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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中篇小说] 红楼影视小说——遗帕情缘 上一主题 | 下一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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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中篇小说] 红楼影视小说——遗帕情缘

此红楼中篇影视小说系按照编剧赵燮雨同名戏曲剧本改写而成。与此同时,本着作者一贯的一鸡三吃原则,还有相应的电影剧本。

《遗帕情缘》,当然其创作源头是《红楼梦》有关情节,然而经过了全新创编。

众多红楼丫头里,晴雯大概是最早被搬上舞台成为女主角的一个丫环。另外还有平儿紫鹃司棋等人。

而颇具性格的怡红院小红却还是一个未曾见到在红楼戏曲中出现过的女一号人物。这一次在《遗帕情缘》中,期待林红玉这个身份性格特定的红楼丫头将以崭新的面貌出现在舞台上面和观众见面。当然,贾芸他也是从未见之于戏曲舞台的男一号,有人认为他是红楼众多男性中最值得欣赏的一位。

在众多小姐里,我最欣赏贾探春;于是,率先就有了红楼探春这部完整的大戏。在众多丫头中,我最喜欢林小红,于是,就有了遗帕情缘这部大戏和小说。


引子
第一章节:借银赠银
第二章节:遗帕拾帕
第三章节:斗槽跳槽
第四章节:传机泄机
第五章节:撵红嫁红
第六章节:避祸惹祸
第七章节:感恩报恩



引子

遍游红楼,阴盛阳衰,女性为主。

泥和水,并非和稀泥,最终是水冲刷了泥。水的清澈,反衬了泥的恶浊。可以说就连男一号怡红公子贾宝玉也不例外。

金陵十二钗正册副册又副册,总共卅六位。除开曹雪芹明言正册十二位之外,另外两本册子都未能道尽其详。总觉得小红这丫头必定会在其中——或许还是副册吧。可又总觉得她,如此聪明伶俐而又勇敢的一个丫头,不应该归在薄命司里。

可以这样说——在众多小姐里,我最欣赏贾探春;在众多丫头中,我最喜欢林小红。于是,就有了遗帕情缘这部小说。



是非是我非我
2015-10-24 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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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zhao2

#2  

第一章节:借银赠银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句俗话看来不管用了。

荣国府老祖宗的长孙女,二老爷贾政的大女儿贾元春,当今元妃娘娘蒙皇恩浩荡,准予回娘家省亲——这一特大喜讯早就传遍了宁荣街。就连后街上的那些个穷亲戚也每天唠呱个没完。

春江水暖鸭先知,精明的会钻营的神速地行动起来。不少子弟辈捷足先登。

有原本就备受宠爱的,贾蔷照管了梨香院;有向来会溜须拍马的,贾芹掌控着水月庵。个个油水不少。

后街的后廊,住着贾府族人贾芸母子。早先,贾芸父亲投奔了来,颇有书卷气的他和荣国府二老爷贾政很谈得来。不幸一病身亡。孤儿寡母的日子就艰难起来。

夜深人静,灯火如豆。贾芸捧着一册书卷,母亲缝着一件衣衫。缝着缝着,做娘的抬起头来,叹了一口气。

“儿啊,早点歇息吧。我这件衣服也快缝完了,明儿个一准能交货。暂时收工,也好省些灯油钱。再说,现今,念书又有什么用!你看看那宁荣两府,谁又是登皇榜中状元来的功名富贵?”

“娘,孩儿知道了。”——贾芸老实本分,是个左邻右舍都交口称赞的标准孝顺孩子。

一夜无言,也一夜无眠。

贾芸苦思冥思想来想去,还是得豁出去找找门路。由是,早早爬起来,匆匆梳洗,扒了两口稀饭就急急地赶往荣国府去候二叔贾琏。

可巧,大门口等不了多长时间,只见贾琏从他父亲那里请安出来,赶忙上前打了招呼。还没提到正事,那边厢又一个二叔来了。

这是贾宝玉,一早来给大爷请安。贾芸知道他是老祖宗的心肝宝贝,虽然不像琏叔那般掌权管事,可是实实在在是一尊菩萨。因此,乖巧的贾芸踏上一步,口中言道:“请宝叔安。”

贾宝玉定睛一看,只觉得面善。眼前这厮,年约十八九岁,长挑身材,面团团一张笑脸,着实斯文清秀,心下就十分喜欢。偏就是想不起叫甚名字,不知是哪一房的。

贾琏见宝玉发呆,即便笑道:“宝兄弟连他也忘怀了?他是后廊上住的五嫂子的独生子,你叫他芸儿便了。”

宝玉敲着脑袋,笑着说:“是了,是了。我怎么竟一时想不起来了呢。”

宝玉忙着问他母亲好,又问他干什么来了。贾芸答道:“找琏叔说句话。”

宝玉笑着对琏二哥说:“芸儿越长越出息了。这圆脸这身材,倒像是我儿子。”

贾琏笑话他——“你也忒托大了。人家比你大好几岁呢,你就当他老子了?!也不怕五嫂子去太太跟前告你一状。”

贾芸忙忙地接口:“那是宝叔抬举侄儿。我娘要知道了,高兴还来不及呢。俗话说得好,‘摇篮里的爷爷,白胡须的孙子’。辈分在那儿摆着。我亲爹死得早,正愁没人教训。这不,倘使宝叔不嫌弃侄儿蠢笨,侄儿今天就改称呼,斗胆叫一声干爹。”

贾琏听得,笑道:“听听,听听,多伶俐乖巧!宝兄弟你今天有了干儿子,可得要给见面礼哦。”

宝玉上下掏摸,不好意思地说,“老祖宗一早让来给大伯请安,找不出什么稀罕物件。回头你甚时得空,只管来怡红院,给你这个干儿子补上。”

这厢贾宝玉和他们两人作别。见他进门而去,贾琏忙问贾芸找他有什么事情。

贾芸涨红了脸,吞吞吐吐地说:“是,是我娘让来问问二叔——虽说娘娘省亲大事已毕,不知道可还有什么事情要差遣的。”

贾琏笑着说:“连你这老实孩子也会来开口了。实在不算早,可也不算晚。”

贾芸一听,喜上眉梢。忙问:“什么事情,二叔只管吩咐就是。”

二叔实对你说了吧——“园子里头该种花木的地方多了去!”

贾芸诧异——“怎么,前些日子,娘娘省亲回来,还没弄舒齐?”

“这你就不懂了,到底年轻!建造大观园工期那么紧巴,哪来得及面面俱到。还不就是按照事先和大内公公商量定下的路线走个过场。好些个地方,娘娘一时走不到,也就顾不得许多。如今,娘娘吩咐,园子不要空闲了,让住人。这不,姑娘们和宝玉都住进去啦。还不得填平补齐,赶紧把那些原先欠缺的荒僻地方补起来。”

“是是是,二叔这么一说,侄儿明白。”

贾琏叮咛:你还有不明白的呢——“外场是我在管事,内里可是你二婶娘当家。那钱袋子在她手里。求我不如求她,当然,我一准给你打边鼓。”

“多谢二叔,多谢二叔。”

贾琏又给出个主意——“端午将近,若能凑趣,备下些节货,管保有用。”

贾芸心领神会,千恩万谢地告别。


是啊,舍不得孩子打不着狼。哪能没有一个进门法?

也是凑巧,端午节,还不就是要备下些麝香冰片等香料——那自家亲舅舅就现成开着一家香料铺。

虽说舅妈那脸色老是没有些些笑容,舅舅总是亲舅舅。无论如何,该去走上一遭。

为了避免和舅妈照面,贾芸直接去了卜记香料铺,伙计说是老板刚走,回家去喽。没奈何掉头转过几个巷子,前面就是舅舅卜世仁家门首。

里面的主人家一胖一瘦,竖起四只耳朵听得将近午饭时分有人敲门,心里一阵嘀咕。别要是乞讨化郎游方僧道?内当家的悄悄示意当家的噤声。期望敲门不应,他自己识相早早离去。

谁料,敲门的坚持得很。

胖舅妈迈着八字脚,慢腾腾地走过来,开口——“谁啊,这么让人不得消停?”

一听女声,知道是舅妈,贾芸赶忙应道:“舅妈,是我——芸儿。”

老公的亲外甥来了,不能不开门。

“来啦,来啦。‘

拔栓拉门。

“啊呀,芸儿,今儿个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啦。”

答非所问——“舅舅在吗?”

“在呢,在家呢。”

贾芸上前作揖:“甥儿拜见舅父舅母。”

胖舅妈摘下斜襟上的手帕,抿着嘴:“好来好来,我的外甥儿子啊,用不着这么客气噢。”

精瘦的舅舅开口:“哦,有一阵子没有来了,你娘好吗?”

贾芸回话:“托福,母亲安好。”

卜世仁眼珠子骨碌一转:“我说你啊,这等长大一个人来,也不去想法子弄点正经事情来做做。前些日子,我就看见你们贾家三房里的芹官,骑着大叫驴,带着五辆车,有四五十和尚道士,往家庙去了。为啥你就不能放下架子,也去弄出点名堂经来给你舅舅舅妈看看?”

贾芸赶紧顺着杆子往上爬:“甥儿正是要来和舅父讨教——眼看端阳年节将近,大户人家置办冰片麝香最是紧要。甥儿想和舅父来相商相商,能不能赊些香料让我到琏二婶娘那里去求告求告,也是想走走门路。”

卜世仁一下子站起身来。故作惊叹:“啊呀,真正是勿巧啦!说起来介勿巧来真勿巧,我这爿香料店刚刚立下店规——只因为有人赊欠不还帐,从今往后无论什么人都要现开销,再也不能赊账了。”

贾芸急了:“舅舅啊,你是店主你作主,难道就不能通融通融?”

胖舅妈的老板鸭声音传出来帮腔:“啊呀,我的外甥儿子啊——就只为你舅舅是店主是老板,店东带头以身作则最最重要啦。若是他自己领头先犯店规,不是有句什么话来着——对对对,叫做朝令夕改,那日后怎么还能去教训伙计啊!”

贾芸一想,连忙掉头:“那么,可能够冰片麝香各借我四两,就算舅舅看在我娘的份上相帮甥儿?”

谁知道卜世仁他见招拆招,先叹了一口气:“唉,外甥儿子啊,你来迟了一步。冰片麝香都是节下应时货啊,我们店面小本经营,存货原本就少;昨天下午来了一个大主顾,全部卖光哉!就剩下些粒粒屑屑要用苕帚扫拢来啦!你真的要嘛,只好倒扁儿喽!不过,光是些粒粒屑屑实在是不好去送人哦。何况是那个有名的凤辣子,越发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胖舅妈接嘴:“对嚄,对嚄。粒粒屑屑要是去送给那个凤辣子,我外甥儿子是更加没有戏好唱来。”

贾芸强行压下一腔怒火,笑着回应:“既如此说,甥儿告辞!”一面作揖拔腿要走。

卜世仁张口挽留:“做啥这样要紧回去?开饭辰光吃了饭再走罢。”

没想到胖舅妈的两片厚嘴唇上下撇嗒,对老公说出这番话来:“老头子又糊涂哉。刚刚还讲着屋里没有米,去买了半斤面来下给你吃,这现在还装啥胖子呢。难道留下外甥叫他吃西北风不成?”

卜世仁挥挥手:“好来,好来,闲话不要多,你就再去买半斤米来添上就是。”

老板鸭声音大嗓门转到里厢:“银姐,你到对门王奶奶家去问一声,有铜钱借二三十个,明朝就送过来。”

贾芸一听,这还得了,一面摆手一面往外走:“不用费事,不用费事。”

胖舅妈一头赶过来关门落栓,一头对外囔囔:“好外甥,那我就不送了。有空再来啊!”


贾芸当时气得脸都发白了。当着自家亲舅舅舅妈的面不好发作,赶紧拔腿走出来。

走出卜家大门,兀自还气得“啊噗” “啊噗”。转过墙角,不想气糊涂了,该往左转,却朝右转。这一转身不打紧,偏巧撞在也是从那边转过来的一个人身上。

贾芸气归气,还知道赶紧把来人一把扶住。一股浓重扑鼻的酒气迎面而来,贾芸连忙乖巧地转到他身后,生怕他会呕吐。定睛一看,嗨,原来这个五大三粗的醉汉是自己街坊倪老二!

倪二外号醉金刚,才不会吐酒呢。他酒量好得很,看样子今天喝得比往常稍微多了些些,也不过脚下有点东倒西歪。或许也是被撞了的缘故。

贾芸觉得把倪二扶稳了,待要放手管自走开,不料才刚迈步被对方反手一把捞住不让动弹。

倪二既然号称醉金刚,天生人高马大臂力无穷。年轻时还是个练家子,贾芸自然挣扎不脱。贾芸聪敏,见貌辩色,马上停步不做无谓挣扎的举动。

醉金刚是个泼皮,专好赌博喝酒,平素靠发放高利贷过日。街坊邻里等闲人等都不敢惹他。这下子被人无端撞了,倪老二立马开骂——“臊你娘的!狗日的瞎了眼啦,敢碰起老子我来了!还要不要活啊!”

觉道倪二会要挥拳就打,贾芸赶忙喊声:“老二,是我啊!一头殷勤地作揖。”

倪二听得声音熟悉,睁大红通通的眼眶,仔细一辨认,手脚麻利及时收回铁掌。他一头晃着一头笑——“该死,该死!原来是廊上二爷!嘿嘿,今儿个多灌了几杯马尿,是我撞了您,不是您撞了我。怎么样,没撞坏吧?”

“老二说哪里话来,是我撞了你就是我撞了你。这有什么好客气的。也怪我方才气糊涂了,本当左转却往了右,恰好你转过来,这不就撞上喽。哦,方才这么一撞,你手里的小包袱掉地下了。我给你去检来。”

倪二自小看着贾芸长大,小孩从小就讨喜长成后更是一张人见人爱的脸蛋。他本就是个好管闲事的人,这不,接过小包袱又钻钉刨脚地问开了。

“这会儿二爷要往哪里去?是哪个王八蛋惹您生气了?”

贾芸叹了口气,不想多说——家丑不可外扬,

“怎么啦?”——倪二可是不依不饶。

“真的是告诉不得你,免得平白里讨了个没趣。”

“看看,看看,气成这么个样子!快说!说出来就痛快了!格老子,爷咱就是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顶天立地的汉子。今儿个一准给您出气,说吧,这三街六巷凭他是谁,若是得罪了我醉金刚倪二的街坊贾二爷,管教他吃不了兜着走!”

贾芸又叹了口气,张口言道:“老二你哪里知道啊——我是到舅舅家里上门借贷,想要到荣国府烧烧香走走门道。眼下不是快到端午了吗?我舅舅不正好开着香料店!想赊没有,想借不肯,舅妈更是到了饭点连留下吃饭都不愿意。这还是气出肚皮外了,只是拿什么去见我那二婶娘哦。谁知晓舅父吝啬没相商,”

倪二酒完全醒了,勃然大怒:“卜世仁就是个名副其实的不是人!做人有这么个做法?实在太糟糕啦!街坊邻居都知情的啊——想当初您的父亲病故,他来主持丧事;七搞八搞你家的一点薄产都被他侵吞进了腰包。于今,居然良心这般黑,铁公鸡一毛不拔啊。哼,来来来——不必忧心不必烦恼,您正正巧巧撞上了我! 这里恰好有纹银十五两,就是这个小包袱您拿去用就是。”

贾芸:“啊呀,老二,我怎么能使用你的银钱?”

其实,他是怕怕的,这印子钱是万万借不得的。

倪二知道他的心思,接着就拍胸脯:“芸二爷,您说那里话来。街坊邻居都知道我靠放高利贷过日子,您不用怕。我给您这点银两,一不要利息二不要借据,只管拿去用。等什么时候您真有了出息,记得的话,把本钱还我就是!”

贾芸:“哎呀,倪老二,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你不要跟我开玩笑!”

倪二咧咧嘴:“开玩笑?!您当我吃饱老酒稀里糊涂?!对您讲,我是真的看您虽然姓了贾,平日里却没有把我们这些老街坊当作下贱之人,佩服!常言说得好——远亲还不如近邻。如今您有了难处,邻里相帮,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倪二把小包袱硬塞在贾芸怀里,——大约是有十五两,只多不少!

贾芸:“既如此说,多谢倪二哥!”夹着小包袱连连作揖。

倪二边转身走去边自说自话:“谢什么谢啊。既叫我倪二哥,那末哥俩好,真得是哥俩好!来,来再干上一杯!哥俩好啊,五经魁啊!哈哈哈哈,我又赢啦!”

贾芸目送倪二远去,再又叹了一口气。——真是,有心栽杨杨不成,无意插柳柳成荫。亲娘舅那里受了一包气,不相干的醉金刚倪老二倒作成了我。这下,撞了大运,敲门砖从天而降,有了进门法,可以去求二婶娘了。

贾芸忙忙地赶到一家钱庄,借个方便把那银两称了一称——十五两三钱四分二厘。置办些麝香冰片足够,心里踏实了许多。回到家中,只说从舅舅家里借到银子,待会儿去采买些端午节下应用之物。明儿一早这就到二婶娘那里说项去。

娘俩自然高兴,收拾吃饭,一夜安睡。


次日,贾芸早早起来薰香沐浴,收拾整齐兴冲冲地出门。

他特意不去舅舅的香料店,另选了一家店面大货源足的祥瑞香料行。踏进店门,掌柜的赶紧迎上前来。

贾芸拿出包裹的银两,对掌柜的说:“这里是十五两纹银,麝香冰片各半,要货真价实!”

掌柜应声:“芸二爷说哪里话来!麝香冰片管保货真价实,绝对放心。本店信誉卓著,流通量大,绝对没有积压的陈年旧货。再说,芸二爷您不去您舅舅那里,专程来作成本店生意,哪能开罪了您呢。我猜,这么些端午用的时令货色,恐怕也不是府上自用的吧。”

贾芸平素老实,今儿个索性顺着杆子扯风拉旗昂着头答道:“可真被你猜着了——这是给荣国府琏二奶奶我那婶娘办的货。”

掌柜一听,越发不敢怠慢。临了,还特地卖个好:“芸二爷,麝香冰片包好了,足秤。您放心,都是上好货色。还有,那零头我都作主给免了。就只算十五两整。”

掌柜的还屁颠屁颠地送出门来,看着远去的贾芸,一头囔着:“再要什么货,请多来光临啊。”


贾芸踏上宁荣街,心里嘀咕——人是英雄钱是胆,这老古话可真说得不错!

荣国府门上的知道他是后廊上贾家本族,可不用像刘姥姥那样得周瑞家的引见。贾芸一路顺畅,来到琏二奶奶住的跨院。

小丫头打了照面,马上回进去。出来的是平儿。

贾芸一看,知道是琏二奶奶的心腹平儿姑娘,含笑迎上前去。把来意一五一十交代清楚。他才不会跟个乡巴佬似的误把一样穿金戴银的通房大丫头当作是琏二奶奶呢。

平儿早就听琏二爷说起过贾芸这档子事,不用再通报,就立即领着进去见主子。

琏二奶奶看着来人爬在地下对自己磕头,嘴里叫着婶娘,就知道他是后廊上五嫂子的独生儿子贾芸。答应一声:“都是自家人,起来吧。”

等贾芸起身站定,王熙凤抬眼正经地上下打量——哦,又是好一个眉清目秀的帅哥!看上去还略带腼腆,蛮清纯的。心里就越发平添了几分喜欢,开口说:大侄儿,坐啊。

贾芸:“婶子跟前,哪有侄儿的坐位?”

婶子可是继续殷勤:“有什么啊?别太拘礼数。那蓉儿蔷儿他们来了,叫坐下还不都坐在那了。客气什么!”

贾芸这才屁股沾着点椅子边坐下来——可比站着更吃力。

王熙凤看着他拘谨的样子,差点没笑出声来。省得他老实人不好意思,赶紧先开口——“你的来意你叔叔早跟我讲了。”

——一语未了,贾芸已经站起,乘机把手中的小包递过去。

贾芸口中嗫嚅:“这是小侄的一点心意,麝香冰片。眼下端午节期,想来二婶子一定用得着。”

王熙凤努努嘴,平儿把小包接过。打开一看,都是上好的麝香冰片。尤其是那麝香颜色红红的还带点紫酱色,不是那种发黑的伪劣商品。回头对主子一使眼色,双方心领神会。

王熙凤这又开口:“还亏得你有心,我这里正准备着让人去采买呢。其实啊,芸儿你也不用这么费劲,有啥事儿来找婶子,婶子哪有不给侄儿面子的理儿。再说是,你叔叔也早给我打了招呼啦。”

贾芸接口:“是侄儿错了。侄儿该当先来请教婶子,只是那天碰巧在太老爷门首遇见了两位叔叔,这就问起来了。”

王熙凤诧异:“两位叔叔?还有谁?”

贾芸:“是宝叔。”

平儿想起一件好笑的事来,忍不住插嘴:“奶奶有所不知,宝二爷还认了芸二爷干儿子呢。”

王熙凤也感到好笑;“这宝玉才多大!”又问平儿是哪里听来的。

平儿回答:“是二爷身边跟着出门的兴儿当笑话回来说的,那天他也在场。”

贾芸:“那是宝叔他看得起侄儿。”

从婆家看,是叔嫂;从娘家看,是姐弟,还是亲姑妈的宝贝儿子。王熙凤平素把宝玉当作娘家亲弟弟对待,知道他是老祖宗的心肝尖儿,整日价宝兄弟长宝兄弟短的。这下子越发爱屋及乌,连带着高看贾芸一等。

王熙凤许诺:“虽然你生性老实,来得迟了。可婶子把你的事儿放在心上,回头就有差使给你。料想你也是个实性办事的,我和你叔叔都不会看错人。”

贾芸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回去后隔天,就有具体管帐的吴新登家的来接头传达琏二奶奶的吩咐,让到彩明那里领银子——指令他到园子里头去管 补种好些原先弄虚作假空落下的地块。


2015-10-24 0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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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二章节:遗帕拾帕

大观园里,最引人注目的地方是怡红院。

贾宝玉是奉元妃娘娘特旨进驻大观园的。本来大观园是个女儿国,姐姐妹妹们的居所。可偏有个男性也混杂其间。谁让他是老祖宗的心肝宝贝呢。娘娘掂量着这才称了老祖母的心思。只要宝兄弟高兴,老太太也自然高兴;如果宝兄弟不开心的话,老祖宗怎么能开心得起来。

宝二爷有权第一个挑选住所。虽然他屁颠屁颠地跑去先征求林妹妹的想法,选定了离潇湘馆最近的怡红院,毕竟他是拥有优先权的。

丫头们也都说,分到怡红院是最幸运的了。俗话说,打狗看主人,其实这话说得还不够齐全。主子金贵主子重要主子得宠,下人自然就沾光。主子靠后主子次等主子没用,谁跟着就倒霉。不信,看看跟着二姑娘的!哪能跟她一样读读太上感应篇,就会忍气吞声得过且过糊里糊涂地过日子。

还有,怡红院这个主子性子好,不会颐指气使。轻易不发脾气,就偶而发发,也尽可不理睬。常时,还倒过来讨丫头欢心。这也不同于三姑娘,带刺的玫瑰花,一旦发作起来不得了。不是说连当家的琏二奶奶也忌惮着她三分。据说,三姑娘也是王妃的命,金贵着呢。

点数一下怡红院里有头有脸的大丫头——袭人是准姨娘,大家心里有数,连得宝姑娘那么出言谨慎的人也跟她开过玩笑;晴雯是老太太指派来的,来头多大,再说人确实出挑能干;就是麝月碧痕秋纹她们几个,也是顶个顶的惹不起碰不得。

常言说地分南北东西人有三六九等,任什么地方哪怕天堂也照样分等级——王母娘娘蟠桃宴不就没有弼马温的份。

怡红院的小丫头红玉这会儿就一个人悄悄地躲在房里想心事。

虽然说只不过是小丫头,红玉却比主子和主子的那些大丫头都早进到这个院子里头。娘娘省亲特地盖建的大观园院落众多,处处景点。各房需要人手打扫看管。除了为栊翠庵招尼姑梨香院招女伶之外,还招了一大批小丫头。红玉就是兴建大观园时招进来的小丫头,分在红香绿玉这个所在,谈不上什么等级。

小丫头是到不了娘娘跟前的,连远远地看一眼都不成。谁知道娘娘来了走了,把个红香绿玉改为怡红快绿,定名为怡红院。更没承想娘娘觉着那么些屋子空着不好叫姑娘们和宝二爷都住进来。红玉这就成了怡红院的丫头队伍中的一员。

荣国府钟鸣鼎食的大户人家规矩多,必得遵守。红玉不是她主子从旧住处带过来的丫鬟,本无渊源。这就体会到甭说来省亲回娘家的元妃娘娘不可能见到,就是天天一个屋檐下待在怡红院的宝二爷都不会知道自己是谁,分派干些什么活。

今天的活都干完了,红玉照例拿出离开金陵时外婆家让带上的一块香罗帕颠来倒去竖看横看。她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是姓秦,到了京都这才说是爹爹姓林叫个林之孝,女儿自然就是林红玉。父母两人在荣国府号称一个天聋一个地哑,平素话就少,料想也追问不出个所以然来。红玉乖巧,牢记着外婆家临行的嘱咐——不可多说一句话不要多问一个字,那可是去了王侯之家哦。现在能够和金陵老家联系起来有念想的就这一块香罗帕了。

红玉对着香罗帕自言自语:“这么好的的一块帕子,握在我这个小丫头手里也真是委屈你了。”

红玉正在冥思出神,冷不丁地被人蒙住眼睛,吓了一跳。赶忙去扳开那双手,香罗帕也就搁置到一边。

回头一看,原来是在一起干活的坠儿。怡红院里一样档次的小丫头,同病相怜。坠儿喜欢打打闹闹咋咋呼呼,老被管事的大丫头尤其是嘴上不饶人的晴雯责骂。她受了气就总是找红玉诉苦,两人就自然而然成了好姐妹。

红玉今天可是没好气:“干嘛呀,你老是不懂得止步扬声的规矩,悄不零地掩到人家跟前,吓我一大跳!”

坠儿摇晃着红玉的肩膀回应:“这不,闹着玩儿嘛,何必生气呢。嘿,这就是你的那块宝贝罗帕!拿来让我看看,究竟是个什么劳什子,这样整天价随身带着翻来覆去地看,可有啥名堂啊?”

红玉眼明手快,哪能教坠儿夺了去。

——“去去去,一边去!本不是什么宝贝,不过就是我离开金陵时外婆家给我留的念想罢了。”

坠儿讨饶:“好啦好啦,不说了。告诉你啊——刚才你不在跟前,几位嬷嬷来关照说是平姑娘来说了,自打明日起,有人带花儿匠来种树。叫大家严禁些,尤其是衣服裙子别到处混晒混晾的。虽说会在那土山上一溜都拦着帏幕,挡着这些工匠的贼眼,大家也可别乱跑。特别小心,万不该将身上来的时候那些个带子挂出去。”

红玉:“去你的!谁还会这样去挂幌子啊。要不就是你坠儿自己,小心为妙!”

坠儿:“瞧瞧,你也和晴雯姐姐学样,要教训我来着。”

红玉赶紧撇开话题,问道:“不知说的是谁带进匠人来当监工?”

坠儿:“说是什么后廊上的芸哥儿。”

红玉:“管他什么云哥儿雨哥儿呢,今天没我的事啦,我只管到园子里游玩去了。”

坠儿听得红玉下了班,越发身上懒洋洋地,撅着嘴嘟囔着:“可我还得去干活去呢。”


红玉看着坠儿去忙活,自个儿信步走开。

虾有虾路,蟹有蟹路。各人自有各人路——自己脚下喜欢的路。像宝二爷专跑潇湘馆,挨下来是蘅芜苑,也去秋爽斋,要不还有栊翠庵。稻香村是从来不到的,说是这么盖建在大观园里不合格调。再是蓼风轩也是不曾到过。两处一个是自己亲兄长的遗孀,一个是宁国府隔房的幼妹,都不会有事要去。当然,还有堂姐住的缀锦楼,那里太闷太没有生气,宝玉也是难得的稀客。

红玉惯常喜欢走的是近路,丫头虽说没事,也不好走得太远——万一有人找呢,奴才终究是奴才。大观园里怡红院就道到沁芳闸过蜂腰桥有一座沁芳亭,那里人来人往过于显眼;红玉爱去的是离潇湘馆比较近设在池塘中心的滴翠亭。

滴翠亭通体绿色,亭子顶盖的也是绿瓦,小小巧巧,只有靠东面有一条通道,其余三面环水,甚是幽静。红玉喜欢这里还有一个原故——。

蜂腰桥侧沁芳亭是通常样式的凉亭,四周柱子撑起一个屋顶,通体是敞亮的。四边有扶栏有连在一起的边凳,或坐或靠。眼前景色一目了然,耳边熏风阵阵吹拂。这就是亭子的范本。

可滴翠亭不同,它四周都装齐了槅窗,窗户纸糊得严严实实。除开没有一个房门之外,和平常的房子差不离。从凸碧山庄远远望去,真就像一幢上下左右碧绿的小房子盖在池子上面。兴许就跟一块绿汪汪的宝石,浮在水面上,故而取名滴翠——难不成也是宝二爷他定下的名字?

因为隐蔽,因为僻静,红玉和坠儿特别喜欢上这儿来。虽然舍近求远,也多走不了几步。可这里,好歇脚,好谈心。省得在院中房里打个瞌睡绣个荷包什么的都会招来是非。这便是滴翠亭的好处啊。


红玉低着头一路走来,边走手里边下意识地绞转着那块香罗帕。

时过午后,太阳偏西。红玉踏进滴翠亭刚要坐下歇歇脚,隐隐绰绰眼角边似乎瞄到亭子里最里边靠西的柱子旁有人影。

那里历来是少有人去的所在。不料定睛一看,里面早就坐着一个青年男子。这一吓非同小可。

他,他当然不是宝二爷!猛一看,倒还有几分想像。红玉一个激灵,赶紧转身就跑。好好的一座滴翠亭,顿时成了瓜田李下的是非之地。这还了得!

慌不择路的红玉急于脱身离开,全忘了那块香罗帕已经习惯性地放下摆在惯常座位的近旁老位置上没有想到一起随身带走。

那个先已到达滴翠亭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领了对牌接受栽树工程的贾芸,也就是坠儿口中后廊上的芸哥儿。

明天工匠们就要进园子来实地干活,贾芸是先期考察来的。作为领班,事情很不少。这些也都是太阳底下的活计,不如贾蔷贾芹的事儿待在屋檐底下来得舒服轻巧。他们一个是带领女伶,莺莺燕燕,咿咿呀呀,红地毯上的勾当;一个是照管女尼,阿弥陀佛,晨钟暮鼓,念诵经文的干活。就不是大家闺秀小家碧玉难说国色天香,总也是女非男。

单就这个任务,清一色打交道的全是男性。采办树苗,搬运泥土,挖坑栽树,工匠工匠,自然是男工承担。谈不上赏心悦目,把事儿办齐全了就算交差——毕竟落了后手毕竟是第一遭接手。做好了才有第二回第三回。人家那两个哥儿都是长流水,就自己是个短局,可不敢马马虎虎了去。

贾芸再怎么老实,也很快明白项目里的油水。刨除了材料人工,还完倪二的银两其余的都落下了够自己娘儿两个一年的吃喝。所以啊,得好好干,才对得起好些人,尤其得对得起醉金刚。

贾芸这天早早进园,到处踏勘。原来,那会儿省亲哄骗娘娘的地方还真不少。一大圈兜下来,哪里先干哪里挪后按部就班,什么山种什么树心里也大致上有了个谱。手里拿了张早期盖园子的图样,准备好好地一一对号入座作个明细记号。

毒日头底下走了多时,土丘上下费心费力。觉道穿在里面的小褂也都湿透,贴在后背上不舒服得紧。好多去处又不行进去歇歇脚讨口水喝——对自己来说都是禁地。

可巧,看到前头一个亭子!还是个四面不透风的亭子。正好既遮阳又歇脚,就走上靠东面的短短的栈桥,进到最里边一屁股坐下来。刚掏出那张图样来细详,便听到有人声——是脚步声。

红玉从外面进来,从亮处到暗处,一下子不适应;贾芸在里面抬头看去,在暗处看亮处,一清二楚。看她底下穿的不是裙子,原来是个俊俏丫头。

贾芸正要站起来打招呼,还觉得应该马上打开窗户以免惹下瓜葛。没想到还没出声,那丫头屁股不曾沾到凳面,立即转身逃也似的出了亭子。

不干己甚,贾芸想再坐下来歇歇,眼睛一瞟看到凳面上一条丝绸织物。想想自己进来时没有看到啊——铁定是那个丫头掉下来要紧走忘记了。几步上前,拣起来一看,原来是一条红罗丝帕!尺寸不小,入眼可见;丝质特佳,上手便知。

奔出亭子,看到那丫头已经疾步走得好远。刚想开口呼喊——马上意识到不可啊不可。只得掩映着不即不离地跟上去。

曲曲弯弯,掩掩藏藏,贾芸一路跟踪着在前头那位“领路”的遗失香罗帕的丫头看着她进了怡红院。好在失主始终没有回头也不知道有人跟梢。原本的两腿疲乏,原本的一天苦累,原本的汗湿衣衫,此刻都烟消云散。贾芸看着匾上怡红快绿四个大字,心里一阵畅快。
怪道叫做怡红院!原来就是从这四个字上来的由头。

贾芸手头一本图册,不单表明何处何名,还详细注明了各处已经按图样设计种栽的花木。像此处怡红快绿就暗指种下的海棠芭蕉,潇湘馆则是小小一片竹林,蘅芜苑那是种植了许多品种的香草。就稻香村最是格格不入——搞成个标准村落的样式,真不知道是谁设计的心思。各个院落都是娘娘要随喜驾临的,早早完成一切绿化工程。

贾芸暗喜,正好是干爹的所在,隔天找一个好时辰好天气去,进了院门料定会再次看到那个丫头。干儿子来看干爹,名正言顺。况且自己领了这栽树的工程,进大观园是公事畅通无阻。再进一层,到怡红院又是孝敬长辈,何乐而不为?公私两便,想定主意,回去回去。

贾芸在怡红院门首转身刚离开不久,里面两个丫头正相跟上走出来——就是红玉和坠儿。

不敢回头,红玉急急忙忙一路小跑,回转怡红院。才到自己小房间坐定,习惯性地掏摸香罗帕。啊?不在襟间,不在手头,不在裤兜。难道自己方才没有带出去啊?不会吧,一向是帕不离身的,晚上睡觉就好好地叠整齐放在枕头底下。怎么会呢?静下心来,肯定是带出去的。什么地方也没逗留,径直去了滴翠亭。

对喽!就是进了亭子看到里边坐着一个男的,自个儿心里一慌拔脚就走,忘记了香罗帕已经脱手。一定是掉在亭子里长凳上了!

要去找,赶快把它捡回来。一个人去,不好,万一那个人,那个男人还在呢。这就找上坠儿一起出门。

坠儿:“怎么回事啊,这么看得紧紧的一件宝贝,居然说丢就丢了?我可还有活计忙呢,回头耽误的功夫,你可得帮我去喂鸟食。”

红玉央求:“好啦好啦,要不了多大一会儿功夫。就这里到滴翠亭个来回,耽误你什么事啊。”

坠儿:“我不管我不管,就得帮我干一件活,就一件!”

红玉:“好好好,我应承不就行了吗。”

坠儿笑逐颜开,和红玉两个前前后后不即不离地走老路到了滴翠亭。

踏上通往亭子的通道,坠儿就叫起来;“没有人啊,你怕什么!”

红玉:“刚才明明有人在。哎呀,人不人的和我有啥关系?,赶快进去,找回我的帕子是正经。”

可空空如也,滴翠亭里任什么也没有!两个人把凳面——那是一目了然的——凳底都看了个遍,还是没有。没有就是没有!

——“该不是你掉在路上了吧?”

“不会的。假定在我手上,那就捏着不会放手。怎么会掉了呢?只有坐下来,随手搁下,这才会忘了拿。”

——“好啦好啦,这里没戏。还是在回头路上仔仔细细找找。”

坠儿前头,红玉押后,两个人四只眼睛来回扫描,照样没有踪影。

红玉垂头丧气地回转怡红院。坠儿不客气,催着她帮自己喂鸟食。红玉边喂边捉摸:一定是那位爷们拿走了。那么短短一会儿功夫,到滴翠亭不可能再有旁人!

坠儿干完活,过来和她一起琢磨,就怡红院到滴翠亭这么一来一回的时间,断乎不会有别的什么人拣到这块罗帕。就有人近旁路过,也得走上栈桥进了亭子的畅门才会看到凳子上的帕子。不走进去是不可能看到拣走的。

那么,他是谁呢?

一个个数过来数过去,能进园子的老爷大爷都不是。老爷自不必说,那人没这么老;大爷就得招呼童仆相跟上,那有独自一个躲在亭子里头的?

坠儿忽然囔起来:“该不是他——要领着工匠们来栽树的那个什么后廊上的芸哥儿吧?”

红玉:“不会吧,你不是说要明天才开工吗?”

坠儿:“谁知道呢。反正我是想不出来了。”

叹了一口气,红玉没好声气地自言自语:“这爷们拿走了我的帕子,也实在太缺德了!”


天缘凑合,失主和得主都翻来覆去一夜无眠。


红玉心意倦怠,百无聊赖;贾芸兴致勃勃,成竹在胸。

工程开张第一天是忙极了的,一点空闲都没有。小山上的帷幕立起来了,树苗运到了地方,挖坑种树填土施肥,小树苗四周还得用绳子固定免得树苗幼小被狂风吹倒全功尽弃。领略了一番功夫,贾芸心想,这世界上任什么行当都是一门学问呀。

忙过了几天,从承包工头到手下干活的都有了头绪。贾芸这天打扮齐整,交代了工头几句话后就兴头冲冲地一径往怡红院来。

远远看到在院门首有一个小丫头弯着腰在扫地,走近看仔细了不是那天丢了帕子的那个。上前开口:“这位姑娘,能否代我通报一声,就说芸儿来拜见干爹。”

这个小丫头偏巧就是坠儿。猛一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什么啊,谁是你的干爹?”——不太客气,就是称呼你。

“哦,姑娘有所不知,就是宝玉宝二爷——他就是我干爹。”

坠儿差点没噗哧一声笑出来,硬生生忍住了——诧异地重复:“宝二爷他是您干爹啊?”

“正是。”

“那我给您告诉袭人姐姐去。”

坠儿不敢作主,也轮不到她作主。袭人才是怡红院女管家。袭人她听说了赶紧去向正经主子汇报。袭人得到宝玉认可后,要找一个小丫头去通知来客进院。不想坠儿已经走开干旁的活去了,就近看到红玉,便命她去将红玉带进来。

红玉依命,走到院门和贾芸正好四目相对。两人都吃了一惊。这当口可顾不得再往深里去想“这个人就是他/她的”感觉。

一个低着头,嘴里说的是袭人姐姐让领爷进去。

一个呆了一呆,赶紧答应:“有劳姑娘。”瞅着她急忙转身的后背看着她的碎步踩着她的身影亦步亦趋。

到了屋子跟首,红玉打起帘子还是低着头轻声地说:“芸二爷,请进去吧。”

红玉只是打起帘子侧身让贾芸进入。她自己是不能随便进入的,这是规矩。贾芸看着她没有尾随进来,只能边抬步入内边举目张望。

由外厢进到内室门口停步,只听里面笑着说道:“快进来罢,我怎么就忘了你这些日子!”

贾芸听见是宝叔的声音,连忙进入内房里,他抬头一看,只见格外金碧辉煌,珠光宝气,却看不见宝玉在那里。一回头,只见眼前立着一架大穿衣镜,照出自己的人影儿来。跟着,从镜后转出两个一对大丫鬟来,说:“我们二爷请芸二爷里头屋里坐。”贾芸连正眼也不敢看,连忙答应了。

又进得一道碧纱厨,只见小小一张填漆床上,悬着大红销金撒花帐子,宝玉穿着
家常衣服,趿着一双绣花拖鞋,倚在床上,正拿着本书在看;见他进来,将书掷下,早带笑立起身来。贾芸忙上前请了安,宝玉让坐,便在下首一张椅子上坐下来。

宝玉笑道:“只从那日见了你,我叫你往院子里来,谁知接连几日有许多事情,就把你忘了。”

贾芸笑道:“总是我做小辈的失礼,劳动干爹您记挂着。今儿个二婶子派了我一个差使,进园子来监工种树,正好来拜望干爹。”

宝玉道:“好事儿啊,那你多辛苦。”

贾芸道:“辛苦也是该当的。”

说着,只见有个大丫鬟端了茶来与他。那贾芸嘴里和宝玉说话,眼睛却瞅那丫鬟:细挑身子,容长脸儿,穿着银红袄儿,青缎子坎肩,白绫细褶儿裙子。那贾芸他看见这丫鬟与众不同穿着裙子,知道一定是袭人。知道她在宝玉房中比别人不同,如今亲自端了茶来,宝玉又在旁边坐着,便忙站起来笑道:“姐姐怎么给我倒起茶来?我来到干爹这里来,又不是什么客人,等我自己倒罢了。”

宝玉道:“你只管坐着罢。丫头们跟前也别这么着。”

贾芸笑道:“虽那么说,干爹屋里的姐姐们,我怎么敢放肆呢。”一面说,一面坐下低头吃茶。
  
那宝玉便和他说些没要紧的散话:又说道谁家的戏子好,谁家的花园好,又告
诉他谁家的丫头标致,谁家的酒席丰盛,又是谁家有奇货,又是谁家有异物。那贾芸口里只得顺着他说。说了一回,见宝玉有些懒懒的了,又再不见那个丢了帕子的丫头露面,便起身告辞。

宝玉也不甚留他,只说:“你明儿闲了只管来。”

袭人仍命小丫头子坠儿送出去了。

贾芸出了怡红院,见四顾无人,便慢慢的停着些走,口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坠儿说话。先是问它:“多大了?叫什么名字?共总宝叔屋内有几个女孩子?”

那坠儿见问,便一桩桩的都告诉他了。

贾芸又问:“刚才那个引我进院子替我打帘子,叫什么?”

坠儿笑道:“爷您问她作什么?”

贾芸道:“不知道是不是她丢了一块什么帕子?”

坠儿听了忙忙地答道:“她叫红玉,是她丢了一块香罗帕。是不是爷您给拣着啦?”

——我倒是拣着了一块。就在滴翠亭那里。

那就错不了!好二爷,你既拣了,给我罢,我看她拿什么谢我。——坠儿高兴得要跳起来。

——今天来看干爹,没带在身上。改天吧。

坠儿还想缠着要还帕子,只听得里面在喊,没奈何只好怏怏地回转。

等过了几天贾芸再次得便来找坠儿,却不料红玉已经不在怡红院了。
  


2015-10-25 1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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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三章节:斗槽跳槽

红玉已经不在怡红院,她上哪儿去了呢?

贾芸听了起先吓了一跳,以为她犯了什么事被撵走了。亏得坠儿马上解释事由来龙去脉,这才定下心来。

由头就是贾芸上次来的时候,从镜子背后转出来的两个大丫鬟秋纹碧痕作难。

秋纹碧痕这两个虽说比不上袭人晴雯,地位却比红玉坠儿高出许多,月例银子也多。大凡这样身份的人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受人使唤指派偏又喜欢指派使唤等级不如自己的。俗话说,大懒差小懒一级差一级,就是说的这等样人。

她两个跟红玉的梁子是这么结下的——那日宝二爷从北静王府里回来,见过贾母
王夫人等回至园内。卸了出客穿的衣服,正准备要洗澡,忽然觉得口渴。四顾无人使唤一时发呆。

原来袭人被宝钗烦了去打结子去了;秋纹碧痕两个去提洗澡水。只为林姑娘找,晴雯去了潇湘馆;麝月现在家中因病躺着。还有几个做粗活使唤的小丫头,知道女管家袭人不在,料是叫不着自己,乐得偷来浮生半日闲,都出去寻觅小伙伴去了。不想这一刻的工夫,只剩了宝玉一个人回来,在屋内偏偏的这一刻要喝茶。

宝玉他一连叫了两三声,方见两三个老婆子走进来。宝玉见了,连忙摇手说:“罢了罢了,不用你们。”老婆子们诺诺连声地退了出去。

原来宝玉素性喜欢姑娘家,讨厌老婆子;常说女孩子家是珍珠样尊贵,到了为人妻为人母年老之后就变成了鱼眼珠。此珠哪能和那珠相比!故而平日饮食起居断然不让这班老婆子近身。

宝玉张望半晌,见没个丫头答应,只好自己过来,拿了杯子,要提起茶壶去倒茶。就在此时此刻,只听得身背后有女孩子说道:“二爷小心看烫了手,等我来替您倒罢。” 宝玉就此停步。

那小丫头一面说,一面走上来接了杯子过去。宝玉不禁问道:“你在哪里冒出来着?正没见有人,忽然来了一个,倒吓了我一跳!”

小丫头一面递茶给宝玉,一面笑着回道:“我在后院里隐隐听得二爷在叫人。才从里间后门进来,难道二爷您就没听见脚步响么?”

宝玉一面吃茶,一面仔细打量那丫头:见她穿着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裳,倒是一头黑漆漆的好头发,挽着个发结,有一张鹅蛋脸,细挑身材,显得十分俏丽甜净。

宝玉心中喜欢,便笑着问道:“你也是我这屋里的人么?叫什么名字?”

那丫头笑应道:“我叫红玉,因为犯了主子的名讳,大家明面上都叫我小红,原是二爷屋里的人。”

宝玉又问:“既是这屋里的,我怎么不认得?”

那丫头听说了,便冷笑一声道:“二爷不认得的小丫头也多着呢,岂止是我一个。从来,我又不递茶水拿东西,眼面前儿的一件也做不着,主子那里会认得我啊。”

宝玉觉道诧异:“那你为什么不做眼面前儿的呢?”

那丫头又笑道:“这话我也难说。总而言之,我没那资格罢了。”

正说着,宝玉还饶有兴致要打碎沙锅纹(问)到底,只听见院子里秋纹碧痕嘻嘻哈哈的笑声传进来。那丫头转身忙忙地迎出去。

秋纹碧痕两个人共提着一桶洗澡水,一个抱怨说“你湿了我的衣裳”,一个反责怪说“你踹了我的鞋”。忽然四只眼睛看见屋里走出一个人来要帮忙提水,不是别人,原来是小红。二人便都觉道诧异,也不用小红她替手,连忙将水桶放在地上,三步并作两步忙进来看时,屋内只有宝玉他一个,并没有别人。两人便心里都不自在起来。有正经事要干,只得赶紧预备下洗澡用物替换内衣裤袜。三下两下伺候宝玉脱剥了衣裳,二人便带上门出来,走到那边下房内,找着红玉。

推开房门就问:“方才,你跑进二爷屋里干什么?”

红玉道:“我何曾在二爷屋里呢?只为听见了几个老婆子应承二爷叫姐姐们要茶喝,姐姐一个儿也没有在,又不让她们干。退出去的时候有一位嬷嬷碰巧来下房看有谁。这才,我赶着进去倒了杯茶,姐姐们就进院子来了。”

秋纹一团怒气,兜脸啐了她一口,骂道:“没脸面的下流东西!正经叫你催水提水去,你说有事,倒叫我们去,你来乘机抢这个巧宗儿!一步一步的,这不上冒来了吗?难道我们倒及不上你这个小丫头么?你也不拿面镜子自个儿照照,看配递茶递水不配?想得倒美!”

碧痕接着道:“明儿我说给袭人晴雯姐姐她们,凡要茶要水要拿东西的事,咱们都别动,只叫她一个人去就完了。”

红玉只管低着头不吭气,不做辩解。

秋纹并不肯罢休:“这么说,还不如我们散了,单让她在这屋里呢。”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继续闹着,听得宝玉在屋里头喊,这才赶紧进屋去伺候他擦背擦干。

红玉气得没法子,一个人回自个房里倒头躺下继续生闷气。

直到晚上,坠儿来看她,一五一十地诉苦。红玉心里想着,不觉吐口而出——谁又稀罕这个院子,这个主子!一个个巴巴地瞅着个香饽饽,生怕别人也跑来咬上一口。

坠儿顺着她的话音,噘起个嘴说:就是啊,又不是什么唐僧肉!

一句话才刚出口,坠儿又害怕一时使气声音太大,赶忙捂住了嘴巴。


隔天又是前往滴翠亭。红玉想起昨日这档子事就气得没法子排遣,老地方好啊,清静,不会有人来打扰。

往常如此,可今天也是无巧不巧地来了一个命中注定要碰上的一个人。


王熙凤独自一个人进了大观园。通常都是一群小丫头随从,更不用说平儿这个帮手。没人跟随,倒也挺自在。成日家里里外外亲亲眷眷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多少事要操心拿主意,多少银钱经手收进来放出去。这不,才清静了这一会儿,心底里偏又冒出来一件两件还没交代的事项。惦记着心里有事,步子就越发慢了下来。这又想起小丫头一个也没带进院子来,只好四下张望看有哪个丫头能逮住去替自己跑跑腿。

这当口,快到滴翠亭栈桥时,可巧迎面来了个小丫头。王熙凤远远地打量,见她长得干净俏丽,先有几分喜欢,边开口边招手。

红玉原本低着头走,听见有人叫止步抬头一看,原来是荣国府当家人!赶忙紧跑了几步来在凤姐面前,堆着笑问道:“奶奶使唤做什么事?”

凤姐听她说话知趣着意,因而笑道:“我的丫头们今儿没跟进我来。我这会子倒想起一件事来,要使唤个人出去,不知你能干不能干?说得齐全不齐全?”

红玉笑着回答:“奶奶有什么话,只管吩咐我说去;要说得不齐全,误了奶奶的事,那自然任凭奶奶责罚就是了。”

凤姐笑道:“你倒敢担责任!不错啊。是那位姑娘屋里的?我使唤你出去,她回来找起你来,我好替你说话。”

红玉道:“我是宝二爷屋里的。”

凤姐听了笑道:“嗳哟!你原来是宝玉屋里的,怪不得呢。这也罢了,没事儿。等袭人要问起,我替你解释。事儿嘛,是要你到我们家告诉你平姐姐,外头屋里桌子上汝窑盘子架儿底下放着一卷银子,那是一百二十两,给绣匠的工价。等张材家的来,当面秤给她瞧了,再给她拿去。还有一件事:里头床头儿上有个小荷包儿,给我拿了来。回头我在你大奶奶那个稻香村,记住了啊。”

红玉听说,满口答应着,转身去了。


红玉不多时回来,正要到稻香村去回禀凤姐,顶头见晴雯、碧痕、秋纹、麝月、侍书、入画、莺儿等一群人来了。

晴雯一见红玉,便说道:“小红!你只是满世界去疯罢!院子里花儿也不浇,雀儿也不喂,茶炉子也不弄,就在外头胡逛!”

红玉接口道:“昨儿二爷说了,今儿不用浇花儿,过一日浇一回。我喂雀儿的时候儿,你还睡觉呢。”

碧痕盯上来:“那茶炉子呢?”

红玉道:“今儿不该我的班儿,有茶没茶,别问我。”

秋纹也不是省油的灯:“哼!你们听听她的嘴!大家别说了,让她逛去罢。”

红玉马上答复:“你们再问问,我逛了没逛啊。二奶奶她才使唤我传话去,还取东西来呢。”说着,将手中荷包举给她们看。

对方这才没言语了,大家讪讪地走开。

临走,晴雯冷笑一声道:“怪道呢!原来爬上高枝儿去了,就不服我们说了。不知说了一句话半句话,名儿姓儿知道了没有,就把他兴头的这个样儿。这一遭半遭儿的也算不得什么:过了后儿,还得听我们指派啊。有本事的,从今往后出了这园子,长长远远的蹲在高枝儿上才算好的呢!”

红玉听了,不便分证,只得忍气来找凤姐,赶紧把事情交代了。到得了稻香村李氏房中,果然凤姐在这里和李氏说话儿呢。

红玉上来回道:“平姐姐说:奶奶刚出来了,她就把银子收起来了;才刚张材家的来取,当面秤了给她拿了去了。”说着,又将荷包递上去。继续道:“平姐姐叫我来回奶奶:才旺儿进来讨奶奶的示下,好往那家子去,平姐姐就把那话按着奶奶的主意打发他去了。”

凤姐笑道:“她倒是怎么按着我的主意打发去了呢?”

红玉道:“平姐姐说:‘我们奶奶问这里奶奶好。我们二爷没在家。虽然迟了两天,只管请奶奶放心。等五奶奶好些,我们奶奶还会了五奶奶来瞧奶奶呢。五奶奶前儿打发了人来说:舅奶奶带了信来了,问奶奶好,还要和这里的姑奶奶寻几丸延年神验万金丹;若有了,奶奶打发人来,只管送在我们奶奶这里。明儿有人去,就顺路给那边舅奶奶带了去。’”

红玉还未说完,李氏就先呆呆地听着。话音刚落,便笑道:“嗳哟!这话我就不懂了,什么啊,‘奶奶’‘爷爷’的一大堆。”

凤姐笑道:“怨不得你不懂,这是四五门子的话呢。”说着,又向红玉笑道“好孩子,难为你说得齐全,不像他们扭扭捏捏蚊子似的。大嫂子不知道,如今除了我随手使唤的这几个丫头老婆之外,我就怕和别人说话:他们必定把一句话拉长了,作两三截儿,咬文嚼字,拿着腔儿,哼哼唧唧的。急得我直冒火,她们哪里知道,只管哼哼。我们平儿先也是这么着,我就问她:难道必定装蚊子哼哼就算美人儿了?说了几遭儿才好些儿了。”

李纨笑道:“谁又像你!难道都像你这样泼辣货才好?”

凤姐立刻张口回敬:“嗳哟!我的大嫂子,谁能像你这样三从四德女中楷模呢。看看看看,你住的这个稻香村,清静是清静,还有什么叫做淡——对了,淡泊的。叫我哪能住得惯。这个家,本该是你替你婆母操心;你却倒好,一推六二五,成天价看着心肝宝贝兰儿。偏又轮到我出来呕心血,想想看,我一天要料理多少大小事儿?能这么装样作势哼哼唧唧地做贤良淑女?所以啊,我看这个丫头就好。刚才这两遭说话虽不多,口角儿就很剪断。”说着,又向红玉笑道:“明儿你伏侍我罢,我认你做干女孩儿。我一调理,管保你就出息了。”

红玉听了,禁不住“扑哧”一笑。

只见凤姐两道凤目一瞪,啐道:“你怎么笑?你是说我年轻,比你能大几岁,就做你的妈了?哼!敢情你做春梦呢!你去打听打听,好些人比你年岁大的都上赶着我叫妈,我还不想搭理呢,今儿还算是抬举了你了。”

红玉笑道:“我不是笑这个,我是笑奶奶认错了辈数儿了。我妈她原是奶奶的干女孩儿,这会子又认我做干女孩儿!”

凤姐诧异,问道:“谁是你妈?”

李纨也止不住笑着说:“你原来不认得她?她是林之孝家的女孩儿。”

凤姐听了,越发诧异,因而说道:“哦,原是他的丫头啊。”接着又笑道:“林子孝两口子,都是锥子扎不出一声儿来的。我成日家说,他们倒是配就了的一对儿:一个‘天聋’,一个‘地哑’。那里承望养出这么个聪敏伶俐的丫头来!你今年十几了?”

红玉道:“十七岁了。”

凤姐心里嘀咕算计了一下,又问名字。

红玉道:“在家里原叫‘红玉’,因为重了宝二爷,如今她们都叫小红了。”

凤姐听说,眉头一皱,把头一扭,对李纨说道:“讨人嫌的很!得了‘玉’的什么便宜似的,你也‘玉’我也‘玉’。”

接着,声色严厉地对小红关照——“那你该是年前不久从江南金陵老家来的京城,没错儿吧!从今往后,快给我忘了林红玉这三个字!”

看见小红虔诚地点头答应,又追着叮咛一番:“任是谁问,直说就叫林小红。从来就没个林红玉。还有,你是跟着你娘老子一起进京来的。在金陵老家也没什么姥姥家亲戚。给我千万记住了。”

说得够正儿八经的,一箩筐话快得让小红来不及去多想个为什么,只管应承。

凤姐不管小红在一旁喏喏,转脸又对李纨——“嫂子不知道,我和她妈说:‘赖大家的如今管的事多,也不知这府里谁是谁谁合适谁,你替我好好儿的挑两个丫头我使。’ 她只管答应着;她饶是不挑,倒把她的女孩儿送给别处去。难道跟着我就必定不好?”

李纨又笑道:“你这可是忒多心了。她进院子来在先,你跟她妈说的在后,怎么怨得人家呢?”

凤姐倒也失笑道:“既然这么着,赶明儿我和宝玉去说,叫他不拘再去要个人就是,让这丫头跟我去。可不知本人愿意不愿意?”

小红笑道:“愿意不愿意,我们做下人的也不敢说。只是跟着奶奶,我们也好学些眉眼高低,出入上下,大小的事儿,也得都见识见识。”

凤姐赞赏:“听听,听听,这小红这丫头回答得多得体!今儿个,选对人了!记住,什么是错了辈分?我才不管那一套。反正是喜欢你抬举你,所以啊,各论各的亲——你妈管我当干妈,你管你妈是亲妈,你也就只管当我干女儿好了!没什么要紧的。”

话音刚落,只见王夫人的丫头来请,凤姐便辞了李纨去了。小红便打道回怡红院去,心里自是高兴只一时不敢流露出来。


小红一头高兴,一头疑惑。

反正今天的活计本来就干完交差,不用这么急着赶回怡红院,也就到滴翠亭里坐下来回头细想。

什么是人生机遇啊,今天算是明白了。偏就二奶奶没带人进园子,偏就想起事儿来了,偏就自己生生地 待在就近。好像就等着来招呼似的。

还加,一番这些那些奶奶的答词让二奶奶听了觉得顺畅,于是就有了可能跳槽的机会。

想想真是的——在怡红院受够了那些一等二等大丫头们的气。现今正好有机会跟她们说一声再见。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早就听说二奶奶厉害,今儿个当面领教了她的口角剪断和杀伐决断。还早就听说二奶奶房里的大丫头平儿姑娘为人特好。如果真的去了那里,没有晴雯、碧痕、秋纹她们多舒坦啊。满打满算,怡红院就麝月姐姐是个大好人。

宝二爷固然香饽饽,可谁稀罕谁稀罕去!碧痕、秋纹两个伺候一个洗澡,打打闹闹搞得满地是水,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就是袭人姐姐,觉得自己就是个准姨娘似的,可也不是像平儿姑娘那样是明面上就让琏二爷收了房的。平姑娘她这才是过了明路的呢,哪像袭人她那样子偷偷摸摸地见不得阳光,难怪要时不时地给晴雯姐姐嘲弄!

看看天色将晚,小红警觉到该回怡红院了,这才站起身来。


回到院子里,迎头就听到一阵刺耳的笑声。

“嘿嘿,我还以为鹊儿登上高枝,不屑飞回来了呢。”—— 秋纹那张利嘴。

“瞧瞧,瞧瞧,兴许二奶奶就记住了咱小红,是不?”—— 碧痕正话反说。

小红不想搭理,管自到自己房中。歪躺着心想,没准就是碧痕说的——让二奶奶记住了小红的名儿。

坠儿一个影子,悄悄地掩进房来。

也是悄悄地问;“碧痕秋纹她们一回来就囔囔着,说的可是真的?”

小红真没好气,一个转身脸朝里——“是的,是的。”

坠儿继续:“是二奶奶使唤你来着?”

小红坐起来喊道:“怎么没完没了的?止不过二奶奶没带人进园子来,使唤我跟平姐姐去说几句话,又咋地啦?”

坠儿识趣:“好啦好啦,不跟你说了!”

临出房门,又丢下一句:“你不知道,她们几个说得可难听了。一会儿说你上赶着讨好宝二爷,一会儿又说你急巴巴地去向二奶奶献殷勤。”

“随她们去嚼舌根!”


清冷的月光洒在床前。小红翻身朝里,一肚子的气没处发泄,自己跟自己作对没去吃晚饭。躺在床上倒也不觉得饿,气都气饱了。

想着,那二奶奶是不是就那么随口一说,不是正经话语。看来自己继续呆在这儿也未必可知。

习惯性地伸手往枕头底下一摸,吓了一跳。罗帕不在啊?!定神一想,就是在那滴翠亭丢失的,一定是给那位廊上芸二爷拿了去!姥姥家给的哦,怎么办呢?

思来想去,折腾了好久,终于昏昏沉沉地睡去——小红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不是现在的夜晚,大白天太阳明晃晃的照着。滴翠亭旁的花开得正盛,蝴蝶蜜蜂穿梭其间;鸟儿在枝头欢快地叫着,间或从这儿飞到那儿——兴许这也是跳槽,不是在跳来跳去吗?哪能死守在一个地方呢。

忽然,贾芸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笑吟吟地站在自己面前。

他手里正拿着自己的那条香罗帕,凑过来轻声问:“小红,这是你的吧?”

自己羞得满脸通红,低着头不做声。

又来了一句更加吓人:“把它送给了我吧,反正我——我保证要明媒正娶把你娶回家。”

这可把小红闹醒了,一下子猛地坐了起来。


坠儿来敲门,没两下子就推门冲进来:“快,快,袭人姐姐叫你呢。”

还好,怡红院女管家倒也没责怪小红怎么睡过头了。

袭人笑眯眯地对小红说:“小红,你的造化来了。适才二奶奶让平姑娘来说把你要到她身边去。快去收拾收拾,今儿个就搬了吧。还让宝二爷另挑个人来顶你的缺。”

小红把欣喜强压在心底,唯唯诺诺地退下去。

坠儿飞一般地扑进来,大声地囔囔:“太好了,太好了!”马上又挺伤感地说:“你走了,可我就落单了。”

小红安慰她:“别这么说,我虽说出了怡红院,可不是还在荣国府么。又不是隔山隔水,一辈子见不着了。”

坠儿相送小红,背后一群大小丫头看着她们两个走出院门。

身后,轻风送来听着不怎么清晰的嘀咕:
—— “这回可攀上高枝儿了。”
—— “说不定月例银子也会加不少呢。”
—— “算啦算啦,牛吃稻柴鸭吃谷,各人生来各人福。”
不一而足。


2015-10-26 16: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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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四章节:传机泄机

贾芸再次来到怡红院,见不到小红的缘由始末便是如此。

贾芸不敢去二婶娘那里去找小红。在二奶奶手下的,全都是七窍玲珑心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万一出了差池,别把刚建立起来的好印象给砸了锅。再说,自己心里有个小九九,还不知道对方咋想的呢。

总之,千万不敢造次。

终于,瞅个空子又来了怡红院。

干爹不在,不知忙啥去了——都说他是个无事忙。天从人愿,碰上了坠儿。

贾芸使个眼色,回出来到院门外转角处,拿出香罗帕来:“你看,这就是你院中姐妹她丢失的帕子。”

坠儿忙不迭地说:“是啊,可不是嘛,这便是红玉姐姐的罗帕。赶快给我去还给她。”

贾芸:“可否烦劳姐姐传言一声,我想当面奉还。”

坠儿再抬眼看了看:“当面奉还?红玉她,哦,上次不是给您递了句话——现在她已不在怡红院了。”

贾芸作个揖:“就知道她不在怡红院了,所以更要托你传话呢。”

坠儿:“红玉姐姐被二奶奶看上,到她身边去了。那里您一个爷们自己不去,偏叫我去?”

贾芸:“你们要好姐妹,去去何妨?”

坠儿:“这个嘛,让我想想。哦,对了,二奶奶还给她换了一个名字,不让再叫红玉,现在叫小红。”

贾芸心头又是一喜:“小红?‘小红低唱我吹箫’——好名字!”

坠儿听不懂:“您在说些什么啊?还不赶快把罗帕给我!”

贾芸:“罗帕给你是可以,只是要请你问她要个谢礼。”

坠儿觉道奇了怪了:“谢礼?!这位二爷,我倒要来问你,请教你这到底是啥用意?捡到了我们丫头的东西,还要谢礼才肯归还!”

贾芸飞红了脸,低声嗫嗫地说:“就是,就是想要个念想。”

坠儿差点笑出声来;“念想?!红玉姐姐她可是惹不起的哦。从来就心比天高志向不差,要她做二房,她是决不肯不依的呢。”

贾芸也是忙不迭地诉说:“我可不是胡乱打她的主意,也从来不曾将你们丫头来看低过。何况是,是她小红!只要她能够把我来看上,便是上上大吉。再说,就是婢作夫人可以说历朝历代都是有的啊!”

坠儿不懂什么历朝历代婢作夫人,只是知道他的意思是不会娶小红做二房,赶紧钻根钉脚:“这话可是您说的哦!”

贾芸手往上一指:“我可以对天罚咒!”

坠儿手一挥:“算啦算啦,看在你愿意对天罚咒的份上,我就拼着担个不是,替你往二奶奶院里走上一遭!”

贾芸又是一揖:“多谢姐姐!”

坠儿认真地回复:“这红口白牙的谢没有意思,总得也给我一点什么谢礼,那才是。”

贾芸千恩万谢,连连答应。一面把香罗帕交给了坠儿。

坠儿肩负重任,自不能误了要好小姐妹的好事。


小红在二奶奶院子里,日子过得舒坦。

活儿不重,各人分管一摊,职责分明。粗笨琐碎的活计有小丫头们顶着——二奶奶这里的人手可多了去!

有这些小丫头垫底托着,小红自然而然升了一级,月例银子也多了一两。可别小看这一两,升幅不小哦。何况,只要干得好,不出差池,还有上升空间。

整个儿的环境都变了——不会像怡红院里那样扯皮,那样勾心斗角。如果有些些这等苗头,还想不想在二奶奶手下干活!

说到底,怡红院的纠葛都得怪宝二爷无能,耳朵根子软,一贯在丫头跟前低头服小全没个主子样儿。俗话说的就是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思忖到这里,小红转眼又想,宝二爷那么女孩子气,算什么将哪。

小红的生存境遇变化,虽说跟她老子娘有关系——都是府里的老人,还有一点她自己不明白的是王熙凤早就关照平儿要对她好生看待。

说实际的,平儿本来也对小红要格外照应。看看,这女孩子生来讨人喜欢!一张宜喜宜嗔春风面,身材好嘴乖巧头脑理路清楚。不清楚的是在怡红院怎么就上不去?宝玉哪会看不上呢。到了这里,倒也不怕一家之主的这个二爷偷鸡摸狗,毕竟就在二奶奶眼皮子底下,借他个豹子胆量他也不敢。

至于二奶奶为啥要特别关照一声,平儿没问,也不用掂量。二奶奶的人各个都懂得守口如瓶的道理。再说去琢磨又有什么用?

小红跳槽,林之孝家的先已知道,老夫妻两个自然高兴,然而他们两个也无事不登三宝殿,居然没有来看过小红的新住地。这,小红也没放在心上。小红放在心上的是那块香罗帕和捡了自己香罗帕的那个人,那个男人。

离开了怡红院,肯定见不到这个他了?他是宝二爷的干儿子,应该是有机会一去再去,总会有机遇。可是,在这里,或许也会来找二奶奶说事——工程进度结算啦啥的?是不?

这日,正在自个儿房里胡思乱想的当口,忽然一个熟悉的声影伴随着一个尽力压低了的声音,一个雀跃到了自己跟前。

原来是坠儿!

“啊哈,是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

坠儿拉着小红又蹦又跳——“小红姐姐,可想死我了!”

“我也想你啊——赶快坐下来慢慢说话。”

坠儿神秘兮兮地说:“我早就想来了啊。得打听什么时候合适什么时候我得闲,两下里要凑得拢才行。”

小红让她定心:“你也小精灵的,凑着二奶奶带着平姑娘都到老太太跟前去伺候开晚饭的时辰来。咱们那位二爷吃了没有?”

坠儿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倒还惦记着!咱们那位二爷吃了没有又不归我们小丫头管。小丫头们管的是洗撤下来的碗碟。你可好了,再不用喂雀儿洗碗碟啦。”

小红关切:“我走了以后,她们对你怎么样?欺负你了没有?”

坠儿悻悻然地答复:“这几天倒没有。她们只顾得在背后磨牙,唧唧喳喳地唠叨说你。”

“说我什么?我走了,离了她们,还有啥好让她们去说的!”小红说着说着就有气。

“好啦好啦,无非是羡慕嫉妒恨,还能有什么!”坠儿想起来了此行目的,“对喽,我来是要告诉你,那个人又来怡红院找你来着。”

“哪个?谁啊?”明知故问。

“还不是那个后廊上的云二爷!”坠儿皮里阳秋地暗笑。

“那,那条香罗帕呢?”小红着急。

“就是他捡到的。”坠儿得意地说,“现在在我手里。”

“啊?!好啊,还给我!”小红迫不及待。

“别价,我没带来。”

“看你!”

“你听我说,我来是约你——老地方老辰光,我一准带来——还有话带给你。”

没等小红反应,坠儿又悄无声息地走了。

老地方老辰光?

滴翠亭!


这世界真如同那个来打秋风的乡妪刘姥姥说巧姐,可正是巧赶上巧了。

事后,薛宝钗回想,如果那天没有带着莺儿一路逶迤往潇湘馆去,又没有凑巧抬头看见宝兄弟在前头先一步进去了,便不会碰上这样尴尬的事儿。

当时,宝钗即便站住,低头想了想:“宝玉和黛玉是从小儿一处长大的,他姑表兄妹间多有不避嫌疑之处,嘲笑不忌,喜怒无常;况且黛玉素多猜忌,她又好弄小性儿,此刻自己也跟进去,一则宝玉不便,二则黛玉嫌疑,弄得大家都不相宜。倒还是回来为好。”

宝钗正抽身回来刚想要寻别的姊妹去,偏巧就在这当口,莺儿眼尖,一眼看见面前一双玉色蝴蝶,大如团扇,一上一下,迎风翩跹,十分有趣。

莺儿轻轻拉了拉宝钗衣袖,嘴巴朝那儿努努,挥了挥手中的团扇——意思是赶紧扑了来玩耍。宝钗姑娘家也一时兴起,遂向袖中取出扇子来,主婢两人慢慢地挨过去向草地上往下来扑。只看见那一双蝴蝶忽起忽落,来来往往,将欲过池塘对岸去了。引得宝钗蹑手蹑脚的,莺儿也一直静悄悄跟到池边滴翠亭上。两人香汗淋漓,为了生怕惊动那对玉色蝴蝶飞走,喘气也不敢大声。

蝴蝶飞出了可能追赶的范围,已经停到了池塘对岸。宝钗也无心扑了,刚欲往回走,只听那亭里边嘁嘁喳喳有人说话。这亭子四面俱是游廊曲栏,盖在池中水上,四面雕镂槅子,糊着窗户纸,并不隔音。宝钗在亭外听见说话,便和莺儿摆摆手,一起煞住脚步蹲下来往里细听。

原来,这就是无巧不巧的巧事——正好便是小红坠儿相约老地方的老辰光。

小红坠儿两人相向而来,不约而同同时到达,手挽手一起走进滴翠亭相跟着坐了下来。谁知道才刚开谈,宝钗莺儿偏巧追随蝴蝶到了亭子外面。

只听说里面一个女声言道:“你瞧这帕子!果然是你丢的那一块,你就拿着;要不是,就还人家去。我觉得就是。”

又有一个女声说:“可不是我的那块!快拿来给我罢。”

宝钗莺儿听了知道亭子里面有两个丫头在。

这就又听道:“可你拿什么谢我呢?难道我就白白给你找了这爱物儿来不成?太便宜你啦!”

另一个声音又答道:“咱姐妹俩这么些日子,我已经许了谢你,自然是不会哄你的。”

前头那个又听她在说道:“我找了来给你,自然得谢我;但只是那个拣去的人,难道你就不谢他么?”

听到这里,偷听的愣是觉得问题复杂化了——牵涉到又一个人。

那一个又说道:“你可别胡说——他是个爷们家,拣了我的东西,自然就该当还来的。凭什么叫我给他谢礼!再说,我一个小丫头,又拿什么谢他呢?”

又听说道:“你不谢他,我怎么回复人家呢?况且他再三再四的和我说了,若没谢的,不让我还给你呢。”

亭子外面暗自心惊——原来这第三个人居然还是个男的!

第一个继续在说下去:“其实人家这要谢礼,跟我问你要的不一样。他还说啦,就是想要个念想。”

丢了帕子的这一个马上在嗔怪:“你真要作死,在胡嚼些什么啊!”

那个传话的赶忙解释:“我可是看在他愿意赌神罚咒的份上才担着天大的干系来找你的。他的原话是——‘不敢胡乱打她的主意,也从来不曾将你们丫头来看低过。何况是,是她小红!只要她能够把我来看上,便是上上大吉。再说,就是婢作夫人可以说历朝历代都是有的啊!’”

里面听了的一个跟外面听着的两个越发觉得事情严重了。

刚才说话的继续:“我可不知道什么历朝历代的故事,反正人家是正儿八经地要把你娶回家去。可不是好事一桩!你干吗千不肯万不肯的呢。”

半晌无语,又听说继续说笑道:“你要不肯,我就抢先啦——只可惜人家看上的不是我,是你!”

又在沉吟,末了终于开口答应:“也罢,就拿我这个帕子给他,算是谢他的罢。可你要去告诉别人呢?那可不成!”

“我傻啊?!我告诉谁去?”

“不管咋的,你拿了我的帕子去给人,不许告诉人,须得起个誓。”

“好好好,起誓就起誓——我要告诉人,嘴上就长一个疔,日后不得好死!”

听到这里,里面的那个得到承诺,放了一百个心。外面的宝钗和莺儿都知道故事结束,蹲得也累了,赶紧准备抽身。

不料刚想转身,又听到里面叫了起来。


是小红她叫了起来。

她突然清醒——先只顾得那块香罗帕,后来又沉湎在气恼羞涩激动向往五味混杂的心态中一时没有警觉。这会儿才赶紧对坠儿说道:“嗳哟!咱们只顾着说话,仔细看是不是有人来悄悄的在外头听见。不如把这槅子窗户都推开了,就是有人看见咱们在这里,他们只当我们说玩话儿呢。走到跟前,咱们也看得见,可就别再多说了。”

宝钗在外面听见这话,心中吃惊,想道:“怪不得从古至今那些奸淫狗盗的人,都暗藏心机,一点儿不错。这一开了槅子窗户,见我们在这里,她们岂不臊了?况且说话的声音,大似原先宝玉房里现今到了二嫂子那里的小红。听说她素昔眼空心大,是个头等刁钻古怪的丫头。今儿我和莺儿听了她私相传授的短儿,俗话说‘人急造反,狗急跳墙’,不但生事,而且我还没趣。如今便赶着躲了料也躲不及,少不得要使个‘金蝉脱壳’的法子。”

莺儿也在一旁脑子飞转,她这个贴身大丫头尚未想完,只听得“咯吱”一声推开槅子窗户的声响,果然她的主子厉害,变起仓促,照样沉着应边对。又听得宝钗她故意放重了脚步,笑着叫道:“颦儿,我看你往哪里躲藏!”一面说一面故意往前赶。莺儿自当依样葫芦紧紧跟随。

那亭内的小红坠儿刚一推窗,只听宝钗如此说着往前赶,两个人都唬怔了。

宝钗反向她们二人笑道:“你们把林姑娘藏在那里了?”

莺儿帮腔:“是啊,刚才我们看见林姑娘了。”

坠儿道:“何曾见林姑娘了?”

宝钗又道:“我才在池塘那边看着林姑娘在这里蹲着弄水儿呢。我要悄悄地吓唬她一跳逗着玩儿,还没有走到跟前,她反倒看见我了,朝东一绕,就不见了。别是藏在亭子里头了?”

主仆两人一面说,一面故意进得滴翠亭,张望着寻了一寻,随后抽身就走。

莺儿口内还说道:“奇了怪了,会到哪里去了呢?”

宝钗笑着自言自语:“一定又钻在山子洞里去了。让她去躲着,碰上蛇,咬上一口也罢了!”

两人相跟着一面说,一面走,心中又都好笑:“这件事总算是遮掩过去了。不知道她二人会怎么样?”

莺儿心里还想的是——到底是咱们姑娘!金蝉脱壳,嫁祸于人,找个垫背,真有两下子,而且处变不惊,丝毫没有破绽,打心底里越发地佩服她了。


谁知亭子里头的小红听了宝钗说话,便信以为真,让宝钗去远,便拉着坠儿着急地说道:“可了不得了!林姑娘蹲在这里,一定听了咱们的私房话去了!”

坠儿听了,也半晌言语不得。

小红又道:“这可怎么办呢?”

坠儿道:“听见就听见了,管她谁呢!不是有句老话——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话刚出口,马上想到自己不也是在管他人的闲帐?

小红道:“你不知道,要是宝姑娘听见还罢了。那林姑娘嘴里又爱克薄人,心里又细,她一听见了,倘或走露了消息,可怎么样呢?”

坠儿故意装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好啦好啦,别想它了。我可要交差去了,别忘了给我的谢礼哦。”

出了滴翠亭,相背而行,两下里分手。

坠儿一路走,一路只管想着那个人拿到这条香罗帕还不定会怎么高兴呢。又想到谢礼呢——小红至不济是绣一个荷包啦啥的玩意儿,那个爷们儿会给什么?兴许是一支点金挖耳?还是一只小小线戒?

坠儿是欢天喜地地走了,小红可是连着上了好几天心事。还不能让主子觉察——二奶奶那双眼睛多毒。

她提心吊胆地过了些时日,看来风平浪静。揣着忐忑不安的一颗心这才终于平静下来。

小红坠儿以为没事天下太平,不想一场风暴正起于青苹之末。

第一个受到冲击被撵走的就是坠儿。


2015-10-27 08: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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