经深了。昏暗的餐厅里到处是微微摇曳的蜡烛光影,大概是害怕在这样吓人的夜里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房间内,文静和我一起用过晚餐之后好久都没有要起身离开的意思。该说的寒暄话和道别的话都已说过了好几遍,那些像一个世纪一样遥远,却又像昨天刚刚发生过一样真切的大学时代的许多故事该回忆的也都回忆过了不止一次。终于,我和她,两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就这样默默无语地对坐在黑暗里,静静地听着几十米以外的大西洋一阵紧似一阵的翻腾咆哮,呜呜作响的狂风更把大厦的钢筋铁骨吹得不停地发出可怕的咯吱咯吱声,似乎是病人临危时不停的哀鸣……

     文静和我由于同是插队多年后侥幸搭上了高考末班车的“七八级”,加上又是小同乡,很自然地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当时和我以及班上许多同学一样,她也已经成了家,有了孩子,属于带薪上学的“大龄学生”。她名叫“文静”,果然名实相符,是一个典型的传统中国淑女。大家课余聊起下乡时的艰苦生活,尤其是高考前夕一手抱孩子,一手捧课本拼命啃书备考的狼狈情形,她总是含笑不语,静静地听别人说话。班上的几个调皮的男生总爱拿她的名字开玩笑,说她下乡好几年,回城后又在工厂里当了这么多年的钳工,可还是一个没有改造好的“太过文静的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听见这些话,她总是浅浅一笑,从不生气,依然是那一幅不疾不徐的样子,继续做她该做的事情。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看起来端庄优雅依旧,只是不知为什么,在昏暗的灯影中我总觉得面前的她不是一个成功的女科学家,倒更像一个内心里充满了惊慌,不安,甚至有些压抑而且可怜的邻家小女孩。

  静悄悄的酒店大厅里每个人都不愿大声说话,似乎怕惊动了什么,连偶尔走动的人影也像晃动的幽灵。我不知道该怎样安慰显然十分紧张的她,只好静静地听着她在手机上和女儿说话,语调中充满了惊恐,不安……

  “慕天,我们到那张临海的沙发上坐坐好不好?”她的电话突然断掉了。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直直地望着我说。我点点头,和她一起起身来到了大厅另一侧正对着大海的一张双人沙发上坐了下来。高大的玻璃落地窗外面不时亮起的闪电划破夜空,像一柄柄弯曲的利剑直刺向大海,几秒钟过后,又是一阵阵轰隆隆似乎就在我们头顶正上方炸响了的滚雷,让人心里不慌也难。借助闪电的亮光,我看到她的侧面脸庞如同象牙一般苍白,似乎她的内心深处和外面的大海一样正在经受着一种可怕的煎熬。

  几年前在东海岸一个老同学的临时聚会上,有人提起了文静。据说她拿到博士后在西岸的一个研究所做事,两个女儿都很聪明可爱,至于她的丈夫,大家所知不多,只隐隐约约地知道他在文静之后也到了美国。

  想不到的是,这次在北卡州这个三面临海,风景如画的半岛上举行的年会上,我竟然和文静不期而遇,而她还是会议上的主要发言人之一。到了此时我才知道她早已是我们这一领域的佼佼者,正在领军进行一项意义重大的实验。令我不解的是,她不但这些年来一直有意地避免和老同学们联络,昨天在会议中间休息的时候和我在走廊上碰巧走了个对面,她似乎还着实地吃了一惊。

  那年毕业大考的前两天,一个惊人的消息像野火一样在班上的女同学中间蔓延。看看她们一个个脸上兴奋无比的表情,简直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可是遇到男生们询问的眼神,她们又故作神秘地“顾左右而言它”,明摆着故意地要吊大家的胃口,就连我这个一向以老大哥自居的班长,此时也被她们蒙在鼓里。我那天正好有事情提前离开学校,在校门外不远处的一个小饭店里吃饭时,不经意地看到班上功课最好的人,也最有风度的文静和一个穿一身蓝色工作服,胡子拉碴的中年男子面对面地坐在不远处的一张小饭桌两旁。他们似乎在为了甚么严重的事情小声地争执着,根本没有注意到我。我当然也没有去打扰他们,只顾自己低着头匆匆吃饭,满脑子都是就要来临的毕业大考。

  直到考试结束之后,终于有女同学忍不住悄悄地给我透露出消息说文静的丈夫来学校里看她了。我这才联想到那天小饭馆里面的男子,大概那就是文静的另一半了。我忽然有些后悔那天没有认真打量一下那位陌生人了,只是隐约觉得那个男子身材格外粗壮魁梧,和秀丽端庄的文静反差甚大。

  文静算不得特别漂亮,可是出身江南世家的她自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高雅气质,那是班上许多更年轻,常常也更骄傲的女生们无论如何也学不来的。无论再简朴的衣服穿在她的身上总是显得格外好看,甚至她那再普通不过的齐耳短发,只是在脸颊下方微微向里一弯,就别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女性魅力。其实,她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一双黑色的大眼睛。八十年代初期的女大学生们,基本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脸部化妆,如今流行的那些眼影,纹眼线等等更是当时闻所未闻的玩意儿。那样的大环境之中,文静自然也是从不刻意修饰自己,但就是这样,男大学生们不必说了,就连女生们,看到一身素色衣裙的文静在校园里的林荫道上翩然走过,也常常会在不知不觉之间流露出深为关注的目光。

  只有一种时候,文静也会忍不住打开话匣子——就是和别人谈起她的宝贝女儿的时候。和天下所有的母亲一样,只要说起自己的孩子,世界上别的任何事情就都不再存在了。孩子的健康,孩子的学习,孩子的各种可笑可气的坏习惯,孩子每一天的成长,孩子的……除了自己的学业,孩子的一切似乎就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一切。看到她描述女儿在幼儿园里学跳舞时那种眉飞色舞,笑得弯了腰的样子,我心里忍不住对自己说,看起来文静也有不安静的时候啊。

  奇怪的是,文静从来也不曾主动提起过自己的丈夫。许多别的女生只要一提起自己的另一位,不是恨得咬牙切齿而欲置之于十八层地狱之内,就是无限柔情地百般明贬暗夸唯恐别人低估了自己的他。只有文静,我从来没有听到她提起过他的任何情况,仿佛他这个人在这个地球上并不存在一样。不但是我,别的同乡,甚至连她最要好的女友琴也是对文静的另一半知之甚少,几乎等于零。说是等于零,倒也不确切,因为班上有一个消息特别灵通的女生曾经说过,她影影绰绰地听说当年文静和她的丈夫在下乡的地方曾被牵涉进一起可怕的流血事件……也正因为这样,文静的丈夫破天荒地第一次来学校探望她才在班上引起了那样不大不小的一场轰动。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每个人都为毕业后的出路忙得头大眼昏。我和文静都幸运地考上了研究生,分别在北京的两所大学攻读硕士。我至今不能够忘怀的是那一年刚刚放了寒假,我们几个都在北京读书的同乡结伴坐火车回家时发生的一件事。当时正逢春运高峰,硬席车厢里挤得人山人海,连过道里都站满了急于赶回家去过年的人们,还有那些到处堆得像小山似的大包小包就不用说了。

  一路上我在角落里的座位上被周围睡得东倒西歪的同伴们挤压得十分不舒服,但仍然累得睡着了。车过黄河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车轮不知为何突然咣当咣当一连几声巨响把我震醒了。迷迷糊糊地勉强睁开两眼,我的眼神忽然和坐在正对面的文静的目光碰上了。原来她一直在专注地看着我的脸,没料到我突然睁开了眼睛,她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好像绽开了两朵美丽的鲜花。我一下子也愣住了,只顾忘乎所以地凝视着那从来没有如此好看过的脸庞,霎那间似乎周围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令我更为吃惊的是,她竟然没有回避我的目光,我们两人就这样意味深长地互相注视了足足有好几分钟的时光……我几乎可以听得见她的心跳,甚至可以感觉到只有两三尺之外她急促的呼吸。尽管我们始终都未发一语,可我敢对天发誓,当时我们之间确实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心灵沟通。可惜的是,以后诸事扰攘,再也没有这样的情形出现了。

  后来我也和不少同学一样,被八十年代初期开始的留学大潮卷到了海外。我们这些侥幸到了美国的人或者甘心受洋老板的剥削,或者自己惨淡经营,反正每一个人都在为自己和家人的生活像蚂蚁一般地忙碌,渐渐地大家也就顾不得去想文静和她的丈夫的事情了……不知不觉地,似乎全班同学围坐在校园里的大草坪上照最后一张合影还是昨天的事情,我的鬓角不知何时却已经染上了一缕白霜,而无情的日历早已经翻过了二十几年。班上当年那些满手工厂里带来的油污,满脑子下乡时艰辛生活的“大龄学生”们中的不少人,如今已经是教授,学者,或者美国大公司的工程师,会计师,甚至是独当一面的中级主管了。

  只是,再平静的水面上偶尔也会泛出涟漪。

  “这些年来,有一件痛苦的事情一直困扰着——”她的话刚说了一半,大厅外很近的海面上“卡啦啦”一声惊雷,几乎把她手里的的咖啡震翻。她放下杯子,侧过脸来看着我似乎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一样,继续说道,“实际上感情的事一直……一直困扰着我。”

  我感到有点意外,却也忍不住地暗暗长舒了一口气……说实在的,我除了对她的事情一直有几分好奇之外,作为班上的老大哥班长,同窗的那几年里我还一直对她有几分特别的关切。

  “我的婚姻一直不幸,你大概也能猜得出来一些。我一直没有和任何人主动谈起过这些事情,因为-----因为这件事情太复杂了----另外,我欠他的也实在太多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起来,“最让人难过的是我竟然一直找不到一个真正理解我的人,可以让我把心灵深处的苦闷痛痛快快地全倒出来-------你不知道,这些年来我的心里一直在不停地滴血-----”

  我没有作声,只是静静地听她继续说下去。

  “可是,一座冰山在心上压得太久了是会把人压垮的。我这么多年来一直拼命读书,做事,尽最大努力教育好两个女儿,还总以为冰山会一点点融化掉,我也会慢慢地适应他的------但是,我现在终于明白了,让冰山消融几乎是不可能的,而自己的心更是无法欺骗的。你一定知道,引起地震的是地表深层不断的板块运动和挤压。巨大的压力让大地实在承受不住的时候,就会引发惊天动地的大地震,释放出冲天的浓烟烈火------而我们中间却既没有冲突,也没有地震,我们所有的永远只是一座巨大的冰山,还有一道无法弥合的心灵上的鸿沟。那座冰山,它始终横亘在我们之间,永远也不会消融一点点,同时,我们两人之间的鸿沟却越来越深------造成我们婚姻悲剧的根源也正在这里------”

  “那你们为何不——”不知为什么,我无法说出“离婚”这两个字来。也许,有太多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一下子涌上了我的心头,当时说话竟有些吞吞吐吐起来。

  “最可怕的症结正在这里。”她的眼泪已经快要掉下来了,“我的良心不允许我提出离婚,你不知道,我欠了他多少——”

  她用我递过去的纸巾抹了一下眼睛,我赶紧把头转开了。唉,我多少年来就是这样的老毛病,最怕看到女人掉眼泪。

  “开始的详情我就不说了。我在下乡的时候因为家庭出身不好,加上既无门路可走又无任何关系可攀,几年的时间很快过去了,可是回城的事情却屡次受挫。到了最后村里知青户走得只剩下我孤零零地一个人了。那时我真地着急了,不得已经常徒步跑到公社和县知青办公室去苦苦哀求他们放我回城。有一次天将黑的时候我在回村里的路上遇到几个邻县流荡过来的流氓知青。荒郊野外,天色又越来越暗,他们见我一个孤身女孩子匆匆赶路就起了歹心。我当然不甘受辱而大声呼救,碰巧在邻村插队的他刚从公社屠宰场回来听到了我的叫喊声匆匆赶来。他虽健壮,但终究一人空拳难抵四五个身强力壮的小流氓。他情急之下拔出腰里的杀猪刀一连刺伤了两个坏蛋,其余的才一哄而散。其中一个当场死去,另外一个受了重伤,后来落了个下半身终身瘫痪。算是他们活该!偏偏那个受伤的坏蛋家里的后台很硬,好像是城里的什么衙门的副主任之类的,他们反倒来了个恶人先告状!

  “这样一来,本来明明是见义勇为而不得不冒死进行的正当自卫,他却被抓到了县公安局关进了看守所的大牢。更没想到他竟和我一样也是个出身不好的黑五类子弟,因此而被重判了十五年徒刑!我和家里人到处奔走为他喊冤,好几年以后才幸亏得到省里公安一位清官过问此案,又逢上四人帮倒台,他才提前几年出了监狱,但人已经在劳改场里吃尽了苦头。我当时已经回城当了工人,为了感激他,等他一出来很快就和他结婚了。

  “其实他真算得上是一个没得说的好人。忠厚,善良,正直,勤劳……可就是没有兴趣读书,人也太平庸,太安于现状了。那一年我们刚刚有了孩子就逢上恢复高考。我多年梦寐以求的愿望就是上大学,读书,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我不怕付出任何代价。当时他也心甘情愿地支持我,主动负担起几乎所有的家务让我安心复习备考。他在冷冻厂当屠宰工人,成天同锋利的刀子和血淋淋的猪羊打交道,回到家里常常累得半死,还要做饭带孩子干家务活却从来没有一句怨言。就为了这一点,我永远都深深地感激他------此外,还有那样可爱的小女儿。”

  “多好的人。要是我也会永远感激他的。”我发自内心地说。

  “可是------你说实话,感激能代替真正的爱情么?”她又是那样直直地看着我,似乎要我给她一个明确的答案。

  “这-----这----我,我想-----”我一时间竟然语塞。能?也许不能。说心里话,我的确不知道正确的答案。

  “我倒不是爱虚荣的人,而是他实在是太腼腆,也太自卑了。当年上学的时候他从来不肯到学校去看我,怕同学们笑话他没文化。后来到了美国,就更不用说了。公司里每次郊游野餐聚会大家都带上太太或先生,他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和我一起参加任何聚会,理由是不会说英文,宁可呆在家里干所有的家务活。好不容易有一次被我强拽到了在一个公园里举办的公司野餐会上。面对着许多我的洋人同事和家属,他越是紧张越是出错。吃那种小小的珍珠西红柿的时候,他一不小心把嘴里的一个咬破了,一股西红柿的汁水箭一样地直射到桌子对面的一位同事太太胸部的白色上衣上。这种情形之下,对方真地很有教养。为了不让他尴尬,她几乎是不动声色地轻轻用纸巾把暗红色的汁液擦掉了。桌子周围坐的其他人也大多做出根本没有注意到的样子,可是他自己却羞得无地自容,涨红着脸说了声“SORRY”就起身离开了。从此之后,他死活也不肯再和我一起出席任何公司里的聚会了。”

  她沉默了。为了打破难堪的寂静,我问道,

  “他现在做什么事情?”

  “其实连小女儿今年也去上大学了,他根本没必要出去工作,可是他又是个闲不住的人。这不,他自己找了个最熟悉,也最喜欢的工作,不过如今不是杀猪杀羊,而是宰牛了。”她幽幽地说。

  “为了两个可爱的女儿有个完整的家,我一直把痛苦埋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可是现在两个孩子都像小鸟一样翅膀硬了,飞走了。我觉得自己的心里好孤独,从来也没有感觉到这样的无助,寂寞……”

  “……”

  好半天地,我们相对无语。听说我不久前也离了婚,她的颊上的肌肉微微地跳了一下。正好亮起的一道闪电使我注意到了她这一个小小的转瞬即逝的脸部变化。

  到了最后终于两个人都困得实在支持不住了,我们只好站了起来,向楼梯走去。这个时候我才知道她的房间就在我上面的一层,离楼梯口也只有几个门的距离。

  因为没有电,爬了十好几层楼梯才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我累得不行了,倒头便睡,那时就是飓风真地把酒店大厦吹垮了大概我也不会知道了。奇怪的是我竟然在梦里似乎听到外面有轻轻的“笃笃”敲门的声音,迷糊了好一阵子我才勉强睁开眼睛,再昏头昏脑地爬起来开门一看,空荡荡的走廊里哪里有半个人影?这不是做梦是什么?

  我回到了床上却再也无法入睡,一直大睁着两眼等待着敲门声再次响起。神秘的敲门声却再也没有了,也许本来也就没有过。到了后来我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等到再醒过来的时候,明晃晃的太阳早已经升到了半空中,我走到窗前一看,外面金黄色的海滩,蔚蓝色的大海依旧那样迷人。似乎什么狂风暴雨,雷鸣电闪都是没有发生过的事情。那么文静呢?难道大停电的黑暗里文静给我讲的那些心里话也是没有发生过的事情么?

  想到这里,我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顾不得洗脸,箭一样地冲出门去,直奔楼上文静的房间。她的房门打开着,一个棕色头发的女佣正在打扫房间。看到我询问的眼神,她用带着浓重西班牙语口音的英文告诉我,住在这里的女士一个多小时前就退了房间。

  “她人呢?”我急忙问。

  她摇摇头,又只顾用吸尘机去清理地毯了。

  我匆匆赶到楼下的大厅里,柜台后面值班的女孩子看到是我,不等我开口就把一个厚厚的白色信封递给了我。我接过来一看,信封外面只有两个大大的中文字,“给你。”

  在电梯里,我记不得自己是怎样双手颤抖着撕开了信封……

  一张她在学生时代的半身照片从信封里掉了出来。还是那熟悉的弯弯的齐耳短发,脸颊上还是那一双浅浅的酒窝,一对美丽的黑色大眼睛就那样专心地看着我,完全和昨天夜晚一模一样。照片的背面是几行娟秀的钢笔字,那是普希金的诗句,

  “我爱过你,爱情,也许还没有…… ”

  我曾经深深地爱过你,

  爱情,也许还没有

  在我的心底完全熄灭;

  但我已不愿再去打扰你,

  也不愿意再勾起你丝毫的悲切。

  我曾默默地,无望地爱过你,

  折磨我的忽而是嫉妒,忽而是羞怯;

  我是那样温柔地爱过你,

  愿上帝也给你别的人像我这样坚贞如铁……



  我惊呆了。这会是给我的吗?急忙再看她的信,


  ……慕天,这张照片,本应在毕业前夕就给你的。但我终于失去了那样做的勇气。毕竟,我们都是有家庭的人了,我只能把这份深切的爱,永远地埋葬在内心里最秘密的一个角落了。我以为,我最终会把这个只有我自己知道的秘密带进天堂……想不到的是,在这里竟会遇到了你,又是在这样一个风狂雨暴的可怕的夜里。说实话,昨天夜里听说你离了婚,我在一霎那间几乎迷失了自己,以为命运终于还是又把你还给了我。多少年来,我一直用自己的方式悄悄地爱着你,也曾经费尽心机地不让你察觉出一星半点爱的痕迹。可是,昨天夜里我几乎失去了理智,在分手回房之后翻来覆去怎样也无法入睡,最后竟鬼使神差地去敲了你的房门。幸亏你睡得太熟没有听见我的敲门声。假如你真地开了门,上帝啊,我真不敢想象接下去该会发生甚么样的事情……

      谢谢你,你竟然没有醒来,也谢谢你给我的真诚安慰和理解。请不要寻找我,就当我们之间没有这次意外的重逢吧。我知道,你会尊重我的意愿的,就像过去一样,总是把我当成一个自己的小妹妹,不是吗?

  不过,请让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大胆地说一句,亲爱的,假如真有所谓的来生的话,请等着我,我一定会再次来到你的身边的……而且,永远不再离去……

  恨不相逢未嫁时啊!

  永远爱着你的

  文静


  我如同喝醉了一样,踉踉跄跄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然后同样昏昏沉沉地离开酒店,开车踏上了归途。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在高速公路上开了许多个小时的车,也不知道是怎样回到家里的。我能平安到家,真地是一个奇迹。也许,在我的一生中,还会有别的奇迹出现的吧?



刊登在 2005 华夏文摘 cm0508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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