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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原创] 中国纪行(2000)

中国纪行(2000)


                ·方壶斋·

对家乡北京的第一印象

这是我1995年出国以来第一次回国。我3月24日离开旧金山, 次日抵京。本来是准备着有一些文化反冲击的, 可是并没有感觉出多少。车子拉着我驶向市中心时, 熟悉的街景跃入眼帘, 尘封的记忆也在脑海里蠢蠢欲动起来。当时的感觉其实和在另外一个美国城市旅行没什么两样。 当然,后来小的文化冲击还是有的, 比如公厕里没有手纸什么的。

在北京的第一天是风尘中渡过的。 我的目光所及之处都象一个建筑工地。我情绪很低沉,甚至 想何以要回来。如果我是回来找感觉的话, 那这初始的感觉并不是多么美妙。灰尘无所不在。 更有甚者,北京正在变成一个移民的城市。 走进商店或者菜场,招呼你的尽是外地口音。我问我小表妹北京人都到哪去了。“下岗了,在家呆着呢!”

我骑车无目的地闲逛,不自觉地循着熟悉的街道, 尽管许多地方已经拆迁重建。经过琉璃厂文化街时, 我吃惊地感觉到这个初建时庭宇辉煌的街道, 现在只是一片灰色,不但显得旧,而且显得憔悴。

95年出国之前,我从来不注意交通规则, 因为我也是忽视它们的骑车人之一。现在,我随时观察交通情况,那种表面的无序常常使我觉得好玩,当然, 让我受到惊吓的时候就不好玩了。

第二天感觉好了一点儿。我想,呆得越久,就越好吧。 风不太大了,天上也现出了太阳。我去买一件上衣, 因为我来时,没有带上衣,只穿了一件防水的迷彩服。 我曾去看一个公司里的白领朋友,穿着迷彩服, 好不尴尬。在北京,只有民工才穿迷彩服。

北京的物价让我瞠目, 可是因为是在一个私摊商场里买东西, 有我表妹帮助,杀价很容易。夹克从300元降到100元, 裤子从280到80。我真不知道还有没有公平的商业规则。

说起移民,虽然他们为北京提供了劳力, 活跃了北京的经济,他们也改变了北京的一些传统。 我在北京西客站 (看起来更象一个皇宫)附近一个四川人开的小理发店理了一次发。 初问价格是五块,可是一坐下, 小姐就用什么化学物质给我“干洗”起来。 我要阻止已经来不及,就问这加不加钱。 “一共十五。”我气坏了,可是没办法, 因为我不想湿着头发暴露在有名的北京尘土中。 最后终于把价砍到十块。理完后,我说拿镜子照照后头。 答曰:“我们没镜子。”我 说拿镜子照后脑勺是北京理发的传统。 她们最后从墙上摘下一面大镜子给我草草一照,我当时 也没发现问题,后来才知道那个头理得多糟。

经过郑州去武汉

我是坐晚车去武汉的。国内火车的服务比以前改进了很多(主要是空调特快)。 票更容易买了。火车比以前更干净,而且有了无烟车厢, 虽然并不是所有的乘客都能遵守执行得不那么严格 的规定。在特快车厢里,现在有了电子告示板随着列车行进告诉旅客火车的时间,速度。我在郑州停了几个小时, 看望了一位亲戚,他原来是一所学院的教授, 现在退休了。他的住房条件改善了很多, 比从前更大了(现有100多平米),也进行了装修。

现在很多中国人的居住条件有了改善。 我开始想为什么六年前我决定离开。不过郑州还是象过去我来的时候一样,是一个第三世界的城市。 个别地方有新的发展,但是整个城市还是老样子。 火车站内部倒是有了不少改进, 候车室和洗手间都比以前好多了。但是,如果郑州和北京一样 脏,我倒是更喜欢郑州。我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郑州比北京更少一些虚饰和野心。她的发展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争取办奥运会或是别什么, 而且她的发展速度是自己决定的。我相信,这样的发展, 普通人受益的要多一些。

我晚上抵达武汉。休息了一夜后,我在六点钟醒来, 到附近的解放公园拍摄人们晨练的情况。 我的摄像机电池没电了。只照了几张相。早晨七点以前, 人们潮水般地涌进公园,人数之多,活动种类之繁, 令我吃惊(武汉市政府为了鼓励人们晨练, 规定所有公园早晨七点钟以前都不收票。)里边有打太极的, 跳舞的,或者说练操的。我脑子出现的第一句话是:“ 当硅谷的上班族随着101公路上缓慢的车流离开家的时候, 中国一个南方城市的市民正在以一种欢快的方式开始 他们的工作日。”

在武汉呆了三天后,我已经习惯了那里街上混乱的交通, 能够骑着我父亲的破车无所畏惧地在自小以来就是坑坑洼洼的马路上穿行。武汉是一个自我满足的城市, 不在乎外省人怎么说她。我坐的火车经过信阳后, 车上几乎空了,说明湖北人不象河南人那么爱往外跑, 特别是北上。很多人南下到湖南和广东。 这也许和语言文化有关。但是总体上说, 湖北人更喜欢在自己的地界里享受生活。他们善吃善烹, 可是在北京或者旧金山,有谁听说有名的湖北菜呢?

因为我在武汉没有什么可以来往的人, 我大部分时间是买东西,不过不是大规模地,大手大脚地, 奢侈地。 这是因为我从来不会买东西而且我也不能带回很多。 我也利用在这的空闲在附近一家对外的军队医院洗了一次牙并且做了一次常规体检。 前者花了80元,后者206元,比美国便宜得多(约为10 美元和25美元)。

武汉市中心改建了很多,许多工程还在进行。 当然尘土是不少, 噪音也有时简直让人受不了:街上的鸣笛声, 商店里的很大声音的音乐什么的。 归划中的武汉外滩工程尚未动工。 长江的支流汉水上新建了一座大桥, 看起来就象一个巨大的橙色彩虹。 可惜汉水边上没有地方可以供游人坐下泡上一杯茶, 欣赏这个风景。河边仍然是老的货运码头, 高墙把人们的视线与河隔开。

武汉的网吧数不胜数,收费也很便宜, 一个小时一到两块钱。上午比较便宜。还有五, 六元包夜的。许多网吧挤在破旧的小饭馆和商店中间。 武汉人并不招摇高科技:它只不过是一种新的方便和生意, 就象市里众多的银行一样。

汉口商店如云,数百年来就是武汉的商业中心。 我最欣赏的是江汉路附近的电子一条街。 街上主要是私人小摊。讨价还价是常事, 可是有的商品问题也很多。

在中山路上开有多家照相馆,做着大幅的婚照广告, 显示这种生意的红火。在街上, 常常可以看到身着婚礼服的新娘走进照相馆。 不过我还是觉得中山路的改建不太好。这一带过去是租界, 有一排排的欧式建筑。这些建筑应予保留翻新。现在, 新修的王府井百货大楼和佳丽广场在中山路上等于是凿了个坑, 因为两座大楼都从路边往里缩进去了很多。

说到文化冲击,我在武汉倒是没有感到多少特殊之处。 公共厕所里没有手纸,对顾客偶尔的无礼,拥挤的汽车, 交通管理的松弛,这些是我成长过程里的一部分, 我对它们并不陌生。其实让我不舒服的是商店里的殷勤: 一走进去,那些急于推销的女孩子就走上来。 没法子不慌不忙地挑选商品。总是觉得背后有一种压力, 最后往往是什么都不买,落荒而逃。

给我印象深的是现在不少人都用这种或那种办法解决了住的问题, 或高价买或靠单位补贴。昂贵的装修现在已经很常见。

但是尽管一些家庭装修很好,却不能保持整洁, 尤其是厨房。中国的生活习惯还是很强烈。 当然这不是普遍现象。现在很多人家养宠物。 但是有些人把宠物仍然当异类看, 而不是家庭的成员。在武汉,我看见不少人在街上遛狗, 有的狗脏兮兮的, 一看就知道是和主人分开住的。对于从美国回来的人来说, 这可谓一个小小的文化冲击。

洛阳

回国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所以洛阳比北京武汉都更不发达就不是什么可以让我感到意外的事了。

街道基本上还是老样子,只是店铺多了些。总的来说, 洛阳保持了十年前的样子。汽车很脏很旧。 唯一的新设施是一个收钱的箱子,代替了售票员。 这只能意味着少了一个工作机会。 二路电车上的广播声音响亮清晰, 可是我后来坐的一趟车上没有广播设备。 我到的时候离牡丹花会很近了。 我看到王城公园门口正在美化。 我的老师家门口的牡丹倒是已经盛开了。两天后我离开时, 我们一起在花前合影留念。

我这次去洛阳是回母校看看, 并且有弥补两年前未能参加我们班毕业20 周年返校聚会的遗憾。我住在我的老师家, 一个退休了的教授。她是在海外长大的, 五十年代归国服务,在洛阳工作了一辈子。 象她这样的还有另外三位女教授。一名同丈夫一起, 从美国回来,大部分时间在听力室工作。她也教口语, 因为她说一口美国英语。美国英语其实是她的母语。 她说英文比说中文更自如。在当年没有外教的时候, 她就等于一大半外教了。这次我去看她的时候, 她和先生还是穿着老式的军队棉服。“我们很喜欢穿, 不时髦但是很舒服。”后来在我的教授家的饺子宴上, 她给大家做了美式甜点: 香蕉冰淇淋。另外两名女教授一个是从日本归国的一个是从南亚归国的。 她们的年轻时照片登在校庆五十周年的纪念册上。

我的大学同学,现在是英语系主任, 带我看了看校园里的变化。自从我1990年离开后, 学校里发生了不少变化。图书馆有所扩建。 现在有了一个新的教学楼和教师办公楼。 博士导师一人一间办公室,虽然不大, 但很舒适。副教授两人一间办公室。 更年轻的则四五人一间。一个新的研究楼正在日夜施工。 在教学楼南边,正在修建一块休闲地。建成以后, 那里有宽敞的散步带,路边有铁背长椅,椅背是带花饰的, 有喷泉,还有一个让我想起大水法的, 比例上略嫌小的法式拱门。 这一带将由高高的灯柱上的强光灯照明。 那种带有数个大灯的高高的灯柱一般是在空旷的场地上用的, 如天安门广场或体育场。在我看来, 这个休闲地有点太奢侈了。

以前教室里用的老式短波收讯机已经换成了电脑和电视机。 电视机可以接收学院的有线电视,可以看美国的CNN, 法国的电视五台和其他语言节目。 当然也可以收国内一般的电视。在国内, 收看外国电视仍然是受控制的, 但是这个学院的特殊性质使它可以不理会当地政府的政治考量。 这些设备对教学很有帮助,但是依我看, 不用短波收讯机并非一个好主意, 因为单纯的声音材料比有图象的声音材料难懂。 收音机自有它自己的语言教学功能。

学校现在在教员办公室和图书馆里为师生配有互联网。 我没有看它们能不能进到英文报纸广播站点。如果可以, 那给学生印发最新的新闻材料就非常方便了。 这意味着不用再象过去那样从订阅的报刊上选文打字和逐字逐句把美国之音的录音转成文字。

不过上网的速度还是有点慢。

学员的生活也和从前不一样了。 食堂现在包给了独立的承包商。学生就餐有就餐卡。 有时候男生可能不到月底就吃完了。女生就支援他们一点。 从前,食堂的饭不是很好,可是管饱。 只有吃肉的时候才能看到这种男女生的合作。不过我也可能记得不清楚了。

我到洛阳的第二天醒来得很早,出去慢跑, 加入了早锻炼的学生。 现在他们穿的是式样时髦颜色鲜艳的运动服。 虽然是自己化钱买,式样和花色都是统一的, 至少一个单位的都是如此。

学校里新建了四座学生宿舍楼。 现在学生每天可以在楼里洗澡, 不用象过去那样只有在周末才能到学校的公共澡堂去洗。 据说国内尚无任何一家学院有如此条件。有些教师抱怨说, 学校这是想留住学生还是想留住老师, 意思是说学校在改善教员生活方面做得不够。 不过教员的生活条件的确有了很大改进。 一座新的宿舍楼正在建造。其中的公寓可以买为私产。 我到原先教过的,留校工作的学生家看过。 她们都买了至少是住房的使用权,进行了装修。 虽然不是很大,但对于三口之家来说是很好了。

我在学校招待所的饭馆“绿园”被同学和原来同宿舍楼的朋友分别招待了两次。 我离开的时候还没有这个饭馆, 现在它替换掉了原来招待所的食堂。饭菜很好, 单间里的装修也很讲究,除了餐桌外,有一个大电视, 一个茶几和两个单人沙发。

学校现在有了对外汉语教学专业, 留学生主要来自亚洲和东欧。

第二天天气骤然变了,阴云密布,雨意甚浓, 气温也下降了很多。我到上海市场看了看, 发现它现在已经改为步行街,比过去漂亮了很多。 旁边的街道还是老样子。我没有勇气到其他地方看看, 因为我把衣服留在车站的行李存取处了, 浑身上下冷得要命。

我的洛阳之行很有趣,就象我的武汉之行很松弛一样。 我到北京的时候,才认识到我留给北京的时间太短了。

朋友和吃饭

我在北京只有九天时间,弄书就花了三天。我挤出一点时间和老朋友老同学聚会。我不得不有所取舍。大学的同学就没时间联系了。

第一个聚会是和90年参加的一个单身俱乐部的朋友进行的。其中一个结了又离了,“进去涮了一圈儿。”另外两个成员结了婚, 有了个儿子。其余的都把未来交给了命运。但是每个人都精神很好。除了我以外, 每个人都还显得很年轻。那天晚上过得很开心。有一个本来要来的,但因为参加旅行团去美国,没来成。我倒是回国后第二天在她公司里见过一面。她是靠自学考上了会计师,现在是公司的财务总监,收入不错,开自己的车。我去看她的时候,没有外套,穿的是一件防雨的美军迷彩服,是我带着当雨衣用的。在公司白领们的众目睽睽之下,我觉得很尴尬。我后来发现,在北京,只有民工才穿迷彩服。

第二次聚会是和高中的同学。其中一个买了套价值不菲的公寓。我后来去过。它在一个有二十四小时物业管理服务的公寓大楼的18层。楼区有游泳池和地下停车场。公寓近200 平米,俯视着漂亮的高速公路。我当然很好奇他何以发了那么大财。后来得知是他太太单位作为奖励出了一半,另一半是贷款。在国内,虽然很多人富起来了,大部分人还是依托单位解决住的问题。现在自己当然也要动用储蓄。买使用权是较为便宜的办法。只有少数人能买得起价值百万的住房。我另一个同学正在考虑买房。他有家工厂,所以我倒不奇怪他能出得起钱。

来聚会的同学中,三个是开着私车来的。都是买的新的。一辆是十九万,合两万多美元。在国内,养车是很贵的。我想国内的工资一定提高了很多,要不然怎么能保有汽车。另一个同学透露了我小时候邻居的孩子的惊人消息。他毕业后一直在青旅干,现在不但买了房,还在大兴县共青森林公园附近买了别墅。他太太开自己的车。看起来受到命运嘲弄的大概就是我了。既无可观存款,也无自己的住房, 更无远大的职业前程。我禁不住想, 要是我当初没有选择留在美国,我的生活会发生什么。可是我怎么也想不出一个大学老师在六年里能积累多少, 虽然我可以打工挣点外快。

圣经上说,不要在尘世聚财,信徒的财富在天国。 可是现在成功就是用钱衡量的,如果我连一个可以称为属于自己的地方都没有,我的自信靠什么支撑?

他们问我美国的情况,我说很平淡。我给他们讲了我的经济情况,蒙特瑞的生活费用和由此可以预见的未来。我说我喜欢美国, 是那里的干净的环境, 人们的有礼貌,和人们依法办事的习惯。我不喜欢的是那里的寂寞和没有热闹。 特别是在蒙特瑞,下班以后没地方好去, 除非开车到远处去,发展一种爱好, 比如钓鱼。我的话听起来一定很没劲, 因为一个同学说,他本来想让孩子以后到美国,现在得另考虑了。

两天后, 一个同学告诉我,聚会的时候,有两个同学发觉我情绪不高, 想知道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什么也没说。我没时间告诉他们我所有的事,象过去那样。其中一个后来出差了,我们取消了提到的再一次聚会。此外,我现在已经习惯于不谈论自己。

我在北京有两个大学同学但是我没有她们的电话。我试了其中一个,不管用,放弃了。试了一个学生的电话,居然联系上了。她和她的同事兼男朋友请我在团结湖公园一家陕西面馆吃饭。饭馆的墙上有十个镜框, 是关于陕西十大怪的民俗画。我用摄像机把它们照了下来。那顿饭,是我在外面吃的最随便的一顿。

我在北京开的唯一的洋荤是一个亲戚带我去的。 我发现虽然她电话变了, 可是还住在老地方。她带着女儿,和司机和我到燕莎中心里的一家德国啤酒屋吃饭。我们叫了沙拉。各种肉, 加上面包和biscuit(不是中国的“饼干”, 而是一种质地松软的小园饼)。一共六百元。她开玩笑说, 我们今天是来吃穷人饭来了, 指在国内,现在只有穷人才一个劲地吃肉。

一个多年的朋友和她先生带我到友谊宾馆对面一家湖北饭馆吃了顿饭。我过去以为湖北菜没有走出湖北, 而这家饭馆却常常满座。饭馆的名字很好:“九头鸟”, 来自湖北俗语:天上九头鸟,地上湖北佬, 意思是说湖北人很厉害。

回国之前, 我雄心勃勃地要回去大吃各种风味小吃,到了后却根本想不起来有什么可吃, 也没有时间计划专为吃而转一圈。我在外面的时候,肚子饿了, 见到什么就随便吃点。结果,我根本没吃到什么, 连烤羊肉串都没买。

购物

很多从美国回中国的人都想利用美元和人民币差价买点便宜货带回来。 除了吃的以外, 穿的是一项主要要买的东西。我倒是没有雄伟的购物计划, 只是想买点里边穿的衣服,几条裤子,一两件夹克, 一些袜子和鞋。可是我去买东西的时候, 发现外面穿的很贵,就算折合成美元也是觉得贵。 当然可以讨价还价, 但是仍然难以判断是否真的买到了便宜。

现在我不习惯的是在店里后边跟着个小姐竭力劝你买东西。 这在私人摊上尤其如此。 常用的促销手段是告诉你她们之所以卖的便宜, 是因为商品断码了。意思是你要是找到了你的码子, 那是你的运气,机不可失。有时促销的言辞十分激烈。 小姐先问你是不是诚心买。废话, 谁愿意说自己不是诚心来买东西的?然后她说既然是有心买, 她就给你大大地优惠。如果时间是上午, 而且快到中午的话,她就说一早上还没开张了。 您是第一个顾客,为了开个张就赔本买了。如果是在下午, 她就说早上同样的东西她卖了多贵。如果讨价还价后你最后决定走开, 她就会在后面忿忿地说:“你这个人真没意思!”在大栅栏一家鞋店, 我录下了一个卖鞋的小姐和一个女孩的对话。那个女孩最后就是被迫买了一双鞋的, 因为她在整个过程中不断地嘟囔: “人家没想买东西嘛。”她的暧昧态度导致了促销小姐更为猛烈的攻势, 最后她不得不束手就擒。 质量总是一个问题。如果你不肯定的话,你或者买便宜的, 准备它的短命;或者买贵的,以保证质量。 这是指你没有专业水平分辨好坏的情况。我在武汉花18 元买了双鞋, 两个多礼拜就开缝了。我一直想买一双旅游鞋, 但是一直犹豫到临走才到我小时候常去的商场买了双100 元的,相信这个商场不会骗我, 祈祷这双鞋在美国不会让我失望。

商店摆放商品的方式也变了。 我这代人已经习惯了那种老式的百货商店。在这种店里, 你可以找到满足日常生活需要的任何东西。可是现在, 市场都被那些时髦的购物中心占据着。 进店第一层总是化妆品,然后是服装,手表,眼镜, 首饰, 电子产品什么的。这种大店是卖大的,所以针头线脑扣子什么的别想到那儿去买。你得去小商品批发市场。但是小商品市场的货物摆放很随意, 常常让人找不到头绪。

我的同事托我从荣宝斋买画。我发现那儿的价格很贵。 名画的复制品就要400到700。 原作都得上万。我没有从那买, 而是到它旁边的私人画廊转了转。 那些地方的原作有的质量很好,卖不到500元。 有的是等着成名的画家的作品。另外一个地方是潘家园旧货市场, 周六周日开市。这个市场已经扩建了。 很多小贩们不用在太阳底下摆摊了,而是在大棚里。 这个市场简直就是一部中国民间艺术百科全书。

在潘家园,我“爱上了”一个撒尼族姑娘。 撒尼族是彝族的一个分支。这个姑娘是从石林来的。 她过去是一个导游。最近我在《人民日报海外版 》读到石林市活跃着一支撒尼族姑娘导游队。 照片显示她们都穿着鲜艳多彩的民族服装。那天那个姑娘 (她说她汉姓李)也是穿着阿诗玛的服装, 使本来就很漂亮的她更加美丽动人。她高高的个子, 古铜色的皮肤,长脸,笔直的鼻梁,洁白整齐的牙齿 (有些少数民族牙齿保养得很好,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这是人类学和医学的一个很好的研究课题), 脸上总是带着微笑。她正在出售她的民族的手工艺品, 很多是手制的。

征求她的同意以后,我对她进行了简短的录象采访, 作为汉语教学教材。 我问她她们小时候对于上中学以后必须学汉语有没有意见, 她说没有。起初很多人不习惯说汉语, 后来认识到了汉语的重要,也就自觉自愿地去学了。 采访以后,她的话多起来了,给我讲她的服饰的象征意义, 特别是那顶男人不可以碰的帽子。 我并且问她旅游对她们那儿的人有什么负面影响没有, 比如让她们更看重赚钱。她说没有。 她们族的人仍然更注重民族的活动。比如说一有跳舞, 他们撂下手里的生意就去。只有汉人守着摊子。 她口气诚恳地说我应该去云南少数民族那里看看。 云南我是去过的,很多年以前, 可是从来没有机会深入民族地区。 我想哪一天我一定要找机会去看看。

交通

从美国回来的人需要一点时间适应北京的交通。 在非高速路上,几乎没有什么规则得到执行。不管是谁, 只要他抢先走在了别的车或行人之前,他就有行路权。 所以左转弯不一定意味着必须礼让对面的直行车。 我大部分时间是在骑车, 因为我不想弄清楚那么多新增加的公共汽车都是开往哪里去的。我也不想让交通阻塞把我困在路上。骑车的好处是自由自在, 但是在春天, 必须和风尘作斗争。我每次出去后回来都想洗澡。

骑车时有意思的是过马路时和汽车争优先权。在十字路口, 你旁边右转的车总是朝你挤过来。 你该做的事就是大胆地无所顾忌地往前走。你也应该假定他们的刹车很灵, 因为你已经在他们前面时, 他们也不减速。当然你的测算力必须很强, 能够给司机留出足够的反应时间,或者减速, 或者换道。你作为骑车人和行人的礼貌就在于此。

北京下了大功夫搞道路建设以减轻交通对道路的压力, 但是不断增加的私人车辆使这个努力黯淡无光。不过我还是感到道路情况改善了很多, 特别是在干道上。新建的大楼现在都在为未来的汽车文化着想。 标牌的字变大了, 设计中包括了停车场。有一次我在二环路上坐朋友的车, 感觉就象在美国一个城市的高速公路上一样。那时是晚上。 白天时,在无交通灯的这种路上也会堵车。

警察的制服颜色变了,现在是兰灰色。 他们看上去也比以前较有礼貌,工作较为职业化。 北京现在有另外一支保安队伍, 叫北京保安,看来不是真正的警察。 人员大多是外地的年轻人。他们的行为举止比较规矩。 我相信他们也不敢来横的,因为北京人不会吃那一套。还有一种穿制服的叫市容警察, 主要负责街道面貌的整洁。他们管自行车往哪摆, 告示往哪贴。他们的制服极其丑陋,是深暗黄色。 许多人是上了年纪的大叔大婶。

我只看到一次警车抓人, 那是晚上在建国门外收容街头讨乞或睡觉的游民。

北京城市面貌的变化

去国六年,回去看到的是城市风貌的明显变化。 因为我没有多少时间游览, 我不可能把大部分新建项目看一遍。 我早就听朋友说新的平安大道两旁都是明清风格的建筑, 回去之前就打算去看看,然而竟然没有找出时间去。 我没有时间走进一家新建的购物中心和购物广场, 也没有时间到北京的老公园里走一走。离开这么多年, 北京对我来说太大了, 没法潇洒自如地东走西看,细细品之。我开始对我多年前单车驰骋北京城的能力感到吃惊。 我现在对小城市太习惯了, 哪怕在二环内骑车兜一圈的想法都使我觉得不那么诱人。

我在北京主要的活动范围是在西城区和宣武区。 我在建国门外到公主坟这条干道上跑了许多次, 当然主要是在天安门到复兴门这段。 这条线上的主要变化在王府井,西单和复兴门 (复兴门的汉语拼音让说英文的人念起来近似于男女云雨之事, 当年复兴饭店名称的英译曾在北京掀起一场小小波动)。我在这里既没必要也不可能一一描述这些新建筑。总的印象是市政府下决心改变这条街的风貌, 把它变成类似纽约的中心。在这条街上高层建筑的兴起只是个时间问题。北京是元代统治者建造的。 城市的风格颇有蒙古草原上的营地的风格。房屋低矮,天穹开阔。 高层建筑与这种风格是格格不入的。政府当年没有采纳建筑学家梁思成的在旧北京旁边单另建一个新北京城的建议, 实在是一大遗憾。 奇怪的是,我对城市风景的变化, 尤其是我过去生活的地区,这次竟感觉十分无所谓。 这些变化使我不再把北京看成故乡。甚至在宣武门一带, 我也对那些变化感觉麻木, 就好象那些楼房原本就在那里一样。因为我对街道的走向很熟悉,

所以真是没有“变得都不认识了”的感觉。对我来说, 那里不曾有家。 我知道这种感觉是很悲哀的,说明原来的“根”感情已经在意识中淡漠。说实在的,就是北京把天安门拆了, 我也不会感到意外。

这种感情使我能从新的角度看待北京的变化。 我把它看成是一个新地方, 故而能从积极的一面看待这种发展。 我的确为建造那些漂亮的商厦,办公楼, 公寓楼的技术能力感到骄傲。 它们使十年大庆时的十大建筑相形见绌。它们也为自1900 年以来就渴求现代化的人们带来了一种现代化的味道。 的确,在这种匆匆追赶现代化的过程中, 城市景观的设计有时缺乏细心的规划。就拿北京的 “主街”来说,我觉得它现在就是一个各种建筑的垃圾箱, 什么都可以往里塞。那些建筑放在一起, 只不过是一堆美感上互不相关的楼房的集合。我真不能想像数年之后, 人民大会堂旁边会出现一个巨型园顶的国家大剧院。

可是尽管有这些消极的心情, 我在回美前两天发现自己又喜欢上了这个城市, 希望能多有两天体验体验街市的生活。当时我正在日落时分在长安商场等人。 天空云蒸霞蔚,一片橘黄, 其中行人过街桥的剪影显得优雅美丽。长安街上的那些新巨人们反映着落日余晖, 格外美丽。尽管我对北京城建的策略颇有微辞, 我必须说这个城市正在旧的错误中建造某种好的东西。 我们对她的期待可以用“往者不可谏, 来者犹可追”来概括。老北京已经肢解了, 新北京还在形成中。北京将是一个新与旧,历史与未来, 连续与创新并存的城市。

□ 寄自美国

原载 2001 华夏快递  2015年文字修订


2015-10-22 1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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