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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取心

#1  中篇小说‘惊鸟’发表在中国‘小说界’2014.4月號

惊鸟





她幼时生得讨趣,白白嫩嫩,欢眉笑眼,姆妈帮她在头顶上扎个冲天小辫,额上点了块胭脂,玉雕粉琢似地一团。这小囡的性子又好,谁来抱,必是伸开双手投怀。爹娘当宝贝不说,左邻右舍也爱煞了这枚开心果,常牵了手家去,好点心好果子招待。送返家来,还要在那张粉脸上使劲啄几口,再胳肢窝里呵把痒,女小囡就舞手扎脚地咯咯笑个不停,像煞一尊小小的弥陀佛。
屋里在镇上开了爿米舖,店面临街,楼上拿来作了住家。门前是热闹去处,人来熙往。后面却开阔,房舍枕了河,粗大的青石条砌成地基。十来步外,石阶之下,暗绿色的河水缓缓流淌。在雾气弥漫的早晨,开门出去,水面景色朦胧,望之如玉带生烟。这老房子约摸在前清年间造就,早时建房材料实在,工亦精细,外观青砖乌瓦,朴实无华。经历了百年风雨侵蚀,斑驳暗淡却气象沉稳,檐柱不腐不朽,爬满青苔的山墙还是坚实耸立。楼下僻作了店堂,高挑敞亮,店门前的排门板有十二尺高。一色水磨青砖铺地,水柳木柜台擦得锃亮。后面栈房里,细麻布粮袋里装了上好的江南大米,一包包地叠到天花板。楼上是两厢房合一花厅的格局,柚木地板上过生漆,踏进房间,脚底是乌油油沉郁的颜色。雨檐下的镂花窗格,垂着湘妃竹卷帘,把南方蒸腾的暑热隔在外面。房里终日是半明半暗的,有股沉香和樟脑薰出来的味道。佛坛上供了观音像,宣德炉里点了迦南线香,供着一盆纤细的文竹。满堂的红木家具,暗光跃动。房内一股慵倦的气息浮动,夏日午后,她吃过中饭就在姆妈的红木大眠床上午睡,睡得浑身是汗,面孔通红,鬓发纷乱。
栈房的后门开出去是个天井,也是青石板铺地。园中有口水井,井沿上围了一圈青苔。围墙下长有一棵茂盛的无花果树,碗口粗细,展开层层叠叠像人手掌般的叶片,却只结青色的果子,涩嘴得很。穿过天井,来到小码头,沿了九级褐色磐石砌成的阶梯,可以走到河边。春汛来时,水面无声地涨高,只剩三级石阶还露在水面。河里蒸腾起一股水腥气,甜丝丝地像田野里刚割下的新鲜苜蓿。夏天日头苦长,当一天溽暑过去之后,黄昏后,关紧了门,由厨娘捉了她在一个大脚盆里洗澡,笑语盈盈,水花四溅。洗过澡,年轻的姆妈的衣襟上佩了串白色的栀子花,带了小小的她,摇着蒲扇,在后门口的河岸上乘风凉。或者兴致来了,挑了盏灯,走下石阶到河里放纸船。在渐渐暗下来的河边,水波轻软,对岸灯光摇曳。姆妈轻声哼着山歌——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她口齿不清地和姆妈一起唱着,在童声呢喃中,月亮就一点点地升起。

夏末的八月半或九月初,后天井里飘着蒸糕的香气之际,就真有送米的乌篷船摇了来。沉重的船身靠了岸,一块跳板搭牢了岸边的石阶,两个黝黑精瘦的乡下人挑了满箩筐的新稻米,一颤一颤地走过跳板,爬上湿滑的石阶,送进米舖后面的栈房。这时爹爹就会端把竹椅子坐在穿堂楼下的荫影里,泡一壶碧螺春,吸着一支乌竹玉石嘴的长烟管,膝上摊开本账簿,一笔一划地记账。等一船的稻米卸完,日头已偏西。乡下人累得汗流浃背,剥了短衫,蹲在岸边,摘下草帽呼哧呼哧地扇风凉。米舖的灶下已经备好了饭食,照例是一钵斗丝瓜虾皮蛋花汤,一碟兰花豆腐干,一大海碗的霉干菜红烧肉,籼米饭是用木桶装的,白铁壶里是凉好的焦香大麦茶。两个脚夫坐在门槛上,闷了头,风卷残云地把饭菜吞下肚去。
她是有点人来疯的,人一多就兴奋莫名,小老鼠似的蹿来蹿去,咯咯地痴笑着。像陀螺似地打转,把自己转昏了头。晕眩中撞在脚夫抬的箩筐上,白花花的米撒了一地,四周的鸡就抢着来啄。爹爹怕她掉下河里去,赶紧追上几步把她捉牢,夹在两腿中间,扯着她辫子叫她‘小痴子’。只要一眨眼,就被她溜走,跑进灶间里去看乡下人吃饭。粘在人身边喋喋不休,又嘴馋人家的饭食,虾皮汤好喝得不得了,一碗还不够,捧牢了碗再要添。兰花豆腐干和红烧肉也美味,看乡下人用浓郁的肉汁拌了饭,吃得点滴不剩。便一叠声地吵着也要吃红烧肉。真正在饭桌上端了上来,却意兴阑珊,吃不了一块就放下,似乎滋味远不如乡下人在灶间里吃的。
厨娘面子上挂不住,讪笑道:人家讲‘隔灶头饭香’,还说得过去。这可是同一只灶台烧出来的啊。
乡下人来了几多次,熟了。喜欢这个小阿福,每次来,总捎了乡下的小物件给她,几根煮熟的珍珠米,一捧嫩脆的鲜菱角,一株碧绿的莲蓬。或者是装在篾竹笼子里的金蛉子,赤豆粒般大小,两根长须,蹲在一块碧绿的西瓜皮上,篾竹笼子挂在檐下,便一天到晚吟唱个不停。她更是疯煞,跑前跑后,绊手绊脚,阿伯阿哥地乱叫。脚夫吃饭,她嘟了嘴,像只小鸟般地在人家的筷头上吃东西。吃着吃着,就猴到了人家脚夫背上,脚夫尴尬道:妹妹快下来,你看我这一身的汗,好不腌臜?
厨娘出来教训她;女小囡家仔,要文文静静,哪能像你,疯得像个男小顽?
脚夫吃完饭,抽足烟,起身找个墙角撒尿,火力十足,一泡尿飙得老远。正在抖个不停之际,一转头瞥见一根冲天小辫,一双好奇的眼睛,正盯了他的货色瞧得起劲。脚夫大窘,赶紧系了裤带,正色道:哎哟,妹妹,女小囡不作兴看男人家撒尿的。
她嘻嘻一笑:阿哥,你这么个撒尿的东西?我怎么没有?
脚夫多少有几分骄傲:只有男人才生屌,女人哪里会有得?
她满脸羡慕:真好玩,屌,真好玩。

她原来是真有个阿哥的,大她六岁,据说聪明好学。可惜在十一岁上得了童子痨,到处求医服药无果,延了两年多死了。爷娘伤痛之余,更是把她当心肝宝贝。早早地放出风声;这个小囡是留着养老送终的。那意思是不肯随便嫁人,届时要招个女婿上门的。家里也她送去私塾读书,只读了三年,说是女小囡能写个家信,记个小菜账目就可。阿哥就是读书太多,读出痨病来的。到了她十二三岁,也真有人看中了那爿米舖,托了媒人来说合。那年头,男人肯上门入赘的,多有难言之处;或是年岁蹉跎。或是家道维艰。或是人品堪忧的。所以米舖大小姐的上门女婿也不那么好觅的,高不成低不就,一来二去不由得挑花了眼。在她十五岁时,家里总算给她选定了邻乡一个私塾先生的儿子,长相尚可,但读书读得多了,人却木讷得很。爹爹看中的是人家书香门第。说穷一点没关系,只要人老实。家里有这爿米店开着,饭总有一口吃的。
亲事谋定,倒也郎才女貌。说好了年后过门成亲,哪知天有不测风云。她未上门的夫婿去赶了趟集,碰上乱兵抓伕,书呆子不知走避,被乱兵们一索子捆走。私塾先生是个没脚蟹,遇到事情全无主意,直如热锅上的蚂蚁打转。还是她爹送了礼,托了人去说情。却被告知部队早已经开拔,送到东北战场上去了。全家长叹短嘘,一点办法皆无。
忽忽两年,准新官人音讯全无。爹娘心中忐忑,怕耽误了女儿,商议着想退了这门亲。无奈亲家死活不肯,说人不作兴这般无情,儿子还不知死活,怎能就此退亲?旧时人的面皮薄,又重礼义信诺,退亲是件上不得台面之事,自家就先理屈三分。再加人家在难中,说出去是要被人戳背脊骨的。事情就此僵住了。
只是女小囡实在等不得,西风一夜,黄花凋零。昨日还是梳了两把辫子,欢蹦乱跳,人来疯劲头十足的小丫头,今天就变成了碰不碰脸红的大姑娘。再待以时日,难忍闺中寂寞,小小的人儿竟透出几分恍惚,几分憔悴来了。旧时女子到了十七八岁还没出阁,爹娘都会头疼,只怕是一个闪忽,就此后继为难了。
爹娘满心愧疚:阿囡啊,没想到把你给耽搁了。
好在她性子好,虽然有时也烦恼,也焦心。一觉睏醒,也就抛忘了。照样和比她小上一茬的玩伴嘻哈玩闹。跟她同年的女伴都相继嫁了人,或家务缠身,或怀甲待产,到后来自己觉得没趣,渐渐出门少了。街坊常见她懒洋洋地趴在米舖柜台上,百无聊赖地逗着家里的猫咪。爹娘更是忧心,姆妈听到过她在半夜里发春梦,说昏话。爹爹也撞见过她在早上醒转后,头不梳脸不洗,木木地对牢了镜子出神。



就在一个南方少女怀春的期间,乾坤已经星转斗移。坊间晓得北面在打仗,兵刀肆虐,死人无算。但小镇偏安江南一偶,年月安宁,波澜不惊,杏花依旧。百姓只道兵锋离得还远。却不想一夜之间,悄没声响地,军队就掩进了镇里,着了黄军装的兵,一条龙地抱了枪并排并地睡在当街的屋檐下。起早卸门板做营生的镇上居民倒是伶仃吓了一跳。
有道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当地为产粮大区,粮食供应顺遂与否,对胶着的战事至关重要。军队监督,地方催促,一袋袋的上好大米,从四乡收来,再人扛车运,源源不断地从镇上运出。米舖本是粮源集散的中枢,特为驻了工作队,监督统筹收粮事宜。爹爹做此营生多年,哪里早收,哪里晚熟,产量如何,质量如何,心里自是一本明账。天天陪了收粮工作队同志往乡下跑,十天半月不着家。偶尔回来一趟,人是又黑又瘦,咳嗽咳个不停。
工作队总有十来个人,俱是廿岁上下青春少年,精干吃苦,生气勃勃。白日下乡催粮,夜来就借宿在米舖。店堂里一字排开打地舖,笑声朗朗,碗筷叮当,南北方言彼起此伏。及至月上树梢,更深人静,只听得高低长短一片鼾声,如风过林间,如潮涌长滩。当年乡下人送的金蛉子早已逃出篾竹笼子,在柜台底下,箩筐篾席之间繁殖了好几代。此时也不甘寂寞,混杂其间,鸣瞅一二。

在楼上的房间里,她躺在床上抱了猫咪,却辗转反复不能入眠。楼下虽已人静声息,但那年轻人身上焕发出来的活力,汗味,倂合着强劲的阳刚气息,仍在屋里回荡,春潮般地蒸腾而起,穿透楼板,把她没头没脑地淹没,直似沉溺在一大片浩瀚无际的水中。强横的男人气味儿不由分说地冲进鼻囱,沁入喉间,呛得她透不过气来。这气息浸淫着五脏六腑,撩拨得心肝儿乱颤,翻江倒海,周身一层细汗。肚肠后面的一根痒筋,莫名地牵紧,摸不着,搔不到,又忍不得••••••
河边常聚集着野猫,天一转暖,就哀哀地叫春,声成一片。再温驯的猫咪,也被这叫声所诱惑,不安,骚动着,挣扎着想要逃出去。

白天,这些少年军人还常做她的思想工作;要大胆冲破封建的婚姻桎梏,参加妇女解放运动,投身新社会的建设大业。这些少年人口才了得,又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什么事端从他们口里说出都头头是道,新颖无比。她与一伙女伴似懂非懂地听着一串串新名词,痴头怪脑地傻笑着,嗯嗯哈哈地呼应着。虽也向往也幢幜,心里却明白;她只是一只小舢板,系牢在后门口河边的石桩上。潮水来了飘荡一番,沉浮几下。要挣脱缆绳顺水而去却绝无可能。江南本是安逸之地,女子宜家宜室,镇上的男人都少有远行。命里注定她生于此,长于此,也殁于此。爹娘,小镇,米舖,还有她那个生死不知的未婚夫婿,如一根无形的绳索,把她牢牢地栓住。
偶尔展现的阳光更觉珍贵,米舖里的空气从来没这么活跃。年轻人的笑声,歌声,口号声,匆匆忙忙的脚步,摩拳擦掌的工作劲头。给小镇上下注入勃勃生气。她身不由己地被感染,参与其间,和女伴们一块帮工作同志拆洗被褥,让厨娘做了糯米汤团请北方同志们品尝,深更半夜熬浆糊贴标语,抹了满脸的胭脂参加秧歌队,还没扭起来自己就先笑软了腰。
渐渐的,街坊看到集体活动之后,征粮工作队的队长,也是一个年轻的小兵,白净脸膛,灰布军装,一根扭皮带把腰索得细细的,陪了镇上的各色女子,在街巷河边行走,偶偶而语,状甚亲密,盘衡良久,深夜始归。家人自然要起疑,细细逼问,答曰;乃是追求进步,向政府交心。家里规矩大的,截然禁止,一把铜锁反锁屋内。任你哭喊寻死,只作充耳不闻。
她常晚归,姆妈也不无担心,跟她爹嘀咕:毛丫头这般不像个样,你要看着些,说说她。不要弄出些事情来才好。
她正在兴头上,哪听得进去?又自幼被宠惯了的,依然像只野猫,夜夜疯出去。
这些年轻人也许不自知,不论历史如何变迁,战争,革命,社会的分合崩裂,俱是临时搭起的舞台。唱戏的始终是男女两性之情欲,你欢我爱,痴恋情缠,或分或合••••••

战事如狂飙卷地,倏忽而来,倏忽而去。千军万马如蝗虫入境,席卷一空。大兵所至,地方负荷疲累不堪。秋来战线南移,征粮工作队也随之南下。一时间,小镇萧肃,人气泄尽。正值了梅雨季节,天公阴了张脸,欲雨未雨,河水发暗凝固。街上冷清,生意亦淡。米舖仅靠卖些陈米杂粮维持,四乡粮食搜刮已尽,乌篷船也不再来了,新米还待来年。每日清晨一开门,大群的麻雀仔蹲在对街的屋檐上聒嘈个不停。度日如年,街上传来补碗匠招徕生意的吆喝声——箍碗——补盆啰。挨到下午,也没几个人来籴米。黄昏惨淡的斜阳从乌云中探出,照进屋里,店堂里一线细细的尘埃浮动。日头恁地漫长,天老地荒。爹爹一天到晚在柜台后面窝着,四十出头岁的人一副老相,脸色蜡黄,怕冷似地双手笼在袖管里,戴顶看不出颜色的旧毡帽,像只掉了毛的煨灶猫。默默地吸着发乌的烟管,咳嗽着,朝青砖地上吐着浓痰。
后门外,她蹲在沿河的石阶上,用凤仙花瓣染手指甲。若有所思地,一只,两只,等到十只手指全染满了,再下到河里去洗掉。
绿色的水面上,漂着星星点点揉碎的凤仙花瓣,秋风已起。
她怀孕了。

爹娘晓得了后,差点厥倒。醒过神来只会跌脚捶首,人都远走高飞了,去追究谁作下的孽也没意思了。自家女儿,骂不得打不得,还不能告官,不能声张,还没过门的大姑娘哪,传出去还了得?只得一面暗中寻访打胎郎中,一面看紧了,怕她想不开投河寻短见。

总有个把月不见她人影。当她再出现在镇上时,眼尖的四邻看出她变了。原本粉白浑圆的脸上,突然现出两枚颧骨。眼睛里蒙了一层鬱影,没有了以往那种明亮坦然的孩子气,变得畏缩和犹豫不决。偶尔她会独自出神,眼神落到很远的远处,像在梦游一样。遽然听到人讲北方话,会受到惊吓,像听到枪响的兔子。
小镇一池浅水,是藏匿不住任何秘密的。镇上长舌妇们一生最热衷的,莫过于刺探左邻右舍的档下风流,嚼些东家养了汉,西家扒了灰,那是她们人生至乐。待字闺中的小姑娘被人弄大了肚皮,那更是比劫了皇纲还要耸动。七姑八婆们虽生就一副小绿豆眼,目不识丁。在男女下三路的事上,眼光却入木三分;说是一个女人是否处子,可从眉心松紧,嘴唇,耳廓的形状,与脸上的汗毛分布中分晓出来。眼毒的,更能从胸腹,腰身,步态看出一个女人是贞洁还是淫荡,是否半月前刚打了胎?昨夜是否上过了野男人的床?一清二查。镇上的种种流言蜚语,如一锅焖烧的水,暗暗地,不绝地沸腾着。半掩的门扉后,冷僻的转角处,收了摊的菜场里,到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说的人眉色飞舞,绘声绘色。听的人瞠目结舌,抓耳搔腮。一转身,便急不可待地去倾灌到下一只耳朵里。不出半月,幺二角落都传遍了。人在米舖前过,都情不自禁地伸头探脑,再是贼遢兮兮却颇有深意地一笑。在众多灼热探寻的眼光下,再结实的水柳木柜台也被鑿穿,千疮百孔。
做生意的爹爹最是要面子的,坊间流言,于他如芒刺在背。但在人前还强装了笑脸,跟人聊天,说话又急又快,生怕人家把话题转到女儿的身上去。镇人来买米,伙计秤好了,他再巴结地添加上满满的一勺。晚上排门板一落,脸色就即刻灰了下来,长叹短嘘,茶饭无心。

要命的是,私塾先生的儿子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了,像个叫花子似的,头发老长,打结。人瘦得像鬼一样,还瘸了一条腿,说是在淮海战场上被流弹打中的。她爹娘透出一口长气,请了人带上礼物,去跟亲家说;也耽误了这么久,人回来了,趁早把婚事办了吧。人家却枉顾左右而言它,一直没个准信儿。再让人去催,带回一句硬邦邦的回绝;新社会了,以前说下的事是作不得数的。
瘸了脚的女婿都不肯上门,不啻于给她家重重的一记耳光。左邻右舍窃窃私语;看来坊间的流言不虚。爹爹实在吃不消这记重拳,夜里咳出半面盆的血,急请郎中,药石不达,半个月就撒手归西去了。姆妈连惊带急,发了次小中风。救转过来后右边身子不遂,嘴扯脸歪,手脚脱力,等于半个废人了。

父亡母病,像一记鞭子抽醒了她。家里倒了撑大梁的,而米舖还得开下去,否则衣食都成虞。她挣扎起精神,从乡下雇了个伙计,自己捧了本账簿,朝南而坐,做起米舖老板娘来了。
小镇上又多添了一道风景;一个年轻的女人家,盘了一根大辫子,穿一身阴士林蓝布褂子,套两只粗布袖套。衣装虽简朴,但掩不住女人头光面滑,脸如桃花,眼神犹带几分羞涩,几分矜持,自是另有一番风情。女人站在又高又深的柜台后,收钱记账,照看着伙计装箩,量米,上秤,入袋,忙碌却有条不紊。一本黄裱纸的线装账簿臾须不离身,进货,库存,过秤,出货,一笔笔记得清清爽爽。爹爹曾经无意间说过;做生意第一要紧是账目清楚。她记下了,虽只读了三年私塾,一管毛笔却捏得笔直,大米籼米糯米糙米,小麦荞麦高粱麸皮,赤豆绿豆黄豆黑豆,端正周详,巨细无遗,一升一斗,一进一出,勉强把一爿米舖经营下来。
生意不好做,粮食是政府重点控制的物资,先要满足国家统购统销的额制。新政策是重工抑农,统购其实就是抑价强买的另一种说法。如此一来,农民没了种粮的兴头,市场就萧条,市场一萧条,小本生意就难了。好在米舖在镇上开业已久,口碑不错。爹爹在世时卖米总是加一,就是一斗米满了再加上一小勺。这个规矩她一直尊奉着。小镇上人过日子精打细算,为了这一小勺多出来的米,还是一如既往地来店里籴米。
一个女人在外抛头露面,其中难处不为外人所知。政策条令多如牛毛,生意受到制肘不说,再是运动一个接一个,土改,镇反肃反,三反五反,老百姓战战兢兢,不胜其扰。还有,小镇民风再淳朴,却不乏几个泼皮,仗势欺人。镇上有个人叫小刁麻子的无赖,原先在隔壁南货店打杂的,因他恶习满身,好吃懒做,不为人待见,饭碗常丢,日子过得贫困慌乱。如今却得了道,做了镇政府的办事员,背后有了撑腰,便不时上门寻些岔子。说是检查工作,实为看她年轻可欺,捞便宜吃豆腐来的。跑进店堂里东戳戳西敲敲,像煞有介事。在栈房里无人处,便贼心蹿起,在她手上撸一记,腰里捏一把。见她作色抗拒,便涎了脸来拉扯:你的事当我不知道?又不是什么好货!
你做啥?她愤然。
小刁麻子瞧左右无人,手指圈了个圈,再使中指做了个交媾的手势,淫笑道:明白了嘛?
她羞怒交加,又跟无赖辩不清,看到那张嬉皮笑脸的面孔,只想一头撞去。
这当口,伙计捏了根扛棒进栈房来,大喝一声:不买米就给我出去。
无赖总归心虚,小刁麻子虚头虚脑地嘟哝了几句。在两人的瞪视下,勾了头蹩出门去。
她感谢道:阿叔,亏得你。我真不知道怎么对付这种人。
伙计说:一进来,我就看出他不是好东西,两只眼睛贼遢兮兮的。
她心有余悸:只怕他再上门胡搞。
伙计扬了扬手中的扛棒:这种人不好对他客气,再敢来动手动脚,请他吃家什!

伙计四十来岁,身胚强壮结实,以前跟了乌篷船往米舖送过米,她从小喊他‘阿叔’的,算是晓得根底的熟人。人老实,肯吃苦,店里上卸门板,扛包掮筐的力气活都一肩揽下。平时,家务杂事也能帮一把手,挑水劈柴,背了半瘫的姆妈上下楼梯。阿叔的老婆小孩还住在乡下头,三十里水路。除了逢年过节,平时就宿在栈房旁用一道板壁隔开的小房间里,硬板床上薄薄一床棉花胎,床头一把茶壶,床底一把夜壶,被褥和枕头都是自家织的土布缝制,上面散发着出力干活男人浓重的汗酸味,头油味。
这股气味却使她迷恋,每次从店堂走到后面的灶间去,她都会藉故绕进阿叔的房间,暗暗地深吸一口气。她总觉得男人头油味,汗酸味甚至脚臭味,简直比花露水还好闻。男人就是根大梁,家里有个手脚健全的男人,胆就壮了许多。哪怕是个雇工,也使这幢老房子里有了股人间活气。吃饭时,阿叔和母女三人同坐一张台面,不分尊卑,像煞就是一家人。她总是拣了大块的红烧肉,布到伙计的碗里:阿叔,勿啥小菜,饭要吃饱。

镇上长舌妇们看不得人过几天太平日脚,又有流言蜚语,说孤男寡女住在一个屋顶下,哪能没有猫腻?男人年富力壮,虽有家小,但鞭长莫及。她一个嫁不出去的女光棍,想男人想疯了,又有前科摆在那儿。老娘是个疯瘫,看不牢他们。夜里店门一关,肯定会有蹊跷。
她虽年轻,但也经历了人事世情,晓得有些事情是不好放在心上的。嘴生在人家身上,舌头如何跑马,没人管得住的。跟这些人去怄气,没的白白气煞自家。话讲回来,就算我偷男人,也不管你们半点屁事。再说透了;凡是女人,天生就要奔了那只‘屌’去。总归要寻觅,攀牢一个男人的。明媒正娶的正经夫妻也好,戏文里的假凤虚凰也好,你们不屑的‘相好姘头’也好,俱是一样。总不见得怕了你们的那张鸟嘴,日脚都不要过了。
她一坦然,长舌妇们倒没话可说了。这世界上的事体,一做到极致,天皇老子也拿你没办法。好比要在桌上竖立一枚鸡蛋,横不行,竖不行,啪的一声打破鸡蛋壳,就能稳稳地竖在桌上了。
小镇日子平缓,日月悠长,像门后的那条河,朝风夕雨,潮起涨落,总是缓慢而无尽地流淌。虽有政治运动,起伏波折,流言蜚语,但日脚还是一天天过去。有时她想,能有口太平饭吃,这样过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但那个时代注定了;太平饭是不会让人天长日久地吃下去的。进城时‘保护私人财产’的言犹在耳,全国就兴起公私合营风潮。合营只是个幌子,实质是所有的生财工具都要收归国有。工厂,房产,商铺,栈房,只要还能产生两个利润,就不会放你过门。说是自愿,但在那个形势下,业者自己作得了主吗?经过了三反五反,老百姓看到那些头皮跷的人下场——管制,劳教,判刑,枪毙,人人知道了新政府的厉害。
她赖以吃口太平饭的米舖,是镇政府动员的对象。一个泼皮进门滋事,还可以用扛棒赶了出去。一个政府上门强征,小民就只有吃瘪的份。积极分子们一次次地上门动员,软硬兼施。锣鼓队在店门前从早到夜打鼓敲锣,闹得人一佛出世,二佛涅槃。到最后还是不得不‘踊跃响应’。在讨价还价中,她一直想帮‘阿叔’在米舖里留只饭碗,自己也有个照应和帮手。开始好像有几分苗头,阿叔是雇农成分,是新社会当家作主人公的。最后政府却说从哪儿来回哪儿去。种田的不能留在镇上工作,那是有城镇户口人的特权。
作为‘资方’,每个月到手几个可怜的‘定息’,一季度开次会,她被剥夺了米舖的经营权。平时无事不得进入店堂,说是会影响员工工作的。她和老姆妈好歹还保留了楼上的居所,但只能从后门进出。当年上门来调戏她的小刁麻子,做了米舖的副经理,处处跟她为难,任何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可上纲到劳方资方的斗争上来。她为不惹麻烦,也尽量在米舖少露面,少打交道。

一个女人年届三十,早上醒来突然不知如何做人了,日子不知如何安排了,魂丢了,手脚也没地方放了。提了只竹篮去买菜,回来还是只空篮子,集市上的鱼肉蔬菜,她看了一点胃口也无,不晓得要买点啥。末了还是回家烧点稀饭,就着酱瓜乳腐,一天三餐随便对付过去。平时,终日无所事事,拿块抹布东抹一下,西抹一下。绣绣花,结果戳了自家手指,描描红,却把墨汁淋漓打翻。只好俯伏在前窗看人来楼下买米,再去临了后窗看河水流淌。只见一江春水上,小船风致淌漾,岸边丝丝柳青丛中,燕子盘旋筑巢。看着看着脾气莫名地就坏了,没来由地跟瘫在床上的老娘拌嘴。夜里睡在床上想想是自己是在作死,但心里的苦恼又没法排解。唯一能做的是;蒙了头哭一场。哭过之后,起来揩把脸,一抬头,窗外月在中天,河边野猫叫春之声凄凉。
家里的猫生了,一窝没睁眼的小猫挤在一起吃奶,老猫伸长了腰身,把一排奶头袒露出来,舒展之极,惬意之极。或扭转了头,伸长了舌头,对小猫舔啊舔的。这副天伦之乐景象看得她热泪盈眶。原来一直以为自己是一朵花还未开过。突然悟到——这朵花还没开就差不多要凋谢掉了。

人憋到了这个份上,邪劲就上来了。心心念念想的就是怎么样再活一次。办不到?那么,能抓到手上多少是多少。以前在乎的面子,身份,名声,全都抵不过一只母猫在生育抚养小猫时得到的满足感。她不能结婚,没有成家,但她想要个小孩,不管三七廿一,不管将来如何,她要有个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小孩,嫡亲的血脉,趁现在还来得及,养得出,否则真是白活一世人了。
阿叔在农闲时搭船来看她和老娘,在城里耽过的人,再回到乡下,总觉得有所欠缺。就算是比较富裕的乡村,农民还是要很辛苦地劳作才能有份温饱。阿叔带了些乡下的土产来,如十来个自家养的鸡生的蛋,一捆茭白,两筐水萝卜,一蒲包田里捉来的黄鳝和田鸡。阿叔陪了老娘说闲话,她兴致颇高地去集市上买小菜,嘱咐斩肉的师傅拣肥多瘦少的给她切。霉干菜红烧肉是要多点肥肉才入味的。再去烟酒供销社里沽一斤散装五加皮,两包飞马牌香烟。好茶好烟,留阿叔吃饭。阿叔说起现在乡下也弄什么高级社了,良莠不齐的混在一起吃大锅饭。累的累死,闲的闲死。还说乡下到底闭塞,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全村也没一台无线电,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言语中透出对城里的无限留恋。阿叔每次走时,她都要塞些钱,三块五块,十块八块。乡下农民的孩子多,开销大,这点钱对一直手紧的阿叔不无小补。
有时误了船,阿叔留宿镇上,现在米舖后面的栈房不能搭床了,阿叔就在客堂里打床地铺。她虽然有意,阿叔看样子也不拒绝。但那张纸捅破也不是太容易。不管怎样,她门面上总是没出阁的小姐,米舖的前主人,不能直通通地钻到一个雇工的被窝里去。这个过门不晓得怎么打才好,真是费煞心思。
不过女人既然起了意,这件事就一大半成了。男人在这方面是无论如何挡不住的,圣人和莽汉同样束手就擒,高官和草民无一例外。女人的一个眼神,一句软语,一个姿态,不经意间,看似紧闭的闸门悄然洞开,积聚已久的洪峰倾泻而下,身份地位,年龄相貌,贫富悬殊,种种阻碍一并摧垮。只剩最原始的欲望熊熊燃烧,涤荡一切。

她其实是不太懂的,年轻时春潮泛滥,懵里懵懂地和收粮队长干下了那件事,急急匆匆,囫囵吞下,个中滋味却不曾细细体味过。出了事情之后又害怕,不敢重蹈覆辙,如被蛇咬一口十年怕草绳。平日虽也心思萌动之时,但总压抑着。这次终于爆发了,一尝之下,不曾料到竟有如此销魂境界;峰回路转又曲径通幽,润物无声又泽被全身。三十出头的女人,正是饥渴之年。那机关不去触动还好,一旦开了禁,就欲罢不能。阿叔虽不年轻,但常年作田出力,筋肉强健,身大力沉。又因乡下人搭上了城里人的小姐,实属有面子之事。为讨女人欢心,格外地搏命卖力。楼下米舖夜晚无人,他们放大了胆子,横平竖直,颠凤倒鸯,弄得楼板唧唧作响。
阿叔是会撮弄女人的,会先讲些乡下人男女勾搭之事,姐夫勾小姨子,老公公偷窥儿媳妇,佃户搭上少奶奶。绘声绘色地,细细地描述先是如何地撒网,如何着肉,最后又如何地入港,听得她脸红心跳。阿叔还会用一根蟋蟀丝草施展轻功,慢慢地撩拨她的身子,从喉间到脚底心,时紧时慢,在要紧关节处欲擒故纵,弄得她浑身如蚁搔爬,欲火中烧,全然不顾女人的矜持,嚷着叫着:死阿叔,老棺材,要死了,不作兴这样弄怂人的,快点呀••••••阿叔偏偏不从,慢工出细活,直撩得她上面频翻白眼,下面水漫金山,才提枪上马,像舂米似地上下耸动,总要一盏茶的功夫才罢休。
一番云雨过后,两人抱在一起再说些昏语秽话。男人像砂皮般粗糙的手掌抚挲着女人的腰肢屁股,说到底是城里人吃得好,又不见太阳不吹风,养得身上细白粉嫩,像上好水磨糯米粉做的。就是两只奶子小了点。说女人要被男人常常捏捏,奶子自然会大起来。她痴戆地说大奶子好在哪里?阿叔涎笑着,说:就好在••••••像红烧肉有肥有瘦,有嚼头能下饭。她听了便拳头雨点似地在男人身上擂打:我是红烧肉?那么你就是霉干菜,绍兴霉干菜,老帮菜••••••男人被她撩得性起,一把按住,翻身上马,梅开两度,一面卖力地上下耸动,一面狠劲地捏她奶子,嘴里还嘀咕着:霉干菜红烧肉,味道好得来。她就把个头左右乱甩,唧啊唧啊地叫个不停。
翌日,老娘铁板了面孔问她:你房里闹老鼠?
她说家里养了这么多猫怎么会有老鼠。
老娘说我怎么听到声音大得唻?
她脸一红:啥声音?
老娘说:就像老鼠被人踏牢了唧唧叫。

阿叔田里活重,在城里最多也就是盘衡两三天。有过男人的陪伴,空闺的日子,好像特别难熬。南方的冬季阴冷彻骨,夜来更是凄风苦雨,她冲了汤婆子,蜷缩在三层被窝里,还是怕冷。半夜之后汤婆子冷掉了,双脚冻得像冰一样。她醒过来,就难以再入睡,漫无边际地想一些杂事,想她死去的阿哥,一个苍白羸弱,终日眉头紧锁的小男孩。如果他活着,能守了米舖,在家照顾爹娘。也许她就跟了收粮工作队走了,最终在一个陌生的城市住下来,有着跟现在完全不同的人生。人大概是到处都能活的,只要有一双筷子,一张床,床上有个男人。想着想着,不由得又想起男女之事,想起阿叔的荤故事,再想起当年乡下人说‘屌’的口气,不禁浑身燥热,熬不过去。遂自己褪了小衫,百般抚弄一阵,到了肉紧时分,蒙了头,压紧了嗓子哼哼叽叽,半晌才停歇,倒是出了一身薄汗。她现在虽跟阿叔相好,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自问如果有一天阿叔的老婆死了,她会不会嫁给他?大概不会。为什么不会又说不上来,自己就讪笑自己发痴了。听说阿叔的老婆长得长一码大一码。天天下田作工,一个女人家,一顿要吃三大碗籼米饭,挑两百斤的担子。活得好好的,怎么就咒人家死呢?有时又会想到那个与她订了亲的私塾先生儿子,如果他当初不去集上,不被抓去,她现在大概已经儿女绕膝了。不晓得这人现在是否娶妻生子?瘸了一条腿,看来也难。奇怪的是这人的面孔相貌都记不起来了,只留有模模糊糊的一个印象。想到当初爹娘给她选了这么一个不着调又寡情的人做丈夫,她心里多少是有些怨怪的。怨怪爹娘没有眼光,也怨怪自己命运多舛。

她跟阿叔睡觉,要快活,更想要个孩子,也是她下意识地向命运挑战。米舖没有了,嫁人又无望。一个女人,能做到的也就是如此了。至于一个未婚女人生个私生子将会碰到的阻难,她也想过。但是这阻难太过巨大,以致她看不清边际,索性不看了。她和大多数小地方人没两样,信奉‘船到桥头自会直’。至少有了孩子,日脚有个盼头。老来也有靠,有个人送终,也就值了。
女人都是选择性地去记忆或遗忘,并且一厢情愿地去营造她的人生。
问题是她和阿叔暗通款曲半年有余,却一点怀孕的迹象也无。不知是阿叔的毛病,还是她的毛病。她记得当年怀胎已三个多月了,那个打胎郎中用的是虎狼之药,说非如此打不下来。从那之后她就没正常过,月信或早或晚,不干不净。她听人说;女人家这种事,百药无治,只有再怀孕生产一次,让身体自然调整,才得痊愈。
至此,鱼水之欢倒是其次了。
阿叔倒不想要孩子,农民的本分,实惠是要的,但不想招来意外的麻烦。何况他已经有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太明白养个孩子的花费,乡下人过日子是一粥一饭来计算的,养大个孩子要花多少铜钿?招多少手脚?她一直跟他保证,有了孩子她就一个人养,绝对不让他添麻烦。阿叔只哼哼哈哈不置可否,也不知他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一个暑天的下午,阿叔急匆匆来她家。开口要借二十元钱,说是小儿子调皮,滚到河塘里把脚骨给弄折了。二十元在当时是笔不小的款子,够城镇小户人家三四个月的小菜铜钿。她现在手也紧,定息一成不变,老娘常常看病抓药,物价好像也涨上去不少。但还是二话不说地把钱给了他,虽然她知道阿叔借去的钱是肉馒头打狗,从来没还过。阿叔钞票到手,匆匆忙忙要走,恰好遇上一场大暴雨,下得昏天黑地,铜钿大的雨点打得地上一片泛白。结果阿叔只好留下来等雨停。到吃过夜饭,镇上又断了电,而雨势未减,这种天气没人肯撑船的。阿叔只好在客堂里打地铺。这两天她身上来了,又酸又软,睏思懵懂,倒是没作欢好之想,本想梳洗一下就上床歇息的。突然后面有人嘭嘭地敲门,急死鬼似的。她被催得失了神,穿了件贴身的亵衣,擎了一支蜡烛去开门。门一开,十来个镇上的民兵,带头的是楼下的粮店副经理小刁麻子。二话不说就往楼上冲,把已经睡下的阿叔从被窝里拖出来。乡下人睡觉是脱光衣裤的,所以,民兵们抓了个一丝不挂的‘现行’。不由分说,两人被送去镇上的派出所。
镇上派出所的户籍警赵同志,据说是个大学生,戴副眼镜,目光阴沉,整天绷着张丝瓜筋面孔,说话阴一句阳一句。镇上人见了他都害怕。他把两人拘押在不同的房间里,分别审问,阿叔开始还依仗着成分好,嘴硬不肯买账。赵同志冷笑一声:老实告诉你,派出所早就注意你了,你和米舖那个女人勾勾搭搭不是一天两天了。见阿叔还是不爽气,吞吞吐吐地在挤牙膏。一拍桌子,又说:成分是可转变的,你贫下中农跟资本家搞腐化,一样可以给你戴个坏分子帽子。
阿叔终归是个乡下人,哪里经过这种阵仗?被赵同志三吓两吓,脚骨一软,就兜底招了。
再来审她,倒没费多少口舌,她全盘认下,只是翻来覆去一句:我不是搞腐化,我只想要个小囡,有了小囡就跟他断了。赵同志平日审的人,个个都是哭哭啼啼,搧自己耳光的有,骂自己祖宗八代的有,就是没见过她这么理直气壮地轧姘头的。又好气又好笑,一下子倒接不上话头来,最后正色道:你真要小囡,就好好地寻个人结婚,这样乌七八糟算怎么回事?不想她却苦了张脸,说:我也想找,但是找不到啊。你赵同志说说,三十多岁的老太婆了,啥人会要我?
这话是事后赵同志说给他同事听的,加上一句歇后语:没见过这么神经搭错的女人。口口声声要个小囡,要个小囡——从她嘴里讲出来就像母鸡生个蛋那般••••••我倒给她闷住了。
派出所里很少发生这种近似喜剧效果的事件,无形中倒是救了她。事情最后的处理是;阿叔被送回乡下,交给队里监管,无事不得来镇上。她也被交给城镇居民委员会监督,家里有人来要报告,过夜要居委会批准。相比被戴顶搞腐化的坏分子帽子,送到荒寒的内地去劳动教养,已经算是法外开恩的了。

自从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在乡人的眼里,三十多岁的她真的在一夜之间变成个老太婆。
原先白白嫩嫩的一个妇人,现在脸盘像是脱了水的桃子,皮肉失去弹性,松沓下来。眉眼之间现出细细的纹路,嘴边两条法令纹毕现。本来白皙丰润的肤色,失去了光泽。变成不见天日般地死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浮现。原本她是有一头水光滴滑的好头发的,扎条大辫子,走起路来在背上扑腾跳跃。现在头发掉得厉害,剩下的头发,被她绾了一个老太婆发髻在脑后,用个髻网兜住。她也懒得打理自己,上街买菜穿件姆妈的旧香云衫裤,乌糟糟的颜色,人就更显得老气。女人的心一干枯,形体上马上显示出来,坐在那儿弯腰曲背,站在那儿骨盆突出,走起路来膝盖打弯,两条腿形成个罗圈。
大概对‘养个小囡’死了心,她把心思转到养猫上来,每天早上去菜场买回一堆鱼头鱼内脏,回来煮得一屋子鱼腥气。家里本来就有四五只猫,大猫又生小猫,总有十多只,黑的白的花的,床头上,饭桌下,卧起或走动,人在屋里一个不小心就会踩到猫。楼下的米舖有老鼠,这些猫就会寻了通道进入米舖中捕食老鼠,有时也会遗下猫溺在米箩里。小刁麻子就寻到楼上来兴师问罪,言下之意;猫去米舖拉屎撒尿也是资本家使的坏。她一声不响地听着,翻着白眼,小刁麻子独自讲得没趣,悻悻作罢,下了楼梯,只听得楼上一记很重的摔门声。
两人愈加是恶在心里。

老娘风瘫之后在床上躺了十来年,母女关系变得很奇怪,相依为命又不断地拌嘴。相依为命是她俩除了对方没一个至亲,不断拌嘴是人际空间太小,所有的气恼烦躁只有发泄在对方的身上。老妇人在病床上躺久了,脾气怪诞并且难以服侍,动辄捉人痛脚,说出的话戳心戳肺。而老姑娘的身心失调,神经容易短路,母女俩一句话不投机就是一场嘴仗,说的都是触心境的话,一点不留情面。她有时会暗自想,老太婆还要活多久?她这一辈子被拖得算是没出头之日了。
过后又觉得自己大大地昧了良心。
在六十年代初的一个冬季,早上她买菜回来,发觉家里的猫咪显得很不安,成群结队地竖直了尾巴走来走去,不断地嘶叫和抓门。她还只以为它们是发春的前兆。端了买来的豆浆油条去老娘房里。老娘面朝里躺着,叫一遍没动静,再叫,就发觉事情不对了,脚一软,一碗豆浆全泼在床上。

那年头大殓办得草率,灾荒刚过,食材更不易采办,豆腐羹饭也免了。在镇上的尼姑庵里念了场金刚经,算是送走了老娘。派出所跑了好几趟,总算批准阿叔上来送葬,但规定不得过夜。几年不见,阿叔头发竟然全白了,瞳仁发暗,牙齿也脱落大半,弯腰曲背,说是手脚都生了风湿,完全是一个耄耋老头了。老头絮絮叨叨地诉了半天的苦,这几年在乡下是如何地不容易,鱼米之乡的人,想不到竟然有一天要以豆渣稻糠充饥。听说再北边些的地方,连树皮草根都吃光了。言谈中露出这次来一则参加大殓,二则是讨救兵来的。她东掏口袋,西翻抽屉,又凑了二十大圆。老头还要旧衣服,说:再破也没关系,在乡下,一根布条也可以派用场的。于是她又去阁楼里翻箱倒柜,把家里的旧衣物全部拣了出来,打了两大包袱,给阿叔带走。



好长一段时间,她耽在姆妈死亡的阴影里走不出来。暗洞洞,堆满家具的厢房里鬼影幢幢。香案上迦南线香的青烟袅袅而起,虚无缥缈。一种刻骨的孤独感油然而生;她在这世界上再也没一个骨肉之亲,也没有可以依靠,可以牵肠挂肚的人。人像只断线的风筝,独自在空旷的黑夜里飘,没有方向,没有终点。也许,老死坠地就是终点?那么,离那一步还有多远?拖到七老八十?还是就在明天?
死,这个念头紧紧地攫取住她。倒不是她想死,只是姆妈的遽然离世,和乍见之下阿叔的衰老不堪使她感到人生的无常。她有一天也会老得像只拷扁橄榄?有一天她会早上起不来床,被发现时已经发臭了?
会的,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于是她开始在尼姑庵里走动,初一十五去上香礼佛,节气年关布施水陆道场。从嘴巴里省下来的小菜铜钿,一张一张塞进观音菩萨案前的功德箱里。尼姑庵的主持,听说是个孤儿,当年被外乡人遗弃在庵前的石阶上,庵里收留下来,从小在青灯黄卷下长大。年纪大概比她小个三四岁,圆圆福福,细眉细眼,是个嘴巴会来事的,一口一个施主。请她进方丈室奉茶论经。两个女人神神叨叨地说些因果报应,百试不爽的例子。主持再讲些不求今生,只修来世之类的话。说得她心动,竟无一日能不去庵里。随了尼姑虔婆们咏经说法,上香添油。只要主持说句:庵里要修屋顶了,香烛钱又不足了。她就卖家典当也要携了钞票去尼姑庵里。沉迷甚深之际,也曾说起过出家之事,主持却不允,告曰:你尘缘未断,还是在家带发修行为好。
她在家设了佛堂,燃烛焚香,净水鲜果,一日三供。清晨黄昏,捏了串念珠,匍伏在蒲团上,面对观音大士的瓷像,喃喃地念上几十遍阿弥陀佛。虽说不上心绪通明,但也气平安宁,看开了许多。

灾荒刚过,世道刚太平不久,又来了个‘四清’运动,不知所云地搞七廿三一阵。紧接着‘破四旧’就来了。封建迷信的尼姑庵第一个遭殃,被革命群众勒令关闭,佛像被砸掉。一干光头女尼被遣散,庵堂拿来做了公社的牲畜配种站。接下来就是对个人的清算,镇上凡是家里有些底子的人家,光天化日之下门被踢开,一伙人冲进去,翻箱倒柜,砸锅摔碗,凡是有些年代的老旧东西,一槪都是四旧,都在捣毁之列。小镇本处江南富饶之地,很出过些文人学士,民风儒雅,不少人家收有名家字画手迹,古董文物,全部搬到街上,付之一焚。如藏有前朝的账册田契,那就更不得了了,指你是暗藏变天账,以谋不轨,是可以立即劳教判刑的罪名。那真是个颠倒错乱的时刻,遭殃的人百口莫辩,造殃的人愈加亢奋。一切的为非作歹都借了革命的名义。
很快,文化层面上的浩劫转为经济上的掠夺。在一个所谓的‘共和国’里,人们被排成三六九等,曾经拥有过财产的,跟现政权唱过对台戏的,有过这样那样‘历史’污点的,管不牢自己嘴巴发过牢骚的,触犯过刑事案件的。都被打入‘贱民’一类,失去最基本的人身保障。谁都可以来踩上一脚。他们被批斗,辱骂,殴打。私人的财产被充公,银行账户被冻结,定租和定息就此截断。整家人从他们祖居里扫地出门,过去的锦衣玉食者被剥夺了生活来源,必须从事苦力来维生。

她家的米舖早已公私合营,现在定息停了,以前手上的积蓄也被她十多年来补贴施舍得差不多了。除了十几只猫,她就剩下米舖楼上一层楼了。
虽是百年老屋,以前人造屋精心,质地手工都属上乘,山墙是青砖一色砌成,砖缝里灌了糯米桨,墙根绿苔蔓延,墙外一脉青藤横攀。风雨经年,苍苍郁郁,屹立不衰。屋梁和椽子,楼板都是上好的云杉,不蛀不潮。门窗都是红色洋松,精雕细琢,这么多年下来还是严丝密缝。屋宇所处的位置又好,前面是镇上最热闹方便的商业大街,出脚极方便。后临河流,推窗就是江南烟雨水色。楼上一共三间,前后厢房带一间大客堂,呈‘品’字形。前面厢房原是姆妈的房间,现在大部分遗物还堆在那儿。她自己住后厢房。本来炊饭的灶间在楼下,公私合营之后,她嫌跑上跑下不方便,就在客堂里置了一台煤油炉,下碗面,煮些馄饨,反正她吃不多。老姆妈不在了之后,她日子过得更简单了。
她在这老屋出生,长大,她所有的记忆都跟这老屋有关。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老屋是活的,就像孕育她生命的子宫。现在她双亲俱亡,丫身一人,老屋对她说来更重要了。切断与老屋的联系,她就如一个无根的鬼魂,在这世界上无所依存了。

当楼下的小刁麻子带人贴出大字报,勒令她在三天之内搬出居所。她作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她是不会放弃老屋的,如果他们要来强的,她就从楼上跳下去,肝脑涂地摔死在大街上给他们看。这年头,自杀的人被叫做‘自绝于人民’。她不想自杀,是你们‘人民’先绝了她的路,一个人被逼到绝路上了,是啥个事情也做得出来的。
也许是抢房的人分赃不均,也许是她和老屋的缘分未尽,也许是天意怜幽草。经过多方奔走,申诉,哀求,最后她被允许保留后厢房。前面的客堂隔出一条走廊,搬进来两户人家,其中一户住在前厢房的就是楼下米舖的小刁麻子一家。
后厢房里挤得满满当当,前面两间房的家具都搬了过来,两张眠床成直角放在窗下,床底塞满箱笼杂物。房间当中,用大橱和一摞摞的樟木箱隔开。洗脸架梳妆台马桶和煤油炉放在后半部,一张硕大的八仙桌占据了大部分的空间,以致从前面走到后半部房间去要侧了身子才行。新搬来的邻居为了多占些地方,把杂物堆满在楼梯间,过道口。她自嘲说现在和猫一块住在老鼠笼子里,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夹住。

很快地她发觉失去的不止是两间房,伴随而去的还有安宁。客堂间人家有三个子女,小刁麻子也有两个和尚头一个女小囡,都是半大不小的野孩子。楼梯上奔上跑下,脚步声像千军万马冲锋陷阵一样。吵闹不说,手脚还不干净。只要她下楼倒个垃圾而没锁门,再跟邻舍聊了几句,回来就发觉有人进房来过,放在八仙桌上的零钱不翼而飞。晒出去的衣服也要小心,有次她在夏天晒冬衣,丢了一件驼毛领的呢子夹袄,遍寻不着。夹袄是请裁缝专门订做的,颜色样款都是独有的。在冬天时就看见小刁麻子女人穿了一件一模一样的。
她知道这种事是没法申诉的,别说她没有证据,就是有证据也不能把他们怎样。说不好还讨个‘污蔑劳动人民’的罪名。想想有人在这史无前例的运动中什么都失去,连性命都丢了。几个零钱,一件夹袄算什么,她不是还有个囫囵之身,还有个栖身之地?够幸运了。

自从定息没有了之后,她就没了生活来源。开始是变卖家里的东西,爹爹留下的乌竹玉石嘴烟管,卖了六毛钱。一对清朝的酸枝太师椅三块钱就卖掉了。一只玛瑙镶嵌的百年西洋自鸣钟,买了二块一角正。一个红木古董衣帽架,收旧货的人只肯出一块五毛钱,讨价还价说到一块八毛也出售了。就是这样,她手头还是日渐拮据,入不敷出。第一,这些东西大都在‘四旧’的边缘,人家不敢要。第二,镇上人都没什么钱,没有余力来收买这些不实用的东西。而她家经过几次抄家之后,这些老东西也所剩无几了。于是她向镇上革命委员会申诉,她要工作,要自食其力。

她被分配在米舖里做勤杂工,是最低阶的工作,什么脏活苦活都要干。每天清早,她拿了把大扫帚清扫米舖前面的那块地面。然后,卸门板,每块门板有四十来斤重,从左到右共有二十一块。她得一块块卸下,扛到米舖后面的小房间叠起来。晚上再扛出来装回去。单是这件工作就使她筋疲力尽。但米舖里的杂事无穷无尽,不会让她停歇的;搬叠粮包,翻晒陈粮,缝补粮袋,清洁店舖,一桩接一桩,米舖里人叉了手,把她呼来喝去,当成牲口使唤。特别是那个经理小刁麻子,当年调戏过她被阿叔用扛棒赶出栈房的,跟她结下了仇,看不得她坐下喘口气,找出种种活计来支使得她团团转。还跟米舖员工说:阶级敌人,就像陀螺一样,不抽哪会转?
人对人的恶意可以无限制地扩大,特别是在整个群体都陷入疯狂的年代。打人杀人侮辱人虐待人,一切都奉了阶级斗争的名义,所有做下的恶事都不需要负责任,而且政府还有意无意地鼓励的话。那么这种恶行会一直演示下去,直到老天出面阻止。
小刁麻子把对她的恶意传播给他的两个儿子,街上的男孩都知道住在米舖后厢房里的女人是阶级敌人,是受管制的资本家,还是个破鞋。同时还知道不管怎样作践她都不会受到惩罚。所以本着男孩的顽皮和大人教唆的恶意,千方百计地跟她捣蛋,从楼上窗口把痰吐到她身上,她晾在外面的衣服被抹上鸡粪,男孩们在她门锁里滴上胶水,把垃圾倒在她家门口。冬天的晚上她下工回家,在煤油炉上烧一锅稀饭,想随便吃点早些上床睡觉。就在她刚端起碗来,一块石头破窗而入,满桌满碗的碎玻璃渣子,饭都吃不成了。
晚上躺在床上,砸破窗子上糊着的塑料纸被风吹得哗哗响。她像只被人追赶得走投无路的兔子,躲在自己的巣里还胆战心惊。她自问这辈子并没作下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为什么这些人不肯放过她。而且是不懂事的孩子,她从来没惹过他们,他们的恨意是从哪儿来的?当初她如果有了小孩,也应该像他们这般大了。这些小孩一定会欺负她的小孩,那样她会拼命的。但是她拼了命,又怎么样?她的小孩又怎么办?想到这儿,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小刁麻子的大儿子阿大,今年十一岁,是个拆天拆地的捣蛋鬼。又是街上众多野小孩的头。文革开始,镇上学校关闭,这帮小鬼成天到晚在坊间惹祸生事。许多对后厢房女人的恶作剧,都是他领了头干的。这次又想出了个新的把戏;几个捣蛋鬼合力抓住了她家那只大黄猫,准备吊到她的窗檐下去。几个男孩按住了那头大黄猫,阿大拿了一根绳索,准备往猫脖子上套。大黄猫拼命挣扎,又撕又咬。其中一个男孩一松手,大黄猫一个翻身,一爪子抓在阿大的左眼上,从上眼皮到下眼帘豁开一个大口子,血一下子涌了出来。众男孩看到闯了祸,一哄而散。
阿大捂了眼睛回家去,还不敢说是虐猫惹的祸,只说是被竹篱笆刮伤的。小刁麻子夫妇也没在意,给他涂了点红药水了事。哪料到第三天阿大哭喊说眼睛看不见了,这才着了慌,送去医院。医生检查之后说虹体和角膜都划破了,送医又晚了,这只眼睛可能保不住。小刁麻子细细地盘问追究,知道是虐猫惹下的祸,却不敢声张,因为‘杀猫’和‘杀毛’同音同词,在那个无限上纲的时刻,被人追根究底起来就吃不消。这记哑巴亏只好自己吃进了。
小刁麻子虽是粮店经理,也就几个死工资,他原是泼皮出身,吃用惯的,烟酒茶叶开销一样少不得。家里人口多,老婆又不工作,手头一直很紧。听医生说一只眼保不住了,为了省几个钱,也任其自然,并没想法寻求进一步的治疗。结果,阿大的眼睛流了个把月的脓,彻底瞎掉了,看起人来瞳仁里一滩白垩,好不吓人。

小刁麻子吃了闷亏,自然不肯罢休,在店里作践得她更狠。好在她已经是落到井底的人,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最多是个‘死’罢了,她早就看开了。庵里的老师傅曾说过;生死有命,自种自收。此生这个‘命’与外力无关,是你自己前生的业报,而你的所作所为,是你下一生的去处。
她在菜场碰到过尼姑庵的主持一次,一个面熟陌生的女人叫她的名字,看她犹豫着不敢相认。就说:是我呀。一面把满头的黑发向后撩去。她在那张似曾相识的脸上看到昔日的主持,还是不敢相信。主持倒爽快,告诉她说:我还俗了,嫁了个老公,生了个儿子。她满脑子的浆糊转不过弯来,懵懂地问了一句:那么,你这许多年的功课都白做了?
主持还是那么伶牙俐齿:哎呀,阿姐。快不要这么讲!什么功课,那些都是封建迷信,是麻醉人民的鸦片。
说仙丹灵药的是她,说鸦片烟的也是她。人的嘴皮子就这么不值钱。
主持还关心她的个人生活,问她是否还是一个人过:阿姐,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有合适的就不要犹豫了。女人家,总要成个家。你看我庵里那些姐妹,七七八八都嫁人了。
尼姑嫁人,听起来总有点奇怪,像吐出来的东西再吃进肚子里去一样。有人觉得恶心,也有人觉得美味。真是个大千世界。

她恍恍惚惚地回到家里,心里好像豁了一角,菩萨原先许诺给她的洁净世界突然崩毁了。那么,做人还有意思吗?这个世界这么污糟,善变,残忍,弱肉强食。本来还有一方净土,虽然遥远,虽然虚幻,但是疲惫的灵魂多少可以歇一歇。现在可好,连尼姑都下水了。
家中佛堂里供奉的观音瓷像,早在破四旧中被抄家的人砸掉了。但她还藏着一枚刻有观音浮雕像的银锁片,是她生下来时人家送的贺礼,夹在三层棉花胎中,差不多忘记了。及取了出来,银质的锁面已经发黑,观音像黑乌乌的一团,头与身子都分不清了。她拿了块丝绒,蘸了点牙粉,轻轻地擦拭。观音的身子和莲花宝座渐渐地显了出来,然后是头脸。如米粒大小的脸上,表情栩栩如生,低眉颔首,似不忍看人间百般苦难。又神情坚定,似发广愿拯救天下生灵脱离苦海。
是的,苦海无边无际,生老病死是苦,骨肉分离是苦。贫困匮乏是苦,愚笨顢昧也是苦。生不逢时是苦,割舍不下也是苦。挨打受骂是苦,被侮辱欺凌也是苦。孤独无依是苦,虚幻情欲也是苦。人一生下来就浸在苦汁里,不同时期有不同的苦楚,每个人都得饮完自己的那一杯苦汁,半点也由不得你自己。
她怔怔地端详了观音像有一盏茶之久,心里平静些了。再用一块软绸包起来,重新藏回棉被中。



俗话说;剃人头的,终究要被人剃他的头。小刁麻子惯常吆五喝六的,斗争这个,斗争那个。想不到自家也有倒霉的时候。事缘他本是个好吃懒做的混混,靠吹吹拍拍混到粮店经理,并不真正懂行。做事又不认真,把一批征调的军粮搞混了,拨去部队的是发了霉的陈米。大量的士兵吃坏了肚子,这还了得?部队派了人来调查,查实是他的责任。这可是犯了大忌,当时军队权高位重,身负南面抗美援越,北面抵御苏修的重担,派驻在地方上的军代表一言九鼎,说是太上皇也不为过。一个招呼,就把经理的职位给撤了,还按上个‘破坏军民关系的黑手’名号,交给群众批斗,监督。
看到小刁麻子被人反剪了双手,押在台上批斗时,她心里并没有多少恩仇快意。只是感叹这个世界无常,春风得意的人,一夕之间可以跌入万丈深渊,搬了石头打人的,可以砸了自己的脚,惯于鱼肉别人的人,可以斩断自己手指。人不可顺风船撑足,往往今日还颐指气使,明日就枷锁在身。只是太多的人看不透这个道理。
小刁麻子如所有没用的男人一样;在外面受了罪,回家就把一腔恶气出到老婆孩子身上。拍桌摔碗,欺大揍小,家里隔三差五鸡飞狗跳。暗底里他又极为迷信,怨怪阿大弄瞎了眼,破了相,给他带来了霉运。心中怨怒全出到这个十来岁的小孩身上,动辄拳脚侍候。常为一点小事,阿大被罚不准吃饭,关到后门外立壁角。
原来那么调皮跳达的一个男孩,被他父亲的大巴掌打呆掉了。人变得畏缩,胆怯,笨头笨脑。这样一来更坏事,常常惹得小刁麻子大发雷霆,挨打罚站变成家常便饭。
一天晚间,她下楼倒垃圾,在黑咕隆咚的楼梯上差点一跤绊倒,亮了灯一看,阿大独自缩在楼梯角落。她拍着心口道:吓死我了。阿大你一个人在这做啥?阿大没回答,抽抽凄凄地哭起来。她把他带回自己的房间,灯光下阿大的脸上青紫丛横。她叹了口气:唉,作孽。教育小孩,也不是这样个教育法。阿大却只管把眼睛在桌上溜。饭桌上剩饭剩菜还没收起来,用纱罩盖着。她问道:吃晚饭没?阿大摇头,低声说:连中饭也没吃,实在饿煞了。她倒了盆热水,让阿大洗脸。自己在煤油炉子上把剩饭剩菜热了。又煎了两个荷包蛋,招呼阿大吃饭。她坐在对面,看着这个相貌丑陋的孩子狼吞虎咽,心里一股莫名的母性油然而起。她曾幻想过多次;像这样在灯下看着自己的孩子吃饭,急急的砸吧着嘴,没有吃相的,但胃口好得不得了,什么都吃得香甜。面前这孩子不但瞎了一只眼,而且顽劣,肮脏,粗野,叫她吃了不少苦头。但他又只是个孩子,生在这个时代,父母又不管教,实在不能把账算在他头上。
想着心就软了,说:阿大,你要学乖些,不要去招惹你老子。看打成什么样了。阿大只管闷了头扒饭,也不知听进去没有。她又说:小人在长发头上,不吃饭是不行的。你老子罚你,你就到我屋里来,我烧给你吃。
最后这句话阿大听进去了,抹了抹嘴抬起头来,一只瞎眼依然浑浊,另一只好眼亮晶晶的。

从此阿大就三天两头到她家来吃饭,她总是尽其所有。家里如有新鲜的肉菜,当场烹煮了下饭。如果没有,也要翻箱倒柜找出两根香肠,切切片搁在饭上蒸熟。或者炒两只鸡蛋。实在拿不出小菜了,也要下碗面,一把葱花在油里爆香,给小赤佬来碗葱油拌面。彼时虽不是灾荒年头,但口粮是配给的,像她这样一个女人家,月供二十五斤,多一两也没有。鱼肉蛋油还是凭票供应,仅仅是聊胜于无。倒是有乡下人带了些鸡,蛋,或鱼虾等水产品,到镇上来偷偷地卖。价钱也不便宜,她常常跟乡下人讨价还价半天,肉痛地买下三四枚鸡蛋,两条小鲫鱼。回家来自己动手剖鱼,鱼头鱼肚肠喂了猫。鲫鱼先用油细细地煎好,再加葱姜酱油老酒焖得喷香酥软。小赤佬鼻头灵光,闻到香味会寻上门来,两条鱼不够他填牙缝的。她捧了饭碗坐在对面,只是用筷子挑两根葱,蘸了点鱼汁在嘴里抿抿。阿大的胃口极好,又带了吃冤家的心态,四尺童子一顿可吃掉她一天的食量。她只好从自己嘴里省下来,日常吃两顿粥,佐点豆腐素菜。以前家里招待脚夫吃的霉干菜红烧肉,也是好久不知其味了。
就是这样,也还是入不敷出。她开始衣物,以前的绸缎衣服,现在穿不出去,三钱不值俩钱卖掉一大堆。再是卖家具,先是上好的樟木箱一只只少下去。再卖五斗橱,大橱。最后她家里能换钱的只有一套红木八仙桌椅了,是爹爹的爹爹传下来的。老辰光的家具做得考究,桌面桌腿都是用整块红木雕出来的,沉重敦实。手工又精细,不用一根钉子,全部用榫头连接,这么多年下来还是严丝合缝,稳当牢固。桌面椅背上镶嵌了细洁光润的大理石,有着浅浅的花纹,像幅天然的山水画。
收旧货的只肯出三十块钱:这是最好的价钿了,现在人家屋里都住房紧张,啥人肯要这种老东西?又笨重又占地方。我是看在老主顾的份上,收回去也只是搁起来招灰尘而已。
她想想也是,啥人要这种不合时宜的笨重家什?但是心里还是不舍得。
收旧货的掇弄她道:我要是你,就去买张能折叠起来的饭桌,用时一拉开,不用时叠起来,又轻便又省地方。实惠多了。
她是从小用惯红木家什的,哪能看得上那种折叠桌的,轻飘飘像纸糊的一样。但是她缺钞票用,阿大的肚皮像只无底洞。还有她的猫,原来天天有鱼肚肠吃的,现在也许一个礼拜能吃上一顿。而其中有只年轻的母猫怀孕了。
她牙关一咬,从收旧货的手里接过五六张脏兮兮的钞票。罢,罢,肚皮要紧,除此都是身外之物。

小刁麻子夫妇对儿子常去后厢房吃喝开只眼,闭只眼。阶级斗争管阶级斗争,实惠总是好的。阿大在外面吃了,回家就省下了一顿嚼谷。再说,劳动人民吃资本家是应该活该的,小刁麻子虽然犯了错误,还是劳动人民,属于人民内部矛盾。
她晓得人家当她是瘟生,吃了喝了也不会见她的好。她不稀罕,她在乎的是心里的那种满足感——一个女人喂养抚育幼小的生命而带来的母性满足,那是什么都难以比拟的。她一如既往地叫阿大来她房内吃饭。
一天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小刁麻子的老婆。倒是奇怪了,自从小刁麻子一家搬进来,两个女人还没怎么说过话,更别说上门了。不过小镇上民风敦厚,再不对眼也不能放在面子上,于是她招呼女人进屋坐坐。那女人进门后,开口叫她‘师母’,这称呼倒是把她纳闷住了,她算哪门子的师母?平日前后房两家人是见面也不打招呼的,小刁麻子得势时,在店里板了张脸,叫她‘喂’,连名字都省略的。今天上门横一声师母,竖一声师母是为了啥事体?
那女人七七八八讲了一串话,意思是你师母既然喜欢我家阿大,何不索性认个过房儿子,这样两家人家走动起来也有个名堂,邻居也不会讲闲话。
她倒是从来没往那儿想过,小刁麻子一直拿阶级斗争挂在嘴边的,劳动人民和资本家是不共戴天的。今天怎么啦——吃了几顿饭就可以攀亲眷了?
其实小刁麻子夫妇是细细地打过算盘的,后厢房女人虽然倒了架,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原来屋里厢开米店的,钞票肯定是有点的。文革抄了家,但也保不准还有金银财宝埋在什么地方。证明之一就是招待阿大的好菜好饭,凭她在米舖里做勤杂工的工资怎么负担得起?
小刁麻子家人口多,负担重。三个孩子正在发育期间,吃起饭来像煞三条狼,加上小刁麻子烟酒茶叶开销,月月家里总是寅吃卯粮。后厢房女人不是养不出来,心心念念想要个小人吗?那么阿大过房给她,省下吃用是一桩。先不说将来她跷了辫子可以继承家产,那间后厢房肯定跑不了。
话却讲得堂皇;阿大这个小人从小调皮,拆天拆地。说不听话不听,骂也骂得出油了,打也打得疲掉了,实在是没办法。他倒是跟你有缘分,就欢喜往你屋里厢跑。认了过房娘,你也帮着管教管教,我们也放心。
她却吃过小刁麻子的亏,留了个心,回绝道:不敢当。我自家没小人,不懂如何管教。阿大来玩玩,吃顿饭没问题。过房娘却不敢当。
小刁麻子夫妇盘算好的,利益当头,怎肯轻易放她过门?好说歹说,花好又桃好,说得她心动了。又叫阿大过来给她鞠了三个躬,叫她‘嬢嬢’,算是不正式地认了过房娘。小刁麻子空手套了白狼,又攀了亲眷,又不着痕迹,刀切豆腐两面光。

她心里五味杂陈;半世为人,两手空空。现在莫名其妙跑出来个‘独眼龙过房儿子’,那滋味就像一个热疖头正好生在背脊心上搔不着的地方。本来是为了自己一腔无着的母爱寻个落脚处,现在倒是被挑上马,不管也得管了。
可是阿大岂是好管的?世界上大部分的人,被压迫被虐待时一副苦怜相,但三天好面孔看过,骨头马上轻起来,真以为自己是王了,可以作威作福了。大到打了翻身仗的政党,小到三岁孩童,莫不如此。阿大在文革中没读什么书,现在学校虽然复课了,但学生的心野惯了,哪里读得进去?反正届时分配都是上山下乡一片红。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旧态复萌,整日价跟了镇上一批油头青年,在街头巷尾聚堆,抽烟,寻衅,斗殴,偷鸡摸狗。闯了不少祸,几进几出派出所,赵同志摇头说:这个小赤佬搞不好了,再这样子只有劳动改造去了。
小刁麻子养儿子的哲学是——不管,每人脚下一条路,他自己就是从小没爷娘管教长大的。闯祸也好,劳动改造也好,都是你自己的事。他才懒得费心了。现在帮你找了个过房娘,更没他的事了。
阿大现在差不多一日三顿都在后厢房吃,早上起来,趿了鞋蓬了头蹩到后面来,一声不响地把她准备下的一大碗面吃光,抹抹嘴巴站起身来出门去。中午像刮风似地回来,心急火燎地催吃饭。晚上要半夜才回,敲开门就问:嬢嬢,有什么吃的?快点。她只得披衣起来烧水煮面,等阿大吃完回隔壁去,她手脚冰凉,裹紧了被窝还是簌簌发抖,一晚上睡不安顿。

有时她也怨意顿生;她前世欠了小刁麻子一家什么债?摊到这样一个‘过房儿子’为他做牛做马?吃不好,睡不安顿?小刁麻子当年的那副凶神恶煞相她还没忘记,斗争会上那股辣手劲儿,真是要置她于死地而后快。还有抢房子时那股无赖嘴脸,她凭什么要一口饭一口粥地喂养他儿子?
但这股怨意维持不了多久,女人的母性是种不可理喻的情绪,自己会找理由来为最荒谬的行为做开脱。她可以看清小刁麻子在经济上占她便宜,把养育小人的责任扔给她。她尽心尽力,而将来阿大会不会承她情都是问题。但想到阿大挨了他父亲的毒打,再饿了肚皮坐在楼梯上等她,心就软了。母性中有一种自身被他人依赖,被需求的感觉,这种感觉使得付出变为顺理成章,而不管那依赖和需求是怎样地荒诞和不合理。
她还有一种一厢情愿的想法;人都是有良心的,她这样地含辛茹苦,从嘴巴边省下吃食来喂养阿大,他现在就算不懂,但他长大后会明白的,当他自己有了小人会体验到她的一番苦心的。她也不要他报恩,不要他奉养,只要他明白这个人世间还是有人真心对别人好的。

很快,阿大开始向她讨要钱财,起先是要一角贰角,说是在外面肚皮饿了要吃碗阳春面。想想阿大正在长发头上,男小囡活动大,容易饿,她就给了。可是当这种索需变得频繁起来,她就为难了。她要是不给,阿大就会放出很坏的态度来,摔桌打凳,骂骂咧咧,几天不给她好面色看,也不到她房里来吃饭。照例说,她应该趁这个机会冷淡些他,让小赤佬明白她并不是可以随心捏方捏圆的糯米团子,也让自己喘口气。但是不见阿大人影,她就会觉得若有失所,生怕费心费力建立起来的亲情就此付诸东流。赶紧翻箱倒柜找出些旧货,换了几角钱,在楼梯上截住阿大,硬是把两张毛票塞在他口袋里。听到小赤佬轻飘飘地叫声‘嬢嬢’,就心花怒放,一口长气透出,回家用开水泡碗冷饭,就了一块乳腐吃得无比香甜。
其实她大约是知道的;阿大和他那帮朋友都抽香烟,瘾头还很大,开始是两毛八分一包的飞马牌,后来就非三毛五一包的大前门不抽,偶尔会抽四毛九的牡丹牌。这在小镇上算得上是奢侈了,三毛五分钱可以在食堂吃两碗大肉面,可以在镇上饭店叫一大锅黄豆猪脚汤。就是正儿八经领工资的米舖职工,大都只抽一毛三分钱的大连珠。这些小赤佬的钱是从哪儿来的呢?
当然,除了明要,就是暗偷。
一次阿大在她家吃饭,吃完照例马上滑脚。她在收拾碗筷时,发觉早上买米找回来的五斤粮票不见了。她明明记得压在茶杯底下的,怎么眼睛一眨就找不到了。她桌子底下,碗橱里都找遍了,连垃圾桶里也翻了两遍,还是不见踪影。当时粮票可是个要紧物事,每人定量多少就是多少,不像她爹爹开米舖买米可加一,多一两也没有。乡下人是没有粮票的,买把挂面也不行。家里有病人想吃口热汤面,就得用鸡蛋来换。或者,直接用钱买粮票。
她的定粮是二十五斤一月,本来就不怎么够,再加阿大常来吃白食,更是捉襟见肘了。开过米舖的她,把粮票看得很紧,一两二两的零碎粮票也仔细收起来,凑到个整数就买斤切面,盘好晒干了收在米箩里,晚上阿大喊饿时下碗面给他吃。现在一下子不见了整整五斤,她怎么不跳脚?
眼前浮起小刁麻子女人穿着她的呢子夹袄的情景,但下意识阻止她把阿大与粮票不见了联系起来。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阿大不会不明白——嬢嬢有吃的,阿大就也有一瓢。嬢嬢没粮票了,阿大就只好干瞪眼了。就是再巧的媳妇也不能为无米之炊啊。这个小人虽然调皮,但轻重还是分得清的。

但是事情越来越不对了,她几次发觉抽屉被翻动过了,她是有些黄金小饰件藏在隔层里的,像是老娘留给她的一枚赤金戒指,一对镶祖母绿金耳环。那个时候的人,一生经过太多的逃难和变迁,钞票常常贬值,总是觉得要有一点金器在身边防急,在再穷再苦的时候,她也没拿去变卖,而是尽可能妥善地藏了起来。这次虽然没丢失,但令她紧张。阿大在房内进进出出,她不可能每时每刻盯牢的。所以她把两件宝贝东藏西藏,裹在棉花胎里,或者用橡皮胶贴在碗橱的底层上。夜里躺在床上又觉得不妥,棉花胎铺在床上,人可以随手摸到。而橡皮胶日久之后也会松脱。可是一间房就这么点大,还能藏到哪里去?
其实她也想过;哪天眼睛一闭,脚一伸,这房里什么物事都是他阿大的,藏来藏去有什么意思?但话说回来,现在阿大拿了首饰去只会糟蹋掉。将来他懂事了,知道这是嬢嬢留给他的一点念心,会得珍惜了,那时再赠与他不迟。

文革出其不意地结束了,十年一梦。
去年阿大十七岁,初中毕业,别人分配都是去乡下务农,他却因为瞎了一只眼睛,得以照顾留在当地的镇办工厂。也算是因祸得福。阿大上班有了工资,除了中午在单位吃饭,晚上还是常来她房里吃夜饭。钱是一个也没有给她的。他都花在自己身上,吹了个飞机头,新买的的确凉衬衫,喇叭裤,新的回力球鞋,还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副墨镜,墨洞洞的,遮着那只独眼。天天夜里和狐朋狗友在街头巷尾混世界,抽烟喧哗,骚扰来镇上的乡下人,对过路女小囡讲些挑逗的下流话,对居民的白眼报以辱骂,跟邻镇的青年斗殴。说话行事都轻狂得很,自以为是镇上的时髦人物了。
接着就出事了。
镇东的中学有个年轻的女教员,廿四五岁却长得小样,是工农兵大学生,大城市的人,不知怎的分配到镇上来教中学。住在学校的宿舍里,有个男朋友常在周末来看她。宿舍里人杂不便,两人就到水边走走,寻得清净地方,便不免做些恋人间的事情,搂搂抱抱,亲个嘴,摸下奶之类的小动作。情到浓处,再做得出格些,偶尔也是有的。
一晚不巧,两人正在小巷子里亲热,正当衣履凌乱,就要入港之际,不防被镇上这帮小青年堵住,咋咋唬唬地要送两人去派出所。两人苦苦求饶,这帮人本来是闲极无聊,荷尔蒙又旺盛,正苦无处发泄。看到女教员梨花带雨的样子,不禁动了色心。他们把男的打了一顿,五六个人把女的剥去衣物,着实猥亵了一阵。做下了恶事,留下满头是血的男子和衣不遮体的女人,遂作鸟兽散,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这帮小鬼也是昏了头,不想想独眼龙阿大,面孔上这么大一个特征,受害人怎么会忽略过去?派出所第二天就把阿大传唤去,一审问就问出一串大闸蟹,统统捉起来上了手铐,关在派出所后面防空洞改成的牢房里。

中国的罪名,可大可小。不但要看是什么人犯的,还要看是什么时候犯的。如果是在风头上,那是偷两根珍珠米都可被枪毙。镇上都在盛传阿大这次倒霉了,前一阵刚刚传达过要整顿社会风气,不枪毙也要判个无期徒刑。
她一个妇道人家,只会急得跳脚,却一点办法也没有。这种时候还要看小刁麻子的办法了,他虽然是犯了错误,但做过共产党的干部,知道这种案子的关节在哪儿;公检法办案有种说法叫做‘抓背后长胡子的’,意思是教唆者。共产党不怕青少年犯罪,却最怕背后有教唆者。一旦抓住,判起来都是从重从严。小刁麻子知道犯人在拘押时都要写坦白书,写检查,深挖犯罪的思想根子。他借了探望的时机,跟阿大如此这般地叮咛:现在是性命交关的时候,一定要想办法把自己洗脱出来。
阿大的坦白书是这样写的:我从小生长在一个城镇贫民的家庭,父母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穷苦人。是共产党把我们一家从旧社会的水深火热中救了出来,我们全家感谢毛主席,感谢共产党。父亲一直教导我要保持艰苦朴素的优良传统,要做共产主义的接班人。可是我家后厢房的资产阶级分子,千方百计地用腐朽没落的资产阶级生活方式来腐蚀我,通过小恩小惠,跟我灌输吃喝玩乐的人生哲学。由于我不注意政治学习,没有用高标准严要求对待自己,放松了警惕性,被后厢房的资产阶级分子一步步地拖下水。从一个有上进心的青少年变成追求享受,追求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从而走上犯罪的道路••••••
她全然不知小刁麻子一家把她拿来作了挡箭牌,也不知这‘教唆犯’是个可杀头的罪名。好在文革已过,说是要正规办案,不像文革初期见了风就是雨。公安局办案的人根本不相信阿大的说辞,你们这批人本来就是派出所挂了号的,坏事做了不少。你们是临时见色起心,现在反过来说一个老太婆教唆你们去侮辱妇女?五个参与其事的都被判了刑,五年到十年不等。阿大是始作俑者——十年。宣判之后就吊销户口,送去安徽皖北的监狱服刑。



阿大被送走之后,她常常夜里做梦。梦境大同小异,都是她在一片山谷中行走,高一脚低一脚,山路嶙峋崎岖。却有满眼的桃花盛开,朵朵都有拳头般大小,嫣红柳绿一片,开得张扬恣放。她抬头看花,低头看路,一个疏忽,脚底一块石头松脱,整个人往下坠去,整片的桃花纷飞如雨,纷纷扬扬向深谷飘落。这时人就遽然惊醒过来了,刚才往下坠去的感觉还如同身受,心口别别地跳。这个梦境反复出现,她就惶然了,是否有什么事要发生?好事还是坏事?好事她不敢奢望,坏事她承受不起。心里一个疙瘩总是堵在那儿。
释梦者说;开得太大太猛的桃花带有妖气,是不祥之兆。也有懂医道的人说;人做梦坠深谷是心脏有毛病,要预防在睡眠中心脏遽停。她听了一点也不害怕,预防?怎么预防?她孤身一人,叫救命也没人听得到。她不怕死,倒是怕病病歪歪拖着死不掉。
人一上五十岁,时间过得飞一般。阿大服刑去了,她生活一下子失去了重心,孤独感也特别强烈。前一阵阿叔有信来,说他女人走了,在田里一下子倒地,再也没醒转过来。信是来报丧的,但也有怯怯的试探。她全然无动于衷,心里还责怪老头子异想天开。那种男女之情在她心里已经不占一丝地位。她虽然孤独,但这种封闭感是熟悉的,她宁愿守在自己的洞里。她回了一封淡淡的信,夹了十块钱,没有为阿叔留下胡思乱想的余地。阿叔倒也是识相,没有进一步地纠缠。
她把所有精力放在照顾她的猫身上。这几十年来,她养过不下上百只猫,新的老的,来来去去,生老病死。现在她膝下还有七八只,大都是老猫,已经没精力出去觅食寻偶的,整日价地俯伏在她的床头脚尾,眯了眼打瞌睡的。那只抓破阿大眼睛的大黄猫,是猫群中的王者,至少有十三四岁了,却还是毛色丰沛,龙踞虎步地在后厢房一方天地里巡视,尾巴竖得笔直,高傲的眼中精光四射,打量着它那群垂垂老去的嫔妃。
她有时会跟它眼光撞上,很明显地,大黄猫眼里透出一股不屑之神情,好像说你何苦呢?整日忙这个,忙那个,弄得自己灰头土脸,到头来还是一事无成。我们猫就看透了,十几载的生命就是一霎间,吃了,睡了,拉屎撒尿了,打架了,交媾了,生命也就丰满了。
猫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哲学家。
她有时会突来奇想,她前生一定是只猫,一只羞怯,瘦骨嶙嶙,营养不良的母猫,没人喂养,没人宠爱,在人家后门口捡些残羹剩饭活命。没有同伴,常常独自在落水管和屋檐上走来走去,蹑手蹑脚地在一方有温暖灯光透出的窗前蹲坐下来,从没拉严的窗帘缝中,好奇地看人的生活,吃饭,睡觉,生育,抚养幼孩。然后再抬头看看深邃悠远的夜空,四周,各路野猫叫春之声彼起此伏,当空,一弯新月如钩。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一定有个凄惨的前生,连带影响到这世人生。庵里的师傅好像讲过;前生决定今世。她是一只猫的命,挣扎着做了人,处处不顺。做人实在太难了。如果有下世,她情愿再做回猫去,一只孤僻,羞怯的小猫。

她很早就停经了,五十岁出头的人在外观上全然是个老妇了。干瘪,枯槁,像一根脱水的茄子。周围的小孩子都喊她‘嬢嬢’,这个南方味十足的称谓有一种温婉的女性味道。却在她身上反衬出一股孤苦的况味。她也很安逸地把自己归入‘老’的一族,言语行事都带出倚老卖老来了。其一是她不再忌惮年轻时的风流韵事,常盯了人家小青年,说;我那个孩子还在的话,也要上班做事了。听的人就套她的话,她兜兜圈圈把当年的事说个囫囵,不免添上不少想象的成分。听者就说;那征粮队长刚解放已经参加工作了,现在说不定是个大官了。她不言语,微微地笑着。传到外面就成了她跟某个大官有过一段关系。小地方的人闭塞,轻信,多少有些趋炎附势。开始对她有了笑脸,言语也客气了很多,谁知道呢,说不定瓦片也有翻身之日。
其二,她对男女关系的看法日趋保守,她不忌惮说自己和男人的韵事,却对现在年轻女子的作派非常看不惯;裙子短成这样,大腿和半个屁股都被人看去了!将来怎么嫁人?她愤愤地说,也不想人家嫁不嫁人和她浑身不搭界。女孩和男伴在街上挽了手走,她看得面红心跳。听说镇上还办起了跳舞场,一到晚上,男男女女抱在一起,香面孔,摸奶奶,成啥体统?啥人晓得还有啥事体做不出来?她卫起道来也是理直气壮。她心目中有一道模糊的界线,过去的,百无禁忌。现在的,妖魔乱舞。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人思想的开放与保守,并不单取决于社会,教育,伦理。而更取决于年龄和生理变化。
其三,她渐渐的变得吝啬,原来出身于富饶之家,她一生没有太在意过钱财。就是在文革时穷得水洗般的,她也不曾太大的危机感。现在不知怎的,她心中出现一个洞,深不见底,洞里恐慌之波翻腾不已。总觉得有一天会祸事临头,将耗费她大笔的金钱。她开始对人斤斤计较,对自己更是苛刻,规定每天的小菜铜钿不得超过两毛钱。一碗馊掉的泡饭也不舍得倒掉,强迫自己吃下去。结果当然是吃出病来了,她并没接受教训,不管剩菜剩饭还是一股脑儿塞下肚去。
文革后她家里退赔了一部分财物,补发了一部分工资。她并没有善待一下自己。而是把到手的一分一厘都节存起来,一本存折藏在贴身的衣袋里,白天黑夜不离身。有次找不见了,急得她差点发神经病。找到后不断地打冷呃,接连三天止不住,医生说是受了刺激,神经末梢絮乱了。自此她把存折拆开小额另存,床底下,碗橱里,棉花胎里,夜壶箱里,处处是用有光纸包好的存折薄,藏得严严实实。有好几次自己都弄糊涂了,自己到底有几本存折藏在这间后厢房里?

乡下带了信出来,阿叔生了重病,马上要不行了。如果赶过去,也许还能见上一面。她犯了踌躇;去?还是不去?去的话那笔花费是跑不了的。不能怨她如此作想,阿叔一直当她是城里的钱庄,有事体就手一伸。看样子,这次棺材铜钿要她掏口袋了。不去吧,阿叔是这世上仅有两个跟她有肌肤之亲的男人之一。虽然现在她对那欲生欲死场景的回忆淡薄得很,花开得很大很猛,但结不出果子来,就跟她梦中所见的情景一样。
想了两天,还是决定去一趟,算是给自己年轻时期荒唐的一个交代。不想坐船晕得要死,到了地头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前来接船的是个后生小阿弟,精干锐利,跟阿叔年轻时有几分神似。他叫她‘小姆妈’,把她驮在自行车的后座,两只石硬的小腿骨飞速地踩动着踏板,箭一般地在狭狭的田埂上穿行。坑坑洼洼的乡村道路把她五脏六腑都颠出来了。直到了地头,屁股还生疼差不多要散架了。她料不到阿叔住的泥地草房这般矮小简陋,进门都要低头。躺在病床上的那个人,她实在认不出了。当年那么精壮的阿叔,竟瘦成了一个骷髅头,肤色青灰,鬓毛稀疏,整排的牙床露在嘴唇外。人是已经深度昏迷,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小弟在他耳边用当地话大声说:爹爹。小姆妈来了。阿叔似有知觉,眼皮抽搐了几下,却没有睁开。旁边的邻居大婶操着她不太懂的当地方言说;老头子吊了几天了,说是要见你一面。现在人来了,应该也快了••••••
果然,阿叔在她到的傍晚呼出最后一口气。刹间,草房里外腾起呼天抢地的嚎啕之声。阿叔的三个儿子一个女儿,连同他们的儿子女儿,几十条喉咙齐放悲声。整个村庄都惊动了,陆续有人来,说都是亲眷本家,佩了纸白花,一脸戚然地陪了守夜。暗洞洞的天穹之下,夜空深浓,烛光幽微颤动,诡谲地把来来往往的人映得飘了起来,离地几分,不听半点脚步声。在远离城市文明的旷野之中,三界蒙昧,鬼神降临。白昼黑夜交替之时,六道轮换,生死契阔。
乡下的丧事出乎意外地繁杂,正式。守夜,停厝,出殡,哭丧,入土,做七等仪式都一丝不苟。虽说是迷信,但队里干部来看了都不置一言。死亡以它特殊的威仪,抹平了人间的争扰与参差。一个辛劳一生的农民,尊严地走完他卑微而沉重的人生。
她在乡下住了十天,做了头七才踏上返程。阿叔的儿子女儿都对她很客气,叫她‘小姆妈’。她一直搞不懂这个称呼是什么样的一层关系?又不好直别别地询问。后来自己悟出个大约摸来;死老头子大概在乡下说过大话——他在城里还有一个女人,或者干脆吹牛说还有一房。于是这些乡下人把她当作姨太太来尊呼。想到在名分上被老头子占了便宜,心里多少有些愤懑,暗笑,但也有温暖的触动。老头子对她还是真心的,虽然也夹带了别的心思。出乎她意料之外,老头子的儿女们一点也没提起钱钞之事,倒是招待得不错。杀了一头猪来办豆腐羹饭,新鲜的红烧肉,新鲜的菜蔬,卤水点的豆腐,伴了用大灶头烧出来的新米饭。她竟然猛吃了三碗,自己也不好意思,城里来的亲眷怎么像饿死鬼般地。她走前留了一百块钱,算是奠仪。人家也没多推辞,笑笑就收下了,叮嘱她有空就来乡下住住,说这儿空气好,吃的东西也新鲜,就是条件差了些。
在归程的船舱里她百感交集,老头子的一世人做得苦透了,但结果却厚实圆满。哭丧时几十条嗓子发出的巨大音量就是最好的明证,那种人多势众,可以叫人想象出一只只石榴爆开,子子孙孙落满地的景象。生物最基本的传种接代,广种广收,覆盖大地。相比之下,财产,地位,生活的舒适,境遇顺利或不顺,都是虚幻。就如开满花的枝头,届时结不出果子来一样。

她一辈子就出过两次远门,第一次是到邻镇去打胎,第二次就是去阿叔的乡下头送终。两次都不超过五十华里,在她就算是出远门了。两次都跟生死有关。第一次明明是生,却被虎狼之药硬生生地灌死了。第二次知道是死,却目睹了生的苟延残喘。所以出门对她说来是件性命交关的事,每次回来都身心俱疲,要在床上歇息几日才缓过来。
也许是看到人家子孙满堂被触动,也许是她驿马星动了。她竟然想要去探望阿大,小人进去一年多了,还没人去看过他,连他父母也没有。小刁麻子在外面讲;小赤佬自己作死,让他去吃些苦头也好。啧啧!话不能这么讲,再怎么样也是你自己的小孩,就算瘌痢头儿子也是自己的好。他吃苦头你心里好过?阿大摊到这种爷娘也算倒霉。
但皖北可不是五十里路的事,要乘火车,再转长途汽车,听说监狱在山里幺二角落里,从长途汽车下来还有一长段路,没人能说出那段路怎么走?搭便车呢?坐老乡的牛车?还是靠两条腿走过去?她秉持了‘车到山前必有路’的无畏心态,毅然去买了火车票。
听人说监狱里没啥吃的,犯人顿顿吃白水煮茄子。人是个贱货,脑袋被肚皮管住,肚皮呢又被嘴管住。所以人不能吃太好,吃得一好,种种歪心思都来了。所谓‘饱暖生淫邪’就是这个意思,犯人更是得管住他们的嘴巴。
她听说探亲是可以带些吃食过去的,但带什么东西却是犯难,汤汤水水不行,霉干菜红烧肉也没办法带,带些零食太说不过去。她左思右想了半夜,决定包些粽子带去,有肉有米又管饱,还不容易坏。于是在米舖换了十斤糯米,到集市上买来五花肉和粽叶。先把五花肉用酱油浸泡一晚,一勺米一块肉地整整包了二十五个大粽子。煮熟后提在手上沉甸甸的一大包。再用人造革手提包装了些换洗衣物,就上路了。
一路上火车换汽车,排队买票检票,上去下来,把她搞的头昏脑胀,她不知道外面世界这么复杂,这么多的规矩,这么多的政策,这么多的门道。她讲的方言人家不懂,人家讲的当地话她也不懂,鸡跟鸭讲似的,着实吃了人不少白眼。不过还是有好人,长途汽车上有个干部模样穿中山装的男人,把她送到离监狱最近的那个点,还帮她把一大包粽子提下车,再告诉她怎么走——五里路,没车搭的话一个半小时也能走到。
路上有些解放牌大卡车开过去,她照那男人教她的办法举了手想搭车,但坐在车里的解放军只是朝她白了白眼,停都没停就开过去了。没办法只好迈开脚步走,装了粽子那个包死沉。她走得汗流浃背,两条小腿直绞脆麻花,衣服都丝丝缕缕地黏在身上。路上遇见当地人,问还有多远,说是五里路,再走半小时,再问还是五里路。这五里路无穷无尽,她走得筋疲力尽,直想把包扔了坐在地下大哭一场。

到了监狱大门口已是四点多了,这一走整整走了三个半小时。看到门口荷枪实弹的岗哨目光向她射来,她心里害怕得别别跳。但来也来了,还是硬了头皮上前:你这位同志,我找我们家的阿大。那是个紫黑脸膛的西北兵,哪里懂得她这半官半乡的普通话。这些大头兵没什么文化,只知道这里是监狱,是专政机关,里面关的都是坏蛋,要提高警惕。以此类推,来探望的家属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东西,不能给他们好脸色看。听她絮絮叨叨半天还不明白,火气上来,扯直了嗓子大吼一声:搞什么花样,一边去。
她抖了嘴唇,还想说什么。那兵把枪从肩上卸下,她吓得心肝俱摧,赶忙退后到路边。那个兵把枪换了个肩,同时拿眼盯她,逼她,挥手要她离开。
她吃了千辛万苦才来这儿,哪能就这样离开?那个兵又太凶,如果他真的拿枪打她怎么办?她耽不得,走不得,心劲一泄,不由得蹲在地上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想自己真是命苦;老远跑来,却是乌龟撞在碰门板上。愈发伤心大哭起来,哭得涕泪滂沱,哭得天昏地暗,哭得五内俱焚。
哭了好一阵子,突觉眼前被什么挡住了,一抹泪,先看到一双草绿色的解放鞋,一条皱巴巴的黄军裤。再抬头往上看去,一个军人,铁板着脸,由高往下地俯视着她。
她颤颤巍巍地站起身,牵了那军人的袖管,语无伦次地说了一大篇来路的不易和苦处。那军人不动声色地听着,末了问道:你来看谁?
我家的阿大。
阿大是谁?姓什么?叫什么?
她平时叫惯了阿大,正经学名倒还真说不上口。赶紧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信封已被汗水腌湿了,是走前问小刁麻子老婆讨来的。那军人拿在手上翻来覆去看了,问道:你是他的什么人?
我是他嬢嬢。
那军人不知道‘嬢嬢’是个什么亲属关系。她七七八八一通解释,越解释越糊涂。那军人不耐烦了,手一伸:工作证。
她一个米舖临时工,哪来工作证?还好她把户口簿带在身上,人家告诉过她买火车票要用的。她把户口簿递过去,那军人翻阅之后,狐疑地问她:户口簿上没说明你跟他有亲属关系••••••?
她又是一大通解释;阿大怎样过房给她,父母三头六面都认的,从多么小时候就开始在她屋里出入,吃她用她给她招气——像自己的囡一样。那军人不等她说完,斩钉截铁地说:不是直系亲属不得探望,这是政策。
怎么不是直系亲属?不是直系亲属会这么老远跑来?我吃饱饭没事做?阿大除了不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跟亲生小囡有什么两样?你这个解放军同志也要讲讲道理,我自己的小孩如果还在,至少也有你这么大了。你好意思让一个跟你姆妈一样年纪的老太婆老远来白跑一趟吗?
俗话说;秀才碰到兵,有理讲不清。谁知北方兵碰到南方老太婆,更是夹缠不清。老太婆一把眼泪一把鼻涕,两张嘴唇皮嘀嘀嘟嘟,铁棒都可以磨成针的。那军人虽然一口一个‘政策’,却抵不过她老太婆水磨糯米功夫,口气有所松动:就算让你探望的话,也太晚了。一到五点,所有的门都上锁,电网自动通电。
哪我什么时候可以看阿大?
明天吧,我跟上级汇报一下。
看看实在无法,她只得退而求次。当晚找了个乡镇小店住下,跟几个也是来探犯人的家属挤在大通铺上,给跳蚤咬了个半死。一夜没睡,早上起来,用冰凉的井水胡乱洗了把脸,就直往监狱而来。
却被告知探望时间是下午三点开始,她整整在大太阳底下等了五个多小时,人都晒得出油,才被允许进入探视室。由于外面阳光强烈,进了室内,一时调整不过来。当一批青光头皮,穿着灰布工作服的犯人进来时,她认不出哪个是阿大。直到人到了面前,哑声叫她‘嬢嬢’,她才惊觉。
面前的阿大,只有个形,没了个魂,人瘦掉一圈,原来圆面孔变了只鞋拔子,那只瞎眼在狭长脸上更显突兀。阿大在她对面坐下来,二话不说就翻她带去的提包,嘴里叫道:饿煞了,实在饿煞了。见是粽子,当即用牙撕开粽子外面的裹叶,三下五除二地下去两个。她在一边急叫:慢慢来,慢慢来,糯米粽子要热过才好吃。阿大哪听她的,闷了头一直吃到打呃,才罢手。那只独眼盯了她:带了烟吗?
她摸摸索索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飞马牌香烟,阿大劈手夺了过去,拆开急急地点上火,一口浓烟喷出:就这一包?怎么不会多买几包?
她愕然无言,自从见了面,阿大没一句问她途中情况,是否顺利?是否劳累?她身体怎样?过得好不好?只是急急地索取,好像她前世欠了他多少那样。她不禁悲哀地想到;在这个世界上,怕是没人像她那样把阿大挂在心上。这个又丑,又顽冥,又不学好的孩子连亲生父母都视他如敝履。可是她关心他,老远跑来,他又何曾有一点点回馈?哪怕是一个笑脸,一句温语,他都吝于施予给她。只是伸手,索取,挤榨,然后是她不敢想象的——丢弃,丢弃她那颗渴望亲情的柔软心。
她不明白,人世间不是你施予就有回报的,恩与怨,罪与罚,情与债,奉献和索取,善心和贪婪,在冥冥中如乱麻似地缠成一团,难分难解。欠债的和索债的,在六道轮回中依次坐庄,互换角色,生死轮替,隔世恍然。
这就是为什么阿大如此对待她,她还是心甘情愿。明知道亲情是虚幻,还是继续付出。这个世界是没道理可讲的,公平不体现在一得一失之间。羊被狼吃掉并不仅仅是简单的弱肉强食,事情的核心深处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天道,美丽又残酷,单纯又深邃,合理又崎岖,组成我们这个复杂缤纷又荒谬错综的世界。
阿大坐在她面前,脸上还粘了两粒糯米,嘬尖了嘴,贪婪地把烟屁股的最后一丁点尼古丁深吸进去,然后把一口浓烟直接吐在她脸上。然后再抽出一支,用烟屁股续上。对她关心的提问摆出极不耐烦的样子,只用一个个嗯哼的鼻音回答,脸上不屑的神色似乎在说;完了?完了就可以滚了,死老太婆。
她其实还有一包烟放在人造革提包里,本想走时再给他。看到阿大这副嘴脸,心都凉了。她决定给他个小小的惩罚;那包烟情愿扔掉,不给他了。
死老太婆也有自尊,死老太婆也可以耍耍性子的。

不过那包烟没扔掉,要卖两毛八分钱,不舍得的。爹爹以前是吃烟的,她从小就闻惯了那股浓烈辛辣的烟味,当烟味散去之际,鼻孔里就会留下一丝回味无穷甜兮兮的味道。那包烟在饭桌上搁了个把礼拜,直到一天,她百般无聊地撕开飞马烟的烟壳,抽出一支,闻了闻,点上火。原只是个无意识之举,这么多人一辈子舍弃不下的东西,到底是怎么个味道?却不想一只烟抽完,就此上了瘾。怎么这些年,她就没发现香烟这物事如此这般地好;既解乏又醒神,还可消食。最要紧的是,她终于在人生中,有了一件可以陪伴的物事;一天劳累下来,抽上一支,浑身舒透通泰。夏日晚间,坐在河边石阶上看月亮升起,一烟在手,心广神怡,烦恼除尽。晚上睡在床上,看着月光从竹帘里透进来,黑暗中烟头一明一暗,满室芳香,她就在这芳香气息中堕入梦乡。



走过漫漫长路之后,她到了一个人生通透的阶段,现在的政治环境相对缓和,人们不再视资本家为敌,相反地,由于经济政策的落实,人们对资本家有一种微妙的逢迎和羡慕。外面盛传她发还了一大笔钱钞,左邻右舍突然对她客气起来,晓得她喜欢小孩,隔壁阿婆阿婶就会有意无意地带了小孩上门,嬢嬢,嬢嬢地叫得亲热,明里暗地里透出意思;如她喜欢,也是可以过房给她的。殊不知人与人之间讲个缘分,缘分到了,就算是恶缘也斩不断。缘分不到,再凑热乎也没用。
男女关系是动力也是负担,对大部分人是负担为多,为情所迷,很多人至死都卸不下。她年轻时也为此颠倒,现在却摆脱了。如今在她眼里看出去,没什么男人女人,人就是人,铺满地球的两脚动物。好人坏人,大人和小孩,和善的人,凶恶的人,可以亲近的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人,讲得来的人,话不投机半句多的人。男人女人,一样吃饭穿衣,一样生老病死。要说区别,除了那根尘物——乡下人口里的‘屌’,男女有什么不同?更何况现在在她眼里看出去,那根尘物和一根腌萝卜干差不多。
她的邻居小刁麻子,年轻时张牙舞爪,狠三狠四,现在变得病猫一只。听说全身有七八种毛病;糖尿病,高血压,哮喘,关节炎,皮肤病,甲状腺亢进,走廊里终年飘荡着煮中药的味道。家里穷得像水洗过,长期吃补助。除了阿大在服刑,其余几个孩子工作后也搬出去,以避免看见这副穷愁潦倒的景象。
老天保佑,她自出生以来,除了伤风感冒,牙齿掉了几颗,从未大病。人瘦刮刮的,筋骨倒好。她爹爹四十几岁就走了,姆妈也是从四十出头就缠绵病榻,六十不到就走了。她活到六十出头,是赚了。就像她家后门口的那颗无花果树,不结什么果子,倒是枝叶茂盛,年年青翠。她说;这辈子没啥福气,什么事都差一挡,就求老天给个好死。最好是睡睡觉就不醒来了,这在佛经上叫做‘考终’,算是这辈子最大的祈求了。

人的迷茫是和欲望纠结在一起的,年轻时欲望膨胀,也不管折腾得起折腾不起,闭了眼睛就往里跳。到了年纪,欲望变成无望,反而看清了世界原是一场虚幻,转而关注更基本的事物,如生死,如健康,如安宁。
现在又可以拜佛了,她让人给她请了一尊观音瓷像,供在案头,配一盅清水,一盏白米。有时她看见镇上有人卖白色的栀子花,小辰光姆妈佩在胸前那种一串串的,也买来供在菩萨面前,香气四溢。镇上前一阵为了顾及海外影响,迁走了牲畜配种站,大动土木,把以前砸掉的尼姑庵重修起来,新屋新墙新瓦新案新蒲团新佛身,着实费掉不少银子。只是这重修起来的尼姑庵,佛像太新,太粗糙,看了叫人虔诚不起来。庵里也全然没了以前佛家精舍的安静穆肃,避世清修的氛围。油漆太新,颜色太艳,氛围太花妙,气味也太呛人,墙角落里的建筑垃圾还没清理,并且看样子永远也不会清理。尼姑庵还要配合镇上政府的工作,上头说一声有个什么人要来参观了,庵里上下就鸡飞狗跳一通,像煞有介事地放个焰口,做个什么道场。庵门重开之后,她只去了一次,迎面碰上以前的主持,老了不少,还是那么能说会道。说是镇里动员她出来做尼姑庵的管理工作,她看在领工资的份上,也愿意重作冯妇。主持还说;如今僧俗两界都自由游走过了,啥事体都看穿了。叫她有空多来。她客气地笑笑,脑子里浮起一根老油条回锅的情景,从此她再也不踏进那扇庵门里去。
她决定最后出一次远门,到普陀山朝佛去。
普陀山说远也不远,但路程麻烦,先要坐了火车,再换车,再坐船。她想起上次去安徽,在售票窗口一个个问过去,吃尽人家白眼,最后还是不得要领,头皮就会发麻。但说了是最后一次,人生有几个‘最后一次’呢?就是死,也是死在朝佛的路上,也该算件功德的。

一路倒还算顺利,除了她晕船。到了普陀山码头,有大把的年轻人等在码头上拉客,自荐是导游,带人看遍海光山色,拜尽大小山门庙宇。她出门在外总有三分怯,人生地不熟的,有人带了走放心些。于是就付了一笔导游费用,加入一个长条脸男子带的团,跟在人家的小旗后面,听从大喇叭指挥,从这个庙转到那个寺,到处人山人海,摩肩接踵,真叫香火旺盛。五斤重的红烛,中庭里铺天盖地插满,粉红色的烛泪淌得一天世界。一捆捆手臂粗的高香在巨大的香炉里熊熊燃烧,青烟袅袅直上屋脊,熏得人直想打喷嚏。
看到这副闹猛劲头,她也顾不上平时的省吃俭用,摸出六张十元大钞,抢一般地买了一对红烛,一封高香,急急匆匆地点上,烧给大雄宝殿里的菩萨。至今她还没能啾上一眼这菩萨是何方神圣?长得脸长脸圆?脸红脸黑?拜佛的人实在太多了,山门外佛殿前排长队。一看地上有蒲团空出来了,动作要快,马上冲上前跪下。每人只能磕三个头,多磕了,磕久了,要被后面排队的人恶言恶语地催促。人家花了铜钿老远跑来就是为了磕这几个头,你多磕了别人就得少磕,这就不公平了。不是说佛前众生平等吗?菩萨又不是你一个人的菩萨!
出了门,不管你抱有多虔诚的心态,多期盼的兴头,马上就被挤没了。不但庙里挤,船上挤,吃饭挤,磕头挤,连上个茅房都挤。放眼望去,一片汹汹涌涌的人头,无数张焦急淌了油汗的面孔,无数条吊高的嗓子大呼小叫。人堆里蒸腾而起的隔宿气味,不由人想起芸芸众生的‘众’,其实是人叠人的意思,跟庙里地狱图中描绘的一式一样。将心比心,做菩萨也是蛮辛苦的,虽然受了些信徒时有时无的香火,却是要加倍奉还的。这么一大批人要管头管脚管发财管娶老婆管养儿子管上西天极乐世界。不说是赔本生意,至少也是桩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晚来无事,在饭桌上闲聊。导游说他认得个瞎子,是天眼通了的,算命灵验无比,能算出人前后三世,有领导干部从北京上海专程跑来测算。听他说得神乎其神,团里就有人跃跃欲试。导游又买关子,说真功夫算命是要通灵的,很伤精力。瞎子一天只算十个命,多一个亦不肯的。要算的人先要挂号,交钱定好。本来她也当耳边风听过,卜卦算命之类的东西她不太上心的,命就是命,晓得了又怎样?不晓得倒还可以捱过去。不知怎的,听了‘前后三世’,动了心。这世人做得糟心,只有付出,没有回报。如果下一世还是这样,她宁愿做只猫。遂交了五十块钱,吃过夜饭导游会来带他们去。

他们被送上一只油布篷小船,导游关照大家不要喧哗,当地虽然不禁算命,但传出去究竟不太好。小船在港汊里兜来兜去,挑了一盏像鬼火似的风灯,只听到桨声一记一记击打着水面。一船人屏声静息,暗洞洞,静悄悄,还真有些在阴间里过忘川河,走奈何桥的腔调。到了地方陆续下船。是个渔村小码头,空地上晾着渔网。青石板路,狭狭的街道,瞎灯暗火的,旁边耸立着一些老房子,歪七倒八地挤在一起。她在恍然之间,觉得这地方似曾熟悉,好像什么辰光来过的。但是明知是不可能的,她这辈子就出过三趟远门。
瞎子算命得一个个来,六七个人在堂屋里等,叫到一个进去一个。众人叉了手,木了脸,互不交谈,都抬头看天花板,那儿一盏小支光的日光灯嗡嗡作响,几只飞蛾绕了灯光打转。出来的人马上被问:准吗?准吗?出来的人有的兴奋,有的脸色惨白,异口同声地说:铁口神断!准,准,准极了。
怎么个准法?据他们说;瞎子先讲这辈子的事情,这是可检验的。如不准,那前辈子,后辈子的事就不要听了。瞎子可以把你家里有多少存款,老婆几号来月经,小孩掉了几颗牙,都说得一点不差。更绝的是,瞎子可以说出你脚底心上有几个鸡眼,身上啥地方有块胎记,左手有几只箩,几只簸箕。右手又是几只箩几只簸箕。
有人不解:这些个事情跟算命有什么关系?
导游在旁插嘴:前生的印记,多多少少都在这世反映出来。比如像我,上辈子是条驴,整天蒙着眼在磨台上打转,眼睛退化了。这世就不得不戴深度近视眼镜。
众人不约而同地向导游脸上那副啤酒瓶底厚的眼镜看去。
导游说:你说说怎么解释?父母都没近视眼,亲戚中也没有。就是读书也没读多少,都叫文革给荒废了。怎么就我是一千二百度的近视呢?直到师傅说我前辈子是条拉磨的驴,他讲这话时突然我脑中前世磨坊里的情景浮现出来,转圈的蹄声闷闷的,清晰可闻。连干草的气味,磨碎的麸皮味道都闻得到。我(那时是驴)的视力所及就是眼前一寸之处的眼罩,边上透进朦朦一丝光亮。
众人一片啧啧之声。
长脸导游还在那里以身释法,她徒然觉得手臂上的寒毛管都一根根竖了起来,这间小小的堂屋变得鬼魅起来,阴阳之界无端地混淆,前缘后果扑溯迷离。头顶青白色的日光灯照在人脸上,一个个青面獠牙。好像被生生地剥去了皮,显出寄身畜牲的原型来。由驴头人身的导游牵引着,一个挨一个,向无边无际的黑暗之地行去。
她不敢算命了,直想逃出这幢屋子去。
导游叫她:哎,阿婆,不要出去,下一个就是你了。
她喃喃道:我被你们讲得吓兮兮的,不想算了。
导游皱了眉头:这不行,你的命盘已经报到冥界去了。鬼神是不好叫他们白做工的。还有,钞票是不好退的。其中还包括来回船钱••••••
这当口,里间算好命的人出来:下一个是谁?
众人都催促:阿婆快点了,别浪费辰光。早点算好早点回去。

她身不由己,懵里懵懂地踏进后面的小房间。八仙桌上方供了一张孔明像,三络长须,峨冠袍服,擎了一柄芭蕉扇。桌旁坐了一个佝偻的身影,六十上下,穿件乡下人的对襟褂子,半秃了,一张精瘦的脸半仰着,晚上在室内还戴副圆形的黑眼镜。桌上放了一包香烟,点了两支蜡烛,一长一短。门一关,带进来的风吹得蜡烛摇曳,她看到自己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那个佝偻的身影侧面对她,客气地开口:麻烦报一下八字好吗?
她机械地报上八字。瞎子掐指一算,沉吟半晌,说:哦,不太好啊。
她心里一凉:怎么不好?
瞎子踌躇一忽,轻吐两个字:薄凉。
她心就更慌了,面上还镇定:师傅,你尽管讲,我也这把年纪了,再不好也已经一辈子了。
瞎子点头:如此作想就好。
瞎子先啣上支烟,随后搬了手指,喃喃道:你八字属天孤星,命硬如铁,又遇地罡入宫,运势如刀。四岁先克兄长,十六岁后克君郎。金戈吴钩,充军边远。十八又犯桃花,父亡母病,皆由因起。成人后,妇田少耕,久旱不雨,板结开裂,颗粒难收。虽红杏出墙,凿壁借光,最后还是得不偿失,枝折花残,无疾而终。又寄望螟子,哪知朽木难倚。一味娇宠待之,只会养得虎狼之性,日久必被反噬。晚景凄凉••••••
她再也听不下去了,打断瞎子道:师傅,你说的一字不差。唉,我这世人做得太苦了。有啥个意思••••••?
瞎子铁板了一张脸,不做声。
她长叹一声:我这命,真正叫‘命如黄莲’啊。
瞎子不为所动:不要这样讲,比你还差的,有的是。
她喃喃道:还能差到哪里去?我看我是天底下最苦恼的人了。
瞎子笑笑:夏虫岂能语冰!
这句文绉绉的话她没听懂,顿了顿,想起出了大钞票来此算命的目的,于是问道:师傅,我前生是啥?
瞎子做个手势,叫她附过身去,在她耳边悄悄地讲了一句。她脸色顿时转白。硬了头皮又问道:来世呢?
瞎子脸上浮出一个莫测高深的笑容,说:这要看你自己了。不是每个人都想要有来世的。



她从普陀山回来后,常常没精神,人也显得神思恍惚,一坐就是半天。忘性也大了起来,菜场里遇到熟人,名字就在口边,却无论如何叫不出来。鈅匙捏在手里,却到处找遍。或者,烧夜饭时回想中午吃过啥个小菜,也无论如何想不起来。
她开始时也烦恼,后来倒觉得也省便——记不起就不记。省事方便。记不起名字,阿叔阿婶乱叫一气也没关系,人家不来和她一个老太婆计较的。鈅匙用根绳子挂在胸前,睡觉也不拿下来,等于上了保险。记不起中午吃过的小菜?牛也不记得上一顿吃的什么草。
但是当阿大立在她面前时,她一点没问题地叫出‘阿大’来,虽然他跟进监狱时看起来两样了,皮肤黑得像乌贼鱼一样,二十几岁的人就有了皱纹,说说在野地里劳动被风吹的。穿一身蓝布劳动装,提了一个硕大的尼龙袋,上面有某化肥工厂的字迹,用草绳横一道竖一道扎得紧紧的。
阿大是提前释放出来,据他自己说是在里面表现好。看起来像是这么回事,阿大变得安静多了,不像以前那么毛毛躁躁,油嘴滑舌。见了里弄干部站得笔直,两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大腿旁。嘴也变甜了,管男的一律叫阿叔,管女的一律叫阿姨。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犯了错误的人,虽然政府宽大,提前释放了,还要继续改造,大家要对他高标准严要求。
她喜不自胜,阿大知道要学好了。这对她来说比什么都好,她所有的付出都值了,心结也解开了。怪不得人家说浪子回头金不换。看来那个瞎子算命也不尽准,她的晚景也不是那么不堪。虽然不指望老来靠他,但一棵种下去的树,虽然长歪了,毕竟扶直了,而且枝枝叶叶都蹿出来了。她也许吃不到果子,但心里还是高兴的。
倒是小刁麻子不看好他的儿子,说:这个小赤佬总是这样的,吃过打之后,记性只有三天,三天之后就忘记掉了。
她就维护阿大:不好看煞人的。你自己的儿子,肯学好的话,你应该笑都来不及了。
小刁麻子冷笑一声:不哭就蛮好了。

还别说,劳改还真能改变一个人。阿大是真的变了不少,他回到镇办工厂上班,倒也兢兢业业,并不敢吊儿郎当。原来的那帮小兄弟,偶尔聚在一起抽根烟,喝顿酒,也不跟他们整夜在外游荡了。还有,阿大谈了个女朋友,是厂里的临时工,农村人,小姑娘生得不怎么样,黑不溜秋,矮墩墩的个子,面孔朝横里阔去。话说回来,像阿大这样瞎了一只眼,又是个刑满释放的身份,也就只有乡下姑娘肯嫁给他,为的是要个城镇户口。
她就喜得神魂颠倒;谈女朋友好啊,谈了女朋友,野马也上了个笼头了,叫他去外面也不会了,叫他去胡天胡地也不肯了,钞票也不会乱用了,人家小姑娘管牢他了。结婚就更好了,结婚就要养小囡了,养了小囡做阿爸了,做了阿爸再不学好,自己也不好意思了。
她没想到小刁麻子那副烂料胚子,照样养小囡,照样不学好,他自己从来没觉得不好意思过。
她私下还有个想法;如果有了小囡,她倒要正式认下做孙子了,小囡也由她来带大,反正阿大和他老婆都要上班,小囡就只能靠她了。她会喂他,照顾他,爱他,宠他,同时要好好地教他做人的道理,小囡大了以后就会告诉别人;我是阿奶带大的,虽不是亲生,胜似亲生••••••
阿大叫来了几个朋友帮忙打制家具,现在年轻人考究了,店里卖的家具看不上眼,嫌式样太土。特为请人到城里描来图纸,捷克式的,丹麦式的,高低柜,组合柜,花样十足,只是她听过就忘记。天井里一地刨花,散发出一股强烈的香蕉水气味。几个小青年赤了膊,锯刨鑿装榫头磨砂皮上油漆,忙得一塌糊涂。看着橱柜,箱笼,大床,一件件渐渐成型,她心里是高兴的,特为烧了猪油芝麻汤团,鲜肉小馄饨,招呼帮忙做木工的朋友吃点心。
半成品的家具不能淋雨,阿大要求在她后厢房暂时放一放,她犹豫了一下,房间里并没有太多空间,自从搬进后厢房,三个房间的家具都堆放进来。虽然她卖掉了一些,但是还有很多,而且都是些对她有要紧意义的东西,打个比方说,姆妈故世时躺的眠床,外婆留下的一张螺细镶嵌的梳妆台,爹爹夏天喜欢躺了打中觉的藤榻。再要搬家具进来,就是架床叠屋也没处放啊。阿大说他跟米舖里的人打过招呼了,旧家具可以先在栈房旁边搁排门板的小房间里暂时放一放,反正你也不常用的。
她想不出反驳的理由,就只好依了阿大。反正只是暂时寄放一下,阿大保证过搬上搬下都包了,保证过到时物归原位,保证过不碰坏老家具的一只角。
厢房后半部堆满了半成品家具,她活动的范围愈加小了。那股刺鼻的香蕉水味道惹得她进房间一个喷嚏,出房间一个喷嚏。夜里也睡不安宁,满房间的气味薰得人头昏,喉咙里甜丝丝的,想咳嗽又咳不出来。她告诉自己;不要紧,暂时的,等完工了就会搬走的。
但是,家具一直没搬走。

某日,阿大神情低落地告诉他,结不成婚了。
她大为诧异;不是说定当了的吗?谈朋友也谈了半年多了,小姑娘也来过家里了,爷娘也见过面了,家具也打好了,结婚证明也开出来了,烧喜酒的师傅也讲定当了。怎么又不结了呢?
阿大勾了头,猛抽香烟,半晌不则声。
她又一次追问,他把头向隔壁摆了摆:老甲鱼死也不肯让房间,吵了几次了。
没有婚房,一切都是白搭,日里白搭,夜里瞎搭。
照她的想法,儿子要结婚,做老头子的高兴都来不及了,再困难都要挤一挤,隔个半间房出来。镇上许多人家不是也这样过来的吗?
小刁麻子偏偏不肯,说他年老多病,跟人合住不便当的。
可见小刁麻子不是白叫的,刁,就要刁在骨节眼上。
她问道:那怎么办?
阿大烦躁道:怎么办?没办法!总不见得跟他打相打。他是我老头子,房子在他名下,你说我有什么办法?
真的不结婚了?
结个屁婚!嬢嬢,你倒讲讲看,没有房子怎么结婚?新娘子不见得睡在大街上吧。
她没撤了,只好自己嘟哝:总有办法的,总有办法的。
阿大突然抬头:嬢嬢,办法是有的,只是••••••
她急得什么似的:啥办法?啥办法?你倒是快点讲呀。
阿大敬了她一支烟,还用打火机帮她点上,这是从未有过的孝顺举动。
嬢嬢,能不能问你借房间做新房?只是一个月。
她一呆:借我的房间,哪我住到哪儿去?
我跟米舖的人商量,你暂时住到那间放家具的栈房。委屈你一个月,过后你就搬回来。
阿大细细地跟她解释;虽然谈朋友已经半年多了,但女方心思一直活活络络。他有城镇户口有工作没错,但有残疾有案底,女方家里并不十分看好。总算哄得小姑娘肯结婚了,老头子又不配合。这一来可就要鸡飞蛋打了,女方一口咬定没有房子就不结婚。现在只有请你嬢嬢帮个忙,暂时把房间借给我,把婚结了。先把生米煮成熟饭,再想别的办法。
她心里七上八下如走钢丝:真的没别的法子了嘛?
阿大看样子就要跪倒地上去了:有法子我还这般犯难?吃不落,睡不着,香烟抽得像烟囱一样,一整个焦头烂额。不瞒你嬢嬢,我已经三天没上大号了,内火郁结。这房子的事情真是要了我命了。
再让我想想,再想想••••••
嬢嬢。喜酒已经定在半个月后,还要拍结婚照,还要布置新房,还要买三大件,还要向厂里请假••••••房子定不下来,一切都进行不下去。
那么,你保证一个月之后就还给我?
向毛主席保证,一个月肯定还给你。不还给你是乌龟赤佬养的,一天也不拖,好吗?

栈房里堆得满满当当,她睡在搁在两张条凳上的棕绷上,床是根本搭不起来,拆开了放在墙边。家具是一件叠一件,塞得密不透风,她甚至睡在床上不敢翻身,只怕一个不小心碰到家具会翻倒下来把她砸死。房间没有窗,白天黑夜都要点灯,门是用几块麻袋布临时挡一下的。当年阿叔就住在这个小空间里,她还蛮留恋那股男人气味的。现在只有一股霉徵气,隔壁米舖里传过来的。
她已经在这儿睡了三个晚上了,夜夜都睡不好,楼上布置新房,搬家具,往往弄到半夜三更。隔壁米舖里的老鼠悉悉索索一刻不停,她养的几只猫一只也不见,都躲到不知哪儿去了。由于没门,这地方夜里很冷,潮气也重。她在半夜里冻醒过来,简直觉得置身冰窟一样。她在后厢房住了六十来年,到现在才知道那是天堂般的地方。她安慰自己说;一个月,很快就会过去了。

喜酒是借了隔壁小学的礼堂办的,她满心以为阿大会把她安排在主宾席上。她是有这个资格的,不但是名正言顺的过房娘,阿大从拖鼻涕时就在她房里进出,吃她的用她的。而且结婚新房也是她借出来,就像阿大说的,没有新房结个屁婚。她坐主宾席就是要张面子,这张面子阿大总要给她的嘛。
但是她吃惊地发觉被安排在靠近大门口的桌位,远离主宾席,不但进出人噪杂,吃风。就坐的全是些不认识的人,有的是女方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有的是镇办工厂的同事,还有的是阿大在安徽服刑时交结的朋友,看上去就贼头贼脑的不像正经人。阿大真的糊涂了;怎么可以把她和这种三不搭界的人放在一桌。她大为伤心,胃口一点都没有了,众贺客兴高采烈,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她只是勉强动动筷子,香烟倒是一根接一根,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新娘子和新倌人挨着桌子敬酒,到了她们这一桌,大家都站起来。她第一次挨近看新娘子,只见新娘子是打扮过了,面孔上扑了粉,但头颈里还是墨赤黑的一截。人是矮矬矬的个头,可能只有一米四多一点。身材倒是茁壮滚圆,穿件大红中式对襟袄子,像个刚从地里拔上来的红萝卜。阿大新剃了头,一络头发搭下来掩了那只瞎眼。嘴角上叼了香烟,穿件秋香色的腈纶西装,领带结得像只粽子,而袖口上的‘上海’商标还未除去。一圈酒敬下来,轮到她,阿大轻描淡写地说:嬢嬢是我们的老邻居。既没说是过房娘,也没提一句新房是她借出来的。新人只在这桌耽了两三分钟,马上就转到下一桌去了。
这顿喜酒吃得她窝糟透顶,早知道这种待遇,她决计不肯把房间借出来的。她心心念念为阿大着想,自己睡栈房,吃过堂风。但阿大当她什么人了?在大庭广众之下认了这个过房娘会折了他身份了?要知道当年整幢房子都是她家的,她是米舖的大小姐,而阿大的爷老头子是隔壁南货店里跑腿的。你以为我一定要吃这顿喜酒啊?来吃你喜酒是给了你面子!
她对自己说,辰光一到马上把房子收回来,一天也不延。

就在喜宴之后不久,一日晚上她刚入睡,迷迷糊糊地听到楼上凄厉的猫叫,一激灵就醒转过来。没错,是她失踪了多日的大黄猫。叫得惶急,叫得揪心揪肺。在猫叫声中夹杂着凌乱的脚步声,重物啪啪锤打的声音。她一骨碌爬起身来,顾不得寒冷,披件夹袄就往楼上跑去。重重地拍后厢房的门,惶急地喊道:阿大开门。莫打我的猫。阿大开门。
明明房里有人,就是不开。而猫叫声越来越凄惶,微弱,终于无声无息。
她冻得簌簌发抖,又是夜深人静,里面不肯开门,她也无奈。只好回到楼下躺下,却眼睁睁地再也睡不着了。大黄猫一定是眷恋故地,无人时溜进后厢房,却被阿大发现。这人和猫之间是有深仇大恨的,看来大黄猫难逃一劫。她在清晨之际迷迷糊糊睡去,却梦到她和阿叔被人赤条条地堵在屋里,几个没有面目的民兵把他们一顿暴打,打得她尿都出来了。
及起身,换了裤子。又上楼敲门。新娘子出来,说阿大上班去了。她畏畏缩缩地说起昨晚的事。新娘子皱了眉头,态度很生硬地说:昨晚我八点钟就睡下了,什么猫不猫的我不知道。她说那我进来找找看。新娘子一口拒绝:我们还在新婚期间,不方便。
她无奈,讪讪地回到楼下。吃中饭时,外面小孩一叠声地叫起来:嬢嬢,快出来。嬢嬢,快出来。她放下饭碗出去一看,在后门口的空地上,几个小孩在摆弄一滩水淋淋的东西。她过去一看,分明是死了的大黄猫,被人扔在河里,又被这些顽童捞了上来。
大黄猫死得很惨,脖子被折断了,怪异地歪在一边。身上大片的毛掉了,露出泡了水发白的皮肉。一只耳朵被锐物割去,眼睛还睁着,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那些顽童用绳缚了猫尸,甩来甩去地玩。她赶紧去抢,顽童们愈发来劲,像踢足球般地,躲闪腾挪,击鼓传花,逗弄得她疲于奔命,喘气吁吁。一个气血上涌,她从喉咙底逼出一句从未如此刻毒的骂人话:我操你们家十八代祖宗。
突然眼前一黑,她不省人事过去。
醒来已是在栈房的床上,米舖里的一个小青年守了她,说:嬢嬢,你在后门口昏了过去,米舖里有人正好看见,几个人把你抬了进来。要不要叫人送你去看医生?
她答非所问:大黄猫呢?
小青年不解:什么大黄猫?我不知道。
被他们弄死的。
小青年更糊涂了:弄死什么了?嬢嬢,你是否神经不正常了?
她刚想解释,突然省悟到没人会在乎一只猫的生死,就像没人会在意一个老太婆的生死,便闭了嘴不作声,等小青年出去,两颗浑浊的眼泪从她脸上淌下。

一个月很快到了,阿大却避不见面,她几次上楼找人,都是阿大的老婆出来推挡,态度很粗鲁,拉长着脸说:告诉你了;他人不在,你不要老是来敲门,吵死了。
她说:妹妹啊。做人要讲点良心,不是我出借房间,你们婚都结不成。阿大讲好了一个月还给我,这样避不见面是什么意思?
你们的账不管我的事,别来跟我烦。
谁说乡下人憨厚老实?
看来,阿大夫妇是存了心做赖皮,能避就避,能拖就拖。她无法,只能采取守株待兔的办法;搬张小凳子,坐在麻袋布后面守人。终于第三天晚上在后天井里截住了阿大,阿大看来喝醉了,大了舌头说:我困死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讲。
看到阿大要上楼,她过去牵了他衣襟:白天哪找得到你?你现在必得给我个准信。
阿大的喉咙粗了起来:不是跟你讲了,明日再说嘛。
她不依不饶:一个月也过了,我要你说定个搬出去的日子。
阿大手猛地一甩:死老太婆。搬,搬,搬你个头。
她不防,天井地上又湿滑,一个不稳,仰面摔倒在地上。右腿一阵钻心疼痛。她忍不住大叫起来。
阿大只是朝她看看,也没来搀扶的意思,径自上楼去了。
她试了好几次,还是爬不起来。一动右腿就痛,只好大喊‘救命’。半夜三更的,真是凄惨。好久才有人出来查看。见她躺在地下起不了身,也只是把她扶回住处躺下了事。
第二天,她的右小腿肿得有碗口粗,下不了床。叫了米舖的小青年拉她去镇上医院,拍了X光,说是小腿胫骨断了。医生给打了石膏,折腾了大半天,再由米舖里派人来把她送回去。
大概是米舖的人去说了,晚上,户籍警上门了。询问她事情的经过,说阿大这样殴打老年人,是可以再送回去改造的。她说我倒也不是要他去坐牢,只要他把房子退给我就算了。户籍警面露难色,说:这是另一码事,房子的事,我们不好管的,你们自己通过居委会协商解决。
结果,阿大被叫到派出所,一口咬定她是在拉扯中自己滑倒的,最后只是被训了一顿,赔了几个医药费。而居委会的婆婆妈妈们拿阿大一点办法也没有,夫妇俩拍桌打凳撒泼耍横,说不搬就是不搬,除非国家给我分配房子。

她陷入了绝境,断腿使她在床上躺了整整两个月,靠左邻右舍送口吃食才没挨饿,也有时人家把她忘了,只好吃两块饼干喝口凉水对付过去。饮食还在其次,最要命的是她腿瘸,不能自己上茅房,只靠一把夜壶解决问题,也不好意思总叫人帮她倒夜壶。加上两个月没洗澡,小小的栈房里臭气扑鼻。唯一的办法是少饮少食,到两个月后她自己能撑了拐杖出门时,体重只有六十几斤,真正的形销骨立,满头凌乱的白发,好像河上刮来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跑。
她恢复的并不好,一是年龄关系,老年人缺钙,骨头断了就不容易长好,而且在养病期间营养不足。二是她过了一夜才去医院,断骨处已有移位。加上镇上医院水准泛泛,接骨医生只是培训一年左右的知青,技术马马虎虎,手法粗枝大叶。骨头算是接上了,但好好坏坏拖了很长时间,她稍劳累后断骨处会疼,阴雨之时也会感觉不适。
自从她摔断骨头之后,阿大家人一次也没来探望过,还到处讲老太婆怎么不早点死。这次是真正的恩断义绝了,她在愤懑之余,还感到一种深邃的无尽空虚,对人生彻底的绝望。她大半辈子的付出,到最后是找了个冤家,她轻信虚幻的亲情,结果自己落到个无处存身的地步。讨回房子看来是漫漫无期的一场官司,阿大夫妇不但拒不搬走,而且还把门锁都换掉了。居委会对老实巴交的居民还有点管辖力,但对像阿大这种从劳改农场回来的恶人,小刁麻子这样能吵会蹦的刁钻之徒,心里先惧怕三分,不敢逼他。对付她只是一句话:清官难断家务事。你们还是自己协商解决吧。

天气稍微暖和的傍晚,她拄了拐杖,慢慢地碎步挪到后门口,在河边透口气。这是镇上一天最安静的时候,人都吃饭去了。白日的尘埃落定,黄昏的暮霭掩了过来,河上一只孤独的小舢板慢慢摇过。河流,树木,房舍,在迷蒙的光线下隐去了白日的破败和衰敝,显出短暂的祥和与安宁。她吃力地走一小段路,然后找一桩河边界石坐下,放下拐杖,摸出香烟点上,看缓缓吐出的青烟在水面上飘荡,再被河风卷走。四周万籁俱寂,河岸边乱石堆里,一只金蛉子时断时续地啾鸣,唧,唧。当年她家米舖的店堂里也有这种小虫鸣叫,而店堂的地下躺满了年轻的躯体,其中一个在半夜溜了出来,和她在黑灯瞎火的厨房里幽会。此时此景慢慢的浮了上来,一举一动,清晰无比,那人带烟草味的亲吻,手指尖划过她颤动的乳头,在她喘息着不能自已之际,把一支突兀之物放进她的腿档之间,连那人身上暖烘烘的气味也似乎就在鼻息之旁。哦,那时她真年轻,并且新鲜,任性,好奇,生命似乎可以无限地铺展开去••••••
还有阿叔,那段偷偷摸摸,不上台面的男女之情是她此生最为绻缠难忘的回忆。
草木一春,人生一世。走到尽头才发现竟是那么短促。



终年郁郁,她很快地变得日益衰弱,出门散步也不去了,整日价躺在床上,一天只吃一顿,没有胃口也没有心思。距她被骗走房子已有一年多,现在这事倒不常挂在心上,好像她自己已经放弃了。既然政府也没办法,叫她一个老太婆怎么办?说又说不过,打又打不过。有时想想;反正这么多事物都一点点逝去,先是她的青春,她未出生的孩子。再是她的家人,米舖,房舍,财物,健康,心态,最后是她整个生命,就像一幢房子,蛀空了地基,房梁,慢慢地倾斜,终于到了将要倒塌的一刻了。
栈房里暗暗的,终日不见阳光,飘荡着一股霉徵气,混合了老家具,猫尿味,不新鲜的食物气味,和老年人身上发出的隔宿味。很少有人走得进这间屋子,迫不得已进去了也是马上就捂了鼻子退出来。连她养了多年的猫,也来得稀少,不知是沦落成野猫,还是已经死在什么地方,不克回来探访她了。
她成天躺在床上,白日和黑夜已经没多少区别,小房间里终日点着一根蜡烛,因为唯一的电灯开关在门口处,她不愿意也没力气爬起坐落。在昏蒙蒙的光线下,在半睡半醒之间,时间和世界混淆了,生与死也搅合成明昧不分的混沌一片。她常常飘游到久远的年代,那时姆妈还很年轻,活泼,打扮的山清水秀,明眸含笑,身上有一股好闻的花香味道。爹爹也还开朗风趣,不像他后来终日唉声叹气的样子。在她眼前出现的幻境好像总是夏季——黄梅天还留着个尾巴,欲晴不晴,欲雨未雨,她总是闷出一身的汗。在幻境中,她嗅觉格外敏锐;梦中常常闻到春夏之际的新鲜稻谷气味,混合着水草的淋漓。午睡起来吃西瓜,一刀切下清香四溢,乡下人背脊骨上蒸腾出来的汗酸味,及男人聚在一起时辛辣的烟草味•••••天色一点点按下去了,暖暖的夜色里有微微的风,有清新的栀子花香,有在河上漂荡着点了蜡烛的小船,小船一点点远远荡去,蜡烛留在她床头。在幻境中,每个人都和气含笑,镇里人,乡下人,每个人的心思都是坦坦荡荡,人不用说话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亏待了别人自己心里就先过意不去。爹爹,姆妈都常在她幻境中进出自如,她笑语相对,一家人和和睦睦。还有阿叔,偶尔也在幻境中出现,倒没了那种急色鬼的样子,只是言语温和,做事勤勉,笑纹满脸。
也有使她困惑惊骇的幻境出现,有一次,她好像见到自己在河里涉水行走,河底嶙峋多石,也有绵软如陷之处,她高一脚低一脚跋涉近岸边,开始攀爬那九级石阶,耗时良多只爬上三四级,每次她抬腿,石阶好像自动往上延伸,总也爬不到头,在岸上,有圈人围观,恍惚其中有小刁麻子,有派出所赵同志,有一大群顽童,阿大赫然其中,还是十多岁的样子,一只瞎眼上贴了纱布,脸上挂着诡谲的笑容。围观者中竟然还有给她算过命的瞎子,茫然地抬头望天,咽喉处的喉结上下滚动。当她好容易爬上了石阶,瞎子凑过头来,在她耳边低声喃喃道:因由缘生,缘起不灭••••••
她一抬头,看见一只惊鸟突然掠过天空,翅膀底下一片深浓的暗色。


在她的幻境之外,在经济致富政策的催生下,小镇如树生繁花,酒肆饭馆旅舍店铺满镇绽放。不知哪来的人口大量涌入,做工的跑街的串巷的卖药的要饭的投资的开店的贩运的说媒的旅游的踏青的观光的写生的,林林总总,热热闹闹,像个古稀老妇被人推到戏台上,头上插满了花。过惯平静日子的小镇毫无准备,弄了个手足无措。先是物价贵了起来,饭店里一道清炖砂锅蹄髈原是卖一块五毛的,陡地涨到两块四毛。一斤河鲫鱼从一块钱涨到一块八毛,连蔬菜都涨,本地小塘菜是最贱的东西,当季时一毛钱可买四五斤,现在也涨到八分钱一斤了。居民都说连小菜都快吃不起了,可是镇上饭馆还是一家家开出来,天天宾客满座,听说当老板的都发了起来。
人心浮动,听说阿大辞了工作,和几个安徽人一起跑起单帮来,没头苍蝇似的,贩茶叶,贩螃蟹,贩水果,贩老家具。天知道还贩些什么,只要有利可图,人口贩卖也不在话下。居委会开辟出办公室做小卖部,卖当地手工艺品草纸肥皂香烟健力宝可口可乐泰康饼干茶叶蛋。沿街的民居常被外地人敲开,问屋主肯不肯出租?每日清早,从四周乡下来的农民在码头上摆摊卖菜,吵吵嚷嚷,短斤缺两,为了一毛钱面红耳赤。走时留下一地污糟。百年小镇像匹老牛被套上重轭,跌跌撞撞地在全民致富的路上奔跑。
可是老牛实在不堪重负,那么多的人口和商业压力,供电就跟不上。小镇上噪杂的饭店里正在摆喜酒,四喇叭收音机里放着邓丽君软绵绵的歌声——月亮代表我的心。众多宾客用汤匙敲着酒杯,起哄‘香面孔,来一个’。新娘子羞的满面通红,新郎则嬉皮笑脸,半推半就。好戏正要入港,突然,头顶上的电灯一下子灭了,从窗口望出去整个镇上一片乌黑。停电了,饭店里一片混乱,黑暗中新娘子是被人亲了嘴,但是那人否新郎却不得知?大人喊小孩哭,再加上盘碗摔碎在地上的声音,吃醉的人乘黑摸邻座女客的大腿,被吃了豆腐的女人尖声叫骂,乘黑赖账滑脚的吃客被门口的自行车绊倒的声音,扭打的争吵声,邓丽君的歌声还在不识相地发嗲。连饭店隔壁人家养的狗都乘机轧闹猛,跑进饭店来偷吃猪头肉,黑墨隆咚中被人踩到了尾巴,又大声吠叫一阵••••••真是好一首黑暗交响曲。
这样的毫无预兆的断电差不多无日无之,只是有时几分钟电就来了,有时就整夜地黑过去。为了对付这头疼不已的断电,镇上家家都储备了蜡烛,灯一黑,只听到一片‘嚓,嚓‘的划火柴声,一扇扇窗口飘起幽幽烛光,屋里人的影子映在窗上,像皮影戏的舞台一般。有人走动,带起的风就把墙上的影子乱晃荡一阵,直如鬼魅起舞。

在一个闷热无风的晚上,七点左右就断电了,天色还微亮,小镇的居民坐在家门口纳凉。长夜无聊,九点左右,有些风来了,稍微凉了下来。女人们打着哈欠,带着小孩进了屋先睡了,只剩下男人们在门口喝茶抽烟,抠着脚丫,摇了蒲扇,昏昏欲睡地说些闲话。
最先有人看到河水里有片暖暖的火光,再是鼻中闻到烟气,这些懵懂的男人才惊觉起来,起身察看。随即高声喊叫了起来:走火了!走火了!大家才发觉是米舖起了火,顿时乱作一团。抢了水桶脸盆,跑去救火。看来火是从屋后内部烧起,不一会就引着了米舖的囤粮,再沿烧到整幢房子。百年的木结构,干燥沉郁,墙壁地板都是极好的燃烧之物,再加上米舖里几千斤库存,烧得哔哔啵啵,火星乱跳。哪是几担水能救得了的?很快房子就烧穿顶了,河水里映出个大火堆。一股浓浓的白烟带着谷物的焦香,在镇上飘荡。
黑暗中,一镇的人哭鬼嚎。去救火的人不得法,一盆水浇过去,火头一缩,马上再熊熊地反扑回来,立定的人走避不及,被烧得皮焦毛燎,有两个被送到医院去。一排人在河里取水,最下面的人忙中有错,碰碰撞撞之间脚底一滑掉进水里,被人用竹竿捞上来。女人们睏思懵懂醒来,在慌乱中穿了亵衣夺门而出,发觉落下三岁的小囡在屋里,再冲进门去,却无论如何找不见了,不由坐在地下放声大哭。镇里干部们指挥着人搬来抽水机,搬上搬下,忙得七荤八素,到最后才发觉没有电开动不了。有人高叫:烧过来了,烧过来了。近处的人开始往外搬箱笼杂物。住的远一点的,爬到房顶上看风色,准备随时逃火••••••

大火烧到清晨才停歇,米舖只剩两架乌黑的山墙,整幢楼塌了,一地的瓦砾。左邻右舍有七幢房子也被波及,各有损坏。好在起火时米舖已经打烊,员工都下班回家去了。住客堂间的人家正好不在家,阿大在外跑单帮,他老婆回乡下娘家。小刁麻子夫妇倒是被火困住了,趴在窗前叫救命。有人搬来长梯子,他和老婆从二楼窗口顺了梯子爬下来,只扭伤了脚腕。等到看热闹的人见到火场残骸中有只猫,也被烧得皮焦毛燎,鬼鬼祟祟地在杂物灰烬中出没。才突然想起:还有嬢嬢呢!怕是没跑出来。
火场检测的结果是,火正是从嬢嬢睡的栈房里烧起的。大概是蜡烛惹的祸,镇上发生过好几次由点蜡烛引起的险情,都是刚起火就被发现扑灭的,这次是真正地烧了起来。但奇怪的是,在火场没找到嬢嬢的尸体,只有几根烧焦的,细细的骨殖,一碰就碎。公安局来人看了说这不是人的骨头,可能是猫狗之类的动物。那么,一个大活人,能到哪儿去了呢?

嬢嬢成了镇上一个不解之谜,有人说在普陀山的一间庙宇里看见过她,在殿前扫地做杂活,把烧下来的烛油收集起来,卖给再生工厂做蜡烛。有人说她投靠了乡下阿叔的儿子,帮了人家带小孩,顿顿吃红烧肉,还长胖了。也有人说这场火是她有心放的,小刁麻子一家用计霸占她房子不还,那么索性大家都没有,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也有人说,其实,那几根骨头就是她的,最后日子里,她人瘦得只剩四十几斤。


在火烧过的米舖原址上造起了一幢四层楼的商场,水泥钢骨,方方正正,富丽堂皇。只是跟四周的环境不怎么协调,太大,太新,太鲜艳,太突兀,就像某人被江湖牙医镶了只大一号,露在嘴外的金牙齿一样。不过镇里领导很喜欢,说是商场是创税大户,又是现代化的标志。
说得再花好桃好,镇上人还是看不惯,又不能反对领导的意思,只好转弯抹角地说:哪一天嬢嬢回来,要不认得了。
有个把邻舍是知道她的,摇着头,说:不会的,依我看,她一世人做得这个样子,恐怕是不肯再回来的。


                                               2013-4-6 一稿
                                               2013-4-25二稿
                                               2013-5-29 三稿



V。F。
2014-12-25 0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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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雪儿

#2  

先祝文兄圣诞新年愉快吉祥!再细读佳文!


2014-12-25 02:18
博客  资料  信箱  短信   编辑  引用

冬雪儿

#3  

这个苦命小囡的一生,悲凉至极。童年虽然幸福,却是短暂的。

“她被剥夺了米舖的经营权。平时无事不得进入店堂,说是会影响员工工作的。她和老姆妈好歹还保留了楼上的居所,但只能从后门进出。”——私有资产就这样被明抢了。强盗也莫过如此。

“在众多灼热探寻的眼光下,再结实的水柳木柜台也被鑿穿,千疮百孔。”——这样的隐喻,传神形象极了。

“镇上长舌妇们看不得人过几天太平日脚,”——这种现象很普遍,绝不是个案。“脚”是笔误,还是有这种说法?


2014-12-25 03: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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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sunlover

#4  

文兄新年好!小说将拜读。



因为我和黑夜结下了不解之缘 所以我爱太阳
2014-12-25 1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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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夫

#5  

读了开头部分,感觉写得很好,语言细腻备至,画面栩栩如生。

只是需要几小时才能一鼓作气,等两天看有没有这样的“雄心壮志”。

哎,光电似的,夺人眼目的太多,令人浮躁。


2014-12-26 0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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