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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中篇小说连载]《越狱》(10) 上一主题 | 下一主题
章凝

#1  [中篇小说连载]《越狱》(10)

《越狱》(10)


第四天午夜,连带着花叶和枝茎,他吞咽下最后一根树枝。

当时,他踌躇不决了许久,到底带上多少这样的干粮才合适。带多了,负重是一个问题,而且很可能是作无用功,白白消耗了有限的体力。这玩意儿虽然能解燃眉之急,到底不是真正的食物。可带少了,又不知道还要走多远才能再碰到这样的救命树,或是什么其它饮食。左右平衡了半天,他决定带上七八斤,约莫三四天的食用。

接下来是一根根选材、砍伐、修剪,码齐了扎成一捆。末了,再锯下一段齐肩高、瓶口粗的树干,枝丫消平了,兼作手杖和棍棒。总算忙活完了,原本一棵好端端的树给修理得七零八落。眼见月亮也已偏西,折腾了半宿没挪窝,时间怪心疼的。背柴禾上肩,重新整装出发,忽然又发觉不好:肠胃蠢蠢欲动起来,里头的乌贼正慢慢苏醒。没法子只有停住脚,回头再去多斫它几根,啃着上了路。

这样凑合下去不行。他边走边嚼、边嚼边嘀咕着:营养远远不够。跑出来大约两三周了,不是和尚却整天吃素。要知道在大牢里如果表现优异,十天半月还能配给二两腌肉外加三个咸鸭蛋呢。万万想不到自由的日子竟是这样,化石般的窝头地瓜土豆,加上现在这上帝赏赐的红柳,除了提供些碳水化合物,热量和养分都少得可怜,治标不治里。眼下迫切需要补充蛋白质和脂肪,确切说是动物性蛋白质和脂肪。换句话说:我要吃肉。

沙漠里有肉,天上飞着、地上跑着各式各样丰富多彩的肉,这个毫无疑问。

这天晌午,沉睡的他被一阵清脆的鸟鸣惊醒,睁开迷迷糊糊的眼睛,抬起手腕使劲儿揉明亮了,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立马意识到不是绿洲即是草原一定就在这附近,顿时大喜过望了。一骨碌翻身起来,自衬衫口袋里掏出近视眼镜,胡乱擦干净了戴上,接着就撒开了丫子。连跳带爬攀上距离最近的一座沙丘,高高站立着,两只手掌平举,于眉头上搭起凉棚,遮住明晃晃的太阳光,伸长了脖子四下张望.....

望穿秋水,只是不见一草一木,失望得满眼发黑,也终于清醒过来:可能是因为他的栖息处背光,有一小片荫凉,吸引来了那被滚滚热浪追逐的鸟,一种昔日于城郊野外和动物园从未见过的鸟:通体沙褐色,前颈和头顶披戴着乌亮的黑边,翅膀闪耀着宝蓝的金属光泽,尾羽一把雪白,好漂亮。

这是只什么鸟?连我这个超级鸟迷都不认得。太阳鸟?极乐鸟?荆棘鸟?都不象,欧亚大陆也没这些鸟呀。大小形状酷似一只乌鸦,那就叫你白乌鸦好了,天下乌鸦原来不是一般黑呀,等一下..... 隐约想起来了,动物百科全书上见过,这白尾巴乌鸦好象叫作沙漠鸟,生命绝地的精灵,稀少珍贵,也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哩 ─ 而我又是几级保护动物。我尻!

居然在戈壁滩上飞翔着跳跃、跳跃着飞翔,称你为极乐鸟也不为过,不能不赞美你。可越欣赏你越想吃你,味道好极,香味扑鼻,哈拉子都流出来了。管你他娘的是几级保护动物,在我眼里你就是一顿肉,一顿被我看到就该由我享用的肉,吃了你我也会乐疯掉。可恨没有一副鹰的翅膀或一双鸵鸟的腿,烈日底下和你赛跑是找死,只有被你无情戏弄的份儿,最后眼睁睁看着你带着你的肉,大摇大摆消失于沙丘尽头。

到手的肉飞了,肚皮怒不可遏,倒海翻江给了他一顿好整。他一边讨饶一边发誓:下回再看到肉,拼死也不放过!

肉还说来就来,夜晚,他走着走着,眼前忽左忽右晃过微弱的白光,仿佛近在咫尺,一伸手就能抓住。跳鼠,一种穴居沙漠的啮齿类。前肢短小,后肢强壮,一把大扫帚尾巴,比一般的家居老鼠肥硕许多,一顿撑不着也管饱。名符其实特别能跳跃,这么个小不点一夜能跳几十里。整个一澳洲袋鼠的袖珍版,风沙中一跃一两米出去,不间断地七蹦八跳,飞也似转眼就不见了踪影。开始他还尝试着去追,结果不要说手脚,连眼睛都赶不上。

对此他早有准备,不慌不忙,自行囊中取出一个老鼠夹 ─ 三年前从伙房顺来的,装上芝麻粒大小的地瓜干 ─ 谢天谢地,备用粮还剩些零碎,安放在跳鼠出没的低洼处,然后顺着风向,弓着腰倒退着走,边走边用手掌抹平自己的脚印。这样走出去二三十步,估计距离差不多了,四肢着地趴伏下来,将整个身体浅浅地挤进沙堆,留下半个脑袋在外,露出来两个鼻孔,借着月光瞪大了眼睛,只等着好戏开锣。

月儿在天上滴答滴答爬着,心儿在土里砰砰砰跳着;一分...又一分...... 打埋伏的时间都慢,感到总有两个钟点过去了,这里的沙漠静悄悄、阴沉沉,直打得他昏昏欲睡。倏忽,一道白光跃入洼地,东跳跳、西蹦蹦,左右飘忽不定,但目的是明确的,七拐八绕奔着诱饵而去。两颗绿豆眼睛在夜幕下闪烁着光芒,一对比翼双飞的萤火虫。

他浑身的血肉绷成一张满弓,咬紧嘴唇屏住呼吸,上下眼皮纹丝不动,牢牢锁定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那疙瘩白花花的肥肉。只见那鬼东西在夹子前定住脚,上半身直立起来,两只圆耳朵骨碌碌四下转动,贼眉鼠眼东张西望,没发现什么动静,随即低下头去,伸长了鼻尖嗅那诱饵,只半秒钟功夫,立刻,不屑一顾地抬起小脑袋,原地纵身一跃,飞过他精心设下的陷阱,与坑外的几道白光会合,片刻不知所终了。

可望而不可即,眼巴巴到嘴的美味佳肴再次不翼而飞,他的自信心也再次遭到重挫。自小被教育人乃万类之灵,雄踞于大自然食物链的顶端,一切动植物都是天经地义的盘中餐。可脱离了自己憎恶的文明社会,置身于原始天然状态,这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万物之灵原来是最低等的动物,低等得连巴掌大的老鼠都不如,真正进化得只剩下吃树的本事了。

三天三夜省吃俭用,到底,最后一根红柳连皮带肉下了肚,于是树也断了顿。熬了半天就满眼金星,他的大脑开始与肠胃联手,闹腾得不亦乐乎。更糟的是,该进来的没得进来,该出去的居然也没得出去,祸不单行,他的便秘日益严重了。

接连好几天,他和自己的排泄系统作着贴身肉搏,方便时肛门托着一块秤砣,瓶颈迸得爆裂,下来的只有一滴滴血。以逸待劳暗暗使劲,厚积薄发猛地用力,几次三番昏天黑地,十八般招数用尽了,可东西横竖就是拒绝落地。开始他还想顺其自然:瓜熟蒂落,不怕你不下来,看谁摽得过谁。

直到这天深夜,步子都迈不开了,终于绝望:这样下去不是回事儿,粪便闷在大肠里久了要腐烂穿孔,进而污染整个内脏系统,那还不死菜,一个大活人总不能活活叫屎给憋死。他急了,掏出手帕塞进嘴巴咬紧,拼了老命向下运气发力,同时伸出两个食指去帮忙,连掏带抠,不顾死活,整个人几乎虚脱,最后总算,弄出来几小块血淋淋的黑疙瘩。

仰天瘫在沙地上,四肢张开一个大字,双手双脚兀自抖个不停,浑身冷汗浸透了衣衫。他比目鱼样的眼睛直愣愣望着冷漠的月亮,生平第一次感到:这回死神对他十分地严肃。

第  1 幅

第  2 幅



我的黑暗是一湖水,我的光明是一条鱼
2006-7-21 09:52
博客  资料  短信   编辑  引用

weili

#2  

任何系统都不能封闭,要有进有出,这个简单的道理,有时人就是不知道。


2006-7-21 12:45
博客  资料  短信   编辑  引用

thesunlover

#3  

校对版本如下。肯定还会有各种问题,杀青前将再校一次。


2018-1-26 19:00
博客  资料  短信   编辑  引用

thesunlover

#4  

十、

第四天午夜,连带着花叶和枝茎,他吞咽下最后一根树枝。

当时,他踌躇不决了许久,到底带上多少这样的干粮才合适。带多了,负重是一个问题,而且很可能是作无用功,白白消耗了有限的体力。这玩意儿虽然能解燃眉之急,到底不是真正的食物。可带少了,又不知道还要走多远才能再碰到这样的救命树,或是什么其它饮食。左右平衡了半天,他决定带上七八斤,约莫三四天的食用。

接下来是一根根选材、砍伐、修剪,码齐了扎成一捆。末了,再锯下一段齐肩高、瓶口粗的树干,枝丫消平了,兼作手杖和棍棒。总算忙活完了,原本一棵好端端的树给修理得七零八落。眼见月亮也已偏西,折腾了半宿没挪窝,时间怪心疼的。背柴禾上肩,重新整装出发,忽然又发觉不好﹕肠胃蠢蠢欲动起来,里头的乌贼正慢慢苏醒。没法子只有停住脚,回头再去多斫它几根,啃着上了路。

这样凑合下去不行。他边走边嚼、边嚼边嘀咕着﹕营养远远不够。跑出来大约两三周了,不是和尚却整天吃素。要知道在大牢里如果表现优异,十天半月还能配给二两腌肉外加三个咸鸭蛋呢。万万想不到自由的日子竟是这样,化石般的窝头地瓜土豆,加上现在这上帝赏赐的红柳,除了提供些碳水化合物,热量和养分都少得可怜,治标不治里。眼下迫切需要补充蛋白质和脂肪,确切说是动物性蛋白质和脂肪。换句话说﹕我要吃肉。

沙漠里有肉,天上飞着、地上跑着各式各样丰富多彩的肉,这个毫无疑问。

这天晌午,沉睡的他被一阵清脆的鸟鸣惊醒,睁开迷迷糊糊的眼睛,抬起手腕使劲儿揉明亮了,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立马意识到不是绿洲即是草原一定就在这附近,顿时大喜过望了。一骨碌翻身起来,自衬衫口袋里掏出近视眼镜,胡乱擦干净了戴上,接着就撒开了丫子。连跳带爬攀上距离最近的一座沙丘,高高站立着,两只手掌平举,于眉头上搭起凉棚,遮住明晃晃的太阳光,伸长了脖子四下张望.....

望穿秋水,只是不见一草一木,失望得满眼发黑,也终于清醒过来﹕可能是因为他的栖息处背光,有一小片荫凉,吸引来了那被滚滚热浪追逐的鸟,一种昔日于城郊野外和动物园从未见过的鸟﹕通体沙褐色,前颈和头顶披戴着乌亮的黑边,翅膀闪耀着宝蓝的金属光泽,尾羽一把雪白,好漂亮。

这是只什么鸟?连我这个超级鸟迷都不认得。太阳鸟?极乐鸟?荆棘鸟?都不像,欧亚大陆也没这些鸟呀。大小形状酷似一只乌鸦,那就叫你白乌鸦好了,天下乌鸦原来不是一般黑呀,等一下... 隐约想起来了,动物百科全书上见过,这白尾巴乌鸦好像叫作沙漠鸟,生命绝地的精灵,稀少珍贵,也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哩 — 而我又是几级保护动物。我尻!

居然在戈壁滩上飞翔着跳跃、跳跃着飞翔,称你为极乐鸟也不为过,不能不赞美你。可越欣赏你越想吃你,味道好极,香味扑鼻,哈拉子都流出来了。管你他娘的是几级保护动物,在我眼里你就是一顿肉,一顿被我看到就该由我享用的肉,吃了你我也会乐疯掉。可恨没有一副鹰的翅膀或一双鸵鸟的腿,烈日底下和你赛跑是找死,只有被你无情戏弄的份儿,最后眼睁睁看着你带着你的肉,大摇大摆消失于沙丘尽头。

到手的肉飞了,肚皮怒不可遏,翻江倒海给了他一顿好整。他一边讨饶一边发誓﹕下回再看到肉,拼死也不放过!

肉还说来就来,夜晚,他走着走着,眼前忽左忽右晃过一丝丝白光,仿佛近在咫尺,一伸手就能抓住。跳鼠,一种穴居沙漠的啮齿类。前肢短小,后肢强壮,一把大扫帚尾巴,比一般的家居老鼠肥硕许多,一顿撑不着也管饱。名符其实特别能跳跃,这么个小不点一夜能跳几十里。整个一澳洲袋鼠的袖珍版,风沙中一跃一两米出去,不间断地七蹦八跳,飞也似转眼就不见了踪影。开始他还尝试着去追,结果不要说手脚,连眼睛都赶不上。

对此他早有准备,不慌不忙,自行囊中取出一个老鼠夹 — 三年前从伙房顺来的,装上芝麻粒大小的地瓜干 — 谢天谢地,备用粮还剩些零碎,安放在跳鼠出没的低洼处,然后顺着风向,弓着腰倒退着走,边走边用手掌抹平自己的脚印。这样走出去二三十步,估计距离差不多了,四肢着地趴伏下来,将整个身体浅浅地挤进沙堆,留下半个脑袋在外,露出来两个鼻孔,借着月光瞪大了眼睛,只等着好戏开锣。

月儿在天上滴答滴答爬着,心儿在土里砰砰砰跳着﹔一分...又一分...... 打埋伏的时间都慢,感到总有两个钟点过去了,这里的沙漠静悄悄、阴沉沉,直等得他昏昏欲睡。倏忽,一道白光跃入洼地,东跳跳、西蹦蹦,左右飘忽不定,但目的地是明确的,七拐八绕奔着诱饵而去。两颗绿豆眼睛在夜幕下闪烁着光芒,一对比翼双飞的萤火虫。

他浑身的血肉绷成一张满弓,咬紧嘴唇屏住呼吸,上下眼皮纹丝不动,牢牢锁定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那疙瘩白花花的肥肉。只见那鬼东西在夹子前定住脚,上半身直立起来,两只圆耳朵骨碌碌四下转动,贼眉鼠眼东张西望,没发现什么动静,随即低下头去,伸长了鼻尖嗅那诱饵,只半秒钟功夫,立刻,不屑一顾地抬起小脑袋,原地纵身一跃,飞过他精心设下的陷阱,与坑外的几道白光会合,片刻不知所终了。

可望而不可即,眼巴巴到嘴的美味佳肴再次不翼而飞,他的自信心也再次遭到重挫。自小被教育人乃万类之灵,雄踞于大自然食物链的顶端,一切动植物都是天经地义的盘中餐。可脱离了自己憎恶的文明社会,置身于原始天然状态,这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万物之灵原来是最低等的动物,低等得连巴掌大的老鼠都不如,真正进化到只剩下吃树的本事了。

三天三夜省吃俭用,到底,最后一根红柳连皮带肉下了肚,于是树也断了顿。熬了半天就满眼金星,他的大脑开始与肠胃联手,闹腾得不亦乐乎。更糟的是,该进来的没得进来,该出去的居然也没得出去,祸不单行,他的便秘日益严重了。

接连好几天,他和自己的排泄系统作着贴身肉搏,方便时肛门托着一块秤砣,瓶颈迸得爆裂,下来的只有一滴滴血。以逸待劳暗暗使劲,厚积薄发猛地用力,几次三番昏天黑地,十八般招数用尽了,可东西横竖就是拒绝落地。开始他还想顺其自然﹕瓜熟蒂落,不怕你不下来,看谁摽得过谁。

直到这天深夜,步子都迈不开了,终于绝望﹕这样下去不是回事儿,粪便闷在大肠里久了要腐烂穿孔,进而污染整个内脏系统,那还不死菜,一个大活人总不能活活叫屎给憋死。他急了,掏出手帕塞进嘴巴咬紧,拼了老命向下运气发力,同时伸出两个食指去帮忙,连掏带抠,不顾死活,整个人几乎虚脱,最后总算,弄出来几小块血淋淋的黑疙瘩。

仰天瘫在沙地上,四肢张开一个大字,双手双脚兀自抖个不停,浑身冷汗浸透了衣衫。他比目鱼样的眼睛直愣愣望着冷漠的月亮,生平第一次感到﹕这回死神对他十分地严肃。



因为我和黑夜结下了不解之缘 所以我爱太阳
2018-1-26 1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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