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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雪儿

#1  左拉:小酒店

小酒店

左拉

  作者原序

  《卢贡——马卡尔家族》应当是由20部小说组成。1896年此套系列小说的总体计划业已确定,我极其严格地遵守了这一计划。到了该写《小酒店》的时候,我亦如写作其他几部小说一样①完成了创作;按既定的方案,我丝毫也未停顿。这件事也赋予我力量,因为我正向确定的目标迈进。

  ①《小酒店》是《卢贡——马卡尔家族》系列小说的第七部。前六部小说在此之前均已如期发表。

  当《小酒店》在报纸上②发表之后,竟遭到了空前猛烈的攻击,人们谴责它,说它直露并充满着罪行。是否极有必要在此用些笔墨来阐明我的创作意图呢?我所描写的是在我们的城郊瘟疫般的境遇中一个工人家庭命运的兴衰过程。酗酒和不事劳作的后果,使家庭关系破裂,使龌龊的男女杂居,使道德伦理逐渐沦丧殆尽,直至羞辱与死亡。这是一幅伦理写真图。

  ②此处报纸是指《公共福利报》。《小酒店》在该报发表了一部分后,因受到攻击,中途停止刊登。

  其实《小酒店》是我的作品中最严谨的一部。我的其他作品中往往还能触及到更可怕的创伤。只是本书的形式上稍显骇人。人们对我所运用的字眼颇有微词。我的罪过是在作品中收集了民众的语言,并反复大量使用而产生了不同寻常的文学好奇性。呵!这种创作形式竟成为我最大的罪过!然而,这种语言形式的字典实际上比比皆是,某些文人墨客还在潜心研究着它,并对它的鲜活、辛辣之气,对它在刻画形象时的异峰突起,生动有力的效果倍加赞赏。至于那些专事寻路觅径的语法学家对此亦如获至宝。不过,无论如何,总不会有人片面地认为我的志趣在于纯粹的语言学领域,认为我以此事感受某种历史和社会的强烈兴趣吧!

  另则,我并不为自己辩护。我的作品会替我表白其中原委。它是一部摹写现实的作品。是第一部不说谎话、能嗅到人民气味、植根于人民的小说。不应当作出全体人民都是坏人的结论,因为我的作品中众多的人物并非都是有恶劣品行的人。只是贫困与悲惨的生活境遇以及艰辛的生活,使他们变得愚昧而败坏了。当人民对我和我的作品用怪诞的、令人生厌的、带有诸多成见的方式进行评判之前,应当首先读读我的书,了解它们,清晰地理解它们的想法内涵。诚然,众所周知,读者朋友们对于那种可以给人带来愉悦的惊险传奇故事确实喜欢!我只希望人们知道,人们所称的吸血鬼、冷酷的小说家,其实是一个正人君子、学者、艺术家。他在自己的角落里过着谨慎的生活,惟一的奢望就是使自己的某一部作品广为传播且留芳百世。任何无稽之谈我都毫不在意,只是埋头工作,时光的推移和读者的信任最终会使我得到认可,并且从这愚蠢的包围圈中拔腿而出

  左拉

  1887年1月1日于巴黎

  第01章

  热尔维丝等着朗蒂埃,已是凌晨两点钟了。她站立窗前,冷风穿透了她短小的胸衣,不由地全身战栗起来,她有些昏昏欲睡,斜靠在床上;焦躁不安的等待煎熬着她,泪水浸透了脸颊。自从她和朗蒂埃在“双牛头”饭店吃过饭后,朗蒂埃便叫她回家同孩子们睡觉;八天过去了,他每天深夜才回家,依他说是在找工作。今天晚上,当她凭窗等候朗蒂埃回家时,远处“大阳台”舞场的十个窗子里射出的灯光映在门外马路黑魊魆的地面上阑珊可见。她似乎看到朗蒂埃走进了舞场,他身后跟着的是那个小阿黛尔,那个擦铜器女工时常与他在同一个饭店吃饭。此时,她轻摇着双手在距朗蒂埃五六步远的地方跟着他。似乎不愿意在舞场门前耀眼的球形灯光下携手同行,那情形像是两人彼此刚刚从对方的肘窝里抽出手来似的。

  热尔维丝一觉醒来,已近清晨五点钟了,她感到身体僵直,腰酸背痛,不由地又嚎啕大哭起来。朗蒂埃还没有回家。这是他第一次夜不归宿。她坐在床沿上,头顶上是一顶悬在天花板上呈锥状的、褪了色的花布床幔。渐渐地她眼中噙满了泪,用目光环视着凄惨、零乱的卧房,少了一只抽屉的核桃木横柜,三把麦秕垫的椅子旁的小桌子满是油腻,一把缺口水壶放在小桌上。为了孩子们,又在横柜前面加了一张铁床,这一切差不多占去了整个屋子的三分之二。热尔维丝和朗蒂埃的箱子敞着盖摆在角落里。里面没有衣物,只有一顶破旧的男帽压在一些肮脏的内衣和袜子下面;靠墙的椅子背上搭着一件有破洞的披肩,一条贱满泥的裤子,尽是些旧衣店的商人们不肯收购的破旧车辆。壁炉台上,两支已无法成双配对的铝铁灶台的中间放着一叠粉红色的当票。这间屋子算得上是这个旅店的上乘房间,位于二楼高低合适且不说,还面对着街道。

  此时,两个孩子同枕共眠睡得正香。8岁的克洛德两只手露在被单外面,缓缓地喷着鼻息;艾蒂安只有4岁,一只小手臂搭在哥哥的颈上,梦中还露出淡淡笑靥。孩子们的母亲用被泪水模糊的双眼凝视他们的时候,低声的呜咽又起。她用一条手帕掩住自己的嘴,生怕歔欷之声破口而出。她赤着脚,竟忘了重新穿上脱落的旧拖鞋,又转身倚在窗子上,重新开始了每夜一度的等候,她痴痴地望着远处人行马路。

  这家旅店坐落在小教堂大街上,左边是鱼市巷。这座三层楼的破旧房子墙面被漆成了酒红色,每层都有百叶窗,不过已被风雨侵袭得糟朽了许多。门前的两个窗子之间的一盏星形玻璃招牌上面嵌着黄色的大字:“好心旅店,店主马尔肃耶”,因为长期的霉变,石灰墙面已斑斑脱落。热尔维丝的手帕仍然捂在嘴上。由于那块招牌灯遮住她的视线,于是她踮起脚尖向右边望去。看到了洛西雅尔街的尽头,那里成群的屠夫们穿着染血的围裙,站在屠牛场的门前;凉风袭来,不时地把被屠宰畜生的腥臭气味送进她的鼻孔;她把目光转向左边那条长饰带形的马路,她把视线停留在那所拉里布齐尔医院的白色建筑上,那医院正在建筑之中。她慢慢地来回眺望,视线终于移到了入市税征收所的墙壁上,入夜后,她时常听到这堵墙后传出被谋杀者的惨叫声;她用眼睛搜寻那些黑暗、僻静、阴冷、潮湿而污秽的街角。她惧怕窥到朗蒂埃被刀子戳穿肚子的尸体。当她抬起眼睛向那围绕着这个荒漠绑匪般都市的一望无际的灰色城围望去时,猝然,一道闪光,那太阳下的尘埃充满了天空,一道带着巴黎喧嚣的晨光出现了。她最终还是把眼睛转向了鱼市巷,伸直脖颈,在苦闷中自我排遣地望着从蒙马特高地和教堂街上走下来的人群,其中有三三两两的牲畜。货车在人市税征收所的两座低矮的建筑之间川流不息地来来往往。那些成群的牛羊不时地阻断了路上的行人。络绎不绝的工人们肩上扛着工具,臂下夹着面包,熙熙攘攘的人流不断地冲进巴黎。然后又被不断地淹没在茫茫大海般的都市之中。当热尔维丝似乎觉得在人流之中瞥见朗蒂埃的当尔,便冒着跌下楼去的危险,向前更深地探出身去。但是随后她又用手帕更紧地堵住了嘴,像是要把痛苦压到心底里去似的。

  一个年轻人尖锐的声音使她离开了窗口。

  “您先生不在家吗,朗蒂埃太太?”

  “可不是嘛,古波先生。”她勉强满脸堆笑著作答。

  住在旅店顶层十法郎一间小屋中的锌工名叫古波。他肩上挎着一只口袋,看见热尔维丝家门上插着钥匙,便像一个熟悉的朋友一般径直走进屋去。他又说:

  “您知道吗?现在我在那个医院里干活儿……嗯!瞧呀!5月的天气多艳!可是早晨的风,还真有些刺骨哩!”

  他边说边注视着热尔维丝被泪水浸红的脸孔。当他看见床上依然平整的被褥,便轻轻地摇了摇头;来到孩子们的床前,他看到两个小天使般的孩子面色红润,正香甜地睡着。他压低声音说:

  “唉!您先生不太听话,是吗?……别难过,朗蒂埃太太。他热衷于政治;前些天人们选举尤金·许①的时候,据说那是个好人,朗蒂埃为选举之事几乎发疯。也许他昨夜与朋友们在一起痛骂那个下流的波拿巴呢。”

  ① 尤金·许(Eugene Sue 1804-1857)是法国通俗小说作家。

  “不,不,”她低声而吃力地说,“他并不是您猜想的那样,我自然知道朗蒂埃在什么地方……我们女人有自己的烦恼,大啊!”

  古波闪动着眼睛,表示出他并不为她的哄骗所动。他临走时对她说,如果她不愿意下楼,他十分情愿替她买牛奶。这位既美丽又善良的女人如果有一天有了难处,也许会求他帮忙的。古波的脚步声消失后,热尔维丝又重新凭窗远望起来。

  城门口处人群牲畜的脚步声和蹄子声响在清晨的冷风中不绝于耳。那些穿蓝色衣服的是锁件工;穿白色衣服的是些泥水匠,那些大衣里露出长工作服的当然是油漆匠人喽。远远望去这群人色泽浑浊,俨然是一片混沌的土灰色;其中淡蓝色和灰黑色有些刺眼。不时地有工人停了脚步,重新点燃熄灭的烟斗;周围的行人面无表情,匆匆而行。人们既没有欢笑,也不向同伴递一句话,土灰色的面孔都朝向巴黎。鱼市巷如同一张血盆大嘴把行人一个个地吞进去。鱼市巷两头的转弯处,两个酒店老板正在打开门脸板,于是便有许多人放缓了急匆匆的脚步。未进店门前,他们先在人行道上踱着步,斜着眼睛瞅瞅巴黎,松弛一番双肩,似乎这就是一天自在的消遣所在了。酒巴柜台前,三五成群的人站在那里喝着酒;一个个都显得恣意妄为,酒客们挤满了店堂。吐痰声、咳嗽声带着酒杯中清亮的烧酒一杯一杯地润着他们的喉咙。

  热尔维丝向马路左边看去,像是又看见朗蒂埃走进了哥仑布大叔的小酒店里。此时,一个没有戴帽子,带着围裙的胖女人站在楼下的街道中央问她:

  “这不是朗蒂埃太太嘛,您起得好早啊!”

  热尔维丝向前探了探身子说:

  “呢,是您呀!博歇太太!……哎!您瞧,今天我有一大堆活儿要干呢!”

  “可不是嘛,总有做不完的事情,是不是?”

  于是一个依着窗子,另一个站在楼下相互攀谈起来。博歇太太是楼下“双牛头”饭店的门房。有许多次热尔维丝在她的门房里等候朗蒂埃,以免独自和那些用餐的男人们在一起。那女门房告诉热尔维丝,说有一个职员要缝补一件礼服外套,门房的丈夫没能把衣服取来,所以一大早她特地去了离这里不远的炭市街,趁那个职员还未起床时找到他。后来她又说起昨天晚上有一个房客半夜引了一个女人进来,一直闹腾到夜里三点钟,扰得大家睡不好。她一面鼓着长舌,一面用狐疑的目光审视着热尔维丝,像是专为探听消息来到窗下一样。她忽然问:

  “朗蒂埃先生正在睡觉吗?”

  “是的,他还没有起床。”热尔维丝回答时不由地涨红了脸。

  博歇太太瞅见她眼中又涌出泪花,心中感到了某种满足,嘴里嘀咕地责骂男人的懒惰。她转身离去的当尔又叫道:

  “您早上要去洗衣场,对吧?……我攒了些衣服也要去洗,我在旁边替您占个位置,也能再和您聊聊天。”

  接着她似乎忽然动了恻隐之心,说:

  “我的小可怜,您别总这样呆着,这样会惹出病来的……瞧呀,您的脸都发紫了。”

  热尔维丝还是在窗前死死地守了两个小时,一直等到八点钟。此时,城里店铺的门都开了。从蒙马特高地走下来的做工人流渐渐稀少了。几个迟到的人匆匆跨进城门。酒店里还是站着先前那一班人,他们不紧不慢地喝着酒,于咳着向地上咔着痰。工人们走过之后,又走来一些女工,其中有擦铜器的、做帽子的、做缎花的。一个个都紧束着单薄的衣衫,沿着外面的马路奔走。她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兴高采烈地攀谈,不时还夹杂咯咯的轻笑声,用光亮的眼睛四处张望。更远些,有一个独行的、瘦削、脸色苍白而矜持的女子,避开四散堆放的垃圾沿着入市税征收处的墙走着。随后走过去的是些店铺里做事的伙计,一面走着,用手指放在嘴里打着唿哨,嚼着用一个铜币买的面包。又有一些衣服极短,垂着眼皮,拖着枯瘦的身子,边走边打着瞌睡的人。还有些小老头子们,因整天守在办公室里,脸孔熬得苍白,他们一面蹒跚迈步,一面盯着腕上的表,像是用秒时算计着路程。随后大路上才显出一片清晨的安详和舒谧;一些附近的有钱人在晨光下散步;没戴帽子的母亲们穿着肮脏的裙子,在怀中摇哄着她的婴儿,在街道旁的长凳上为孩子换襁褓。一群拖着鼻涕的孩子们袒着胸,互相碰撞着,时而在地上打滚,叫着、笑着、哭着,闹个不停。这时候的热尔维丝觉得心里气闷得发慌,绝望和焦虑使她几乎晕了过去。她似乎感到一切都完了,连时间都停止了一般。朗蒂埃永远不会再回来了。她用呆滞、失望的目光,从肮脏腥臭的屠宰场望到崭新洁净的医院。透过一排排开启的窗子,医院里面的房子仍是空荡荡的,好像是死神光临过似的。入市税征收处的后墙头上冒出一缕晨辉,直照着她,渐渐升腾的太阳洒向从梦中苏醒的巴黎,也使她目炫。

  少妇端坐在一把椅子上,两手无力地垂着,停止了哭泣,此时,朗蒂埃安然地走进屋来。

  “你!是你!”她连声呼着,上前去搂他的脖颈。

  “嗯,是我,怎么样?”他回答着,“我想你不至于瞎闲吧!”

  他把热尔维丝从身旁推开,接着用一个使坏性子的手式把摘下的黑呢帽子向横柜上一扔。他约摸26岁,年轻健壮,身材不高,褐色头发,一张标致的面孔,稀落的小胡子,他时常习惯性地用手捻卷着它。一件工衣外面罩着一件紧裹身体的脏旧大衣。他说话时带着浓重的普罗旺斯省的口音。

  热尔维丝重又跌坐在椅子上,和颜悦色地用断续的话埋怨道:“我一夜未曾合眼……我还以为也许有人要加害于你……你到哪里去了?在哪儿过得夜?天啊!你别再作贱我了,我会变疯的……你说呀,奥古斯特,你到底去哪里了?”

  “我当然在该干事的地方啰!”他耸了耸肩说道:“八点钟时我在哥拉西尔一个朋友家,他打算开一个制帽厂。由于耽搁得太晚,所以在他家过夜为好……再说,你知道的,我不喜欢别人总盯着我。别唠叨了,让我安静一点儿!”

  热尔维丝又哭了起来,接着是高声的争吵,朗蒂埃粗暴的动作撞倒了椅子,孩子们被惊醒,他们裸着上身从床上爬起来,用小手扰着蓬乱的头发;他们听见母亲的哭泣,还没有完全睁开惺松的双眼就大声哭喊起来。

  “唉!真吵死了!”朗蒂埃没好气地说,“我警告你的,你们还不闭嘴?惹急了我,这次……我可真的走了。那么,晚安!我可要回到我来的地方去了!”

  他说着已把横柜上的帽子拿到手里。这时热尔维丝连忙起身向前喃喃地说:

  “嗯,不!”

  随后她温存地哄了孩子,他们止了眼泪。她亲吻孩子的头发,说了些亲切话让他们再躺下。孩子们马上安静了,回到枕头上相互搁着腋窝吃吃地笑起来。此时,他们的父亲却靴子也不脱,一头倒在床上,脸上显出一夜未睡的倦容,面孔花一块白一块。他没有睡着,圆睁着眼向屋里扫了一周嘟囔着说:

  “真干净呐,这屋子!”

  他斜视了一会热尔维丝,面带愠色地说:

  “你也不收拾一下嘛?”

  热尔维丝是个22岁的少妇。她的身材不高,略瘦,艰辛的生活已扭曲了她那张原本清丽的面孔。她头发散乱,脚上穿着那双破旧的拖鞋,身子蜷缩在那件白色的短睡衣里打着寒战。家具上的尘土和油垢玷污了她的寝衣。方才的哭泣和烦恼,竟使她仿佛衰老了10岁。朗蒂埃的话使她失去了原本的惧怕和顺从,她忍不住发作起来:

  “你太没道理了!”她怒冲冲地说,“你分明晓得我已经尽我的一切能力去做了。今天一家子落到这个田地,不是我的罪过……我倒要看看你,如果带着两个孩子,在一间甚至没有烧热水的炉子的房间里过活,你该怎么办?……你以前答应过,到巴黎之后要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现在钱都被你花光了!”

  “什么?”他叫了起来,“钱是你同我一起花的,现在要耍泼,给我一个人身上倒脏水呀!”

  她似乎没听见,继续说:

  “说到底,要是肯发奋,能翻过身来……昨天晚上我见着福克尼太太,就是‘新街’上的那个洗衣妇;她答应星期一雇我。如果你再去你哥拉西尔的朋友那儿做些事,出不了半年,就能宽裕许多的。到时候咱们也能添些衣服,在别处租个像样的房子,我们会有自己的家……唉!还得干活,加把油工作……”

  朗蒂埃翻过身子脸朝着墙,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她又生起气来:

  “是呵,没错儿,大家都晓得你绝计不想干活儿。满肚子野心,要像公子哥一样的穿戴、要穿绸披缎的小娼妇陪着逛游,不是吗?自从你叫我把我的衣服送到当铺里之后,你就嫌我不漂亮了……奥古斯特,我原本想忍一忍,不对你讲这件事,其实我知道你昨晚在什么地方过的夜,我看见你同那小娼妇阿黛尔进了‘大阳台’舞场。哼!你可真会挑那些贱货!那女人看上去倒是清白艳丽!还摆着公主一样的臭架子!……其实这里饭店里的食客们谁都同她睡过觉!”

  朗蒂埃跳下床。他煞白的脸上圆睁着一对墨黑的眼睛,这个矮男人迸发出狂风般的怒气。

  “是的!是的!她同饭馆里所有的人上床!”热尔维丝重复着,“博歇太太要把她和她的那个娼妇妹妹轰走呢!因为总有男人排着队在楼梯上守着那两个贱货。”

  朗蒂埃握起两只拳头,但终于没有落下去。他抓住她的两臂粗暴地摇晃着,把她推倒在孩子们的床上,扰得孩子们又尖叫起来。他又躺在床上,面容凶恶,口里窃窃私语。似乎有个主意,却还未最终确定。他说:

  “热尔维丝,你不知道你刚才做了些什么……其实你错了,将来有你好瞧的!”

  孩子们哭泣了好一会。他们的母亲坐在床沿上,俯身搂着孩子们;用单调的声音,反复说着一句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唉!假如没有生你们,我可怜的孩子!……假如没有生你们……没有生你们……”

  朗蒂埃平静地躺在床上,抬眼望见上面那幅破旧褪色的床幔,心里正在默默地打着主意,并没有听妻子讲话。就这样持续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尽管疲倦使眼皮打架,他仍不肯入睡。他转过身子,用手托着腮,面色执拗且坚定。此时,热尔维丝已把屋子收拾得当。她唤孩子们起了床,替他们穿好衣服,收拾整理着被褥。他看着热尔维丝打扫卧房,擦拭了家具,被烟熏黑的天花板使屋里昏暗而凄惨,墙纸也因受潮脱落下来,三把椅子和那个横柜都跛着脚。抹布拭过,泛起的油垢,总也揩不干净。热尔维丝正对着挂在窗子插销上的那面小镜子梳理着头发,朗蒂埃也常用那面镜子剃胡子。他审视着她弯腰洗头时那一对赤裸的膀子,毕露的酥胸和那些可裸露的部位,心中在作着某种比较。接着,他的嘴角不经意地抽搐了一下,她那只有点跛的右脚,除非在劳累得撑不住时才能被人看出来。由于昨夜的煎熬,眼下她拖着右脚,把身子倚在了墙上。

  两人沉默了许久,没讲一句话。他似乎在等着什么;而她忍气吞声,强打精神,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只顾忙着手底下的活儿。她把丢在箱子后面角落里的脏衣服打成一个包袱,准备出门,此时,他终于开口问道:

  “你要做什么?……你到哪里去?”

  起先她不作答。随后,他又气冲冲地追问,她便答道:

  “你难道看不出来……我得去洗这些东西……孩子们总不能穿着脏衣服吧。”

  待她收拢起两三块手帕。又是一阵沉默后,他才开腔说:

  “还有钱吗?”

  猛然间,她立了起来,两眼盯着他,手里还拿着孩子们的脏衣服。

  “钱!你难道让我去偷不成?……你晓得前天我那件黑裙子也只当了三法郎。全家的两顿中饭全用光了,去肉食店也得开销……呃,哪里还有钱。这四个铜币是去洗衣场用的……我可不像有些女人那样去赚钱。”

  朗蒂埃并没有因为妻子的后面那句隐语而罢休。他翻身下床,把悬在屋里的破衣烂衫扒了一遍。末了,拽下一条裤子和披肩,还打开横柜揪出一件睡衣和两件女衬衣,塞进热尔维丝怀中的包袱里,说:

  “给,把这些送到当铺去。”

  “你要不要让我把孩子也当了?”她问道,“真作孽,假如孩子也能典当,这倒也省事!”

  然而,她还是奔当铺去了。约摸半小时后她回来,把一枚五法郎的银币放在壁台上,又把一张当票加进了一对烛台中间的那一叠当票里。然后说:

  “就给了这些,本想当六个法郎的,可有什么法子?哎,当铺总不会破产的……里头尽是当客!”

  朗蒂埃没有立刻取走这五个法郎。他本想让她去兑换零票,好留给热尔维丝几个铜币。当他发现横柜上的纸包里还剩一些火腿、一块面包时,终于不由自主地将那块银币溜进了自己的背心口袋里。

  “我真怕去见那个卖牛奶的女人,因为已经欠她八天的奶钱了。”热尔维丝解释道,“我这就回来,趁我不在的功夫,你去楼下买些面包和炸牛排,呆会儿一起吃中饭……哦,再带瓶酒上来。”

  他没说不肯的话。看来似乎是和平的结局。少妇继续把一些该洗的衣服塞进包袱。当她正要从箱子底取出丈夫的内衣和袜子时,他嘟囔着说,要她留下他的东西。

  “留下我的衣服!你听见了吗?我不愿意!”

  “你怎么不愿意?”她站了起来问道:“这些都生霉的东西,你还想再穿呀?这非洗不可了。”

  她说着,却怯生生地瞧着他,那张年轻标致的脸又变得冷酷起来,像是往后没有什么能使他回心转意似的。他火了,从女人手中夺过衣服,扔回箱子。

  “见鬼!就听我一次吧!我告诉你,我不愿意!”

  “为什么呢?”她脸色煞白地追问,心中不由被可怕的疑惑困扰起来,“现在你又用不着这些内衣,你难道要出门……我拿去洗碍你什么事?”

  在热尔维丝用炙热的眼神盯着他,使他一时语塞,随后吞吞吐吐地说:

  “为什么?为什么?……当然啰!你,你会到处逢人就说你如何照料我,替我缝补浆洗。哼!我就讨厌这样!你去干你的事儿,我做我的活儿……洗衣妇们又不是替猪狗忙乎的,我会自己去找她的!”

  她只好哀求起他来,表白自己从来不曾向别人说过埋怨的话;但是他却蛮横地关上箱子盖,一屁股坐在上面,对着她的脸叫道:“不行!谁的东西,就得由谁来做主!”随后,他避开女人的目光,重新躺到床上,并说他因极了,别再烦他了。这一次,他真想要睡去一样。

  热尔维丝一时没了主意。她没好气地故意朝脏衣服包袱踹了一脚,拽起手边的衣物缝补起来。朗蒂埃均匀的呼吸声使她稍稍安了心。她取了前次洗衣剩下的一块肥皂和一块青矾,走到孩子的身旁,他们正在窗前乖巧地玩弄着一些旧瓶塞。她低头吻过孩子,压低声说:

  “你们乖乖的玩,别吵,爸爸在睡觉呢。”

  她离开了屋子,昏暗的天花板下面,异常的寂默中,只剩下克洛德和艾蒂安偶尔发出的轻微的笑声。此刻已是十点钟了。一道太阳光从半开的窗缝里透进屋来。

  来到街上,热尔维丝向左转了一个弯,沿着金泉新街走着,路过福克尼太太的店铺时,她轻轻点头施礼。洗衣场差不多在街中间,恰是在两段石块路的交汇处。一座平顶屋上安放着三个结实而巨大的、圆形铝铁蓄水罐。水罐后面是个晾衣场,占满了整个两层平台,四周用薄铁皮百叶窗围着,畅快而通风,隔窗而望,一根根的铜丝上晾满了衣服,蓄水罐的右侧是台蒸汽机,细长的蒸汽管子呼呼作响,均匀地喘着粗气,吐出股股的白烟。热尔维丝已习惯了这里的秽水横流,也不介意撩起裙裤,径直走进那扇旁边堆满漂白水污的小门。她认识洗衣场的女主人,一个娇小瘦弱的妇人,她有眼疾,端坐在一间有玻璃窗的小房里,桌上摆着一些帐本,旁边架板上摆着面包似的肥皂块,玻璃瓶中盛着青矾,还有成包的苏打。热尔维丝走上去,向她要了捣衣杵和刷子,这还是她上次洗过衣服后交给女主人保管的。接着又取了她的号码牌,走进了洗衣场。

  这里像是一个硕大的库房,平坦的天花板下露出根根房梁,由生铁柱子支撑着,宽阔透亮的窗子环绕四周。苍白的日光极易射进来,把蒸腾而起的热气映成乳白色的云雾。余下的烟雾在屋子的四角索绕翻腾,形似一幅淡蓝色的布幕,笼罩着整个大厅。这里浓重的湿气像是迎面而来的淫雨,还加杂着一种微弱、汗湿、且绵延不绝的肥皂气味。有时候还能嗅到漂白剂浓烈的气味。沿着捣衣池中间走道的两旁,依次站立的妇人们都赤裸着胳臂和肩头,还光着胸脯,极短的裙子下面露出带色的袜子和系着带的大鞋。她们用劲地捣打着,嬉笑着,有人不时地仰起身子在喧嚷中尖叫一句话,又俯下身去操持手中的活儿;她们言语下流,举止也粗俗不堪,毫不检点,湿透的身子像遭了骤雨一般,发红的肌肤冒着热气。她们的四周、脚下,一股股水流汩汩流淌,一桶一桶搬来的热水桶,又不时地倾倒在地面上,自来水放任地喷涌着,不停地泄着水,冷水从头顶滴下来;捣衣溅出的水,拧衣挤出的水,和她的脚下踏着的水,活像淙淙小溪,在斜铺的石砖地上向下淌去。浸了水般的天花板下面.妇人们的喧嚷声,有韵律的捣衣声,雨滴似的流水声,不绝于耳的泼水声,还有右边那台被紫白色蒸汽缭绕的机器毫不懈怠地喘着粗气,它旋转的机轮发出的轰鸣声,似乎在给这些嘈杂的喧哗打着节拍。

  这时候热尔维丝迈着碎步在走道里往前走。用目光左右扫视着,她臂下夹着鼓鼓的一包衣服,被来回奔忙的洗衣妇们左冲右撞,她的脚越发跛得厉害,臀部也不由地撅得更高了。

  “喂,到这儿来!亲爱的!”博歇太太用大嗓门招呼道。

  热尔维丝走到洗衣厅左边的尽头,与女门房会合;博歇太太正在用力捶捣着一只袜子,断断续续地搭着讪,没有停下手里的活计。

  “就在这儿洗吧,我替您占的位置……唉!我一会儿就完。博歇的衣服不算太脏……您呢?不会洗太久吧?嗯。你的这包衣服不算多。中午前准能洗完,咱们可以赶回家吃午饭……从前我总把衣服交给雏鸡街上的一个洗衣妇,她用些漂白剂,几把刷子,把我的钱全捞去了。现在嘛,我情愿自己洗,可省多了。也就只花些肥皂钱……你说呢?看您这些衬衣,该用水冲一冲。哟,您瞧,这些淘气的孩子呀,屁股上尽是煤灰!”

  热尔维丝解开包袱,把孩子们的内衣取了出来;博歇太太说该要一桶碱水,她答道:

  “噢,不,有热水就行……我会做。”

  她捡了捡脏衣服,把有颜色的放在一起。从身后自来水龙头上接了四桶凉水,装满自己的大木桶,随后把一堆白衣服浸入水里。她把裙子撩起来夹在两腿之间,抬腿跨进一只大木桶中,这只木桶竖着放的,与她的肚子一样高。博歇太太又开腔说:

  “嘿,您可真内行,呵?以前您在家乡时做过洗衣妇吧?我说亲爱的。”

  热尔维丝挽起衣袖,露出金发女子才有的美丽的双臂,它十分娇嫩,肘上泛着微红色。她开始清洗那些脏衣服。她把一件衬衣放在捣衣用的一块窄小的木板上,这木板已被水浸蚀了许多,还被漂白了。她在衬衣上打着肥皂,然后翻过另一面再擦。在答话之前,她拿起捣衣杵捶打着衣服,她有力而有节奏地击打着衣服并高声说着话。

  “是的,是的,我做过洗衣妇……那时候,我刚10岁……那是十二年前了……我们是到河边去洗……要知道,河边的气味比这里可好闻多了……想想那树阴下的好去处……伴着潺潺的清流…那是在布拉桑……您不晓得布拉桑吧?……在马赛附近,您不知道吗?”

  博歇太太望着她有力地击打衣服的样子,不觉惊叹道:

  “好家伙,真看不出她那双小姐般的嫩手,也许能把铁打扁呢!”

  妇人们继续高声地攀谈着,那女门房惟恐漏掉一句话,不时地倾过身子去听。热尔维丝已捶完了所有的淡色衣服,她真行!她把衣服又放进桶里,然后一件一件地捞出来,再打一遍肥皂并用刷子刷洗。她一只手把衬衣按在捣衣板上,另一只手拿一把短毛刷,逐渐增多的脏泡沫拖着不规则的尾巴,涌出池子,落在地上。这刷子的低声细语让几个妇人相互凑得更近,谈得更亲密。热尔维丝又说:

  “不,不瞒你们说,我们实际上没结婚。朗蒂埃并不见得是女人想嫁的好男人!不是为了孩子们,我就……我只有14岁时,他那年18岁,我们就有了第一个孩子。老二是四年后出世的……要知道,这事说起来也很平常。在家乡的时候,我也并不快活;那个马加尔大叔,为些小事,就对我拳脚相加。所以,我想到外面来舒舒心……我和他本打算结婚的,但是我也不晓得发生了什么,我的父母不愿意这门亲事。”

  她从白色泡沫中抽出发红的双手摇了几下。

  “巴黎的水可真硬。”她说。

  这时的博歇太太不再有气无力地洗衣服。她索性停下手,让打过肥皂的衣服沤一会儿,可以细听这段历史,这段两星期来使她心怀好奇的故事。那张肥胖的脸上嘴巴半张;凸出的两眼,放出异彩。她怀着清出其中奥妙的满足感想道:

  “对了,这女人太爱多嘴,所以早先常有口角的事。”

  便又提高嗓门问道:

  “这么说,他为人不好啰?”

  “请别和我说这个!”热尔维丝答道,“在家乡时,他曾对我蛮好;但是自从我们来了巴黎,我就再也收不住他的心了……我告诉您,他母亲去年过世时,留给他一些钱,约莫有一千七百法郎,他就动了来巴黎的心思。也是马加尔大叔时常凭白无故地打我,我也就答应跟他走;于是,就带着两个孩子上路了。他本打算让我替人洗衣服,他去做制帽工的行当。我们原本会过得挺红火……然而,您也知道,朗蒂埃花花肠子,花钱大手大脚,是个只顾玩乐的男人。总之,他胸无大志……就这样我们来到蒙马特街,住进了蒙马特旅店。那阵子,吃大餐、乘轿车、进剧院,他戴着手表,我穿着绸衣;他腰里有几个钱时,心倒是不坏。您能想见,凭他这样胡吃海花,没出两个月,钱袋就底朝天了。我们搬到好心旅店来住时,清苦的日子就开始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喉咙像被什么一下子收紧,她强忍住泪。此时,她已经洗完了衣服。她说:

  “我该去取热水了。”

  倾心静听私房话的博歇太太,对热尔维丝戛然而止的叙述,不免有些扫兴。她忙叫住洗衣场的一个伙计。

  “我说,亲爱的查理,劳驾您替这位太太提一桶热水来,她这会儿忙不开。”

  那伙计拿了桶去,提来了满满一桶热水。热尔维丝递了一枚铜币付了小钱。她把热水倾入大桶,弯下腰俯在捣衣板上.用双手最后一次给衣服打肥皂,一缕缕的灰白色水蒸气升腾起来钻进她金黄色的头发里。

  “您该加些苏打,拿着,我这里有。”女门房殷勤地说。

  她说着便把自己带来的而用剩的半袋苏打倒进了热尔维丝的桶里。她还要给她一些漂白剂,热尔维丝不肯要;油和酒的污点才用得着漂白剂。

  “我看他有些爱追女人,”博歇太太又说道朗蒂埃,却没有指名道姓。

  热尔维丝仍旧弯着腰,伸在桶里的双手钳住正在洗的衣服,只微微摇了摇头。

  “对,对,我可瞅见了好几件小事情……”博歇太太插进话来。

  热尔维丝忽然直起身来,面色苍白,眼睛直溜溜地盯着她;她连忙不知所措地打着圆场说:

  “呵!不,其实我什么也没看着……他就是喜欢与人说笑,仅此罢了……就说我们那里住的两个女子,阿黛尔和维尔吉妮,您也认识她俩儿,嗨!他虽然爱跟她们开玩笑,却没有出格,我敢担保。”

  热尔维丝直挺挺地站在博歇太太面前,额心沁出汗珠,臂上汗流如注,尖利的目光始终紧紧地盯着对方。这当尔,女门房也生气了,她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提高嗓门劝解说:

  “听我说,我什么也不知道!”

  过了一小会儿,她似乎平静了些,换了和颜悦色的声调,好像告诫她犯不着跟那种人吐露真心话似的。她说:

  “依我看,朗蒂埃的眼神里有股子诚实劲……他一定会娶您的,亲爱的,我敢担保!”

  热尔维丝抬起湿手擦去额上的汗,又从桶里取出另一件衣服,又默默地摇了摇头。两人无言以对了一阵子。这时的洗衣场里,妇人们的喧嚷平复了。时钟敲响了十一下。几乎有一半的洗衣妇们把腿跨坐在大桶边上,脚边放着开了盖的酒瓶,把香肠夹进面包,吃了起来。只有那些带着小包衣服来的家庭主妇们,眼瞅着柜台上方挂着的时钟,忙着要走。还能依稀听到一些零散的捶捣衣服的声响,但杵声渐渐稀疏,笑闹声渐渐停息。妇人们大口咀嚼着食物,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谈着。可此时,那台蒸气机并不停歇,依旧工作,似乎比先前提高了调门,响亮地鸣唱着,震耳欲聋的声响充斥了整个洗涤厅。但却没有一个妇人在乎它的鸣叫;好像它是洗衣场自身的呼吸器官,它呼出的炽热气体是在天花板的梁下浮聚着一片消散不去的云雾。厅里的温度使人难以忍受;左边的高窗子还透进了阳光。照在翻滚的水蒸气上,析出十分柔和的粉灰色和蓝灰色。由于众声抱怨四起,那个名叫查理的伙计伸手牵着高大的粗布帘子,从这个窗子走到那个窗子,遮住了灼人的阳光。接着,他又走到背阳光的那一头打开了些通气窗。大家向他喝彩,鼓着掌,一时情绪都快活起来。不一会儿,最后的杵声也停了下来。洗衣妇们口中塞满了吃的,只得用手中的餐刀在比比划划。这时,四周没了声响,只听得见火夫煤铲有规律的响声,他在用铁铲把煤块从地上铲起,运进机器的炉膛里。

  这时候,热尔维丝把带颜色的衣服放进备好的热肥皂水中洗着,待她洗完后,走近一个架板旁,把洗过的衣服摊在架上,沥出的水滴到地上泛着蓝色,她开始用凉水冲洗起衣服,身后水龙头流出的水竟直流进放在地上的大桶里面,两条沥水的衣杆横在桶中,头顶上那两根木棍可再次沥干洗毕的衣裳。博歇太太搭腔道:

  “呃,快洗完了,真不算坏。呆会儿我帮您拧一拧。”

  “嗨!不用了,谢谢您了。”热尔维丝一面作答,一面在清水中搓着双手并且涮洗着带颜色的衣服。她又加了一句:“要是有大床单什么的,我就不推辞了。”

  然而最后她还是接受了女门房的帮助。她俩拽着一条裙子的两端,这是一条颜色古怪的毛织品,收浆的裙子冒出淡黄色的水汁。此时,博歇太太嚷了起来:

  “瞧,大个子维尔吉妮也来啦……那几件破衫子,一条毛巾就包了,有啥好洗的?”

  热尔维丝连忙抬头望去。这女子同她年龄不相上下,身材比她高些,棕色的头发。鼻眼倒也清秀,但脸是长了些。她穿着一条旧黑长裙,领上垂着飘带,颈上系了一条红色的饰巾。头发细心梳过,用蓝色的丝绒发网套着发髻。不一会儿,她走到中间通道,眯缝着眼睛,像是在找人。她瞟见了热尔维丝,便挺着胸脯,扭摆着两股,从她身边走过;在与她相隔五个桶的地方,加入了洗衣行列。博歇太太接着低声嘀咕道:

  “可真是稀罕事哟!她可是连一副套袖都不曾洗过的……哼,她是有名的懒娘儿们,您得相信我的话!亏她还是个裁缝,连她自己张了嘴的鞋都不缝一缝!她跟她的妹妹一个样,那个不顾脸色的擦铜器女工,就是那贱货阿黛尔,她隔三差五不去车间干活!谁知道她们有没有正式的父母,也不晓得她们靠什么过活,大伙儿都这么议论……她在搓洗什么呀?呃?是一条短裙呢?真让人恶心,脏成那个样子,这裙子!”

  博歇太太显然是想搏得热尔维丝的欢心。其实阿黛尔和维尔吉妮手头宽裕时还时常请她喝咖啡呢。热尔维丝并不搭话,焦躁的双手加快了洗衣的节奏,想快些完结。她在一只三条腿的木桶里拌匀了青矾。把白色衣服浸在里面揉着,水面上析出油漆一般的光彩,她轻轻拧过衣服,便搭在头顶的木杆上。她故意背对着维尔吉妮,操持着这些活计。但她听到了对方的冷笑声,而且察觉到她斜着眼睛看她。维尔吉妮像是专为向她挑战而来的。一霎时,热尔维丝转过身去,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相互死死地盯着。博歇太太忙低声说:

  “您让她去好了。你们还不至于打起架来吧?……没有什么事儿,不是她,听我的话吧!”

  当热尔维丝正在挂她最后一件衣服的当尔,从洗衣场门口传来一阵笑声。查理嚷道:

  “有两个孩子找妈妈呢!”

  所有的女人都探头望去。热尔维丝认出是克洛德和艾蒂安。孩子们也瞧见了母亲,便向她跑过去;他们散了带子的鞋子踏在满是积水的石砖地上啪啪作响。哥哥克洛德牵着弟弟的手。哥俩儿经过洗衣妇面前时,她们一个个发出疼爱的招呼声,却见他们微笑中带着几分恐惧的神色。他们在母亲面前站着,仍旧牵着手,抬起满是金发的小脑袋。

  “是爸爸让你们来的吗?”热尔维丝问道。

  当她弯腰系好艾蒂安鞋带的当尔,却看见克洛德在摇晃着套在他一个指头上的那把带铜牌号码的房门钥匙,她惊异地问:

  “呃!你把钥匙带来了!真奇怪,为什么?”

  孩子经她提醒,瞧了瞧指上早已忘了的钥匙,似乎想起了什么,便用清脆的嗓音嚷着:

  “爸爸去了。”

  “他是去买午饭吧,是他让你们来这里找我的吗?”

  克洛德用眼睛瞅了瞅弟弟,迟疑着,不知从何说起。稍顿了一会儿,他一口气接下去说着:

  “爸爸走了……他从床上跳下来,把衣服什么的放到箱子里,把箱子搬下楼去,放在一辆马车里……就走了。”

  原本蹲着的热尔维丝慢慢地站了起来,脸色苍白,双手捂着面颊和太阳穴,她觉得头嗡嗡作响,像要裂开似的。她只能用同一个腔调重复前一句话:

  “呀!天啊!……呀!天啊!……呀!天啊!……”

  博歇太太接着询问孩子们的来由,这一变故不由使她兴奋不已。

  “乖孩子,再把话说清楚些……是爸爸锁上门,叫你们把钥匙带来交给妈妈,对不?”

  接着,她压低声音,凑到克洛德的耳边问道:

  “马车里有没有一个女人?”

  孩子有些发窘,但他仍旧津津有味地重新讲述刚才的故事:

  “爸爸从床上跳下来,把衣服什么的放进箱子,他就那样走了……”

  博歇太太只好示意他们走开,哥哥拉着弟弟的手走到自来水管旁。哥俩戏着水玩耍着。

  热尔维丝哭不出来。她感到窒息,腰倚在洗衣桶上,双手始终捂着脸,身子不住地打着寒战。口里不时地长吁短叹,更把拳头掩住眼睛,好像要使自己消失在冥冥之中似的。她感到自己像掉进了一个黑洞的深处。

  “别难过,亲爱的,这他妈是什么事呀!”博歇太太轻声嘟囔着。

  “你呀,你可不知道呀!”热尔维丝终于用很低的声音说,“今天早上他叫我把我的披肩和衬衣给了当铺,原来是为了付他的车钱!……”

  她几乎要哭出声来。说到早上当典衣服的事,想起上午那场纠葛的前因后果,那憋在喉咙里的哭声终于迸了出来。

  这当典衣服之事那般刻骨铭心,也是她绝望之中最大的痛楚。泪水流了下来,与已经被她的手沾湿的下巴上的水珠汇在一起,她并不用手帕去拭。博歇太太又在旁边献着殷勤:

  “快消消气,别再哭了吧,瞧大家都看着您呢。为了一个男人,值得这样伤心吗!……您,您还爱着他?嗨,我的小可怜。刚刚您还在生他的气,这会儿又为了他哭成这样,说句不怕伤您心的话……天啊!我们女人多愚蠢呀!”

  随后她又显出慈爱的语气,说:

  “像您这样花儿一样的女子,但说也无妨!不是吗?……现在我可以把一切都告诉您。您还记得我从您窗子下面经过时的事,我已好生怀疑……昨天夜里,阿黛尔回来的时候,我听到和她一起走着的是个男人的脚步声。为了看个究竟,我向楼梯看了看,那男人已经走到三楼,从背影上看,我认得朗蒂埃先生的那件外套。今天早上,博歇去看,果然是他安然地走下楼去……阿黛尔陪着他走呢,您再听吗?再说那个维尔吉妮眼下也傍着一位先生,每星期要去那人家两次。我只是在想,她们姐儿俩同住一个房间,而且只有一张床,昨晚不知道维尔吉妮怎么睡觉的。”

  她说到这里,稍顿了顿,掉转过身子,重新用粗闷的嗓门说:

  “瞧,那个没心肝的女人,她看见您哭,她却在笑!我敢赌咒,她来洗衣服是假……她把那一对男女送走,来这里察言观色,再回去告诉他们才是真。”

  热尔维丝的双手从衣服上拿开,用眼望去,维尔吉妮正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站着,低声在对周围的三四个女人嘀咕,还不时用目光扫视着热尔维丝,她不由地怒火中烧。她伸出双臂,在地上找着什么,身子像车轮一样打着转,四肢都颤动了。当她看到一个盛满水的桶时,双手拎起这桶,拼命向前泼出。

  “好呵,你这个泼妇!”维尔吉妮尖叫着骂道。

  她向后一闪身,水只打湿了鞋子。洗衣场里刚才已被热尔维丝眼泪和哭声激起的骚乱,眼下又变成了拥挤不堪围观争斗的人群。有些洗衣妇啃着面包,站在木桶上瞅着。还有些手上裹着肥皂沫蜂拥而立。把两个妇人团团围在当中。

  “呀!你敢要泼!”维尔吉妮大声重复着,“这疯娘儿们,要干什么!”

  热尔维丝停了手,伸长着下巴,脸上的肌肉在不住地颤抖,她并没有答话,因为她还不会巴黎泼妇的骂街的腔调。可对方并没有停嘴:

  “呸!去你的!谁不知道,你这贱货在外省时就放荡惯了,不到12岁,就把身子给那些当兵的做褥子,她那条腿就是在家乡时胡来给弄残的……”

  这话引来一阵哄笑。维尔吉妮觉得自己得了势,便向前迫进了两步,挺直她高大的身子,越发高声地叫道:“哼!来呀,看我怎么收拾你!听着,别到这里来给我们找麻烦……我可知道你,你这娼妇!她敢碰我一下,我就把她的裙子撩起来,让大家看看她的骚腰!我怎么冒犯了她……说呀,北方婆子,别人怎么得罪你了!”

  “别嚼舌头了,”热尔维丝有些结巴起来:“你还不清楚……昨天夜里有人看到我丈夫……你给我住口,不然我准要扼死你!”

  “她的丈夫!嘿!真不害臊!还能说出口!……是说合法夫妻!她这副嘴脸,也配有丈夫!……他甩了你,与我没关系,也许并不是我偷了你的人吧?你可以来查呀……你要我直说嘛?是你玩了你的男人!他以前太宠着你了……至少他也是个诚实的汉子,不是吗?喂,有谁能找到那位太太的丈夫?……是有赏钱的哟!……”

  又是一阵笑声。热尔维丝声音渐低,小声喃喃地说:

  “您心里清楚,您最清楚……就是您妹妹,我要扼死她。”

  “是吗,那你就去找她吧,”维尔吉妮冷笑着说,“呃,是我的妹妹!这是很可能的,因为我妹妹比起你可风雅多了……嗨,这与我有狗屁相干!我就不能安心洗我的衣服吗?让我清静些,我受够了,听着,别再没完没了地唠叨!”

  她往衣服上捶捣了五六下,便又骂了起来,而且更加癫疯,越加冒火。只有一小点儿沉默,便又放起了连珠炮:

  “当然,对,是我的妹妹。这下,你满意了吧?……他们俩才叫情投意合,你真该瞧瞧他们亲嘴时的热乎劲!他甩了你和你那两个私生子!好漂亮的小家伙,脸上尽是些疮疤!他们当中有一个是一个巡逻兵的,对吧?你还弄死了三个,因为你不愿意带这么多小崽子来巴黎,那会增加你行李的分量……这可是你的朗蒂埃告诉我们的。呀!他讲了很多玄乎的事,他已对你那副贱骨头身子腻味透了!”

  “脏货!烂货!下流婆!”热尔维丝愤怒得吼叫起来,周身打着抖。

  她回过身又在地上找着东西,只寻到一只小木桶,她猛拎桶脚,把这桶暗蓝色的青矾水向维尔吉妮脸上泼去。维尔吉妮顿时湿了一只肩膀,而且左手也被青矾染成了青灰色。她嚷道:

  “好狠毒呀!她竟敢毁我的裙子!你等着,臭不要脸的!”

  她也抓起一只小桶,朝她的敌手沷去。于是一场恶战开始了。她们沿着排成行的水桶争先跑去,挑盛满水的木桶,抓起来相互泼在头上,每次回合,都伴着咒骂声。此时,热尔维丝也不示弱地回骂着对方:

  “呸!烂货!……浇你这桶水!凉凉你的屁股,让你败败火吧!”

  “哼!娼妇!冲一冲你浑身的臭气,除除你一生的晦气呀!”

  “对,是的,我让你清清脑袋,婊子!”

  “再来一桶……洗一洗你的黄牙,再去打扮一番,今晚也好去美男街上勾引野男人喽!”

  盛水的桶用尽了,她们便提了桶开自来水管接水。等着水流满的间隙,她们继续着相互的辱骂。先前的回合都泼不准水,很难沷着对方。渐渐地泼顺了手,双方都有了准头。维尔吉妮先遭了当头一桶,水从脖颈涌入,顺着脊背和胸脯在裙襟里面刷刷地流到地上。正当她惊魂未定的当尔,忽又飞来一桶,斜泼在她的左耳上,砰然作响,浸散了她的发髻,长发技散了下来。热尔维丝开始是被泼在了两腿上;接着一桶灌满了她的鞋子,溅起的水湿了大腿;还有四桶泼湿了她的双臀。不一会儿,已分不清哪一桶泼在什么部位,也数不清相互泼了多少桶。此时,她们两人从头到脚都淌着水,上衣贴在脖子上,裙子粘在腰际,身子都显得苗条了,直挺挺的,发着抖,周身向下滴着水珠,活像滂沱大雨中的雨伞一样。

  “她们真滑稽!”一个洗衣妇挤着嗓子说。

  洗衣场的人们都尽情取乐。人们向后退开,以免双方水战的水溅到身上。喝彩声,取笑声,桶中猛然泼出的水流声相互交织在一起。地上积满了水,她们两人立在水中,水没到她们的踝骨。这时候维尔吉妮准备使出她的狠招儿,她突然抱过邻近一个洗衣妇放在那里的一桶滚烫的碱水,竟然向热尔维丝身上泼去。只听得一声尖叫。人们都以为热尔维丝一定烫得不轻。然后,她只是左脚被轻微烫伤。剧烈的疼痛,使她不再取水,而是拼尽全力把小桶掷了出去,桶砸在维尔吉妮的腿上,她被击倒在地。

  所有的洗衣妇都议论开了。

  “她准把她的一只爪子打折了。”

  “说哩!另一位还想要把她煮熟呢!”

  “不管怎么说.还是那金头发的娘儿们有理,有人抢了她的男人,也难怪她!”

  博歇太太双臂举向空中,带着惊骇的神情,战战兢兢地躲在两只大木桶之间。克洛德和艾蒂安吓哭了,揪着母亲的衣襟,连声叫着“妈妈!妈妈!”边叫,边抽泣着。当博歇太太看到维尔吉妮倒在地上的时候,她连忙跑上去,找着热尔维丝的裙角,反复地说:

  “嗳哟!快走吧!你就省些事吧……我都要背过气去了。说实话!哪有这般拼命的呀!”

  但她又退缩回两个大桶之间,和孩子们一起躲了起来。此时,维尔吉妮对准了热尔维丝的胸脯扑了过来,掐住了她的脖颈,想要扼死她的对手。热尔维丝奋力一挣,挣脱了身体,反而钳住了维尔吉妮的发髻向后揪,像是要揪下她的脑袋似的。搏斗重新开始,两人即不吭声,也不叫骂。两个女子并没有扭打在一起,只是专攻对方的脸部,她们手呈爪形,作出抓人的姿态,触到什么就胡抓、乱掐。维尔吉妮的红领饰巾和蓝发网罩被扯掉了;上领口也被撒破,肩膀的肌肤裸露了出来。热尔维丝的衣服也撒开了口子,她也弄不明白,她白衬衣的一只袖子竟掉了下来,衬衫侧面还裂了一条缝,使她的胭体清晰可辨,碎布片片飞舞。起先热尔维丝开始流血,从嘴上到下巴添了三条长长的爪印;为了保护眼睛,每每交锋,她先把眼睛闭了,惟恐维尔吉妮给她天窗盖瓦。此时维尔吉妮还未见血,热尔维丝对准她的耳朵,恨不能揪住它们,当她终于捉住一只耳坠时,便用劲一扯,这是一只梨形黄色玻璃的耳坠。维尔吉妮被扯破的耳垂,渗出了血。

  “她们行凶了,快拉开她们呀!这两个野蛮女人!”许多人叫了起来。

  洗衣妇们都围拢过来,各自组合为两个阵营:有些怂恿着她们,像在挑唆两条打架的母狗;另一些人显得神经质,全身发着抖,扭转头去,不愿目睹这场面,反复说着,再看下去要作出病来的。两个阵营险些酿成全场的恶战,有人在彼此互咒没有良心,真不中用;赤裸的手臂相互伸了出去;只听得三声耳光响起。

  博歇太太终于去找洗衣场的伙计了。

  “查理!查理!……他到底去哪儿了?”

  定睛一瞧,查理正站在看热闹人群的前排,双臂交叉,观望着这场搏斗。他是个彪形汉子,脖颈张粗。此时,他在笑,正欣赏着两个妇人身上裸露出来的肉。那金发少妇肥嫩得像只鹌鹑,如果她的衬衫破了,就更有看头啰。

  “呃?”她眨巴着一只眼睛说,“她的胳膊下有一个红痣哩!”

  “怎么啦!你竟在这里看热闹!”博歇太太发现了他,不由得叫了起来,“那就帮帮忙把她们拉开!……只有您才有力气拉开她们,您!”

  “什么?我不干,别恭维我!只叫我一个!他平静地说:“您想要我像上次一样被人抓破眼睛呀?……我在洗衣场,不是管这种事儿的;再说,我哪能管得过来呢……你们别怕,尽管放心!她们相互放放血有好处。这会使她们温柔些。”

  女门房说要去警察局报警;但洗衣场的女主人,那个姣小而有眼疾的少妇执意不肯。她连声说:

  “不,不,这不行,那可是要连累洗衣场的生意。”

  此时,那两个妇人在地上又打了起来。忽然问,维尔吉妮猫下腰,攥起一根捣衣杵,举起来摇晃着,嘶哑地喘着气,变了声音说:

  “妙极了!你等着!预备好你的臭衣服!”

  热尔维丝也连忙伸长手臂,也抄起一根捣衣杵,举过头顶,像是挺着一根狼牙棒。她也用虎啸般的嗓门叫道:

  “呵!你也想过过碱水!……那就把你那身臊肉送上来,看我怎么捣捶臭抹布!”

  这一阵子,两个妇人半跪在那里互相威胁着。头发散乱着贴掩着脸,胸脯起伏着喘着粗气,青肿的身子上溅满了泥污,她们相互窥视着,等待着,歇息一会儿,热尔维丝先下手一杵打去;那杵从维尔吉妮肩上滑过。她向侧旁一闪维尔吉妮回敬的那一杵也从她屁股上掠过。于是衣杵之战开始,她们互相的捶击,竞像洗衣妇捣衣一般用力且带着韵律。当衣杵触到身子时,杵声迸出哑音,活像打在桶里的水上一样。

  她们周围的洗衣妇们不再笑了。有许多人抽身离去,说她们看了真倒胃口;那些不走的正伸氏了颈项,眼睛里放出残忍的光芒,感到这两个悍妇拥有超凡的勇气。此时,博歇太大已领着克洛德和艾蒂安离开了;两个孩子远远的哭泣声和两杵相击的声响混杂在一起。

  热尔维丝突然长号一声。原来维尔吉妮狠狠地在她时上赤裸的胳膊上重重地一击,皮肤上留下一条血痕,肌肤顿时肿了起来:于是她蹦了起来,人们以为热尔维丝这下要跟高个女人拼命了。

  “够了!行啦!”大家齐声嚷着。

  她的脸色凶狠异常,没有一个人敢接近她。她的力气像大了十倍,她一把拦腰抱住维尔吉妮,把她压倒,让她脸贴在石砖上,屁股朝天。维尔吉妮尽管拼命挣扎,但裙子已被对手高高撩起,裙子下面有一条短裤,热尔维丝伸进裤叉,用力一拽,维尔吉妮的大腿和屁股赤裸裸地暴露出来。接着她抡起捣衣杵,便向那只明晃晃的肥臀打去,活像当年她在布拉桑时的维奥纳河边,她的老板娘给边防军人捣衣时的那股劲。湿淋淋的木杵落在细嫩的肉上,发出带湿的声响。每打一杵雪白的肌肤上便现出一条红印。

  “哦!哦!”看得起劲的伙计查理瞪圆了眼睛,低声沉吟。

  周围笑声又起,但是不久人们又重新嚷着:“够了!行了!”热尔维丝像是没听见,也不停手。她低头细看自己的杰作,生怕留下一处不流血的肉。她要打得对手体无完肤,皮开肉绽。此时,热尔维丝记起了一首洗衣歌,她凶狠而愉快地哼唱起来:

  “砰!砰!玛尔克到洗衣场……砰!砰!用力捶衣裳……砰!砰!要洗净她的心肠……砰!砰!心中充满了悲伤……!”

  歌声中伴着骂声:

  “这一下是给你的,这一下给你妹妹,这是给朗蒂埃的……见到他们的时候把这些捎给他们……当心点!我又开始了。再给朗蒂埃一下,给你妹妹一下,也给你一下……砰!砰!玛尔克到洗衣场……砰!砰!用力捣衣裳……”

  人们不得不把维尔吉妮从她的杵下救了出来。高个子棕发维尔吉妮泪流满面。浑身青紫,羞愧难当,拿起她洗的衣服走了;她被击败了。此时的热尔维丝重新穿上她那只内衣袖子,系好裙子。她觉得手臂痛得厉害,她叫博歇太太替她把洗过的衣服放在她的肩上。博歇太太说着刚才的这场恶斗,加上她自己的感触,并说要替她检查一下全身,

  “你会不会有什么骨头被打折了……刚刚我可听到一声响……”

  但是热尔维丝要走了。一些洗衣妇穿着围裙,直挺挺地围着她发出同情和赞扬的唏嘘声,她并不作答。当把洗得的衣服扛上了肩,她便出了大厅的门,孩子们正在门外等她。

  “两个小时了,得交两个铜币。”已经回到营业室的洗衣场女主人见她出来,便拦住她说。

  “为什么要两个铜币?”她竟弄不明白她是在要洗衣位置的租钱,后来她终于付了那两个铜币。她肩上扛着沉重的湿衣服,脚下的步子蹒跚难移。她胳膊肘发着青,脸上冒着血,周身湿淋淋,便用两只赤裸的手臂牵着艾蒂安和克洛德。在她两旁走着的孩子仍然心有余悸地抽泣着。

  随着她的离去,洗衣场里嘈杂的洗濯声重新又起。那些吃完面包,喝光洒的洗衣妇们把衣服捶捣得生响;刚刚热尔维丝和维尔吉妮的恶战倒长了她们的精神,一个个脸上泛着鲜活的神色。沿着两排洗衣桶,远远望去,交错的手臂又猛烈地活动起来。那些木偶般生硬而机械活动的身子,叉着腰,歪斜着肩头活像门上的合页一张一合。攀谈声从这一头漫延到那一头,腻语声与喧笑声混入汩汩的水声里。自来水龙头喷出的水,水桶泼出的水,又使小池下汇成一条小河。现在正是下午捣衣正酣的时辰。从窗帷的缝隙里射进来的道道金色阳光,穿透洗衣厅里升腾起的烟雾,射出赭黄的光线,人们呼吸着闷热的肥皂气味。忽然间,厅里罩满了白雾;原来是锅炉里煮碱水的巨大顶盖,自动升了起来。那敞着口的铜锅里涌出一股股带有氧化钾甜味的浓气。此刻,近旁的那些衣物烘干机也在不停地转着。成包的衣服送进生铁圆筒经那机器一辗,水顺着机器下面的一个孔便流走了。这喷云吐雾机器剧烈地震动着,洗衣场像是被它有力的钢臂带动着也不息地运作着。

  当热尔维丝的脚踏进“好心旅店”的小径,她的泪水又涌了出来。这是一条昏暗、狭窄的小径,沿墙有一条小沟,沟里流着污秽的水。刺鼻的恶臭,不由使她联想起与朗蒂埃在此挨过的十五天。十五天不幸而充满吵闹的生活此刻回想起来,不免阵发揪心断肠的痛楚。她似乎感到进入了一个被抛弃的荒漠世界。

  上了楼,屋里空荡荡的,窗户开着,阳光洒满了整个屋子。在一道阳光的映衬下金色的尘埃上下翻飞,更衬托出那昏暗的天花板和脱了纸的墙壁的破败和凄惨。壁炉上面的一只钉子上只剩下一条妇人的围巾,像一条细绳似地袅绕在那里。孩子们的床被移到了屋子中央,露出那个横柜,柜上的抽屉大开着,里面完全空了。朗蒂埃曾洗过脸,那张纸牌上用两个铜币买来的洗发膏已被他用尽。脸盆里盛着他洗手用过的油腻的水。他什么都不曾忘却;平日放箱子的角落现在空荡无物,在热尔维丝眼中那里有一个硕大的洞。就连挂在窗楣上的那面小圆镜子,现在也找不到了。此时,她有一种预感,连忙朝壁炉台上看去:朗蒂埃已拿走了当票,那叠烛台之间的粉红色纸片早已不见了。

  她把肩上的湿衣服搭在一把椅子背上,她愣愣地站着,转身环视屋里的家具,大惊失色,以致连眼泪也流不出来了。朗蒂埃原先留下的四个洗衣用的铜币,现在只剩一个独零零地躺着。克洛德和艾蒂安在窗前嬉笑着,已经安定了下来。她走了过去,把头埋在孩子的手臂上,搂着两个小脑袋,一时忘却了痛苦,当她再望着楼下灰色的街道时,不由回想起清晨巴黎的工人们上工的情形。这时马路已被走来去往的人群溜得发热,入市税征收所的围墙后面升腾起的热浪向都市漫延开去。在这围栏之中,在这躁热的空气里,人们遗弄了她,使她伴着孤零零的两个孩子渡日。她漫无目的的把目光投向纵横交错的大街小巷,直望到两头,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怖攫住了她的心。她似乎觉得从此她的生命就要休止在这医院和那屠宰场之间了。

  第02章

  三个多星期过去了,这天阳光明媚,约莫十一点半钟的时候,热尔维丝正和锌工古波在哥仑布大叔的小酒店里一起吃李子罐头。古波刚才正在人行道上抽着香烟,恰巧热尔维丝拿着衣物路过这里,他便强拉她入了酒店。女人也就把盛满衣服的大方筐子放在一张锌制的小桌后面,她身旁的地上。

  哥仑布大叔的小酒店坐落在鱼市街和洛舒雅街的交汇拐角处。店招牌上只赫然三个蓝色的大字“陈酿坊”。门前有两只拦腰锯开的大木酒桶,桶里栽着满是尘土的夹竹桃,宽阔的柜台上摆着一排排的酒杯,还有带龙头的储酒瓶和锡制的量酒器,它们都井然有序地摆在入口处的左边。宽敞的大厅四周都用光亮的浅黄色油漆的大酒桶装点着,桶上的铜箍和酒龙头闪着金色的光泽。高处的多层货架板上,有一瓶瓶的甜烧酒,一个挨一个的敞口瓶装水果,还有各种各样的小瓶,摆放得整齐有序,掩住了整个墙壁。柜台后面的大镜子里映出它们鲜活的颜色:苹果绿、金黄色、柔和的漆光色。而店里奇特之处还是在厅的尽头,一排橡木栏杆的另一边,一个被玻璃隔着的小院中的那台烧酒蒸馏机,酒客们可以看见机器的运作过程,长颈蒸馏管弯曲盘旋延至地面的盘香管,鬼斧神工般的造形给嗜酒的工人们带来神奇的梦幻感。

  正是午饭的时辰,小酒店里没有顾客。一位穿着坎肩,戴着套袖的约莫40岁的胖男人,正在为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添酒,他就是哥仑布大叔,那个姑娘要了四个铜币的酒。一束阳光从门口射了进来,晒热了常被烟鬼们痕迹浸湿的地板。柜台,酒桶,整个厅里都充斥着烧酒的气味,这浓烈的酒味把阳光下翻飞的尘埃撞得更加浓密而且杂乱无序。

  这时古波正又卷了一支香烟,他的装束整洁,着一件工衣上装、戴一顶蓝布小帽,他笑着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他下颚有些突出,鼻梁也稍嫌塌陷。他有一双漂亮的栗色眼睛,一张带着快活魅力和童真的脸,浓密而鬈曲的头发刚劲有力地立在头上。26岁的年纪,使他皮肤仍旧细嫩。面前的热尔维丝,穿着一件奥尔良式黑上衣,她没戴帽子,正用指尖夹着李子把,就要吃完了。柜台前沿着酒桶摆放着四张桌子,他们两人坐在靠近马路的第一张桌子旁。

  锌工点燃了香烟,双肘倚在桌上,脸向前凑着,凝视着热尔维丝,一言不发。今天金黄色头发的热尔维丝脸上现出精致瓷器般透亮的乳白色。他们彼此早以讨论过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那件事,现在他低声用心照不宜地口吻说:

  “那就是说不行喽?你说不行吗?”

  “哎!当然不行啦,古波先生,”热尔维丝含着笑平静地答道,“您最好别在这里提这事儿,您不是答应过我,会理智地做事……早知这样,我会拒绝您的款待的。”

  他不再开腔了,凑得非常近,继续目不转睛地端详着她,虽露出大胆而温柔的神情。他尤其钟情于她那略带湿润的粉红色唇角,当她微笑时展现的鲜红色泽。而她并不退缩,坐在他对面安详而多情,沉默了片刻后,她又说:

  “确实,你没有仔细想过。我是个年纪不小的女人了,我有一个8岁的大儿子和……我们怎么能在一起过呢?”

  “这好办呀!别人怎么过,我们就怎么过!”古波眨巴着眼睛说。

  她显出厌烦的样子说:

  “哦,您以为这样就开心了!……一看您就没有经历,过家庭生活……不,古波先生,也该让我想想正经的事情。寻开心于事无补,您明白吗?我家里还有两张等着吃饭的嘴呢,你是不知道呀!如果我只知道随心所欲地寻乐儿,又怎么养活孩子们呢?……再说,您听清楚了,我的不幸已给我了沉痛的教训。要知道,我现在不想要男人了。我不能总是上当受骗。”

  她十分冷静、老成而并不发火地做着解释,显出久经事故的沉着。看上去她已深思熟虑后拿定了主意。

  古波被她的一席话打动了,一再说:

  “您的话让我伤感,很伤感……”

  “是哟,我看得出来,”她又说道,“我让您不愉快了古波……我不该伤了您的心。天啊!如果我有重寻新欢的念头,我宁愿选择您,绝不会与别人相好。您那样忠厚、随和。如果我们能厮守相伴,也许能随遇而安,对不对?我不是骄傲的公主,这也并非不可实现……不过,我既没了兴趣,也就无从谈起了,对吧?我在福克庄太太家干活已有十五天了,孩子们也可去学堂了,我也有活干,我知足了……嗨,就维持这个现状吧!”

  她说着便弯下腰去拿起了筐子。

  “您要留我谈话,我的老板娘可要等急了……古波先生,您该去找一个比我更好的女子,别像我似的有两个孩子的拖累。”

  他看着嵌在镜子上的时钟,示意她重新坐下,嚷道:

  “您再等一等!现在才十一点三十五分……我们还有二十五分钟时间……您还不至于怕我胡搅蛮缠吧;我们中间不是还隔一张桌子吗……难道您讨厌我,再聊一小会儿还不行吗?”

  她重新放下筐子,为的是不得罪他。于是两人又像密友似地交谈了起来。她在送衣服前已经吃过饭;而他呢,今天也忙着喝过汤,吃了烤肉,好早些来等候她。热尔维丝一边顺从地回答着他的问话,一边透过放着果酒桶旁的玻璃向外望去,看着街景,因为正是吃中饭的时辰,街上人头攒动.两边狭窄的人行道上,人们步履匆匆,交错摇晃着手臂,不时地擦肩碰肘,被活计所困,姗姗来迟的工人们饥容满面,大步流星地穿过马路,鱼贯走进对面的一家面包店里。当他们再出来时,臂下夹着一磅面包,走过三个门面,来到“双牛头”饭馆里,去吃六个铜币一份的家常餐。在面包店的旁边还有一个干酪杂货店,卖着炸土豆条和香菜拌牡蛎。一队穿着长围裙的女人手里拿着用纸包着的土豆条和盛在杯中的牡蛎。几个没戴帽子爱挑剔的漂亮姑娘,丢下了几把小萝卜。热尔维丝稍稍探了探身子,她还瞅见了一家熟食店,店里挤满了人,从店里出来的几个孩子手里捧着油渍的纸包,里间包着炸排骨、香肠或热腾腾的灌肠。此时,沿着那条即使在晴天也长年积着黑泥的街道上,拥挤的人群迟缓地移动着。有些工人已经离开了廉价的小饭馆,成群地走下台阶,漫无目的地闲逛着,张开手拍着大腿,摸着饱食的肚子,悠然地走进嘈杂的人群之中。

  “小酒店”门口来了一群人,有一个挤着嗓门问道:

  “喂,我说‘烤肉’请我们几个喝烧酒吗?”

  五个工人模样的人走了进来,都站着。刚才那人又开了腔:

  “啊!哥仑布大叔,你这个刁老板!跟以前一样,给我们来些陈酒,别拿小杯子糊弄我们,来大个儿的杯子!”

  哥仑布大叔叔谦和地为他们斟着酒。此时,又有三个工人走了进来。渐渐地,工人们聚集到了马路拐弯处的人行道上,在那里稍事停留,便拥进了那两盆蒙满了尘土的夹竹桃之间的酒店里。古波开口说:

  “您可真傻!您还在想那家伙!”热尔维丝对古波说,“我是爱过他……不过自从他用那样卑鄙的方式抛弃了我之后……”

  他们在谈论朗蒂埃。热尔维丝打那儿以后再没见过他;但她相信他一定是与维尔吉妮的妹妹去哥拉西尔同居了。去投奔他那位开帽子工厂的朋友了。然而,她丝毫没有去追赶他的意思。起初,她着实非常地痛苦,甚至险些投河自尽;目前,她已恢复了理智,一切都好了起来。朗蒂埃花钱如流水,即使守着他,恐怕也养活不了两个孩子。他可以来和克洛德和艾蒂安叙叙父子之情,她不会把他拒之门外的。只是她自己说什么也不会让他再动一个指头尖。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像一位对生活计划胸有成竹、极有主见的妇人;古波仍旧不放弃得到她的希望,他开起淫荡的玩笑,询问着有关她和朗蒂埃的事,问话中显出粗俗和唐突,嬉笑着脸,露出很白的牙齿。她没有感到他的话有伤害她的地方。

  “您常打他,”他终于说,“你要是心肠好,还用鞭子去打人!”

  她酣畅的大笑打断了他的问话。确实,她曾经当众打了大个子维尔吉妮。那一天,她甚至能毫不后悔地掐死一个人。当古波告诉她,因为一切都被众人看见了,维尔吉妮羞惭难当,已经离开了这个区。热尔维丝笑得更厉害了。而她那张脸显出孩童般的柔情,她伸出那双丰腴的手,说她就是连一只苍蝇都不忍拍死的;又说那是因为她一生中挨打太多了,否则还不知道如何打人呢。于是她又谈起了自己在布拉桑时的少年时代,说她并非是个勾引男子的女人;她甚至厌恶男人;朗蒂埃把她弄到手时,她那年14岁,她觉得那很惬意。因为朗蒂埃自命为她的丈夫,她也就以为已是正式名分上的夫妻了。她又肯定地说,她惟一的短处就是太爱动感情,而易被众人所爱了。但她寄予感情的男人们都随后给她带来数不清的痛苦。当她爱上一个男人时,她总不把事情想得那么糟,只求能与心上人长长厮守,幸福美满。古波讪笑着,谈论她的两个孩子,说那决不是放两只蛋在长枕头下面孵出来的,她响亮地打着鞭子,补充说她自然与其他女人的机能别无两异,不过如果认为女人总是沉湎于与男人的****发泄之中,那就错了。女人们总是心里念着家,家务活总忙得她们不可开交。终日辛劳,晚上上床时已是筋疲力竭,所以头一挨枕头就睡着了。那么她也很像母亲。妈妈是一位肥胖的整天忙着干活儿的女人,她为马加尔大叔做了二十多年的牛马,终于辛劳而死。她是个姣小瘦俏的女子,而母亲却膀大腰圆,进出房门时几乎要撑破门框。但是有一点她们母女都极为相像,与男人一挨就难以分开。母亲的脚也有些跛,也许是遗传,由于那个马加尔也常常痛打可怜的母亲。母亲不止一次地对她说过,马加尔往往在夜里归来时,喝得酩酊大醉,并粗野地要与她温存,几乎要撕碎她的肢体。她显然是在那些夜晚受的胎,所以也落下这只跛脚。

  “嗨!这没什么。看不出来的。”古波此话是在讨她的欢心。

  她捏着下巴。她明白自己的破足是明显的;到了40岁恐怕连腰也会直不起来的。接着她微笑着缓缓说道:

  “您真是个怪诞的人,您喜欢一个破脚的女人!”

  这时他的肘依然倚在桌面上,但脸却向前凑得更近了。他用许多赞美之词大胆地恭维她,想使她飘飘然。她却总是摇头否定,不为他的诱惑所动,但却被他温存的声调弄得心神不定。她耳朵听他在说,眼睛望着街上,显出她似乎对外面聚集的人群重又发生了兴趣。这当儿,各个商店已没有了顾客,店主正在清扫:干酪店主收起了最后的一些土豆条。那熟食店的店员也在把柜台上的碟子摆设整齐。工人们纷纷从那些廉价饭店里出来;几个留着胡须的快活汉子相互推搡着向前走着,活像街头嬉闹的顽童;他们钉了铁掌的鞋踏在马路上叮咚作响,像是要踏破路面似的。还有些人双手插在衣袋里,抽着烟作沉思状,眨巴着眼睛望着火红的太阳。人行道上,马路上都流动着人群,他们懒洋洋地在各处洞开的店门前游荡着,穿行于停在路中的汽车前后,形成一条条长短工衣、破旧短衫组成的人流,在金黄色的阳光辉映下,形似一支在马路上行进的游行队伍。远处工厂上工的钟声大作,工人们都不慌不忙,重新点燃手中的烟斗,再去各个酒店招呼各自的同伴,然后,背着手弯着腰,拖着步子,慢条斯理地向通往工厂的路上走去。热尔维丝极有兴趣地用目光跟随着三个工人:一个高个子,两个小矮个,三个每走十步准一回头。他们终于来到了街上,竟直向哥仑布大叔的小酒店走来。

  “哟!”她自言自语道,“这三个老兄来的可真是时候!”

  “哦?”古波搭腔道,“我认得那大个子,他绰号叫‘靴子’,是我的哥儿们。”

  小酒客里已挤满了人。人们高声交谈,时常一些刺耳的尖嚷声打破那一片厚重而沙哑的寒暄私语声。时而,有人用拳头摇着柜台,震得酒杯叮当作响。人们都站着,有的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而另一些都反剪着手。酒客们都扎着堆,相互挤搡着。临近大酒桶的酒客要轮到向哥仑布大叔叔买酒要足足等上一刻钟。

  “怎么?这不是‘杨梅酒绅士’吗!”那绰号“靴子”的大个子嚷着,在古波的肩上猛然拍了一掌;“漂亮的先生抽着纸烟,穿着讲究的衣裳……人们多想与他不期而遇,听他的甜言蜜语!”

  “去!别来打扰我!”古波的回答里带着几分恼怒。

  高个子却冷笑着说:

  “戏演够了吧!还摆架子,我的正人君子……俗民终究成不了显贵!”

  他用可怕的眼神扫了一眼热尔维丝,然后转过身去。热尔维丝不由地向后缩了缩,心里有几分恐惧。充满酒味的气浪里又升腾起烟斗的浓烈气息夹杂着男人们身上散发的汗味。她胸口闷得慌,不禁轻咳起来。

  “哎!喝酒不是桩好事!”她的声音不高。

  她说起当年她和母亲在布拉桑时,曾喝过茴香酒。那一次险些要了她的命,从此她对酒深恶痛绝,再也不想见到那可怕的液体。

  “您瞧,”她拿起杯子给他看,“我只吃李子,不曾去碰它的汁,这酒汁会叫我难受的。”

  古波也不明白人们为什么把一杯一杯的烧酒灌进肚里,偶然吃些酒汁李子,并没有什么害处。至于劣质烧酒、苦艾酒以及那些五花八门的酒类,他是断然不可恭维的,每次同伴们开怀痛饮时;正当耳热酒酣之际,他总是要退避三舍。古波的父亲老古波也曾是一个锌工,一天酩酊大醉后不慎从科先纳街二十五号的滴水檐上跌了下来,摔破了脑袋,死在了马路上。这个痛苦的记忆使家里的人都对酒讳莫如深。他呢,每当路过科先纳街,看见父亲惨死的地方,他宁愿去喝溪中的水,也不去酒馆喝免费的一杯酒。他的信条是:

  “干我们这一行,要有结实的腿才行。”

  热尔维丝又一次抓起她的筐子,然而并没有站起来,只是把筐子放在膝头,双眼怔怔地想着心事,好像年轻锌工的话引发了她对遥远往事的记忆。她又不紧不慢地说着,似乎没有明显的改变:

  “我的天啊!我不是那种心怀奢望的女人,我别无所求……只要能安心地干活,总有面包吃,有一个干净些的地方睡觉,有那么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就知足了……呀!我还要拉扯养活我的孩子们,如果有可能,让他们将来做个好人……还有一个心愿:如果有那么一天能与一个男人在一起,就希望再别挨打,是的,就有这么点要求……也就心满意足了,您看,仅此而已……”

  说到这里,她不由地寻思着,她还有什么希冀呢?可总也找不到一点使她心动的东西。但她踌躇了片刻,仍然说道:

  “是的,人终究希望能在自家的床上死去……我呀,苦了一辈子,也巴望着能死在自家的床上。”

  她说着便站了起来。古波也非常赞同她的希望,因为怕时间耽搁得太晚,古波也站了起来。他们并没有立刻出去,出于好奇心,她想去橡木栏杆后面瞧瞧那赤铜质的蒸馏器,那台机器正在小院子的明亮玻璃天窗下面运转着;古波跟在她身后,向她讲解机器是如何在运转,手指着机器上不同的机件,指出那巨大的蒸馏管,管底流着一汪清莹的酒液。那蒸馏机上密布着奇形怪状的容器和曲直蜿蜒的导管,但却保持着一种静谧的状态,没有丝毫轻烟泄出;只能细听出里面有一种轻哀的鼾声和源自地下的震颤。好似一个夜班工人在白天沉静而有力地于着活计。与此同时,“靴子”在他那两个哥们儿陪伴下倚在栏杆上,正等着柜台上有空闲的位置。他的笑声好像缺油的滑车转动时发出的声响。他握着脑袋,用馋涎欲滴的眼神注视着那醉人的机器。我的妈!这玩艺儿可真惹人爱!这铜壳大肚子里的酒可足够润上八天喉咙的!他恨不得把那弯曲的导管头焊在他的牙齿上,好让冒着热气的烧酒,灌饱肚皮,直泄到后脚跟,像一股湍流的溪水昼夜不停。嘿!要能这样,岂不坐享其成,省得让那叫驴哥仑布大叔用酒杯做文章了!他的两个同伴冷笑着说:“‘靴子’简直是个满口胡话的疯子。”蒸馏器仍在默默地工作着,既不放出火焰,也没有铜光辉映的光彩,只是不停地流淌着它辛劳所获的琼液。像一汪轻缓而执拗的溪水,隔不断、拦不住地溢进酒店,泛上外面的大马路,淹没偌大的巴黎。热尔维丝不由打了一个寒战,向后退缩了一下,勉强地点着头低语道:

  “真蠢!这儿让我发冷,这机器……那些酒真让我发冷……”

  随后,当回味了自己刚刚的意愿,不由地越发为此感到惬意。

  “嗯?不是吗?干活,吃着面包,有个自己的窝,养活自己的孩子,在自己的床上死去……这样岂不更好些。”

  “还不挨男人的打,”古波戏滤地接过话茬说,“而我是决不会打您的,您如果情愿,热尔维丝太太……什么都别怕,我滴酒不沾,而且太喜欢您了……您看怎么样?今晚咱俩一起暖暖脚好吗?”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她的耳边说着,她把筐子举向前,从男人们的包围中寻出一条去路。但她依旧不住地摇头表示不从。然而,她转过身时却向他投来微笑,似乎是因为知道了他不喝酒而感到欣慰。可以肯定,如果她没有发誓再不要男人的话,她会答应古波的。终于他们挤到了酒店门口,离开了酒店。他们身后的酒店里仍旧是人声鼎沸,浑浊的人声和酒气直冲到大街上。人们听到“靴子”正在骂街,他对哥仑布大叔出言不逊,嫌他只给他斟了半杯酒。说他自己是一个本分、漂亮。朝气勃发的人。呵!去他的!老家伙太精了,我“靴子”不会再来这鬼地方喝酒了。随后,他向两个同伴建议说去“咳嗽小好人”酒店,它在圣德尼城门旁显眼的街面上,那里可有质真价实的好酒。

  “啊!现在可以吸些新鲜空气了!”热尔维丝走在人行道上说道,“那好吧,谢谢您,古波先生……我得快回去了。”

  她正打算顺着大路回去,古波却拽住她的手不放,说:

  “就陪我走一遭吧,就在金滴街,离您住的地方不远,回工地干活前,我得去一趟姐姐家……我们就做个伴吧。”

  她最终还是答应了,于是两人并着肩不紧不慢地向鱼市街走去。两人并没有挽手。古波对她谈起自己的家庭。他的母亲古波大妈曾是一个缝制背心的女人,现在眼睛昏花了,只能干些替人家收拾屋子的活计。上个月3号她刚刚过了62岁。古波是他最小的儿子。他的大姐,人称罗拉太太,是个36岁的寡妇,在花店工作,家住巴蒂诺尔区的修道土大街上。他还有一个二姐,30岁,嫁给了一个首饰工匠,他是一个名叫罗利欧的冷面滑稽汉子。她住在金滴街,他要去的正是她家,街左边那所宽敞的公寓。晚上,他常去罗利欧夫妇家吃便饭,三个人搭伙可以省些开销。现在去他家是要告诉他们,不必等他一起进餐了,因为今天有个朋友请他作客。

  热尔维丝听他说着,忽然打断了他的话,笑着问他:

  “您还有个名字‘杨梅酒绅士’?古波先生。”

  “嗨!”他回答着,“这是那些哥儿们给我起的绰号,每次他们把我强拉进酒馆,我只要一杯杨梅酒……‘杨梅酒绅士’和‘靴子’都是一样的诨名,你说呢?”

  “当然,这名字不算难听。”热尔维丝说。

  她又问到他的工作。他总在入市税征收处后面的那座新建的医院里做锌管子工。哟!那可有的是活计,年内不会离开这个工地,要安装的滴水檐还多着呢!

  “您不知道,”他说,“我在医院房顶上干活时看得见‘好心旅馆’……昨天您站在窗前时,我向您招手,您却没看见。”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了金滴街,又走了百十步的样子,他停了脚,抬眼说道:

  “就是这所房子……我出生在二十二号,再远一些的那座房子……这房子建得蛮漂亮,里面宽敞得简直像座兵营!”

  热尔维丝抬起头审视着这房子的门面。房子临街,六层楼,每层有十五个窗户,一字排开,百叶窗泛着黑色,窗叶也破损了许多。房子正面给人一种破败的印象。楼下有四家店铺,门的右边是一家廉价饭店满是油腻,都有宽敞的餐厅;左边是一家煤店、一个杂货店和一家雨伞铺。房子的两侧各有两座低矮,单薄,像是倚着它才能暂住的房子,越发显出中间房屋高耸的屋顶;这座四方的建筑像是一块粗制的灰沙石,历经雨水的侵蚀已是支离破碎,从邻近建筑的屋顶中直冲天空,裸在外面的侧墙,未经修抹,露出土色的石块,像是监狱无遮无盖的高墙一般。房子两侧一排排参差不齐预备着和邻房相连的石块,像一个倦汉打哈欠露出的牙齿悬在空中。热尔维丝尤其注意到那门,这是一个巨大的圆拱形门,几乎与三楼一样高,圆拱下是一条门廊,廊的尽头是一个透着淡淡光线的大天井,门廊铺着像马路一般的石块,中间竟有一条小渠,渠中却淌着一汪桃红色的水。

  “请进吧,没人会吃了您。”古波说。

  热尔维丝示意要在路边等他。然而,终究又情不自禁地走进了门廊,来到右侧的门房面前,走到门旁,她又一次抬眼望去,建筑内部可见七层楼,四面规整的房屋围成一个巨大的天井。灰色的墙壁上斑斑点点,屋顶的滴水留下潮湿的痕迹,从地面到屋顶墙面没有什么线角装饰;而每层楼的下水管的旧铅铁箱满是锈痕。没有百叶窗的窗户只有裸着的玻璃,泛着混浊的水绿色。有些打开的窗前,悬着一些垒方格褥子,在风中飘荡着。还有一些窗前悬着绳子,绳上搭着要晾干的衣服。看上去是一家人的衣物,有男人的衬衣,女人的胸衣,孩子的短裤;四楼的一扇窗前搭着一个婴儿的襁褓,看上去很脏。由上至下,那些狭小的住宅,似乎容不下住户的贫穷,破败凄惨的景象像是要顶破了窗楣探出头来,楼下的四面墙上都有一个高大而狭窄的门,门洞从灰沙墙上直接开出,两边便没有木框,门里可看到带铁栏杆的楼梯,楼梯阶梯上布满了污泥。四个门洞中各有楼梯,墙上用油漆写着表示方向的头一个字母,楼下有些宽敞的工房,紧闭的玻璃窗上,挂满暗黑色的尘土。一个制锁铁匠铺炉火正旺;再远些,能听到木匠的推刨声;门房旁边是一家染坊,染衣的桃红色污水在门廊下面流成一条小渠。天井里满是带颜色的浊水、刨花、煤灰,杂草从四周不平整的石缝中生了出来,阳光射进来被截成两半,阴暗的一半下有一个自来水管,水龙头四周的地面长长地噙着水分,有三只小母鸡在啄着这块地,寻着蚯蚓,爪上沾满了泥。热尔维丝慢慢地移动着她的目光,从七楼望到铺着石块的地面。当她再一次抬起视线时,对这座庞然的建筑不禁愕然,她仿佛感到在一个活跃运作的脏器里。像在都市的中心,这房子着实让她兴致盎然,她像是站在一个巨人面前。

  “太太要找人吗?”疑惑不解的女门房出现在门房口,叫道。

  热尔维丝向她解释说她在等一个人。她出门站在路旁,古波远远不见人影,她又折回去,饶有兴致地再次端详这所房子。她觉得这房子并不丑陋。那窗前悬吊的破衣烂衫之间,竟有令人悦目惬意的角落,盆中那枝丁香花,鸟笼中那几只金丝雀的啁啾鸣叫,还有在昏暗处闪着弧星状光泽的剃胡小镜。楼下一个木匠哼着一首歌,歌声伴着他那长而有节奏的刨木声。制锁铁匠铺里传来酣畅而清脆的铁锤打铁的阵阵回响。接着,从洞开的窗子望进去,境遇穷愁的屋子深处蓬头垢面的孩童们嬉笑着,女人们低着头安然地做着各自的针线活儿。午饭后是重新做工的时辰,屋里空了,男人们都外出做工了,屋里静得出奇。这寂静却不时被楼下工场的工具声响打断,被重复的轰响所震颤,那许多声响竟持续数小时。除了天井潮湿了一些,如果她住在这里,她宁愿要最深处的房间,那里朝阳。她挪动了五六步,她能呼吸到穷人家的气息,一种积尘的霉气和脏东西的酸臭味。但染坊的气味更浓烈,掺杂了别的气昧。她觉得这里要比“好心旅馆”的气味好闻得多了。她竟选定了她的窗户,左边靠墙角的那一扇,窗前摆一只小盆,盆里栽着西班牙豆,纤细的豆苗开始爬上带线网的架子。忽然,听到古波在她身旁说道:

  “让您久等了,对吧?不在他们家吃晚饭还得费一番口舌,尤其是今天,我姐姐买了些小牛肉。”

  她略感惊讶地打了一个寒战,古波用目光打量着四周,继续说:

  “看来您已细瞧过这房子。从上到下都已租出去了。我想大概有三百多个房客……我呢,如果能有几件家具的话,我早就租下一个小间了……住在这里挺好,不是吗?”

  “对,这里蛮好的,”热尔维丝低语着,“在布拉桑时,我们住的那条街上没有这许多人住……您瞧,六楼那扇窗子,就是窗前种着豆秧的那扇,看上去挺优雅。”

  古波紧追不舍地催问她肯不肯,并表示他买到一张床后就打算在此租房住下。而她却连忙从门廊里走了出来,请求他别再说这种糊涂话。屋子即使坍下来,她也决不会与他同盖一条被单。然而,古波在福克尼太太店铺门前与她分手的时候,仍然握着她的手含情脉脉地表示着彼此的情谊。

  整整有一个月,少妇和锌工的交情依旧笃深。他觉得热尔维丝是个勤劳、热忱的女子,拼命地干活,照料孩子们,晚上还看到她在缝补衣服。有些女人不但不正经,还纵情享乐,真是不可思议!她与那些人毫无相同之处,她甚至把生活看得过于严肃了!于是她面带微笑,恰如其分地为自己辩解。她的不幸就在于她从前并不是这样持重。她隐约地说出从14岁起就怀过多次孕;又说起当年与母亲也常喝茴香酒。现在,生活的经验也只是稍稍使她改变了一些而已。人们总以为她性格刚烈,那着实错了,恰恰相反,她是一个十分脆弱的人。她任凭别人摆布,生怕伤害了他人。她梦想着生活在一个诚实的社会里,她说不良的社会好似一柄屠牛的槌,会敲碎人们的头颅。会把一个女人弄得一钱不值。她每每想到未来便汗流泱背,觉得自己好像是一枚被抛向空中的铜币,坠落在地时是正面还是背面,只有听凭命运的安排。她从童年起,所见到的种种不良的榜样就是她领受的绝好教训。而古波笑她不该如此颓唐,劝她鼓起勇气,说着便伸手去捏她的大腿。她把他推开,重重地打他的手,他笑着嚷道,一个很弱的女子却是很不好惹的。他呢?却是一个快活的人,并不为前途操什么闲心,日复一日地挨日子。管它呢!吃的住的总会有的。本街区的环境不算坏,有些碍事的醉汉,清除他们也不难。他人并不坏,有时讲的话还蛮有道理,另外,他风流倜傥,整梳光亮的偏分头倒挂在额头的一边。星期日还系着各色的领带,脚蹬一双乌黑发亮的皮鞋。除此之外,他精明,却厚脸皮,和一般巴黎工人一样会讲令人捧腹的笑话,满口插科打诨,年轻的脸上却带着可爱的神情。

  在“好心旅店”里他们常常互相照应。古波帮她去买牛奶,替她办事,帮她把洗过的衣服送给顾客;晚上往往是他做完工先回来,他就带着两个孩子到外面的大街上去溜达。热尔维丝也对他以礼相待,常常到楼顶上的小屋里看看他的衣服,替他钉扭扣,补衣服。因此,他们之间产生了一种家庭般的温馨感。有他在还能排遣她的烦恼,他从外面学了些巴黎郊区诙谐的歌曲让她乐得合不拢嘴,她觉得是那样的新奇。他的手总是厮磨着她的裙据,心里越发受着煎熬。但他只要一动手,她总是断然拒绝!就这样在尴尬中结束。他虽然仍旧在笑,但心中却不是滋味,也就没有了兴致。事情仍然继续着,他每每遇见她就嚷着问:“什么时候?”她明白他那话指什么,她总用巧妙的方法拖延着,于是他也捉弄起她来,手中捏着睡鞋走进她的卧室,像是要搬家似的。她也与古波开玩笑。他整天用粗俗的隐语打情骂俏,她非但不红脸,反觉得其中生趣。只要他不耍野蛮,一切都能宽容。有一天,她也动了气,因为他要强行吻她,竟扯脱了热尔维丝的几根头发。

  6月底的时候,古波的诙谐劲头不见了。他变得像有满腹心事。热尔维丝瞅见他那眼神,心里不安,夜里把门堵个严实才躺下睡觉。从星期日直到星期二,他们都像在赌气。星期三夜里十一点钟,他忽然敲起热尔维丝的房门,她本不愿意开门;但是他那委婉的声调、颤悠悠的嗓音,使她终于把顶着房门的横柜移开了。他进了门,脸色惨白,两眼红肿,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看上去像是病了一场。他站着,嘴里支支吾吾,还摇着头,不,不,他没有生病。他在自己楼顶的房子里已哭了两个钟头;像个孩子似地哭泣,牙关紧咬着枕头,生怕让邻房的人听见他的哭声。已经有三个晚上没睡好觉了,他已无法再忍耐下去了。

  “热尔维丝太太,您听我说,”他声音哽咽,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事情该结束了,您说呢?……我们结婚吧。我再也不能这样下去了,我已经想好了。”

  热尔维丝倍感意外。她也神色严峻地说:

  “什么!古波先生,您在想些什么!我从来没想到这一层,您分明知道……这对我不合适,就这样……喔!不,不,这可是一件严肃的事,请您好好想想。”

  但是他仍旧摇着头,表示他的主意不能改变。并说已经深思熟虑过了。他下楼来,是为了在她这里好好过一夜。她还不至于再把他赶回楼上去,让他再掉一夜的泪吧!只要她说声“是”,他


2010-4-24 06: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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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雪儿

#2  

  第03章
  
  热尔维丝不愿意办婚宴。何苦花钱呢?再说,她内心里感到有几分愧疚,她觉得似乎不该在全区里炫耀他俩的婚事。但古波却嚷嚷说:不能就这样草草结婚,哪怕全家聚一聚吃些东西呢!而她并不怕本区的人嘲笑!唉!事情再简单不过了,下午大家出去兜一圈,随便找家小饭店,吃些兔肉就行了。自然饭后也用不着音乐了。在各自回家睡觉前,大家再碰碰杯,仅此而已。

  锌工半开玩笑半当真地竟说服了热尔维丝。因为他保证并不把此事当儿戏。他会让聚会适可而止,不让来宾恣意妄行。他预备在教会街的奥古斯特的银坊酒店里请客,只是一个小型聚会,每人只花销五法郎。奥古斯特是个做小本生意的酒商,他的酒钱还算公道,他的店后院里的三棵槐树下面有一个不大的舞场,大家在二楼聚餐,挺有情趣。他用了十天的功夫,到金滴街他姐姐家住的那座宅院里邀请宾客,有玛蒂尼先生、洛蒙茹小姐、戈德隆太太和她丈夫。他甚至说服了热尔维丝,邀请了他的两个哥儿们“烤肉”和“靴子”。“靴子”的酒量是大了些,但他能在席间插科打诨,所有的人都在聚餐时邀他出席,当他一气吞下十二磅面包的时候,酒店老板肯定会气得七窍生烟的。热尔维丝也就答应请她的老板娘福克厄太太和博歇夫妇,他们都是好人。这样算下来,总共十五个人,这也就足够了。人太多了,总会有磕头碰脑的事发生。

  然而,古波并没有钱。他虽然不求奢华,但也执意当一回堂堂的新郎官。于是他向老板借了五十法郎。他用这五十法郎先买了结婚戒指。这个值十二法郎的戒指是罗利欧替他设法用批发价买来的,只花了九法郎。尔后,他在米拉街的一家裁缝店里定做了一件礼服,一条裤子,一件马甲,也只付了二十五法郎的定金;他的漆皮鞋和高顶礼帽还能将就。手头上还留着十法郎,他打算作为与热尔维丝请客的费用。两个孩子还没算在内。此外最后所剩的六法郎刚刚够为穷人祝福办一场弥撒的费用。当然,古波并不愿意把这六个法郎送给教堂里那群黑心的老乌鸦,用不着去填饱他们的馋嘴。但是,没有弥撒的婚礼,无论如何也会不成体统的。古波还亲自去教堂付价还价;当他与一个身着脏道袍,像奸商一般爱财如命的老教士争执了一个小时后,真想用耳光教训他。那老教士一面说上帝不高兴保佑他的这门亲事,一面又让了价,要了他五法郎。这样总算是节省下了一法郎。于是古波的腰包里还剩了一个法郎。

  热尔维丝也自然想打扮得利落些。婚期定下来之后,晚上她总得加些班,竟也攒了三十法郎。她很想买那件在鱼市街看到的短外套,标价是十三法郎。她买了那件衣服,后来当她打听到福克尼洗衣店里有个洗衣妇死了,她丈夫要卖掉她的一件蓝色呢外套,便花了十法郎买了下来,比着自己的身材改好。剩下的七个法郎还可以买一副棉手套,一朵玫瑰花,那是预备插在帽子上的。她又给大儿子克洛德买一双鞋,亏得孩子们的衣服还能将就着穿。热尔维丝四个晚上没合眼,把所有的东西都洗干净,甚至连内衣和袜子上的小洞也精心地缝好。

  终于,星期五的晚上来临了,这是大喜日子的前夜,古波和热尔维丝干完活儿回家后还一直忙到了夜里十一点钟。各自就寝前,两人在她的房里坐了一个钟头,俩人沉浸在事情办妥后的轻松之中。他们虽然拿完主意并不为街区人的议论所动,但仍然尽心尽力地操办着这件喜事,最后,真是筋疲力竭了。当他们互道晚安时,都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一样。但都如释重负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现在一切都安排停当了。古波的证婚人是玛蒂尼先生和“烤肉”;热尔维丝提出也请罗利欧和博歇。六个人不声张地去市政厅和教堂即可,并不要前呼后拥拖一长串人。而新郎的两个姐姐也申言留在家中,说是用不着她们到场,只有古波的母亲落了泪,说她只有提前离开家躲到大家不知道的角落里……结果大家只好答应也带她一起去。集合的时间是午后一点钟,地点自然是银坊酒店。在酒店吃过酒后,就去圣德尼郊外野餐,可乘火车去,完事后就沿着大路步行回城。这些娱乐预备得倒还完美,虽然不是饱食山珍海味,倒也充满情趣,显得诚恳亲切。

  星期六一大早,古波摸了摸兜里的那一枚法郎,不觉心里不安起来。他细细一想,出于礼貌也应该在晚饭前先请证婚人们喝一杯酒,吃一块火腿什么的才合乎情理。再说,说不准还会有什么意外的开支。一个法郎实在少得可怜。于是他把两个孩子送到了博歇太太家里,请她去吃晚饭时带着他们俩,他自己一路子跑到了金滴街,硬着头皮上楼向罗利欧借了十个法郎。唉!真难张口借钱呢!他明明知道要看姐夫的脸色,果然他嘀咕了好一阵,还发出冷笑,最后,也才借给他两枚五法郎的银币。古波只见姐姐低声的话语:“看吧,这下可开头了……”

  市政厅的婚礼是十点钟开始。天气晴朗,太阳炙透了马路。为了不惹人注目,新郎、新娘、母亲和四个证婚人分成两部分走着。热尔维丝挽着罗利欧的胳膊走在前面,玛蒂尼先生挽着古波的母亲与他们走在一起。约莫二十余步之外,另一侧的人行道上走着古波、博歇和“烤肉”。三个男人身着黑色礼服,脊背撑得溜圆,摆动着手臂。博歇穿一条黄色的裤子;“烤肉”则把衣领扣到了颈口处,却没有穿马夹,领口处只露出领结。只有玛蒂尼先生身着后摆呈方角的大礼服;行人们都停住脚步看着他挽着身子肥胖的古波妈妈蹒跚而行的步态。古波妈妈戴一条绿色的披肩和一顶黑色的帽子,帽上系着红色的缎带。热尔维丝显得温情似水,快活动人,身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裙,上身被一件紧身外套包裹着。笑盈盈地听着罗利欧在谈笑;尽管天挺热,罗利欧却穿着一件过于肥大的外衣。热尔维丝总是在转弯时做做侧过头去向古波莞尔一笑。古波穿着新衣在阳光的辉映下闪着光,这使他感到有些不自在。

  所有的人都走得很慢,来到市政厅时仍然提前了整整半个小时。市长竟还迟到了,所以直到十一点钟才轮到他们。大家坐在大厅角落里的椅子上等待着,仰视着高高的天花板和庄严的墙壁,低声地交谈,办公的差役不时地走过,他们尽量把椅子向后移动些,以示礼貌。但都窃窃私语,骂市长是个懒骨头,说他一定在他金头发女人家享受治疗风湿病般的按摩,忘了时间。或许是把典礼缎带卖钱吃了。但是当市长到来的时候,他们仍旧毕恭结敬地站了起来。他们被告知重新落座。于是,他们目睹了三个婚礼仪式,他们都是中产阶级的人士,新娘们都披着纯白的婚纱,伴娘们腰间系着挑好的带子,后面簇拥着成群的先生和夫人们,都在30岁上下,举止端庄大方。随后,有人叫到古波和热尔维丝,可险些误了婚礼,因为“烤肉”此时却不见了。博歇从屋外楼下的广场上寻到他时,他正在吸着烟斗。他嘟囔说别人瞧不起咱们,咱们穿着太寒酸了!市长依照程序,先读了婚姻法律条款,提了些问题,在五花八门的证件上签了名,草草收了场。大家你望着我,我看着你,无可奈何,仪式内容竟被省去了大半。热尔维丝有些目眩,心像被什么揪了起来。一个劲地用手帕掩着双唇。古波妈妈流着热泪。各自都在注册簿上签了名,字写得既大又不甚工整,新郎不会写字,只得画了个十字。每个人掏出四个铜币施舍给穷人。当差役把结婚证递给古波的时候,热尔维丝碰了碰古波的胳膊,他只得掏出五个铜币付给差役小费。

  从市政厅到教堂的路很好。路上男人们喝着啤酒。古波妈妈和热尔维丝喝着掺了水的杨梅酒。大家沿着一条长长的马路走去,太阳光直射在地面上,没有一丝黑影。一个仆人正在空荡荡的教堂里等着他们的到来,当他把众人引进一个小礼拜堂时,气冲冲地质问他们可否轻视神圣的宗教,为何跚跚来迟?一个教士大步跨了进来,板着脸,发黄的面颊上透着菜色;他前面是一个身着肮脏的白袍的教徒。教士匆忙地做起了弥撒,省去了大段的拉丁文祝词,他一会儿转身,一会儿又弯下腰,时而又伸开双臂,却始终用眼睛斜视着新婚夫妇和证婚人。新婚夫妇在祭会前举棋不定,不知什么时候该跪下,何时该站起来或者坐下,只得听任那个教徒摆布。而证婚人们为了遵守礼仪,始终站着,古波妈妈向身旁的一个女人借了一本弥撒经文,她又哭了起来,泪洒在经文上。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了。弥撒终于做完了。此时教堂里来了不少教士,把椅子搬得哗啦作响,好像是要在祭台的前面布置好准备开个盛会,因为能听到外面的扎彩工匠的用锤子钉彩绸的叮当声。在小教堂的深处,仆役正在扫着地上的尘土。教士板着面孔在两个严肃的弥撒的间隙,用他那双干枯的手在热尔维丝和古波的头顶上匆匆地摇晃了两下,像是替上帝撮和了这对年轻人。大家在更衣室的婚礼登记簿上签了字。当热尔维丝重新回到大门外的阳光下面时,她停下来急促地喘吁了半晌,好像刚刚结束了奔跑似的。

  “行啦!”古波勉强笑了笑说。

  他晃动着身子,找不出什么逗乐的话说;然而,他仍加了一句:“你们瞧!事情还算顺利。他们没两下子就完事了……就像在牙医的诊所里似的,连叫一声‘唉哟’的功夫都没有!让我毫无痛苦地完了婚!”

  “对,是的,干得挺不懒,”罗利欧却冷笑着搭腔,“五分钟就草草收场,一生的大事……回就这样!可怜的‘杨梅酒绅士’呀!”

  四个证婚人都拍着锌工的肩膀,古波倒是满不在乎。此时,热尔维丝正含笑拥吻着古波妈妈,她眼里噙着泪,哽咽地回答着古波妈妈的问话,她说:

  “您别担心,我会尽力做好,即使有什么不妥,也不会是由我引起。当然,不会那样的,我真希望和他一起幸福美满……好在,事情已办完了,对吧?该是我俩共筑爱巢的时候了。”

  这样大家都朝银坊酒楼走去。古波挽着妻子的手臂,俩人走得飞快,嬉笑着兴奋异常,竟超过证婚人们二百步之遥,既不看房屋,也不瞧行人和车辆,旁若无人地前行。街上的喧嚣声像钟声一样震动着他们的耳膜。当大家都来到酒店后,古波马上要了两瓶酒,一些面包和火腿,大家坐在楼下的一间带玻璃窗的小屋里,既没有盘子,也没铺台布,大家只顾草草地吃了些东西。当他看到博歇和“烤肉”胃口挺大时,就又叫了一瓶酒和一块干酪,古波妈妈说她不饿,胸闷得吃不下什么东西。热尔维丝却渴极了,喝了好几大杯水,里面掺了点红葡萄酒。

  “我来付钱,”古波说着立即走到柜台前,付了四个法郎另五个铜币。

  此时,已是午后一点钟了。宾客们陆续来了,福克尼太太是最先来的,她穿着一件生丝印花长裙,颈上系着粉红色的领结,头戴一顶小帽,帽上拥满了鲜花。随后来到的是洛蒙茹小姐,她身材瘦俏,总穿着那件始终不变的黑色长裙,也许睡觉时她也是穿着它的,接着是戈德隆夫妇,丈夫浑圆、呆重的身体,似乎稍微一动就会把棕色的上衣绷开似的;妻子也是身材宽大,腹部突出,显出她怀孕的身子,紫色的裙子紧绷在身上,显得越发浑圆了。古波说大家不必等待“靴子”了;“靴子”会在去圣德尼的路上赶上大家的。

  “瞧好吧!”罗拉太太一进门就嚷开了,“马上就要来场大雨啦!一会儿可有热闹好看啰!”

  她招呼酒店前的众人去看那空中的乌云,这云是从巴黎的南面飘过来的。罗拉太太是古波的大姐,高头子,神态冷峻,有些男子气,说话带着鼻音,她穿一件肥大而不合身的褐色长裙。裙上有许多长长的飘带,竟像一只刚刚出水的瘦狗似的。她摆弄手中的阳伞竟像在耍着一根棍子一样。她同热尔维丝接吻之后,又开腔道:

  “你们想不到吧,街上刮着热风……扑到脸上火烧火燎的。”

  大家纷纷说早料到会有一场大雨。当大家走出教堂的时候,玛蒂尼先生已经看出天气变了。罗利欧则说昨夜三点钟起,他脚上的鸡眼痛了起来,让他无法人睡。再说,闷热的天气已有三天了。

  “嗨!眼瞧着雨就下来了!”古波站在门前耽心地瞅着天空说道,“就等我姐姐一个人了,她一到,我们马上就走。”

  罗利欧太太确实迟到了。罗拉太太刚才经过她家时,邀请她一起来,但正碰上她正在束胸带,两个人争吵了几句。罗拉太太凑近古波耳边说:

  “我再也没理她,自己先来了!她脾气真大!……您一会儿瞧瞧就明白了!”

  大家只得耐心地等候了一刻钟,人们在酒店里踱着步,与那些进来在柜台上喝上一杯的顾客们擦肩摩背,互相拥挤,博歇、福克尼太太、“烤肉”还不时地离了众人,走到街上,仰头望着天空。天并没有下雨,但黑云压顶,旋风骤起,卷起了白色的尘土扑面而来。第一声雷响之时,洛蒙茹小姐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所有的人都把目光投向挂在大镜子上面的时钟:已经是一点四十分了,古波忽然叫了起来:

  “好!来了!天使们落泪了!”

  一阵暴雨冲洗了街道,街上的女人们都双手拎起裙脚匆匆而行。正当大雨如注的当尔,罗利欧太太终于气喘吁吁、怒气冲冲地到了,但她却在酒店门口直发急,因为雨伞没能收拢起来。她结结巴巴地说:

  “谁见过这样的事!到了门口却淋了我一身雨!刚才我本想回到楼上,脱了衣服不来了。如果那样做倒是对了!……呵!多好的婚礼!我先前说过,应把时间改在下星期六。瞧,不听我的话,老天下雨了!好呀!这是报应啊!”

  古波竭力归劝她,她却置之不理。裙子要是被淋坏了,她弟弟又不会另买一件赔她!她穿一件黑绸女裙,腰被紧紧地箍着,几乎使她透不过气来,钮扣被绷得深陷下去,窄小的胸衣把她的肩膀裹得结结实实,裙子也裁得十分窄小,紧裹着大腿,只能迈着碎步行走。在场的妇人们都翘起嘴望着她,对她的装束显出嗤之以鼻的神情。她却对坐在古波妈妈身旁的热尔维丝视而不见。她叫过罗利欧,向他要了一块手帕,坐在酒店的一个角落里,专心地把衣服上的雨珠一滴一滴地拭干。

  这时候大雨忽然停止了。但光线极暗,几乎像在夜晚一般,铅色的空中不时划过闪电的亮光,“烤肉”笑着搭腔说,不一会儿定有教士下凡为你俩做洗礼。此刻,狂风暴雨大作,整整半个小时大雨倾盆,雷声隆隆响个不停。男人们站在酒店门前望着灰色的雨幕,街道积满了雨水,雨点打在积水上泛起阵阵水花。妇人们则胆怯地坐在那里双手掩着眼睛。谈话停了下来,大家的喉咙似乎有些发紧。博歇有意说了一个笑话,说这雷鸣声是圣坡得在天上打的喷嚏,竟没有惹人发笑。当雷声渐渐远去之后。人们又开始显出不耐烦的情绪,他们对这场雨恼怒不已,攥紧拳头向着空中的乌云诅咒着。此时,天空已变为灰色,细雨连绵不断。罗利欧太太嚷了起来:

  “两点多钟了!总不能都睡在这里吧!”

  洛蒙茹小姐提议仍然到乡间去,但人们想到必须在护城河边停留时,不由地说着;“路可难走啊!草地上也恐怕不能坐呀;再说,这雨一时半会儿看来停不了,或许又会来一场瓢泼大雨哩。”古波远远地看见一个工人模样的人安然地在雨中走着,他便嚷了起来:

  “如果‘靴子’在圣德尼街等着我们,还真不会在阳光下中暑!”

  一句话惹得大家笑了起来。但不快的气氛又渐渐漫延开来,终于按捺不住。总得定下来该做什么:这样大眼瞪小眼,愣等着吃晚饭总不是办法。于是,人们面对淅淅沥沥的淫雨,花了足足一刻钟绞尽脑汁想法子消遣。“烤肉”提议打纸牌,博歇是个风流坏坯子,他提议玩一种有趣的游戏,叫每人供认自己的隐私;戈德隆太太提议到克里尼昂库街去吃葱饼;罗拉太太希望听大家讲故事;戈德隆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安,他认为这样呆着蛮好,只希望立刻去吃晚饭。每个人提议的时候,大家都要争论一番,都生气地说:真没劲!这样会让大家打瞌睡!那样不是把我们当小孩看了吗?当轮到罗利欧说话的时候,他的建议却十分简单,他只希望大家散步去拉雪兹神父街,如果还有时间,还可以进去参观艾鲁依斯和阿贝革尔的坟墓。此时,罗利欧太太耐不住性子了,便发作起来,说她要走了!她必须这样做!难道她是在开玩笑?不,不,她十分不情愿吃这样的婚宴,宁愿回自己家去。古波和罗利欧只好拦住了门。她又说:

  “你们让开!我说我要回家,听到了吗?”

  最后,丈夫终于使妻子息了怒。古波走到热尔维丝身边,只见她始终安静地在角落中与她婆婆和福克尼太太一起谈着话。

  “您呢,没有什么建议吗?”古波对她说话还不敢用你称呼。

  “嗨!大家说什么都行。”她微笑著作答,“我是个随和的人。出去也好,不出去也好,我感到都一样。这样挺好,我没什么要求。”

  确实,她脸上透着安详和快乐的神色。自从宾客来了以后,她都用轻柔动情的语调与之交谈,显出很有理智的样子,不去加人人们的争执之中。当大雨倾盆之时,她圆睁着双眼望着稍纵即逝的闪电光亮,好似在这闪光中远远地看到了她未来的命运一样。

  到了这会儿,玛蒂尼先生还未开口。他倚在柜台的旁边,大礼服的下摆分开了叉,保持着做老板的自尊气度。他干咬了许久,大而有神的眼睛转了又转,说:

  “喂!我们可以到博物馆去……”

  边说,边摸着下巴,眨着眼,征求众人的意见。

  “博物馆里有古董、绘画,可看的东西挺多。能长知识……也许有些展品大家还没见过呢。唉!该去看看,哪怕就这一回!”

  众人们相互对望着,探寻着彼此的反应。是的,热尔维丝、福克尼太太,甚至博歇都没参观过,其他人也是如此。古波也只记得像是在某个星期日去过一次,但也印象模糊。正在大家迟疑的当尔,罗利欧太太也许是出于对玛蒂尼先生身份的器重,赞成这个贴切而又适当的提议。大家既然豁出一天时间,又穿戴整齐,何不参观些东西,也长长见识?大家都点头称是。此时,天还下着蒙蒙细雨,他们向酒店老板借了些雨伞,蓝的、绿的、栗色的,都是顾客遗忘在此的。于是,大家便动身奔了博物馆。

  大家向右转弯,从圣德尼区向巴黎市区走下去。古波和热尔维丝仍然走在了众人前面,他们走得飞快,与大家拉开了距离。此时,玛蒂尼先生挽着罗利欧太太,由于腿脚不方便,古波妈妈留在了酒店里。后面走着罗利欧和罗拉太太。博歇和福克尼太太,“烤肉”和洛蒙茹小姐结伴而行,最后是戈特隆夫妇。总共十二个人,在人行道上一字长列。罗利欧太太对玛蒂尼先生说:

  “唉!这和我们毫不相干!我向您起誓。我们不知道他从哪里把她搞到手的,要嘛就是我们知道得太多了!但是我们说不上话,不是吗?……我丈夫不得不给他买了结婚戒指。今天早上,刚刚爬起床,就被他们借去了十个法郎。否则,说是婚事就办不成了……这新娘竟没带来一个亲戚参加她的婚礼!她说过有个姐姐在巴黎,听说是干卖熟肉营生的。怎么也没请她来呢?”

  她顿了顿嗓子,指着热尔维丝,这时候热尔维丝正从有坡度的人行道上,自上而下地蹒跚迈步,更显出她的跛腿。

  “您瞧!即便可以说……嗨!她是个瘸子!”

  “瘸子”的叫法竟一下子传遍了这群人。罗利欧不冷不热地笑着说该这样叫她。但福克尼太太却为热尔维丝辩护,她说这也太损人了,热尔维丝是那样清纯,而且于起活儿很卖力。罗拉太太的话里却充满了许多风流隐语,她把热尔维丝的那条瘸腿称做“爱情之腿”;并说有许多男人喜欢这种腿,问她为什么,她都不予解释。

  大家出了圣德尼街,穿过大马路。排成串的汽车挡住了去路,他们等待了一会儿;随后,他们走在了一条泥泞难行的街道上。天上又下起了大雨。大家撑起了雨伞;男人们躲在擎着的破旧雨伞的下面,女人撩起了裙脚,走在两边的人行道上,彼此在泥泞中相距更远了。此时,街上的两个无赖相互用粗言秽语对骂;有些散步的行人奔了过来;有些商店里的伙计隔着橱高玻璃,踮起脚尖看着热闹。在那被雨水浸湿了的暗灰色的街道上,在那纷坛的人群中,这队成双成对的行列,人们的衣衫上都溅满了水渍,尤其是热尔维丝的深蓝色裙子、福克尼太太生丝印花裙子,博歇的黄色裤子上也满是水渍。他们身着节日盛装而显出的严肃神态,使古波发亮的礼服和玛蒂尼先生的大礼服相形之下,似乎是要去参加狂欢节般的滑稽可笑。至于罗利欧太太华丽的装束,罗拉太太浑身上下的飘带,洛蒙茹小姐打着皱的裙子,看上去参差不齐,活像穷人穿上了旧衣店的豪华服装。尤其是男人们头顶上的礼帽更是令人捧腹,这些已藏在黑暗的衣柜中太久而变色的帽子,形状怪诞。有的太高,有的过宽,有的很尖,帽边也是奇形怪状,有卷着的,有平直的,也有太宽或太窄的。当人们看到那最后一幕场景时更让人忍俊不禁,梳羊毛女工戈德隆太太那件刺眼的紫色裙子下面高高挺起的肚子,显然是一个怀孕许久的女人。这伙人从容前行,不紧不慢,似乎以被别人注目为乐趣,听到路人取笑之声倒觉得蛮开心。其中一个无赖指着戈德隆太太嚷了起来:

  “瞧呀,那新娘!唉!真霉气!她竟怀了这么大的一颗果呀!”并用手指着戈德隆太太。

  所有的人都哄然大笑,“烤肉”回身对那无赖说,这孩子长得结实。戈德隆太太笑得最厉害,这并不是不体面的事。相反,倒有许多女人走过来的时候还斜目望着她,似乎也想与她一样哩。

  人群又走到了克列里街,随后走到了玛耶街,到了胜利广场之后,稍许停留了一会儿,新娘左脚的鞋带散了,在路易十四的铜像前系紧鞋带,成双成对的人们拥在她后面,等着她,却对着她露出的小腿肚发出阵阵窃笑。末了,走下“田野叉路”街后,卢浮宫博物馆到了。

  玛蒂尼先生十分客气地请求大家允许他为大家引路。

  卢浮宫太大了,大家说不准会迷路。他呢,他却认得参观的好去处,因为他常常与一位艺术家一同来参观,他是一个聪慧的年轻人,有一家纸箱店买了他绘的宣传画贴在箱上招览顾客。来到首层大厅,这是阿西里陈列厅,大家不由地打了个小小的寒战,哟!这里可一点也不暖和,简直像个地窖!他们成双结对地向前走着,仰着脑袋,眨着眼睛,审视着巨大的雕塑。黑色的大理石神像,却是埃及的古物,还有畜类一样的神怪,半是猫相,半是女人相,脸同死人一般,瘦鼻,唇厚。人们觉得这一切都十分丑陋。现在人们做出的石工活儿比这好多了。一种腓尼基文的碑刻令众人惊讶,他们从来不曾读过这般艰涩难懂的文字,真是难以想象。此时,玛蒂尼先生和罗利欧太太已经来到二楼楼梯口,他在圆弓门下对大家叫道:

  “都到这儿来吧。这些作品算不了什么……应该去二楼看看。”

  毫无修饰的楼梯透着几分庄严,令他们也不由地严肃了起来。一位标致的看守穿着红色的背心,佩着金色的袖章,似乎在楼厅里等待着他们的到来,这使众人更为激动。当他们走进法国荣誉厅时都怀着崇敬的心情,尽量地缓步而行。

  于是他们满目金辉,在一间间的小展厅里不停地浏览着绘画展品,目不暇接地凝视着掠眼而过的作品。但要真正看懂,除非在每幅画前琢磨一个小时!多么壮观的画呀!一眼望不到头!真是价值连城。到展厅尽头,玛蒂尼先生突然叫众人止步,停在“墨杜萨之伐”前,还讲解了画的寓意主题。所有的人都被画嵌住了心,一动不动,沉默无语。当大家重新前行时,博歇概括了总的印象:这画真是棒极了。

  在阿波罗厅,那地板使众人赞叹不已,镜面一样光洁的地板,凳子脚都被反射得真真切切。洛蒙茹小姐竟闭上眼睛前行,因为她感到好似在水中漫游。大家朝戈德隆太太嚷着要她站稳脚,因为她有身孕。玛蒂尼先生向众人指着天花板上的绘画和描金花饰;然而仰酸了脖颈也无法分辨出它们的奥妙所在。还未进到方厅之前,玛蒂尼先生指着一个窗子说:

  “这就是查理九世对民众射击的阳台。”

  玛蒂尼在队伍末尾招呼着大家,他把手一挥,指挥大家在方厅中央停住了脚。如同在教堂里一样,他用半大声音喃喃自语,说这里的画都是传世佳作。大家在厅里绕行参观。热尔维丝问起“嘉娜的婚礼”的主题是什么,大家都吵吵说没把主题标在画框上,真是不应该。古波在“若贡德”前停下了步子。因为他觉得画中的若贡德与她的一位姑母有些相像。博歇和“烤肉”盯着画中的那些****美人,相视而笑,尤其是打着瞌睡的安蒂奥的两条大腿,使他们心旌摇曳。最后面的戈德隆夫妇感动异常地凝视着墨里约所作的“圣母像”,丈夫张着嘴,妻子双手捧着肚子。

  众人们在厅里看完了一圈儿,玛蒂尼先生还想让他们再看一遍;这是难得的机会。他对罗利欧太太格外照应,也许是由于她穿一件丝裙的缘故,每当她询问他时,他都用一种异乎寻常的庄重态度回答着。她对蒂母的“情妇”颇感兴趣,她觉得那女人的金黄色发型与自己的十分相像。玛蒂尼说这女人就是美女费罗尼,是亨利四世的情妇,并说安比丘剧院还把她编进一出戏演出呢。

  接着,人们走进一条很长的画廊,这里展出着意大利与佛兰德学院派的作品。前后左右布满了画,有圣贤,有男子,也有妇女,都是些令人难以看懂的面孔;黑暗的背景,变黄的禽兽,混杂其间的人物,零乱纷呈的颜色,让人们看得头昏脑胀。玛蒂尼先生不再说话了,引着众人缓缓前行,大家紧随其后,扭着头,眼睛向上望着。数世纪的美术珍品在这班没有见识的人群圆睁的双目中掠过,原始派的轻描写笔法,威尼斯派的辉煌绚丽的色调,荷兰人奢华的生活场景和美丽的景色、灯火,都好似过眼烟云。他们倒对那些摹仿古画的匠人们感起兴趣。那一个个坚在人群中的画架旁,画匠旁若无人地在作画。有一个老娘登在一架很高的梯子上,挥着一把刷墙的排笔,在一块极大的画布上涂抹着,使众人颇感新奇。此时,人们渐渐传论开说有一群新婚的人来卢浮宫参观。于是有些画匠咧着笑嘴围了过来;有些好事的人坐在凳子上等着看热闹,那些人看上去舒适地坐在那里。守卫人员则咬住嘴唇,忍住要脱口而出的笑话。参加婚礼的人群似乎已经疲惫了,失去了恭敬的仪态,拖着带着鞋钉的皮鞋,使地板发出咚咚的响声,再也无法顾及静洁的大厅的严谨气氛了。

  玛蒂尼先生却不声不响地安排着参观内容,他径直走到卢邦斯的“大节日”面前。他始终未开口,只是指了指那画,眼角显出一丝窃笑。女人们看到那幅画之后不禁叫出了声来。她们调转身去,满脸赤红。男人们却拽住她们,众人开始取笑,并研究那些猥亵的细节。

  “你们瞧!”博歇说,“这可真是值钱,一个在呕吐,那一个却在撒尿,还有哪一个,嗨!就是那一个……嘿!这里还算干净!”

  “我们该走了吧。”玛蒂尼先生说话时,对自己的成功非常自得;“这里已没什么好看的东西了。”

  大家重回原路,再次经过四大厅和阿波罗厅。罗拉太太和洛蒙茹姑娘抱怨了起来,说她们的腿实在是抬不起来了。但是,玛蒂尼先生要带着罗利欧去看古代首饰的展品。他说首饰展品就在近旁的一间小展厅里,他闭上眼睛也能找到。然而,他却走错了路,他领着大家穿过了七八个展厅,这些厅都是空荡无人,十分冷落,厅里有些与其他厅一样的玻璃展柜,柜里摆着许多破旧的坛子和一些丑陋的泥塑偶像。众人们打着寒战,显露出极度的厌恶情绪。当人们正在另辟蹊径之时,却走进了一个漫画展厅,这样又一场漫长的参观开始了,因为漫画素描厅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绘画展品都陈列在靠墙的玻璃窗下面,看上去似乎并不十分精彩。玛蒂尔先生着实是迷了路,但他却不肯承认。于是当走到一处楼梯口,又叫众人再登一层。这次大家是在海军馆中巡视了仪器、大炮、地图、轮船模型,其中的有些大船真有些像孩童的玩具。约莫走了一刻钟,又来到一处楼梯口,当大家走下楼梯,眼前竟又是那些漫画,于是众人都傻了眼,只得任意瞎闯起来;然后,最终那一对对的男女仍然排列整齐,跟在了玛蒂尼先生身后。玛蒂尼先生一面擦着额上渗出的汗珠,一面发着怒气,他怪管理人员改变了展厅的位置。各厅的守卫人员和参观的人群都惊奇地望着这群人走过。终于,大家腿酸了,意懒了,喧哗声四起,却把那挺着肚子的戈德隆太太甩在了后面。

  “要关门了,关门啰!”守卫人员大声喊叫着。

  这样人险些被关在了博物馆里,幸亏一个守卫人员把他们领到了一个出口处。随后,大家来到了总出口,从存衣处取了雨伞,才算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玛蒂尼先生这时才醒悟过来,说自己确实领错了路,刚才本应向左拐弯,现在他记起首饰展厅就在左边。大家都强装出兴高采烈的样子,坚持参观让自己长了见识。

  四点钟敲响了,离吃晚饭还有两个小时,人们决定散会儿步打发时间。妇人们都十分疲劳,都想找地方坐一坐,但都没有一个人肯作东请大家进咖啡馆。于是,人群沿着河岸前行。此时,天空中已泼下一阵雨,雨势很猛,虽有雨伞,但好人们的衣服还是被淋坏了。罗利欧太太每见一滴雨珠打在丝裙上,她的心就收紧一下。于是她建议到“皇家”桥下躲雨。如果大家不去,她就一人独自下去。大家都认为是个好主意。哟!真是个绝妙的主意!妇人们把手帕铺在地上,坐下来休息,撇开着双膝,两手拔些石缝中的青草,眼睛望着奔流的黑水,像是来到了乡间。男人们寻着开心,高声鼓噪,让对面的桥拱传来回声。博歇和“烤肉”轮翻对着空中发出辱骂声,声嘶力竭地喊了几声“猪猡!”当对面传来回声,人们都哄笑起来。后来他俩的喉咙都喊哑了,便捡些石子儿打起水漂儿,此时,雨已停了,但大家觉着这地方挺舒适,竟没了去意。塞纳河里漂来许多油腻的水,其中夹杂着旧瓶塞菜叶和其他污物与桥洞下阴暗的水混在一起,打着漩涡,又翻腾荡漾开去。此时桥上面的公共马车,出租马车穿梭而行,全巴黎像是笼罩在嘈杂声中,他们从桥下的两侧向上望去,只能看见车顶,像是从井底观天一样。洛蒙茹小姐却感叹一声;如果此处有绿叶映衬,会使她回忆起1817年陪伴一个青年男子在马尔奈河畔散步的往事。这个年轻人甚至至今还使她伤感不已。

  这时候玛蒂尼先生示意让大家起身。他们穿过了杜勒里公园,几个滚木环和玩气球的孩子扰乱了这几对男女组成的队伍。众人们来到了旺多姆广场,注视着巨大的铜柱,玛蒂尼先生为博得女人们的欢心,他提议登上圆柱眺望巴黎全景。这提议挺新奇。是的,对,该登上去,在上面一定叫人欢笑不止。再说,许多人还从未离开过平地。他们对登高远望一定十分感兴趣。

  “能相信那‘瘸子’用她那条腿敢冒险登高吗?”罗利欧太太说。

  “我嘛,”罗拉太太说,“我很情愿上去,但是不愿意让男人跟在我后面。”

  于是,大家开始攀登。在狭窄的螺旋形楼梯里,十二个人鱼贯而上,手摸着墙壁,脚下是陈旧的楼梯踏步。走到完全黑暗的地方时,大家齐声哗然哄笑起来。女人们不时地小声吵嚷,原来那些先生们乘机搔她们的胳肢窝,捻她们的腿。这些娘儿们也真傻,为何要嘁嘁喳喳地嚷呢?让人联想到老鼠的叫声哟!再说,这也无妨;先生们知道适可而止,不会逾超道德的规范!接着博歇想出一个笑话,众人们便随声附和,呼唤着戈德隆太太,还问她的肚子上来了没有,像是担心她留在了途中。想想看!如果她被卡在什么地方,上不来,也不下去,岂不塞住了柱子里的通道,别人怎么下去呢?众人嘲弄着怀孕妇人的大肚子。竟笑得前仰后合,笑声让整个柱子似乎也振动起来。博歇更是余兴未尽,又说这烟囱般的柱子会让人变老,怎么也不到顶呢?难道要走到天上去吗?他又想法去恐吓女人们,大声说柱子在摇晃。这期间却一直未听到古渡的声音;他一直跟在热尔维丝的后面揽住她的腰肢,她也由古波摆布。忽然间,大家来到了柱子顶端的明亮处,众人着到古波正在亲吻热尔维丝的脖子。

  “好啊!你们可真懂规矩!不怕难为情!”罗利欧太太说着并显出替他们害羞的表情。

  “烤肉”似乎在生气,低声说:

  “我正在数柱子里的楼梯踏步,让你们一嚷全完了!”

  玛蒂尼早已登上了柱顶的平台上,指点着古迹让大家看。福克尼太太和洛蒙茹小姐却不肯离开楼梯,因为一想起下面的街道早已魂飞魄散了。她俩只需通过这扇子门看上一眼就行了。罗拉太太的胆子要大一些,她在窄小的平台上战战兢兢地贴着铜像绕了一圈。然而,这必竟是心惊胆战的经历,只要一失足,上帝呀!一切都化为乌有了!那些男人们也都变了脸色,俯瞰下面的广场。真叫人恍若身在空中,与尘世隔绝了一般!呀!谁能不胆寒心战呢!玛蒂尼让他们向远处看;就不会头昏了。他继续指给他们看残废军人院,圣贤祠、圣母院、圣约克塔、蒙马特的峰峦。罗利欧太太忽然想起什么,便问众人是否看见教堂街和银坊酒楼,就是过一会儿大家将去吃饭的地方。于是众人花了足有十分钟的时间寻找着,争论着,几乎每个人把酒楼的位置指点于自己认为的地方。灰色广袤的巴黎围绕着他们,远处是淡淡的蓝色,深坳处映出许多起伏跌宕的屋顶,塞纳河的右岸已沉陷在了一片红铜色云彩的暗影之中,这云边镶着金黄色的霞光,从这朵云彩的深处一道金色的余辉照在左岸的无数个玻璃窗上,如同星光点点,辉映成趣,被雨水冲刷过的晴空下面,这个都市的一角分外光亮。

  “真犯不着上去出风头!”博歇气冲冲地说着,走下楼梯。

  大家开始下楼,大家堵着气不说话,只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到了楼下,玛蒂尼先生要付钱,古波抢上一步,把二十四个铜币放在了守门人的手里,算是每人付两枚铜币。此时已近五点半钟了;仅够他们回去的时间,于是大家又返回了大马路和鱼市街。但古波总感到散步不能就此收场,于是把众人让进了一家酒店,喝了些威尔姆斯酒。

  晚饭订在六点钟,另一些客人已在银坊酒楼等候二十分钟了。博歇太太把门房托付给了一个女友,很早就来到了酒楼,来到二楼面对已摆好的饭菜与古波妈妈说着话;那两个孩子,克洛德和艾蒂安是她带来的,他俩正在桌子下面椅子之间,东躲西藏地玩耍着。热尔维丝已是一整天没见着孩子们了,所以一进门就把他们搂在了怀里,热烈地吻着他们。她问博歇太太:

  “他俩还乖吗?没叫您太麻烦吧?”

  博歇太太讲着下午两个孩子让人笑破肚皮的话,热尔维丝再次拥吻着孩子,显出深切的疼爱之情。

  “这对古波来说,可是一种滑稽的事!”罗利欧太太在餐厅的另一头发着议论。

  整个上午热尔维丝都保持着平静的微笑姿态,然而自从散步以后,她脸上布满了愁云,她怔怔地望着丈夫和罗利欧夫妇,深思着像是要看明白什么似的。她感到古波在她姐姐面前是那样没有志气。婚礼前夜,他还嚷着,发誓说那对毒蛇夫妇胆敢胡为,他就会还以颜色。然而,他今天在他们面前,却驯服得像条狗,她看得真真切切。他生怕触怒了他们俩人,不敢申辩一句,这使热尔维丝对未来产生了忧虑。

  这时候,只等“靴子”一个人了,他却始终没有来。

  “算了!不等他了!”古波大声说,“大家人座吧。一会儿,你们准能看到他,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他鼻子挺灵,无论多远,他都能闻到好酒好肉的味道……要是真以为他在圣德尼街上守大马路,那真好笑啰!”

  于是,大家纷纷入座,把椅子搬得生响。热尔维丝坐在罗利欧和玛蒂尼先生当中,古波在福克尼太太和罗利欧太太之间。其他人各行其便,因为指定座位常常会引起争吵和妒忌的心理。博歇坐在罗拉太太身旁。“烤肉”的左右两旁是洛蒙茹小姐和戈德隆太太。博歇太太和古波妈妈坐在餐桌的尽头。她们照管两个孩子,并替大家切肉斟酒,尤其是防止有人狂喝滥饮。

  “没人做饭前祈祷吗?”博歇问道,此时妇人们正把裙子放在桌布下面,免得染上油污。

  罗利欧太太不喜欢这类玩笑。餐前细面丝汤几乎都凉了,大家很快就喝完了,汤勺挨着嘴唇,发出滋滋的响声。两个侍者在一旁伺候着,身上是油腻的褂子,围着肮脏的白围裙。院里槐树上方的四个窗子大开着,太阳从窗子里射了进来,空中一抹大雨后的余辉,清新的空气中还有几丝未尽的暑气。在这潮湿的角落里,树木的倒影把气雾缭绕的餐厅映衬得泛着浅绿色;树叶的影子活像在桌布上狂舞,桌布散发着一种不可名状的霉味。餐厅的两面大镜子上满是苍蝇屎;镜子安置在餐桌两头,使餐桌像是加长了许多,没有尽头,桌上是层层叠叠的酒杯菜碟,发黄的碟子是没有洗干净所致,许多油垢还留在碟子上的刀痕之中。餐厅的一头,每当传者从厨房间上楼的时候,那一开一合的门,把一股股强烈的油腻气味带到了楼上。

  “大家不要七嘴八舌一起说话。”博歇说了一句。每个人都没有开口,只是低头在碟中吃着。

  人们开始喝第一杯酒,眼睛却瞅着侍者送上的两大块肉馅饼。此时“靴子”走了进来。他嚷着:

  “好呀!你们这些坏家伙!我在路上整整耗费了三个钟头,有个巡警觉要查我的证件……怎么能对朋友做这样的缺德事!你们至少也该雇一辆马车去接我才是!哼!把我丢在路上,可害苦我了,雨又没头没脑地下,连我的衣袋里都盛满水了……真的,你们能从我口袋里钓出鱼的!”

  众人捧腹大笑,“靴子”很兴奋,他实际已经两瓶酒下肚;刚才的一通怨气只是大雨浇了他一身,觉得不舒服,才发泄一下罢了。

  “唉!羊腿伯爵!”古波叫道,“快坐到戈德隆太太身边去,你瞧,早等着你喽。”

  嗨!他不会因为迟到吃亏的,他尽可赶上别人;他连叫了三次汤,几盘面包,大把撕下面包块放进汤里。当吃到肉饼时,所有的人都对他的食量钦佩不已。真是一只饭桶!侍者们站成一串给他递面包,那切得极薄的面包,他一口吞一片。“靴子”终于变了脸;他要拿一只整个的大面包放在他面前。酒店老板惴惴不安地来到餐厅门口望了一会儿。大家料想老板会这般模样,待他一露头,又爆发一阵大笑。酒店老板像是挨了一刀!这个“靴子”真是个活宝!有一天,当正午时钟敲响十二下,他已喝下十二杯酒,吃下十二个熟鸡蛋呢。谁见过这种少有的饭量!洛蒙茹小姐大为折服,怔怔地望着狼吞虎咽的“靴子”,玛蒂尼也惊诧不已,便搜肠刮肚寻找词汇赞赏他超凡的能力。

  一阵沉默之后,一个传者端来一只盘子放在桌上,这是只巨形盘子,近乎生菜皿一般,盘底很深,盘中盛着兔肉。古波也十分幽默,丢了一句俏皮话:

  “喂,伙计,这恐怕是一只猫吧,瞧……我还听得到猫叫声呢。”

  话音刚落,果然一阵轻柔的猫叫声传了过来,叫得十分逼真,竟像是盘子里冒出的响声。这声响是古波的嗓子里发出来的,但嘴唇并不启动。因为他专事这种取悦众人的把戏,所以每次在外面吃饭他一定要点这道炖兔肉。他接着又发出猫呼噜噜的叫声,妇人们用餐巾捂住了嘴,因为她们笑得太厉害了。

  福克尼太太挑了兔头吃,她只喜欢吃头。洛蒙茹小姐喜欢吃肥肉。博歇说他喜欢吃葱头,葱头做得好的话比什么都香;罗拉太太听着,抿了抿嘴说:

  “这个嘛,我懂。”

  她瘦得像一根木棍,这是女工忙碌奔走的生活带给她的身板,自从守寡之后,不曾有过男人,但却关心于男女之间的事情,爱说且爱听双关语,她的理解力无人匹敌,许多隐秘的双关语,只有她一人听得懂。博歇凑近她耳边,低声让她解释。她便搭腔:

  “当然,那些小葱头嘛……我知道是怎么回事,我能想到。”

  然而,交谈又回到了正经的话题上,每个人都谈论自己的职业。玛蒂尼对纸箱制造津津乐道,说行中有真正的艺术家就像新年贺礼用的包装箱,并说他通晓各种精美的样式,有些造形真是精美绝伦。罗利欧从嗓子眼里挤出几声笑,他对自己有制作金首饰的手艺很是自负,似乎全身到指头尖都透着金光。他又重谈老调,说古时候的首饰匠总是佩戴宝剑;他又讲起贝尔纳·巴里西①,实际上他对这名人知之甚少。古波讲起旗杆顶上的定风针,说那是他一个朋友的杰作;这定风针是由一根柱子为基础,柱上有一束花,花上一筐果子,花果之上则是一面国旗。就这样简单,且仅用锌片焊接而成。罗拉太太正在给“靴子”演示怎样扎花,边说边用瘦骨嶙嶙的手指旋转餐刀柄。此时人声嘈杂起来,且愈演愈烈;人们听到福克尼太太高声埋怨着她手下的女工们,说昨天还有一个学手的女工烧焦了她两条被单。而罗利欧一拳打在桌上,嚷道:

  ①巴里西(Bernard Palissy),16世纪法国有名的作家和美术家,他是首先发明烧制珐琅的人。

  “你们都说够了?不管怎么说,金子就是金子!”

  这个无可争辩的真理使众人议论声戛然而止,只有洛蒙茹小姐用微弱的声音继续说着:

  “……就这样,我撩起我们的裙子,在里面再缝几针……再在她们的头顶上放一只别针卡着帽子……这就算完工了,别人拿去每个能卖到十三个铜币呢。”

  她向“靴子”讲述着她制作玩偶的过程,而“靴子”却慢条斯理地咀嚼着,像磨盘在碾着麦粉一般。他并未听她讲话,只是摇了摇头,却用眼睛窥视着侍者们,生怕他们把没吃到底的盘子撤了去。吃过一盘油炸肉和一盘绿豆角后,侍者把烤盘送了上来,上面是两只瘦鸡,下面铺着一些小芹菜叶,小芹菜已被烤得焦黄而松软。屋外渐落的夕阳已搭在了槐树的高枝上。餐厅里,浅绿色的光线使桌上升腾的烟气更加浓重,酒和菜汁在桌布上留下斑斑污渍,零乱的刀叉躺在桌上;侍者们把用过的菜碟和喝空的酒瓶沿着墙跟摆放着,像是从桌布上扫落下来的污物一般。屋里太热,男人们脱了礼服,只穿着衬衣继续着晚宴。热尔维丝很少说话,在一旁照应着克洛德和艾蒂安。此时他开口说:

  “博歇太太,请别让孩子吃得太多。”

  她站起身,来到孩子们座椅的后面,低声给孩子们说了几句话。孩子们不懂事,让他们每时每刻吃东西也不会拒绝的;她亲手撕下一些鸡肉给孩子们吃。古波妈妈说,只要孩子们胃口好,生一次消化不良的病也无妨的。博歇太太压低声音斥责她丈夫拧了罗拉太太的大腿,哼!这个坏坯子,贪腥味的猫。刚才她分明看见他的手伸到了桌子底下。如果他再造次,她会用长颈瓶砸在他头上呢!

  一片静默之中,玛蒂尼先生谈论起了政治。

  “5月31日法①可恨透了。现在要在本地居住二年以上才有公民资格。有三百万公民被除名了……有人对我说波拿巴心里也很恼火,因为他是个爱老百姓的君主,他所做的许多事足可以证明这一点。”

  ①指1850年反动议会通过的选举法;波拿巴(即拿破仑第三)当时尚为总统下面提及的亲王,即波拿巴,其叔父是拿破仑第一。

  他本人是名共和党员;他之所以敬重亲王,是同为亲王的叔父是一个空前绝后的伟人。“烤肉”生了气。他说他曾在艾丽舍宫做过工,他看到过波拿巴就像现在看见正好他坐对面的“靴子”一样;这粗鲁的总统有什么稀罕,活像一条驴!据说他要去里昂巡游。嘿,如果他碰巧跌进水沟里送了命,民众才扬眉吐气呢!谈话渐渐失去了文雅,于是古波出面干预道:

  “唉哟!你们谈政治还欠点儿火候!……笑话!政治!政治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捧什么出来都行,国王也好,皇帝也罢,要么什么也没有,我仍旧可以每天赚五个法郎,照样吃饭睡觉,不是吗?……嗨!这太傻了!”

  罗利欧摇着脑袋,他与尚博伯爵②同一天出生,时间是1820年9月29日。这种巧合使他怦然心动,他时常在模糊的梦境中游荡,梦中国王回到了法国,给他带来好运。他也说不清楚在希望什么,但是却暗示总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好事会降临。所以每逢他为自己重大的希冀而兴奋不已时,他就会自我安慰说:“等国王回来就能实现了。”

  ②尚博伯爵(le Comte de Bhamlord)就是亨利第五,他自以为是法国王室的嫡系,后来在1873年准备称王未获成功。

  “有一天晚上我还看见尚博伯爵了呢。”他说。

  所有人的脸都转过来朝着他。

  “没错,伯爵是个胖男子,穿着大衣,模样看上去很厚道……我当时在我朋友贝基诺家里,就是教堂街卖家具的那个朋友。伯爵前一天将一把雨伞忘在他店里;于是他回到店里,极简单地说:‘请还给我雨伞好吗?’天啊!这就是他,没错,贝基诺能以人格担保!”

  就餐的宾客没有一个人表示出丝毫的怀疑,该是上饭后甜点的时候了。侍者们忙着撤去桌上的餐具,发出很响的盘碟碰撞声。一直彬彬有礼,颇具贵夫人风度的罗利欧太太却忽然骂了一句:“脏货!”因为其中一个侍者撤盘子时不小心把残羹流在了她的脖子上。自然,她的绿衣是被弄脏了!玛蒂尼先生连忙看了看她的背后,却说没有什么,并向她发誓。现在桌上的一只生菜皿中盛着一些奶油蛋花,旁边还有两盘干酪和两盘鲜果。奶油蛋花里的蛋白熟得过了头,浮在了奶油上面,很是显眼。出乎意料的是,大家却说这蛋花做得挺好。“靴子”总是在吃。他又要了些面包。两盘干酪下肚后,生菜皿里还残留一些奶油,便让人递给他,切了大块的面包放进皿中,竟像吃汤一样一扫而空。玛蒂尼不无钦佩地说:

  “先生真是了不起的人。”

  此时男人们站起身抽起烟斗。他们在“靴子”身后停留了一会儿,拍着他的肩膀,问他感觉还好吗?“烤肉”走上前把他连人带椅子抱了起来,我的天!这家伙的分量像是重了一倍。古波戏谑说他的朋友这般吃法,仅仅是开始,他能这样吃一整夜的面包呢!侍者们惊愕异常,四散退下。

  博歇下楼去呆了一会儿,又重新上楼来告诉大伙儿,说酒店老板脸色真好看。他呆在柜台里脸都白了,老板娘慌了神,差人去看面包店开着门没有,连店里那只猫都显出天顶之灾将临的模样。确实,这太好笑了,这顿晚饭的钱花得真值,聚餐时绝不能少了像“靴子”这样狼吞虎咽的人。男人们点燃烟斗,用羡慕的眼光望着“靴子”;他吃得这么多,身体一定根结实!戈德隆太太开腔道:

  “如果让我养活您,我可不情愿。呀!不,绝对不行!”

  “靴子”斜眼望着身旁戈德隆太太的肚子,回答说:

  “我说小妈妈,别拿我开心。您吞在肚里的那东西比我还长呢!”

  大家齐声鼓掌喝彩,说回答得真妙。这时候天已经黑了,饭厅里燃着了三盏煤气灯,混浊的灯光里翻滚着烟斗里冒出的烟雾。侍者们上过咖啡和白兰地后,撒去了最后一批用过的菜碟。楼下的三棵槐树下,小舞会开始了。一只短号和两把提琴奏出刺耳的声响,这乐声与女人们的笑声混杂在一起,在这个燥热的夏夜里带着隐约的嘶哑声。

  “再拿一瓶烧酒来!”“靴子”嚷着说,“两瓶黄烧酒,要多放些柠檬,少放白糖!”

  古波望见对面热尔维丝带着忧虑的脸色,便站了起来提醒大家不要再贪杯了。连孩子也当大人计算,二十五瓶酒已经下肚,每人已经喝下一瓶半酒,着实已经不少了。刚才众人还小餐了一顿,既不奢华,又情意融融,相互尊重,像是家庭聚会。一切都是那样惬意和令人快乐。为了尊重妇女,就不该随心所欲地喝得烂醉。总之,大家在一起聚会,为的是祝新婚夫妇百年之好,并非一醉方休。古波这番颇具说服力的演说,每句话出口,他都用手按一按胸脯,罗利欧和玛蒂尼先生极为赞赏他的话。然而,博歇、戈德隆、“烤肉”,尤其是“靴子”却被惹恼了,他们没好气地冷笑着,说他们口干舌燥,非喝酒不可。“靴子”还嚷着:

  “口渴的,就是要喝,口不渴的,自然不想喝。我们要叫酒喝……我们并不勉强别人。可以叫伙计们送几碗糖水给古波喝嘛。”

  古波正要再说些什么,“靴子”已站了起来,拍了一下自己的屁股,嚷道:

  “嗨!老兄,别啰嗦了……伙计,再上两瓶陈酒来!”

  于是古波便说,这再好不过了,但要立刻结清酒钱,免得事后争吵。有教养的人犯不着替醉鬼们付酒钱。“靴子”听罢在钱夹里摸了许久,只寻出三法郎加七个铜币。谁叫众人让他在圣德尼街上等候许久呢?为了不致被雨水淹死,所以也该破开这枚五法郎的硬币了。这完全是众人的罪过!终于,他掏出了三个法郎,留下那七个铜币预备着明天买烟叶。古波气恼极了,真想揍“靴子”,热尔维丝不由大吃一惊,连忙拽住他的礼服角,哀求他息怒。最后,古波只得向罗利欧再借两个法郎,罗利欧表面上拒绝借给他,然后悄悄地借给了他;如果让罗利欧太太知道了,肯定会不依不饶。

  此时,玛蒂尼先生取来一只碟子,罗拉太太、福克尼太太、洛蒙茹小姐,悄悄地先在碟中放进了五个法郎。接着男人们去大厅的另一头结账。总共十五个人,该付七十五个法郎。这钱在碟中落定之后,每个男人又加上五个铜币作为侍者的小费。当不厌其烦地计算了一刻钟之后,才使人人感到满意。

  玛蒂尼先生负责与老板接洽,当他请来老板,大家都被老板的话惊得面面相觑。老板脸上带着微笑说这些钱与账不符,因为还有外加的费用。“外加”二字使众人气愤地嚷了起来。老板却不紧不慢地开始算细账:原定二十瓶酒,现在喝了二十五瓶;饭后的果品不太够,奶油蛋花是另加的;还有连同咖啡送上来的罗姆酒,是为不喝罗姆酒的人预备的。于是,一场吵闹开始了。众人埋怨古波没有事先谈好;古波就与老板争论:他并没有谈好喝二十瓶酒;至于那奶油蛋花,既然是与果品一起送上,就该算在饭后甜食的帐上,老板自作主张多给东西吃,亏了本就改自认;至于罗姆酒嘛,是老板的诡计,他有意把一些酒放在桌子上,就餐者不留神就喝了,这样就可以另外加钱了。古波嚷了起来:

  “既然罗姆酒是放在咖啡的托盘上,就该归在咖啡的账里才对……您别再吵我了!把钱拿去吧。妈的!我们再也不会踏进您这个破屋子了!”

  “再给六个法郎,”酒店老板又重复着,“请你们再加六个法郎……还没把那位先生吃的三个面包算在内呢!”

  大家把老板团团围住,指手画脚地发泄着不满,几乎喊破了嗓子。尤其是妇人们,已忍无可忍,说多一个生丁也不加。嗨,真好呀,谢谢啦!真是一场绝妙的结婚宴会!洛蒙茹小姐说她再也不会参加这种宴会了,福克尼太太说她根本没吃好;说在家里买两个法郎的菜就能吃得很满意。戈德隆太太埋怨众人把她安排在“靴子”旁边坐,那是个不好的位置,那“靴子”很没有规矩。总之,这种聚会都会不欢而散。要想在结婚时,让众人来捧场,就该请客,理该如此!热尔维丝一直躲在窗前古波妈妈的身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中愧疚以极,她觉得这一切责难的话,终究都落在她一人身上。

  玛蒂尼先生终于和酒店老板走下楼去。众人听到他们在楼下论理。半个小时之后,玛蒂厄走上楼来;他把事办妥了,只交了三个法郎。但是众人仍然愤愤不平,不停地还在议论另加的账目。噪嚷之中还伴随着博歇太太粗暴的举动。她始终窥视着博歇,当她看见博歇在一个角落里搂着罗拉太太的腰时,便拼命地把一只长颈水瓶狠狠地扔在墙上摔碎了。

  “太太,看来您丈夫是个裁缝,”罗拉太太说时撇着嘴,话音里充满着暗示。“真是一把做袄子的好手……刚才我在桌子下面已踢了他好几脚了。”

  大家感到十分扫兴,气氛也越来越消沉。玛蒂尼先生提议唱歌;但是有副好嗓子的“烤肉”已人不见了踪影;洛蒙茹小姐身子探出窗外,看见他正搂着一个没戴帽子的胖姑娘在跳舞。加塞小号和两把提琴演奏着《芥末商人》舞曲,人们合着四对舞曲,有节奏地拍着手。于是,楼上的人们开始散伙了,“靴子”和戈德隆夫妇下楼去了;博歇也溜走了。人们从窗子里望得见下面一对一对的男女在绿叶间打着转,树枝上悬挂着的灯笼射出的光线映衬在深绿色的背景上和人群中。夜色沉沉,暑热袭面,令人昏昏欲睡,餐厅里,罗利欧和玛蒂尼先生在谈着严肃的话题,妇人们不知如何排遣心中的忿懑,只是用眼睛愣愣地瞅着自己的裙据,看有没有染上污物。

  罗拉太太的飘带大约是浸到咖啡里弄脏了。福克尼太太的生绸连衣裙也满是菜汁。而古波妈妈的绿色披肩从椅子上跌到地上,后来才从一只角落里找到,已被踏得既脏又皱。尤其是罗利欧太太还余怒未消,她的后背上脏了一块,尽管大家发誓说没弄脏,她自己总觉着有脏东西。她把脊背扭过来,向镜子里照去,终于被她看到了。她叫了起来:

  “我说过什么来着?这是鸡汁。伙计得赔我的连衣裙。我要告他一状……唉!今天我可是过够了!真不如在家睡觉……我要走了!这倒霉的婚宴,我可领教够了!”

  她果然气急败坏地走了,下楼时高跟鞋把楼梯踏得声声作响,呼呼震颤。罗利欧连忙追下楼去,但是她好说歹说也不肯上楼,只答应如果大家要一块儿走,她宁愿在街上再等上五分钟。她原本是在大雨后就告辞的!今天的事,她将来还要向古波讨个说法哩。古波看到她如此动怒,不由地惊慌失措起来,热尔维丝为了避免麻烦,赞同大家都走。于是,众人匆匆相互吻别,玛蒂尼先生自告奋勇送古波妈妈回家。新婚夫妇的第一夜,博歇太太只得把克洛德和艾蒂安带到她家去过夜,好让作母亲的免得担心。两个孩子因为奶油花吃得太多,像是有些消化不良,早已倚在座位上睡熟了。于是新郎和新娘跟着罗利欧走了,却把众人留在了酒楼上;此时,下面的舞场里爆发了一场争吵,那是博歇和“靴子”同另一群人在争执。他俩吻了一个女人,但这妇人是属于另两个军人的,他们不肯把女人还给两个当兵的,并且声言要同他们打架。这当尔,加塞小号和提琴却演奏着“珍珠波尔卡”舞曲。

  此时还不到十一点钟。教堂街和金滴区仍然人声鼎沸;原来工厂给工人发薪的日子恰恰碰上了这个星期六,工人们可以痛饮一番,一醉方休了。罗利欧太太在离银坊酒楼二十步开外的一盏路灯下等候着。她拽起罗利欧的胳膊便向前走,也不回头;由于他俩儿走得飞快,累得热尔维丝和古波上气不接下气地追赶他们。他们不时走下人行道,躲避躺在地上、四脚朝天的醉汉。罗利欧回过头去,试图缓和这紧张的局面。

  “让我们送你们到家门口吧。”他说。

  罗利欧太太提高嗓门说道,她认为在“好心旅店”的那间令人作呕的房中渡过新婚之夜实在太滑稽。难道就不能改了婚期,攒上几个钱买几件家具,自己租一间房子然后结婚吗?哟!今天晚上两人挤在顶楼的那间小屋里,连空气都没有,那才有好瞧的呢!古波怯生生地回答说:

  “我已经退了屋顶上的那间房,留下了热尔维丝的那间,因为那间屋子大一些。”

  罗利欧太太一时没了理智,突然转身嚷道:

  “什么!这也太过分了!你竟要去‘瘸子’的房里睡觉?”

  热尔维丝脸色大变。她第一次听到别人当面叫她的绰号,像是挨了一记重重的耳光。接着还听见罗利欧太太愤愤地说道:“瘸子”的房间是她和郎蒂埃同居过一个月的地方,她过去的污迹还留在屋里。古波并未听明白,只恨她叫出绰号伤害了妻子,于是急急地说:

  “你不该给别人起绰号。你并不知道,区里的人嫌你的头发不顺眼,都叫你‘牛尾巴’呢。你听着,心里一定不痛快,是吧?……我们为什么不能住二楼的房间?今晚孩子们不在,我们将会过得很好。”

  罗利欧太太听见了“牛尾巴”的绰号,心中很不是滋味,一时语塞,还要保持自己的尊严。古波为了安慰热尔维丝,温柔地揽紧她的胳膊;最后终于使她露出了喜色,他伏在她耳边说他俩儿仅有七个铜币成家,三个大的铜币,一只小铜币,说着用手在裤袋里把铜币拨得铮铮作响。来到“好心旅店”门口的时候,大家没好气地互致晚安。古波拉着两个女子吻别,并责备她们犯傻。这当尔,有一个醉汉像是向右边走,突然又转到左边,竟一头扎到两个妇人之间。罗利欧说:

  “呢!是巴祖热大叔呀!他今天是领到薪水了。”

  热尔维丝吃惊不小,身子紧紧贴在旅店的门上。巴祖热大叔叔有五十岁开外,是殡仪馆的职员,他的黑裤子上满是泥污,一件黑外衣搭在肩上,头戴一顶黑色皮帽,由于跌交那顶皮帽已弄得皱皱巴巴。

  “都别怕,他不是坏人,”罗利欧继续说,“他是我们的邻居,不到我家房门前,廊子里的第三个门就是他家……嗨!如果他的老板看到他这副样子,可够他受的!”

  然而,巴祖热大叔看到热尔维丝如此怕他,却极为不快,断断续续地说道:

  “呃,怎么啦?我又不会吃人……年轻人,我并不比别人坏……哦,我是多喝了些酒!做工的时候,轮子上总得加点机油!我们只两个人把一个体重六百磅的死人从四层楼抬到街道上,还没把他摔坏,你们能这样吗”……我呀我喜欢爱逗乐的人。“

  而热尔维丝把身子更向门里面躲去,真想哭出来,一天的快乐被冲得一干二净。她再也没有兴致和罗利欧太太吻抱告别,只是恳求古波赶紧把醉汉支开。于是巴祖热踉跄前行,极有理智地表示出一种轻藐,说道:

  “谁也拦不住您过这个关口,年轻人……总有一天,您非常情愿过这一关呢……不是吗?我可知道有好些女人,可是巴不得让人把她们掳走呢。”

  罗利欧夫妇决定带他回去,他转过身来,在打出的两个嗝之间,含糊其辞地说了最后一句话:

  “人死的时候……你们听我说……一个人死的时候,可永远活不转来啰。”

  第04章

  四年艰辛的工作过去了。古波和热尔维丝在本区里堪称一对美满夫妻,他们与世无争,并不打架,每逢星期天必定去圣杜安散步。热尔维丝每天在福克尼太太家工作十二小时,还能腾出时间把自家的屋子清扫得窗明几净,每天早晚还操持全家的饮食。古波不沾酒,把每月的薪水全都拿回家来,只是在每晚临睡前在窗前抽一抽他的烟斗,呼吸些新鲜空气。和睦的气氛让众人称道不已。两人每天能挣九个法郎,人们算计着小两口一定攒了不少钱。

  然而,起初的时候,为了弥补亏空,两人只得拼命地干活。结婚的时候,他们欠下了二百法郎的债。另外,住在“好心旅店”实在不称心,来往的人都粗俗不堪,着实看不过眼。他们渴望有自己的家,料理属于自己的家具。有许多次,他们盘算着必需的款项;满打满算,至少要花费三百五十法郎。如果不愿意手头太紧,并有钱买一只蒸罐或一只小锅,那么这笔预算就不能再减了。当他们正为这笔不到两年功夫就要攒齐款项伤透脑筋的时候,好运却悄然而至:有一位住在布拉桑的老先生请求他们允许把长子克洛德送进布拉桑的一所中学去学习,这位性情古怪却十分慷慨的老人是位绘画爱好者,他曾看到过克洛德随意乱涂的小人,竟大加赞赏。养活克洛德着实需要许多钱。现在只需负担幼子艾蒂安了,这样夫妻俩用了不到七个半月就攒下了三百五十法郎。一天,他们去俊男街买了些二手家具;买了货,在回家的路上,还在街上散了一会儿步,心中不由地乐不可支!他们买到了一张床,一只床头柜,一个大理石面的横柜,一个高柜,一张漆布面圆桌和六把椅子,所有家具都是旧红木质的,还外加床单被褥,厚布餐巾,和一套几乎全新的厨居用具。在他们眼中,这才算是堂堂正正走进生活之门,有了家具,就成了有资产的人,区里有身份的人也会对他们另眼相看了。

  两个月来,他们一直为找住房的事奔忙。俩人最想在金滴街那座大宅院里租到一套住房。但是那里没有一间空房子,他们也只好放弃了旧梦。说实话,热尔维丝并不觉得惋惜:与罗利欧住在一起,门挨着门,她就十分恐惧。于是他们又去别处寻找。古波的主张也很在理,新住房不能离福克尼太太的洗衣厂太远,那样热尔维丝不致于走太远的路,也可以随时回家来。他们终于找到了一处住房,有一间挺大的卧室,一间盥洗间和一间厨房,正好也在金滴街,与洗衣厂几乎是对面。这座小住宅只有二层楼,楼梯很陡,楼上仅有两间住房,左右各一间。楼下住着一个租赁车辆的商人,他的车辆停放在沿着马路的一个宽畅天井的敞房中。热尔维丝十分欣喜,她觉得像是回到了外省,这里没有邻居,不担心有人同她吵闹,如此安静的地方令她忆起布拉桑城堡后面一条小路的安详;另一个好处,她在洗衣厂里用不着离开烫衣服的桌子,只需一探头便可望见家里的窗子。

  迁入新居的日子定在4月末。此时热尔维丝已经怀孕八个月了。而她却显得非常结实,她笑着说当她干活的时候,肚里的孩子也在帮她的忙呢;她感到孩子的小手在肚子里推着她,她觉得更有力气了。每逢古波要她躺下静养时,她硬是不肯。说一睡就会害病,反而难受。但一切都还为时太早;现时,快要多添一张嘴了,该加紧干活才是!她亲自打扫了屋子,再帮丈夫把家具摆好。她对家具百般爱惜,小心谨慎地擦拭它们,每当看到上面有小伤痕便心痛异常。扫地时不小心碰着家具,便停下脚发呆,竟像是自已被撞伤了似的。她尤其喜欢那个横柜,在她看来它既漂亮又结实,式样也十分典雅。她企望买一座时钟放在大理石台面上,那一定会增色许多,但是她又难以张嘴说出。如果不是小宝宝将要来到世上,她也许会咬咬牙买了它。她叹了一口气,把这念头收了回去。

  小俩口在新宅里过得十分惬意。艾蒂安的床摆在盥洗室里,里面甚至还能再放一张婴儿的床。厨房虽然只有手掌一般大小,而且光线很暗;但是,如果打开门,屋里还是能照进光来。再说,热尔维丝也不是要做几十人的饭,只要有地方炖肉就足够了。至于卧房,他们为自己的精巧安排而得意。一早起床把白色的床帷拉上,卧房就成了饭厅,中间放一张桌子,横柜和高柜相对而放。壁炉每天要烧十五个铜币的煤,于是他们把壁炉封了;把一个小生铁炉放在大理石板上,每天烧七个铜币的钱便可取暖,最寒冷的日子就这样渡过。然后,古波也使出浑身解术点缀卧房的墙壁,并思忖着今后还会更漂亮:镜台上放一尊高浮雕像,这是一位法兰西元帅,手持指挥棒,在一门大炮和一堆炮弹之间作出一个雄健的姿态;横柜上家人的许多相片排成左右两行,中间是一个金色的圣水瓷盘,盘里散放着几盒火柴。高柜上放着巴斯加尔和贝朗日的半身塑像,一个面目严峻,另一个饱含微笑,好像都在静听那小时钟嘀答的声响。这确实是一间漂亮的卧房。

  “猜猜看我们的房租是多少?”每逢客人来访,热尔维丝总是这样问。

  当来访者把房租估计得过高时,她便以胜利者的姿态嚷起来,为自己花小钱住进如此舒适的地方津津乐道。她说:

  “每年一百五十法郎,一个铜币都不多交!……呃!这真太便宜了!”

  金滴街本身也是使他们高兴的原因。热尔维丝住在这里,可以在自己家和福克尼太太家之间不断地来往。眼下每到晚上古波便下楼,在门口抽他的烟斗。这里的马路没有人行道,路面的石砖多有坍塌,缓坡向上。坡上是金滴街的另一侧,坐落着一些昏暗的店铺,窗户肮脏不堪。其中有几家补鞋店、箍桶店,一家凌乱的杂货店,另有一家已倒闭的酒店,店门已关了几个星期,门上张贴着横七竖八的广告。朝着巴黎市区的另一头是些直冲云天的四层楼的房子,楼下被许多洗衣店占据,一家挨着一家,其中有一家绿色门面的小理发店,橱窗里陈设着许多色彩柔和的香水瓶擦得锃亮的铜盘,使这个阴暗的角落泛出一些鲜艳活泼的光彩,显得清爽宜人。而路中间则是最感舒畅的地方,因为房屋最低也最少,空气和阳光也最多。这里有出租车辆商人的存车房,旁边是一家汽水制造厂,对面是洗衣场,这是一块宽阔而安静的自由空间。洗衣妇们的喧嚷声和蒸气机均匀的声响不由得使人产生遐想。街的深处,黑墙中间夹着小路,使此地酷似一个村落。古波时而饶有兴致地注视着少数行人从洗衣场里流淌出来的肥皂水上跨过去,便说他记起自己5岁的时候,他的一个叔父曾带他去过一个地方,也是这番情景。热尔维丝最喜欢窗子左边的天井里种的那棵槐树,一辆伸出墙外的碧绿枝叶竟能使满街生辉。

  直到4月底,热尔维丝才分娩。那时正是下午四点钟光景,她正在福克尼太太家里烫一对布帷,忽然肚子痛起来。她不想立刻回家,伏在一把椅上稍歇了片刻,当疼痛减轻了一些,她又烫了些布帷,那是些急等着用的布帷,她执意要烫完它们,再说,这也许是一阵普通的腹痛,为此而大动干戈那也未免太娇嫩了。但是,当她思忖着再烫几件男衬衣时,脸色已变得惨白了。她不得不离开了工作室,穿过马路,弯着腰,用手扶着墙缓行。有位女人要陪送她,她谢绝了对方。只是请她到附近的炭市街去找一个产婆来。此时,家中当然还未举火做饭。这阵疼痛也许要挨过整个晚上,不妨回家先为古波预备晚饭;然后,不脱衣服在床上歇息着也是可以的。然而当她上楼梯的时候,肚子却剧烈疼痛起来。她只好坐在了楼梯中间的阶梯上,她用双拳掩住嘴,不让自己叫出声,生怕被男人们在楼梯上撞见。一阵疼痛过后,她才开了房门,心里稍稍好些,又以为自己一定是弄错了。吃饭她用羊里瘠肉炖红烧肉。当她剥马铃薯皮时,一切都还顺利。然而在肉下锅的当儿,肚子又开始疼痛,汗流如注了。她在炉子前面艰难地做着菜,疼痛使她泪如雨下。虽然分娩就在眼前,但绝不能使古波没有饭吃,不是吗?此刻向已在稳火上炖得烂熟了。她回到了卧室,思忖着还有时间把一副刀叉摆在桌上,然后,当她急匆匆把一瓶酒放在桌上时,竟已经没有力气回到床上去了,身子一斜,瘫软倒地,在擦鞋的草垫上生下了孩子。一刻钟之后,产婆才到,只得在草垫子上替她接生。

  古波一直在医院里干着活,热尔维丝不让惊动他。晚上七点,他回家的时候,看见妻子被被单裹得严严实实躺在床上,惨白的脸埋在枕头里。出生的婴儿被一条披肩裹着放在她的脚边,正在啼哭不止。

  “哎!我可怜的妻子!”古波说着亲吻热尔维丝,“一小时前我还与别人讲笑话,你却在家中吃着这分儿苦!……唉哟,你可真不费事,不到打一个喷嚏的功夫就生了!”

  她满是疲惫的面颊上露出微微一笑;接着喃喃说道:

  “是一个女孩。”

  “正好!”锌工笑着安慰妻子,“我原本就要你生个女孩!呢!现在可遂了我的心愿,我希望什么你就做了什么。”

  他边说,边抱起女儿,又说:

  “让我瞧瞧您,哦,我的黑炭小姐!……您的小脸可真黑。别怕,将来会变白的,将来长大了,要和爸妈一样做个正经人,不可做坏人。”

  热尔维丝目光严峻地望着女儿,眼睛睁得很大,渐渐暗淡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悲哀。她摇了摇头,她原本企盼生一个男孩,因为男人在巴黎总不怕没有法子谋生,也不会有这许多危险。产婆从古波手里把婴儿抱了过来,并不许热尔维丝再讲话,让孩子听这般喧嚷实在不好。古波说该去告诉古波妈妈和罗利欧夫妇;但是他感到饿极了,打算先吃了饭再说。热尔维丝看着他自己去厨房拿了红烧肉,盛在一个深凹的盘子里吃着,又找不着面包。她顾不上产婆的一再制止,竟在被子里翻腾着,发出叹息声。可惜自己没能把晚饭安排停当;一阵肚子痛竟像恶毒的棍棒当头袭来,把她打倒在地。现在自己安然地躺着,她可怜的丈夫没能吃好,兴许会恼她呀!也不知那马铃薯到底熟了没有?也不记得是否已经放了盐。

  “你别说话了!”产婆提高声音说。

  “哟!您不许她为我操心吗!”古波嘴里满是饭菜的说着,“如果您不在这里,我敢打赌,她一定会起来替我切面包……把所有活儿都包了,简直像个可爱的胖母鸡,歇着吧,别毁了自己的身体。否则,半个月内你会起不了床的哟……你做的红烧肉味道真好。这位太太一起吃些吧,行吗?太太。”

  产婆不肯吃,但却想喝一杯酒,因为她说看见热尔维丝在草垫子上生孩子真是令人感慨不已。古波终于出门去向家人报告消息了。半个小时之后,他回来了,家人也都跟着他一起来了。他到罗利欧夫妇家时,恰巧遇见了罗利欧太太,所以古波妈妈连同古波的两个姐姐,一位姐夫都来了。罗利欧夫妇看着这个小家乐融融的情形,也变得客气异常,对热尔维丝的赞许之词甚至有些过分,但从他俩有节制的各种表情手势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对小俩口未来的某种判定,他俩摆头摇手,时而窃窃私语。总之,他们所知道的他们自己心里明白;只是不肯违背全区人对古波夫妇的口碑罢了。

  “我带大家来了,”古波向热尔维丝嚷着说,“这样吧!大家都想看看你……一定不许开口,这是禁止的。大家在这里,静心地看看你,都不必客套,对吧?……我呀,去替他们做些咖啡,我能做出绝好的味道!”

  他进了厨房。古波妈妈吻了热尔维丝之后,赞叹着孩子既胖又结实。罗拉太太和罗利欧太太也在产妇的面颊上重重地吻了几下。三个妇人站在床前议论着这次不可思议的生产,都说竟像拔一颗牙一样容易,简直是奇迹。罗拉太太细细审视着婴儿的五官和四肢,说孩子长得很好,还着意地加上一句,说这孩子将来会成为有名的女人;她又觉得婴儿的头似乎尖了一些,于是用手揉了揉她的头,想是要揉圆些似的,也不管孩子嘤嘤啼哭。罗利欧太太一把抱过婴儿,气恼地说孩子的头骨这样稚嫩哪能经得住这样揉捏,将来说不准会生出什么毛病。接着又开始寻找孩子与父母相像的地方。罗利欧则在众妇人的身后伸长了脖颈,说孩子没有一点像古波,只是鼻子有几分相像,而且还说不一定呢!大家为此几乎吵了起来。他又接着说这孩子完全像母亲,尤其是那对眼睛;这一双眼睛决不像古波家的人。

  此时,古波还没有从厨房出来。大家能听得到他在里面正围着炉灶和咖啡壶忙乎呢。热尔维丝实在放心不下:唉!做咖啡这哪是男人干的活儿!于是高声教他如何去做;产婆在一旁连声叫“嘘”,她也只当没听见。

  “把桌上东西拿开!”古波说话时,已把咖啡壶端了进来,“嗨!她可真爱操心!总是担心这个操心那儿!……我们就用酒杯喝咖啡行吗?因为瓷咖啡杯还在商店里呢。”

  大家围着桌子坐下,那锌工要亲自为众人斟咖啡。咖啡的味道很浓。那产婆喝过咖啡后,便告辞了;一切都很顺利,已用不着她了。如果今晚产妇有不适之处,明天再差人去找她来就是了。她刚刚走下楼梯,罗利欧太太就开口骂人了,说这产婆是个贪吃馋酒的妇人,而且还不中用。她在咖啡里放了四块白糖,还要了十五个法郎的酬金,却让产妇独自一人生下了孩子,她实际并没有帮上什么忙。古波却替她辩解了两句;要知道像她这样的助产土,把青春都泡在学习中去了,助产士本有付高价的理由。后来罗利欧又同罗拉太太拌起了嘴;他说要想生男孩,就得把床头朝着北方;罗拉太太却耸了耸肩,说他见识太浅,依她所得秘诀应由当丈夫的在朝阳的地方搞一把新鲜的苎麻,悄悄地放在褥子下面,别让妻子知道。不觉之中大家把桌子竟推到了床前。已是晚上十点钟了,热尔维丝渐渐地困倦了,虽在微笑,但已有些木讷,她把头伏在枕上。她能看见众人,听得见人在说话,却再也没有力气动一动手或开一开口了。她似乎觉得自己已经将死去,却是一场很舒服的死,还能荣幸地看见别人活着。婴儿不时哇哇地啼哭声,令她不停地联想到昨天教会街尽头的好井街上的凶杀案。

  后来亲眷们想要离开了,大家谈到了洗礼的事。罗利欧夫妇答应做孩子的教父教母;但背地里对此事并不乐意;然而如果古波夫妇不请他们做,他们的脸面又挂不住。古波觉着没有任何行洗礼的必要,这并不会给女儿带来一万法郎的年金,反而会使她伤风感冒。与神父的交道打得越少越好。而古波妈妈咒他是个不信教的人。罗利欧大妇虽然也不到教堂去,却自夸自己是信仰宗教的人。

  “星期日就办这事,如果你们愿意的话。”罗利欧说。

  热尔维丝点头赞同,大家与她吻别。然后,也向婴儿告别。每个人都走到那发抖的小身体旁,弯下身子说着疼爱的话,像是婴儿能听得懂似的。大家都叫她“娜娜”,因为她的教母的昵称叫做安娜的缘故。

  “晚安,娜娜……喂,娜娜,将来会长成一位漂亮姑娘呀……”

  众人走了之后,古波把坐着的椅子移到床前,握着热尔维丝的手,吸着他的烟斗。他慢慢地抽着烟,将烟雾吐出来,一面说着话,显出十分感动的神情。

  “喂?我的夫人,他们是不是惊扰了你?要知道,我没法子不叫他们来。总之,这不过是为了证明他们对咱们的情意……话说回来,还是清静地在家呆着更好些,对吧?我呢,需要像现在这样独自陪伴你。今晚我觉得真长!……唉!我的小可怜,刚才让你委屈了!这小东西来到世上,还不知道要让人吃怎样的苦呢!的确,也许像被人剖开你的腰子那样痛……疼痛在哪里?我能吻吻你吗?”

  他用那只粗大的手轻柔地伸到她的背后。把她揽了起来,隔着被单吻着她的腹部,脸上露出为她的痛苦而伤感的模样。他问妻子是否弄痛了她,他向肚子上吁着气,为的是减少些痛苦。热尔维丝被快乐包围了。她发誓说自己已经没有痛苦了。只想能尽早下地,越早越好,因为她不该闲着手臂不干活。然而古波又安慰着她。他就不能担负起给孩子赚钱买面包的使命吗?如果他让妻子为孩子的衣食担忧,他就成了一个没出息的男人了。在他看来,生孩子并不希奇,养活孩子才算功劳,对吧?

  这一夜古波几乎没合眼。他往火炉里添上了火。每隔一小时就起身给婴儿喂些温糖水。第二天早上他仍旧照常去上工。他甚至抽午饭的空去市政厅登记孩子出生。他还通知了博歇太太,她便来陪伴了热尔维丝整整一天。热尔维丝昏睡了十几个钟头以后,开始埋怨起来,她说总这样躺着,反而越发疲倦,如果总不让她起床,恐怕会害出病来。晚上,古波回家后,她向他诉起苦来,她说对博歇太太未尝不信任,但是看着一个局外人总在自己卧室里,拉开抽屉,摸索她的物品,心里实在不舒服!第二天下午博歇太太替她买东西回来时,看到她下了床,穿好了衣服,还在扫地,并为丈夫在预备晚餐。她不肯再那样睡着了。也许那样旁人会取笑她!假装装病可是贵夫人们的把戏,当人没有钱的时候,是不该总在闲暇中度日。她分娩后第三天早上,已在福克尼太太家里开始烫裙子了。那炉中烧得殷红的烙铁热得她浑身冒汗。星期六的晚上,罗利欧太太已把做教母的礼物带来了,一顶值三十五个铜币的小帽,一件做洗礼的衣裳,衣服上还镶着花边,是她用六个法郎买来的,因为是半旧的。第二天,罗利欧又送来六磅白糖,算是教父给产妇的礼物。他们很会来事,甚至当晚古波夫妇请他们吃晚饭时,他们也不是空手而来。罗利欧先生两条胳膊下夹着原封的上等好酒;妻子也在克里尼昂库尔街的一家远近闻名的糕点铺里买了一只很大的蛋糕送了来。只是后来他俩向区里的人夸耀自己如何慷慨:为此花销了二十多个法郎。有人把此话传给了热尔维丝,她不由地恼怒了起来,原来对他们盛情的的感激之情顿时被冲淡了。

  借着洗礼晚餐的机会,古波夫妇与同楼的邻居的联系变得更密切了。这座小住宅的另一户人家,住着母子二人,顾热一家。以前,这楼上的两家人在楼梯里或马路上相遇时彼此也只是点点头,没有别的往来;母子两人看上去不善交际。热尔维丝分娩的第二天,那母亲替她拎了一桶水上楼来,热尔维丝觉得应该请他们吃一顿饭,平时也觉得母子俩挺好。自然,两家人因此更熟了。

  顾热母子是诺尔省人。母亲做些缝补花纱的活计;儿子原本是个铁匠,眼下在一家螺丝钉制造厂里做工。他们母子在这所住宅里已经住了五年。但在他们平静缄默的生活背后,隐藏着许多旧日的痛楚;当年顾热大叔喝醉了酒,一时动了气,在里尔用铁棍打死了一个朋友,后来他在监狱里用手帕自缢而死。孤儿寡母遇到横祸之后就来到了巴黎,可脑海中常有那场悲剧再现,所以他们用安分守己来补赎罪孽,巨待人谦和,做事也十分发奋。因此,他们也多有几分自负,总觉得自己比别人好些。顾热太太始终穿着黑色衣服,头戴修女式的帽子,白净的脸上总带着安详的神态,那些白色的针头线脑和她手指间细腻的活计似乎使她更透出一种幽静的灵气。顾热是个23岁的高大汉子,他体格魁梧,脸色粉红,蓝色的眼睛,力大如牛。在工厂里,同事们都管他叫做“金嘴”,因为他唇上长一副金黄色的小胡子的缘故。

  热尔维丝很快对这一家人有了很好的印象。当她第一次走进他家时,不禁对收拾得非常整洁的屋子惊叹不已。简直没有什么好说的,尽可以到处吸口气,不会有一粒尘埃飞起。地砖也亮得镜子一般。顾热太太请她进了儿子的卧房里瞧瞧。屋里洁白、幽雅得竟如同一间少女的卧房;一张小铁床,配有一顶纱帐,一张桌子,一个梳妆台,墙上挂着一个小书架;周围贴满了图画!一些从画板上剪下来的人物像,用图钉嵌在墙上,其中有许多伟人和各色画刊。顾热太太面带微笑地说她儿子是个大孩子了;晚上,当他看倦了书后,可以看看墙上的图画散散心。热尔维丝竟忘了时间,在邻居家呆了一个小时,顾热太太早已在窗前干起活来。热尔维丝饶有兴致地看着那织花边的针签,呼吸着这家人屋里清洁的气息,主人精细的劳作给人带来沉静而典雅的乐趣。

  顾热一家很值得交往。他们终日干活,把工钱的四分之一以上攒起来,送去储蓄。在本区里,人们都挺敬重他们,总说他们勤俭持家。顾热的衣服不曾有过一个小洞,每当出门都穿着很洁净的工衣,没有一丝污垢。他很懂礼貌,虽然身材魁伟,却带有几分怯懦。马路尽头的那些洗衣妇们看着他低头经过时,都抿嘴笑他。他不喜欢女人们的粗言野语,依他看来女人们常常把污秽的话挂在嘴边是件可憎的事情。然而有一天他却喝醉了酒回家;顾热大妈并没有怎么责骂他,而他却从柜子深处取出父亲的像摆在自己面前。自从那一次教训之后,每逢饮酒他总能适可而止;他并不讨厌酒,因为工人是缺不了酒的。每逢星期天,他总挽着母亲的手出去游玩,凡赛尼森林是他们常去的地方;有时还带母亲去看戏。他很爱他的母亲。他跟母亲说话时仍像一个小孩子。他被生硬的锻锤活计锤炼得身体笨重,头脑简单,不免有些迟钝:说不上聪明伶俐,却也忠厚实诚。

  起初的日子,热尔维丝使他感觉很不自然。几个星期后,也就与她渐渐地熟了。他每天窥伺着她回来,帮她把包袱拿上楼,如同对待姐姐一般;格外地亲热起来,替她从画刊上剪下她喜欢的图片。然而,有一天早晨。当他没有敲门推门走进热尔维丝的房里,撞见她半裸的身子,正在擦洗着酥胸。从此之后,整整一个星期,他都不敢正眼望她,这也使热尔维丝面红耳赤。

  浑身透着巴黎人习性的古波觉得“金嘴”是个脑筋不开化的人。不滥饮酒,不对街上的女人非礼自然是好的;然而男人毕竟是男人,否则何不索性穿上裙子呢?他当着热尔维丝的面取笑他,故意说他向全区的女人暗送秋波,勾引她们。摸不着头脑的顾热忙不迭地为自己申辩。但这并不妨碍两人成为好朋友。他们每天早上互致早安,一块儿去上班,晚上未回家之前,有时还一同去喝上一杯啤酒。自从那次做洗礼后的晚餐之后,他们便改用“你”互相招呼了,因为用“您”称呼难免太客套了。他们的关系也仅限于此,但当“金嘴”为“杨梅酒绅士”帮了一次非同寻常的大忙之后,便使他们没齿难忘了。那是12月2日①,古波为了寻开心竟异想天开地去看骚乱;什么共和国呀,波拿巴呀,还有那些动荡不定的政局,他并不关心;他只是很爱火药,纷乱的枪声使他感到有趣。但他在街垒后面险些被人逮住,幸亏顾热恰好赶到,用他神勇的力量和身体把他救了出来,得以逃生。顾热走上鱼市街的时候,神情严峻。他关心政治,是一名维护正义和全民利益的共和党员,但他却不曾舞刀弄枪。他有他的理由:民众不能牺牲自己,让资产阶级火中取栗,让他们坐享其成;2月和6月事件就是沉痛的教训;此后民众已不会听任政府随意处置一切了。当走到鱼市街的最高处,他转过头望着巴黎城;尽管有人在城中草率地行事,将来总有一天民众会后悔袖手旁观的举动。古波却发出冷笑,说那些蠢驴竟拿性命去冒险,为的是维持议院里那些懒骨头的二十五法郎的日俸。晚上,古波夫妇请来顾热母子共进晚餐,到吃甜点的当尔,“杨梅酒绅士”和“金嘴”互相紧紧拥抱,彼此在面颊深深地吻了两下,现在他们已是生死之交了。

  ①指1851年12月2日波拿巴政变的日子。

  三年里,门对门的两家人生活如常,没有非常的事情发生。热尔维丝每周最多用去两天的工作时间,料理小女儿。她终于成了一个能干的女工,每天可以挣到三个法郎。所以她决定把已经八岁的艾蒂安送到夏尔特街的一所小寄宿学校去,费用是五个法郎。古波夫妇虽然要抚养一对儿女,每月也能存下二三十法郎。当节省的款项到了六百法郎的时候,热尔维丝开始夜不能寝了,一个奢望总是索绕脑际:开一家店铺,做个老板,也招些女工。她都盘算过了。如果生意顺利,二十年以后,他们就能攒下一大笔钱,就能去乡下靠收取年金过活。尽管如此,她还不敢冒险。说到要找一个店铺,也得容自己有考虑的时间。其实钱放在储蓄所倒也不用担心;还能生些利息。三年来,已逐了她的一些心愿,她买了一个时钟:钟是红木质地,钟柱上雕着螺旋花纹,钟摆是铜质镀金的,货款分期交付,每星期一支付一个法郎,一年付清。古波说要自己给钟上发条,她竟动了气;她亲自把时钟的玻璃罩捧起来,近乎虔诚地擦拭钟柱,横柜上的大理石台面像是小教堂的神龛一般。她把存款单藏在玻璃罩内时钟的后面。当她梦想着自己的店铺时,便会怔怔地对着时钟,望着时针的转动,像是在等待某个吉祥的时刻到来,然后作出抉择似的。

  古波夫妇几乎每逢星期日都同顾热母子出去游玩。大都是气氛和谐、融洽的聚游,他们或是在圣杜昂吃油炸鱼,或在凡赛尼森林吃一些兔肉,并不讲究就餐的地方,只在某个卖饭小商人的亭榭里吃。男人们喝酒仅为了解渴,归途上清醒而理智,挽着夫人的手臂。晚上临睡前,两家人把开销算清,每家分摊一半费用;也从没有为多一枚铜币或少一枚铜子而计较。而罗利欧夫妇妒嫉起顾热母子。依他们看古波夫妇放着自己的亲眷不往来,却常常同外人出去游玩,这使他们感到惊奇。好呵!原来如此!他们竟把家人不放在眼里!自从他们有几个钱存起来之后,竟有些趾高气扬。罗利欧太太非常怨恨弟弟离他而去,所以重新开始辱骂热尔维丝。罗拉太太却恰恰相反,她总是替热尔维丝辩护,讲些离奇的事情,晚上有许多男子在马路上勾引热尔维丝,她不但奋勇拒绝,还给那些下流坯们几个耳光。至于古波妈妈,她在众人当中充当调停人的角色,希望孩子们都对她好;她的眼力越发不中用了,只能一家一家的为他们收拾屋子,所以她能从孩子们家中不时地得到五个法郎已经十分欣喜了。

  娜娜三周岁生日的那一天,古波回到家中,看到热尔维丝有些心神不安。她既不作声,却又说没什么事。但是饭桌上却也零乱不堪,她手中拿着盘碟发愣,只管想着心事,作丈夫的知道她定有心思。终于她承认道:

  “算了,我就告诉你!金滴街的那家针线店门面要出租……一小时前,我去买线,看到门上的招贴告示,我的心就动了。”

  这店铺很是洁净,正好在以前他们想住的那座住宅楼下面。商店有店面,还有后门,左右还有两间卧房。总之,对他们很合适;虽说是小了些,但布局挺合理。不过,价钱是太贵了些。店主要五百法郎。

  “那么说你进去看过还问了价?”古波问。

  “是的,也是好奇吧!”她作答时勉强做无所谓的模样,“看到招贴便进去瞧了瞧,也花费不了什么……但也是太贵了些。再说,盘店的事也许太傻了。”

  但是,吃过晚饭后,她又说起那针线店的事。她在报纸的空白边上画起那店铺的位置。渐渐又说到了如何布置店面,竟像明天就要成为新店主一样。古波看她这般有意,便极力劝她去租;看来低于五百法郎,不一定能找到可意的地方;再说,也许还可以侃些价呢。只有一件让人生厌的事:要到罗利欧夫妇住的那座住宅楼里去过活,古波耽心热尔维丝会受不了。她听了丈夫说道,竟生了气,说她并不恨任何人;求物心切之中,甚至替罗利欧夫妇辩护起来,说他们内心并非是凶恶的人,大家还可以重修于好。当两人上床之后,古波早已睡去,她还心中盘算着搬家的事,然而她终于没有贸然决定。

  第二天,她独自在家时,忍不住捧起时钟的玻璃罩,看着存款单子。嘿!真看不出这黑遢遢数码的字里行间,竟有一家店铺在里头呢!未去干活之前,她不由地请教起顾热太太,她很是赞成热尔维丝做老板的计划;说她丈夫是一个好帮手,也不喝酒,包管她能赚到钱,也不会被丈夫吃光用尽。午饭时分,她甚至来到罗利欧夫妇家征询他们的意见;她总不希望旁人说她瞒着亲眷做事。罗利欧太太听罢,惊得目瞪口呆。什么!“瘸子”这时候竟要开一家店!她心中一阵抽搐,有些语塞,但表面上却显出十分高兴。当然,这店铺挺合适,热尔维丝租赁店面是明智之举。然而当她惊魂稍定,却与丈夫数落起种种不便之处,天井里这般


2010-4-25 0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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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雪儿

#3  

 第05章

 临巧博歇夫妇4月份房租期满后也离开了鱼市街,来到金滴街的大宅院做门房。真是无巧不成书!尽管如此,也有使热尔维丝感到不快之处,她在新街时住惯了没有门房的屋子,那般清静自由。现在住在金滴街便生出些令她挠头之事,倘然泼下的一桶水,或是晚上关门重了些,难免与人争吵几句。做门房的人大凡都是些惹是生非者!可是与博歇夫妇这样的门房相处,倒是蛮快乐。大家都是熟人,相处融洽,像是一家人。

  租房那天,古波夫妇来签租约;热尔维丝走过高大的门廊时,不觉伤心起来。她将要住进这个小城市般的大宅院了,这里到处是交错的过道、走廊和楼梯。灰色的墙面,窗口上晒在太阳下的破衣衫,石砖塌陷阴冷的天井,从墙里传出的作古的声浪,这一切都扰得她心绪不宁,喜忧参半。喜的是眼下已逐了自己的心愿,忧的是惟恐做事无成,将来会在与饥寒的争斗中苦苦煎熬,一种预感袭上心来。她似乎意识到自己过于大胆了,像是把自己投进了一架正在运转的机器当中;这时她听到楼下那些工场里传出的铁匠的铁锤声和木匠刨木声响。今天那染坊里流出来的水是浅绿的苹果色。她微笑着跨过去,在她看来这颜色是吉利的预兆。

  与房东的约见正好在博歇的门房里。房东马烈斯科是和平街一家很大的刀剪店的老板,当年曾是沿街磨刀的小商人。现在却已是腰缠万贯的富商了。这个55岁的男人,体格强壮,骨骼宽大,胸前佩着勋章,然而他的一双大手仍旧是当年那双工人的手;他喜欢把房客们的刀剪收拢起来,亲手磨砺,作为自己的一种乐趣。他并不傲慢,因为他经常去各家门房,呆在昏暗的角落里,用上几小时算他的账。在那里办理所有的事务。古波夫妇看见他坐在博歇太太的油腻的桌前,听博歇太太诉说A号楼梯第二层那个女裁缝如何出言不逊而不肯交付房钱。签过租约之后,他同古波握了握手。他喜欢工人,这是因为他也曾经历过不少艰辛,但是劳动能带来一切。点过上半年的房租二百五十法郎之后他把钱装进了宽大的衣袋,他开始谈自己的生活,把他的勋章指给大家看。

  热尔维丝看到博歇夫妇的表情,不觉有些难为情。他们彼此假装不认识。古波夫妇围着房东百般美言,点头哈腰,侧耳倾听,不住地点头称是。博歇太太匆匆出去哄走了一群孩子,因为他们在水龙头前戏水,天井里湿了一地。她回转来时,挺着身子,面部严肃,过天井时,眼睛扫视着所有的窗子,像是在维持宅院里的秩序;她拐了抿嘴唇,那意思像在说那三百多房客都是她的臣民,这是何等权威呀!博歇重新提起三楼的那个女裁缝,她主张把她轰走;他计算着她拖迟付款的日子,活像一个忠于职守的了不起的管家。马烈斯科先生赞同驱逐的意见;但是又想再等候半年。把房客扔在马路上不但残忍,而且并不能使房主得到一个铜币。热尔维丝不由暗地里打了一个寒战,思忖着将来有一天当她付不起房租时,是否也会被人扔在路上。门房里烟气笼罩,家具泛着黑色,浓重的湿气,光线黯淡。像地窖一般;窗前,一束阳光落在裁缝的工作台上,桌上放着一种准备翻新的旧外衣。博歇的女儿宝玲,是一个4岁的红棕色头发的女孩。她坐在地上,乖巧地凝视着一只锅子,锅里炖着一块小牛肉,肉香扑进她的小鼻孔,使她显出高兴的样子。

  马烈斯科先生重新伸出手来与古波道别;古波却同他谈起维修房屋的问题,古波记起他曾口头允诺将来要这样办的。这房主却动了火,他并没有允诺过任何事,再说,店铺是从不维修的。但是马烈斯科却同意与古波和博歇夫妇去实地看看。那卖线商人早已把自己的货架和柜台搬走了;店里空荡荡的,黑色的天花板格外显眼;墙面也脱落了,当年裱糊的黄纸都剥落下来。于是这空荡泛着回声的屋子里又传出了激烈的争论声。马烈斯科先生嚷着说应当是租店者自己花钱装修店铺,因为租店者尽可以用金子随处装点,而房主却不能这样办。接着他又讲述他自己在和平街装修自己的店铺,用去了两万多法郎。热尔维丝用女人特有的执拗道出一个不容辩驳的理由:最普通的住宅里也应糊墙纸,不是吗?那么,为何不把店铺与住宅一视同仁呢?她并不要求别的东西,只希望刷白天花板,重新糊好墙纸。

  这时,博歇态度严肃,令人难以捉摸。他转过身去,眼睛望着天空,并不表示意见。古波徒然地向他使了许多次眼色,他都佯装不轻易滥用他的能量去影响他的主人。但他终于做出了表情,微笑着点了点头。马烈斯科先生又犯了怒,显出不快活的样子,摊开双手,像一个吝啬鬼被人夺去了金子一般;然而,他终于让了步,答应修理天花板,整修墙纸,但要求她支付一半的墙纸钱。他边说边尽快脱身,不愿再听任何话了。

  当博歇独自陪伴古波夫妇时,他极爽快地拍着他们的肩膀,喂!事情办妥了对吧?如果没有他,要想糊墙纸,刷天花板就难办了。古波夫妇难道没有注意到,房主暗中用眼神寻问博歇,见到他的微笑才拿定了主意?后来他又对他俩说了心里话,承认自己才是这房子的真正主人:辞退房客是由他决定的,他喜欢谁就把房子租给谁,收到的房钱也可以在柜子里押上半个月。晚上,古波夫妇想要酬谢博歇夫妇,于是买了两瓶酒送了去,这样既不失礼貌,也物有所值。

  从星期一起,维修工来到店里做工了。买墙纸是顶重要的一件事。热尔维丝想要一种灰底蓝花的纸,她把墙弄得鲜亮悦目。博歇很情愿领她到纸店里去,任她自己挑选。但是他却身负房主的正式吩咐,每卷墙纸不得超过十五个铜币。他俩人在纸店里整整耗费了一个小时,热尔维丝挑来选去只选中了一种泛光印花墙纸,每卷十八个铜币,她觉得其余的都十分难看,她显得很失望,终于,博歇让了步;他设法把事情办妥。必要时可多报一卷纸。热尔维丝回家时给宝玲买了一块蛋糕。向门房太太献殷勤可有不少好处,她不想怠慢了对方。

  店铺维修本应在四天内完工,但却延长到三个星期。起初,只想用碱水洗刷店面的墙壁,但是原来发黄的墙壁既脏又暗淡,热尔维丝便听从了别人的劝告,把整个店面抹成浅蓝色并涂上金边。于是维修的活儿一时难以做完。古波始终没有干他的锌工活儿,每天一早起来,便去察看活计进展是否顺利。博歇也放弃了缝补外衣或裤子活儿,也来监督工人干活儿。两人背着手,站在工人的前面,啐着痰,抽着烟,从早到晚评判着各处粉刷的质量。他们不时地说长道短,即使是拔出一颗小钉子,也要费去许多口舌加以研究。刷墙的油漆工是两个嘻嘻哈哈的大汉,他们也不时地走下梯子,来到店里参加辩论;几个小时过去了,却摇头晃脑地望着还没做完的活计。天花板刷得还算快,只是油漆的活儿总是久拖不绝,因为油漆不易凉干。早上将近九点钟时,油漆工把颜料桶拿了来,放在墙角,四下望望,走了出去,没了踪影,两人去吃早饭了,或许还在半拉街上做些不相干的小活儿。有时候古波还领上一帮人去喝上一杯酒。博歇再加上两个油漆工,还有过路的朋友,都被邀了去;这样一个下午又虚度了。热尔维丝心中好不难受。忽然间,两天之内,一切活儿都干完了,油漆也干了,墙纸竟糊好了,秽物放进了垃圾车。工人们像是做游戏一般地把活儿赶完,在梯子上打着口哨,哼着小调,唱起歌来,还惊动了全区。

  古波夫妇也立即搬了家,起初的日子,热尔维丝像孩子似地欢天喜地;当她外出购物回来,经过马路,总要有意徘徊着,向着新居发出会心的微笑。远远望去,那一排黑乎乎的店面中,只有她的店格外鲜亮,崭新的门面显得十分活泼,那块写着“优质洗衣店”的招牌,浅蓝色的衬底上,几个黄色的大字。柜窗里,白纱布料作底,四周裱着蓝纸,为的是让洗过的衣物放在里面显得更加洁白;柜窗里陈列着男人的衬衣,女人的帽子,还有金黄色的铜帽钩。她觉得自己的店铺真漂亮,那是蓝天的颜色。店里仍是蓝色;墙纸是仿蓬巴杜夫人式印花布图案;恰似一个葡萄架的图案形式,架上攀延着牵牛花;工作台挺大,占据了店铺的三分之二,桌上盖一块很厚的台布,台布下面的粗布桌帷掩住桌脚。热尔维丝坐在一张小凳上,愉快地舒出一口气,为店里的洁净感到惬意。她目不转睛地望着崭新的器具。她的目光首先投向她那台机器上,这是一个火炉,可以同时烧十块烙铁,烙铁放在围着火炉的斜放着的铁板上。她不由地跪了下来,凝视着,每时每刻惟恐那些笨拙的徒工多添了煤块,会把炉子烧坏了。

  店铺后面的住房安排得也恰到好处。夫妻俩睡在第一间卧室里,在那里可以做饭和就餐,尾后有一扇门直通院子。娜娜的床在右边的卧室里,这是一间大屋子,阳光从天花板旁一个圆形的天窗里照进来。艾蒂安的卧室在左边,地板上总是堆着许多脏衣服,但却有一个不小的缺憾,起初夫妻俩还不肯正视;屋子的墙壁的确十分潮湿,下午三点钟以后就见不到阳光了。

  在区里,他们的店铺十分令人注目。人们都怪古波夫妇做事过于仓促,会惹来大麻烦。确实,他们已经把顾热借给他们的五百法郎都用在了布置屋子上,甚至没有按原计划保留半个月的生活费。早上,当热尔维丝第一次打开店门的时候,钱包里只剩下六个法郎。但是她并不感到忧虑,只要顾客登门,生意会火起来。一星期后的星期六,未睡觉前,她伏案计算了两个小时,当结果出现在纸的末尾时。她面颊上放出光彩,她推醒了古波,告诉他将有成千上万的钱可赚,如果他们经营得法的话。

  “好哇!好!”罗利欧太太在金滴街上到处嚷嚷,“我的傻瓜弟弟越来越中邪了!……竟靠那‘瘸子’维持生计。这倒是挺好,不是吗?”

  罗利欧夫妇与热尔维丝成了死对头。在她维修店铺时,他们险些气死;只要远远望见那两个油漆匠,就绕到另一边的人行道上去走,回到家中还咬牙切齿。这个无聊的女人也配开店,岂不是让正经人难堪!第二天,店里的女徒工把一碗灰浆使劲向外泼时,恰巧罗利欧太太走过,便一路大吵大闹,说她的弟媳妇故意怂恿女工侮辱她。于是一切关系都由此而断绝,罗利欧夫妇与她相遇时只是用敌视的目光相互望着。

  “呃,多滋润的生活!”罗利欧太太时常这样说,“大家都知道她开店的钱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她是靠那铁匠帮忙,得来的钱,……那号人还会有好的吗?那个铁匠的父亲为了逃避杀头的刑法,不是用刀子割断了自己的脖子吗?总之,都是这一类肮脏的往事呀!”

  她毫不遮掩地指责热尔维丝与顾热睡过觉,并造谣说有一天晚上,她曾撞见他们两人一起坐在外面大马路的凳子上,每每想起他们的关系,想到弟姐为此而得到的愉悦,这个因为貌丑而正经的妇人越发生气。每天嘴边都挂着心中生出的伤感,她说:

  “这个残废女人,她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那样招人爱,那么我呢,有谁爱我呢?”

  此后,她又向邻居们散布了不少闲话,告诉他们全部的历史。结婚那天,热尔维丝的神情是那般让人难以捉摸!唉!她的预见真是灵验,早已料到总有一天会弄到何种田地。后来,那“瘸子”巧施哀求假仁假义,那般和婉地对待她和她丈夫,所以,看在古波的情面上,答应做了娜娜的教父教母;而且那次洗礼,也花去她不少钱。现在呢,瞧着吧,“瘸子”即使临死前要杯水喝,她也不会给她的。她不喜欢放肆的人,也不喜欢卖弄风骚和淫荡的女人。至于娜娜嘛!如果她肯上楼来看望她的教父教母,当然无妨,她毕竟是孩子,他们会欢迎她。不是吗?至于古波,用不着别人劝告;无论谁处在他的位置,一定会把妻子浸在水桶里,再给她两个耳光。当然,这是他的事,别人也管不了许多,只要求他维护亲属的体面就是了。天啊!如果她做了这种事,要是被丈夫罗利欧当场撞见,决不会安然作罢,非把剪刀戳进她的肚皮不可。

  博歇夫妇感到这宅院里的争吵让人难以忍受,并说罗利欧夫妇没有道理。当然,罗利欧夫妇并不是坏人,很安分,整天工作着,也按时付房租。但是,这次老实说是嫉妒心把他们弄疯了。再说,他们也过于吝啬了!有人上楼探望他们,他们竟藏起酒瓶,舍不得给人家喝上一杯酒;自然,那也是些下九流的人。有一天,热尔维丝给博歇夫妇买了一瓶杨梅酒,掺上汽水,大家正在屋里品着酒;恰巧罗利欧太太走过,她挺直着腰板,故意在房门前啐了一口痰。从此,每逢星期六,博歇太太打扫楼梯和廊子的时候,故意留下些垃圾堆在罗利欧夫妇门前。

  “好呵!”罗利欧太太嚷了起来、“这些馋鬼!‘瘸子’喂着他们!哼,他们都是一丘之貉!……但是他们可惹不得我!我要告诉房东去……昨晚我瞅见博歇这混球碰擦戈德隆太太的裙子呢。这般年纪的女人,孩子都有半打了,他竟还去调戏她,嗯?真是猪狗都不耻的勾当!……他们如果再行苛且之事,我要告诉博歇太太,叫她揍他男人一顿……哼!大家准会耻笑他们。”

  古波妈妈常常看望两对夫妇,喜欢倾听女儿和儿媳妇说话,并随声附和着。时常还留在他们的家中吃晚饭,在两家轮留作客。眼下,罗拉太太不再去古波家了。因为她同“瘸子”吵了一次架,为的是一个士兵的事情。那士兵用剃刀割断了他情妇的鼻子;罗拉太太袒护那士兵,说那一刀很有爱情意味,却说不出理由,她还激怒了罗利欧太太,因为她告诉罗利欧太太,“瘸子”当着许多人的面叫她的绰号“牛尾巴”,竟是那样毫无顾忌。天啊!的确,眼下博歇夫妇和邻居们都叫她“牛尾巴”了。

  在流言蜚语之中,热尔维丝却安然地站在她的店门口,微笑着向朋友们点头施礼。她烫过一二件衣服后,十分惬意地停一停,满心欢喜地来到门口向着街上露出会意的微笑,作为占居一段街道的商家,心中不禁充满了虚荣感。眼下,金滴街属于她,邻近的街道也似乎是她的,全区也像是她的了。当她身着白色的工作短衣,赤着双臂,因忙碌的工作而披散着一头金发,探头向左右望去时,那行人、房屋、街道和蓝天映入眼帘:左面是金滴街的尽头,安静异常,人很少,像是外省的村镇般安详,有妇女站在自己门口低声交谈;右面数步之遥便是鱼市街,路上车水马龙,行人络绎不绝,拥挤不堪,使这个叉路口变得热闹非凡。热尔维丝喜欢这马路,爱看那些拉货的车在高低不平的碎石路上颠簸而行,行人们在窄小的小道上簇拥前行,这里的交通时常受到碎石堆的阻碍;热尔维丝店门前三米长的那段水流,在她心目中希冀着是一条宽阔而显赫的河流。然而她希望的清澈见底,异样而充满活力的河,却流淌着染坊里的种种颜色和掺着黑色污泥的水。她也十分喜欢观赏商店。这条街上有一家很大的杂货店,店里陈设着许多细钢眼线包裹着的干果;还有家衣帽店,里面悬挂着许多工作服。正在随着微风摆动。那家鲜果店和熟肠店里,能看得见柜台的角上几只极漂亮的猫在安然地打着呼噜。热尔维丝的邻居是一家煤店,老板娘威古鲁太太向她打着招呼;她是一个矮小而肥胖的女人,脸色发黑,眼睛闪着光,背倚在店门上,偷闲时与男人们说笑着,黄色的店门上画着许多火柴的图案,装饰得活像乡间的小板屋似的。另一家邻居是家伞店,是瞿朵尔热太太母女使俩开办的,她们从不露面,店铺的窗子黯淡无光,店门关着,门上装饰着两把锌制的小阳伞,伞上涂着厚厚的银朱。热尔维丝每次进店前,总是向对面望望,对面高大的白墙上没有一扇窗子,只见一个很大的车门,从门口望去可以看到一座熔炉冒着火焰,院里堆放着许多小车,车把手朝天而立。墙上的赫然大字:“马蹄铁匠店”,旁边画着马蹄铁。整天到晚,铁锤在铁砧上震响,火星辉映着昏暗的院落。墙角有一个洞,像柜子般大小,位于收购破铜烂铁和炸土豆条的商贩摊位之间,还有家钟表店。店里有一位穿着长工作衣的先生,外表整洁,摆弄着极精巧的工具,不停地修理着钟表,面前的工作台上,摆放着许多玻璃杯,下面罩着很精细的零部件。他的身后放着约有两三打之多的时钟,钟摆一起摆动着和街上可怜的陌生相以及蹄铁店里有节奏的击铁声相应成趣。

  区里的人都觉得热尔维丝十分可人。当然,也有人说她的坏话,但大家都众口一词地说她眼睛大得好看,嘴也并不怎么宽,牙齿洁白如皓。总之,她是个金发美人,除了她的腿不论,尽可以与最美的人相媲美。她已经28岁了,有些微微发胖。那对柳叶弯眉也变粗了些,倒也显出享福女人的风韵。眼下她时常倚在椅子上想入非非,等候着烙铁烧热,露出含混的微笑,显出十分快活的样子。她变得贪嘴了。人人都这样说她,但是,恰恰相反,这并不是太坏的毛病。当一个人赚了几个钱,可以买些美食的时候,还甘愿啃马铃薯皮,岂不是太傻了?再说,也因为她的工作太辛苦了,竟像把一身分成二人一般去应付顾客,每当顾客的衣服急等着要用时,她便关上店门,亲自熬夜干活。区里的人都说她交了好运,一切都很兴隆。大宅院里的人,像玛蒂尼先生、洛蒙茹小姐、博歇夫妇的衣服都交给她洗;还有鱼市街里的许多妇人,从前在福克尼太太门下营生,眼下也被她拉了过来。生意做到第一个月的下半月,她已经需要雇两名女工了,皮图瓦太太和克莱曼斯小姐,就是那个住在七楼的高个子女子。连同女徒工奥古斯婷,共有三名雇工在她店里干活。长相丑陋的奥古斯婷比最丑的男人还难看。无论谁,生意兴隆之时,总会忙得手慌脚乱。一个星期忙下来,吃些好酒好肉,是情理之中的事。再说,她需要营养。如果不吃些可口的东西享享口福,哪来的力气烫衣服呢!

  热尔维丝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和蔼可亲。她温和得像只绵羊,可爱得像面包。尽管她把罗利欧太太叫“牛尾巴”,算是复仇;除此之外她并不恨别人,她原谅了所有的人。当她津津有味地吃了中饭,喝过咖啡之后,便越发宽宏大量了。她这样说:“假使我们不愿意豫野蛮人那样过活,就应该互相原谅,不是吗?”当人家说她为人很好的时候,她便露出笑容。她会是个恶人吗?她自己辩护说,她不会一事无成。难道自己的愿望不能实现,总是野心勃勃吗?她记起当年没有屋子住的时候,心中的目的只企求能有工作,有面包吃,有个自己的窝,抚养孩子们,不挨丈夫的打,能死在自家的床上。现在已经超过了她的理想;不但有了一切,甚至更好些。她笑着又说,至于死在自己的床上,她料想这并不难,但总希望越迟越好,当然喽。

  尤其对古波,热尔维丝做得十分周到。从未说一句刺耳的话,也不背着丈夫埋怨他。古波终于又开始做锌工了;眼下干活儿的地方在巴黎城的另一头,所以每天早上热尔维丝给他两个法郎,用来吃午饭、喝酒、买烟叶。然后每星期总有两次,古波在回家的路上停留,同朋友去喝两法郎的酒,然后才回家吃午饭,并编造一通谎话向妻子解释。甚至有一次,他就在不远的教堂街的一家酒店里,同“靴子”和其他三个朋友饱餐一顿好饭菜:一碟蜗牛,一盘烤肉,和几瓶上好的酒。后来那两法郎不够用了,他便打发一个伙计把账单送给她妻子,并说她如果不付钱,他就会被店家扣下了。热尔维丝只是笑了笑,耸了耸肩。男人寻寻开心,有什么害处呢?要想夫妻和睦,有时就得对丈夫宽容些。多嘴多舌,会招来争吵和拳脚。天啊!要尽可能地理解他。古波的腿还没有痊愈,再说他也是被朋友拽去的,不得以而为之,否则别人会斥责他是个窝囊废呢。再说,即使他喝醉了回来,也并不要紧。他倒头便睡,两个小时之后,他身上的酒气便跑光了。

  此时,炎热的夏季来临了。6月一个星期六的下午,正是工作最紧张的时候,热尔维丝亲自往炉子里加着煤块,烟筒呼呼作响,火上放着足有十块烙铁。这时候阳光直射在店面上,人行道上的热气也袭进店里,阳光反射的回光在店里的天花板上跳动着,太阳光被壁柜和橱窗里的墙纸映成蓝色,再照到工作台上放着耀眼的光,阳光里翻滚的尘埃活像要扎进洁白的衣服里似的。这里的温度高得让人透不过气来。店门敞开着,却没有一丝风吹进来。那些晾在空中,用铜丝悬挂着的衣服正在迅速地吐出湿气,不到三刻钟,在干燥的屋子里,那些衣服已硬得像刨花卷一般了。酷热之中,大家都静默着,只听得见烙铁的声响,因为烙铁的声响来自工作台上的棉垫,所以并不十分响亮。

  “好吧!”热尔维丝说,“如果大家不愿意热得熔成铁水的话,我们该把内衣脱掉!”

  热尔维丝蹲在地上,正在把洗过的衣服放进一个瓦盆里上浆。她穿一条白色裙子,她把袖子挽了起来,露出肩膀,前胸上部也赤裸着,皮肤变成了粉红色;由于汗出得太多,使那一头散乱的金发粘在了额上。她小心翼翼地把那些女帽,男衬衣的前胸护衫,裙子,女人的裤子等衣物放进白色的上浆水里,先是在一只桶里用手将没有浸着灰浆的衣服揉匀。然后一件挨一件地卷好,放进一个方形的筐子里。她说道:

  “皮图瓦太太,这筐衣服归您。赶快拿去烫,这衣服很快就会干的,如果等上一个小时,我们又得重新上浆了。对吧?”

  皮图瓦太太是个45岁的妇人,削瘦而矮小,身上紧紧地裹着一件栗色的旧上衣,她正在熨着衣服,却不见她出汗。她甚至都没有摘下帽子,这是一顶黑色的帽子,帽上的绿色缎带都变黄了。工作台对她来说确实太高了,她拉长了身子站在桌前,抬起胳膊,拿着烙铁熨衣服,她那动作活像被人牵着线动作的木偶。

  忽然间,她嚷了起来:

  “呀!不行!克莱曼斯小姐,快穿上衣服,要知道,我不喜欢在人面前失礼,您这样敞着店门呆在这里,已经让对面的三个男人站着不走了。”

  克莱曼斯心中喃喃地诅咒热尔维丝竟要她做个丧脑筋的傻丫头。她已经热得喘不过气来,应该随她的方便;难道所有的人都要有石棉般耐热的皮肤吗?再说,别人到底能看见什么?她边说边举起双臂,她的确是个艳丽的姑娘,丰满的胸脯几乎要撑破内衣,她举起的臂膀把那短袖衫弄得吱吱作响。克莱曼斯30岁前行为风流放荡;往往在度过良宵之后,第二天总是四肢乏力,头晕脑胀,干活时总是打着瞌睡。但她仍然被留用,因为没有一个女工能像她那样会熨男人的衬衫,这是她的“绝活儿”。每当此时,她总是拍拍自己的胸脯说:

  “这是我的‘专利’,用不着去麻烦别人。”

  “克莱曼斯,快把您的上衣穿起来吧,”热尔维丝说,“皮图瓦太太说得对,那样不雅观……别人对我这家店会说三道四。”

  于是高个子克莱曼斯只得穿上了衣服,嘴里都叽里咕噜的说着。都是些假正经!难道这些过路人没有见过女人的奶子吗?于是她把气撒在女徒工奥古斯婷身上;奥古斯婷正在她身旁熨袜子和手帕,她便推她,用时碰她。但是奥古斯婷是个易动怒、深藏祸心的女人,她虽忍耐着不动声色,却趁克莱曼斯不备朝她身后的衣服上啐了一口痰,算是复了仇。

  此时,热尔维丝拿起一顶女帽,这是博歇太太的帽子,她要将它收拾一番。她备好灰浆要把帽子漂洗一新。当她正手拿一根两头圆的铁棒伸进帽子下面轻轻搅动时,忽然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女人走进店来,她脸上满是雀斑,裙子湿淋淋的。她是一个洗衣场的女工头,在金滴街的洗衣场里雇用了三名女工。热尔维丝对着她嚷了起来:

  “俾夏尔太太,您来得太早了!我告诉你是今晚……您现在就来了,岂不是搅扰了我们的工作!”

  然而那女工头慌张地说恐怕太晚了就不能在当天上色了,热尔维丝自然愿意立刻把脏衣服交给她。于是两人来到左边,从艾蒂安的卧房里抱了几大包衣服出来放在店铺后面的地上。分类的活计花去了半个多小时。热尔维丝的周围出现了几个衣服堆,男衬衣扔在一起,女衬衣放在另一堆,手帕、袜子、抹布各自分成堆。每当一个新顾主的衣服经过她手时,便用一根红线绣个红十字留作标记。在干热酷燥的空气里,这些脏衣服被人翻动着,散发出阵阵臭味。

  “唉!哎呀呀!臭极了!”克莱曼斯边说边捂住鼻子。

  “呸!”热尔维丝坦然地说,“如果是干净的,顾客就不会拿来让我们洗了!脏衣服自然会有气味,有什么好说的!……刚才点过是十四件女衬衣,对吗,俾夏尔太太?……十五件,十六件,十七件……”

  她高声地继续报着数。她对污秽已经习已为常,并不觉得心中作呕;她赤裸的、粉色的手臂插进那些油腻发黄的衬衣,被肉汁污染的毛巾,汗液渍透的袜子中间。然而当她的脸挨着衣堆时,一阵恶臭扑面而来,使她感到松弛无力了。她一屁股坐在一张小凳子上,弯下腰去,双手缓慢地伸出左右拣着衣服,像是被人体的恶臭味熏醉了似的,她两眼昏花,露出含混的微笑。一下子变得惰息了,似乎是吸进了被脏衣服的恶臭熏浊的空气所致。

  她翻动着一件渍满了尿迹的襁褓,认出属于谁家的当尔,古波一脚踏进了店门。

  “天杀的!好毒的太阳哟!……”他结结巴巴地嚷着,“直晒着人的头顶!”

  古波说着话,用手扶住工作台,以免倒在地上。这是第一次醉得这样厉害。此前,他也只是微带醉意回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这次他的眼角上显出一个小伤痕,也许是朋友在玩笑中推搡误伤的。他鬈曲的头发里冒出几根白发,今天大概是蹭在某酒店的肮脏角落,颈窝上的一簇头发上粘着蜘蛛网。他仍旧显得很快活,只是形容憔悴了些。苍老了些,下颚骨显得更加突出了,用他自己的话说他依然是一个可爱的男子,皮肤仍然细嫩,仍可以博得某个公爵夫人的欢心呢。

  “让我对你解释,”他对热尔维丝说,“都是为了那个‘芹菜脚’,你认识他,他的一条腿是木头做的……他要回故乡去了,他想请我们吃一顿……唉!大家痛快极了,只是嫌那太阳太毒了……街上的人都忍受不了啦……确实,每个人都像喝醉酒似的……”

  克莱曼斯听古波说马路上的人都醉了,不觉来了兴致,于是古波又异常活跃起来,竟嚷道:

  “呃!那些醉鬼!他们可真滑稽!……但是这不能怪他们,是那太阳的罪过……”

  店里的人都发出哄笑;皮图瓦太太不喜欢醉汉,却也抿嘴笑了起来。奥古斯婷笑得合不拢嘴,只管喘着气。热尔维丝怀疑古波并没有直接回家,是先到罗利欧夫妇家待了一个小时,接受了他们的不良教唆。他却发誓说没去过,于是热尔维丝也笑了起来,以显出她的大度,甚至都没有责备他为此而荒废了一天的工作。她喃喃地说:

  “听他说了些什么话!……天啊!谁像他这样满嘴胡话。”

  接着她又用慈母般的口吻说:

  “去睡觉吧,好吗?你瞧,这里挺忙的;你在这儿会给我们添乱……我们数到了三十二块手帕,俾夏尔太太;还有两块,三十四块……”

  但是此刻古波并没有睡意,却在店里来回踱着步,左摇右晃,像钟摆似的,并且冷笑着显出不听劝告且嘲弄别人的神色。热尔维丝为了趁早把俾夏尔太太打发走,便叫克莱曼斯报数,她自己去记账。克莱曼斯每拿起一件脏衣服,必定加上一句粗话;她数落着顾客们的劣行和床等丑事;衣服上的每一个小洞或每一个污点都能引出许多玩笑来。奥古斯婷佯装不懂,却像一个学坏的小姑娘一般侧耳倾听着。皮图瓦太太撇了撤嘴,觉得克莱曼斯不该在古波面前说这种话;男人们为何要看到脏衣服;懂礼貌的人会避免当着男子的面打开脏衣服的。至于热尔维丝,正在专心做她的事情,似乎一切都没有听到。她边记着账,边细心专注地盯着那些脏衣服,好让自己过目不忘。凭她对颜色的敏感,她从来没有弄错过。每一件衣物的主人她都能叫得出名字来。这些毛巾一定是顾热母子的;一看便晓得,他们从来不用它们去擦锅底。这件枕头套肯定是博歇家的,那是因为博歇太太常在她的衣物上染有发膏,想要辨别玛蒂尼先生的羊毛背心也不难,他身上爱出油汗把背心都渍黄了。她还掌握许多特殊的秘诀,她不但能认出那些穿绸裙招摇过市者的内衣,还能记得某个人每星期穿脏了多少双袜子,用了多少块手帕,多少件衬衣,甚至记得某人的衣服总是在一定地方破损。因此,她有了许多有趣的传闻。譬如洛蒙茹小姐的衬衫可以让她发生许多议论。衬衫的上部分常常磨破,可是这位老姑娘的肩骨是尖的;那衬衫总是不怎么脏,即使穿上半个月,仍然洁净如初,这足以证明她这般年龄的女人已近乎一块朽木,已榨不出一点液汁来了。在店里,每逢点货之时,热尔维丝竟可以数落金滴街全区的各式人物。

  “嘿,这真是些好东西!”当克莱曼斯打开一只包袱时嚷了起来。

  热尔维丝顿生嫌恶之感,不由向后退去说:

  “这是戈德隆太太的包袱。我真不情愿洗这些东西,正在找推托的借口……我不是个难相处的女人,我平生摸过不少令人作呕的脏衣服;但是,老实说,她的衣服,我实在不情愿洗。简直让我掏心倒胃地呕吐……妇人真不知是怎么搞的,竟把衣服弄成那般模样!”

  她边说边催促克莱曼斯赶快做活儿。克莱曼斯却饶有兴致地继续她的探寻,她把手指插进衣服的破洞里,嘴里说着隐语,还晃动着衣服,活像挥动着胜利的旗帜一样。此时,热尔维丝身边的衣服越堆越高了。她仍然坐在小凳上,衬衫与裙子掩住她的全身,身边满是被单、台布,裤子,一大堆肮脏的衣物,在小山般衣堆里,她赤裸着臂膀和胸膛,几族金发粘在两颊上,脸色更加通红,神色也更加疲惫了。她又重新露出坦然的微笑、谨慎和细心的老板娘姿态,方才戈德隆太太的包袱之事似乎已忘在脑后,再也不觉得臭了,她用一只手在衣堆里掏寻着什么,生怕出了偏差。奥古斯婷把往炉里一铲铲的加煤当成乐趣,结果煤加多了,铁板被烧得通红。斜阳射在店面上,店里面火烧火燎般的热。然而,这热浪倒使古波陶醉了,一下子温柔起来。他向热尔维丝走去,张开了双臂,非常激动地说:

  “你真是一个好妻子,我该吻吻你。”

  但是脏衣服堆拦住了他的去路,脚下一绊险些跌了一跤。

  “你可真烦人!”热尔维丝嘴上说着并不动气,“你安静地坐会儿吧,我们做罢了。”

  不行,他执意要吻她,他需要这样,因为他很爱她。他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着,一边绕开那一堆裙子;却又碰到一堆衬衫;后来竟不顾一切向前走,左脚绊上了右脚,一下子倒在了毛巾堆当中。热尔维丝开始有些不耐烦了,将他推到一边,嚷着说,他把一切都搅乱了。然而克莱曼斯说她不该这样,甚至皮图瓦太太也说她不尽情理。总之,古波怀着好意,他既然要吻她,她就该尽其丈夫所好。至于俾夏尔太太,她那个锁匠丈夫,每天醉酒回家后定会对她拳脚相加!所以她也说:

  “古波太太,这是您的福分!如果我家里那口子喝醉了酒这般模样,我可是快活极了!”

  热尔维丝息了怒,后悔自己的鲁莽。于是扶起了古波,接着微笑着把脸凑近他。古波在众人面前并不难为情,竟伸手摸她的奶子。

  “我并不只是说说而已,”他喃喃低语,“你身上的脏衣服味可真难闻!既便这样,瞧,我还是爱你!”

  “放手吧,你摸得我发痒了。”她嚷着笑得更厉害了,“好一个大傻瓜!没人像你这般傻里傻气!”

  他抓住她的手不放。她也任他摆布,脏衣服的恶臭熏得热尔维丝发晕,但却对古波的满嘴酒气不在乎。混浊的空气里,他俩儿嘴对着嘴重重地互吻着,似乎是他们厌倦了生活,甘愿堕落的第一步。

  此时俾夏尔太太已经把脏衣包了起来。她谈着她的女儿拉丽,她今年才两岁,已经像大人一般懂事了。让她独自在家,她从来不哭,也不玩弄火柴。她边说,边把一只只的包袱放在肩膀上,包袱确实太重,几乎压弯了她的腰,她脸上的点点雀斑也变成了紫色。

  “真让人受不了,我们像在火炉上烤呢!”热尔维丝边说,边擦着脸上的汗,接着重新浆洗博歇太太的那顶帽子。

  当人们瞧见火炉烧得通红,都说奥古斯婷真该吃几个巴掌,熨衣服的烙铁都已烧得通红。她真是鬼魂附体!大家一转身的功夫,她就闹下这般祸事!现在嘛,至少要再等上一刻钟,才能用那些烙铁了。热尔维丝铲了些炉灰把火盖住。她又生出一个主意,用铜丝将一个被单悬在天花板上,作成一个帘子,借以减少阳光的热气。于是人们在店里感到舒服多了。店里的温度还算适度;但仍然使人感到像是被关在家里一个光线刺眼的卧房里,与世隔绝一般。被单的那一边传来街上行人的脚步声;大家倒显得自由了许多,可以随心所欲了。克莱曼斯第一个脱去了她的短上衣。古波总是不肯去睡觉,大家只得允许他待在店里,他答应在墙角安静地坐一会儿,这种酷热的天气哪能睡得着觉呢。

  “这个小祖宗把小铁棒拿去干什么啦?”热尔维丝说的是奥古斯婷。

  大家不时地寻找那小铁棒,往往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了。大家总说是那女徒工故意捣鬼,把它藏起来,热尔维丝终于把博歇太太的帽子修整好了。她把帽子的花纹边取下来,用手拽平,然后用烙铁轻轻烫了烫。帽子正面有许多花饰,层层缎带之间加着层层绣花边。她默不做声,细心地用一种带木把的小络铁把帽子上的缎带和绣花边细心地熨好。

  此时大家都不做声。一时间只能听见熨衣的吱吱声。老板娘、两名女工、一个徒工都围在宽大的方桌两旁,都在低头干活,她们弯下腰,两臂不停地前后活动着。每人的右侧有一块方砖,都被烙铁烫出了火印。桌子的中央有个凹形盘子,盘里盛满了清水,水里浸着一块抹布和一只小刷子。一束百合花插在一只旧酒瓶里,雪白的花朵开得正盛,把桌子点缀得竟像皇家花园的一角。皮图瓦太太已经把热尔维丝备好的那筐衣服熨好了,筐里盛满了餐巾、裤子、短衣、袖头等等。奥古斯婷的袜子、毛巾还未熨完,因为她只管扬着头看着一只飞来舞去的苍蝇。克莱曼斯,从早上到现在已经熨了三十五件男衬衫了。

  “只该喝葡萄酒,不该喝烧酒!”古波突然开了腔,他感到有必要声明,“烧酒太伤人,真不该喝。”

  克莱曼斯用一块包着牛皮纸的铁片从炉子里取出一块烙铁,挨近自己的脸,试试够不够热度。然后放在石砖上蹭了一蹭,在她腰间系着的抹布上拣了一擦,继续熨她那第三十五件男衬衫,先熨前襟和两只袖子,烫了半晌便开腔说:

  “嗬!古波先生,喝上一小杯烧酒并不是件坏事。我呀,烧酒能让我提精神……再说,要知道,那东西,越喝越上劲。唉!我可犯不着戒酒,我知道自己反正活不长久。”

  “别说这丧气话,让人讨厌!”皮图瓦太太抢上一句,因为她最听不得人说悲哀的话。

  古波站起身来,生了气,他以为别人埋怨他喝烧酒。于是拿自己、妻子和女儿的头来赌咒,说他不曾有一滴烧酒下肚。他走近克莱曼斯,对着她的脸呵出一口气,让她闻一闻是否有酒精的气味。当他的鼻子碰着了她赤裸的肩膀时,他便哈哈大笑起来。他想瞅瞅她的臂膀。克莱曼斯已经折好了衬衫的后幅,已熨过了两面,正在烫袖口和领子。因为古波总是挨着她的身子,弄得她熨差了一个折皱;使她不得不拿起凹形盘旁边的刷子刷匀衬衫上的灰浆。

  “老板娘,”她叫道,“请您别叫他这样靠近我!”

  “别给她添乱吧,你可真不懂事理!我们这样忙,你明白吗?”热尔维丝不紧不慢地说。

  女人们忙极了,那又怎么样?这不是他的错,他并没有使坏。而且并没有触犯她,只是想瞧一瞧。难道上帝创造的美丽的东西不许人看吗?这个狡猾的克莱曼斯,她竟有如此美妙的臂膀!她尽可以给人看,让人摸,赚几个铜币,没有人为付钱而后悔的!此时的克莱曼斯不再躲闪了。她面对这醉汉粗鲁的恭维话反倒报之微笑。甚至与他开起了玩笑。古波嘲笑她专烫男衬衫。的确,自始至终就是男衬衫,她像在男衬衫里面生活着!噢!天啊!她最清楚男衬衫是怎样做成的。她的手里不知经过了多少男衬衫呢!区里无论是黄发还是棕发的男子们都穿过她熨过的衬衫。她边听古波说话,边继续于着活,笑得肩头颤动着。她在衬衫背面折出五条折纹,用烙铁在衬衫的前胸上熨过;又把前襟烫了烫,最后折好。

  “瞧,这多像一面军旗。”她说着笑得更厉害了。

  奥古斯婷觉得此话古怪,也嘻嘻地笑了起来。大家都责难她。她听了她不该懂的话竟也发笑!克莱曼斯把自己的烙铁递给她,此时烙铁的温度减低了,不能再烫上过浆的衣服时,就让女徒工用这烙铁烫些袜子和毛巾。奥古斯婷笨手笨脚,竟把自己的手腕烫了一大块皮。她哭了起来,责骂克莱曼斯是故意烧她。克莱曼斯取来另一块烙铁用来烫衬衫的前襟,乘势安抚她,可同时又恐吓她,告诉她如果再呜呜哭泣便用烙铁烫她的两只耳朵。说着话,随手在衬衣前襟的下面垫上一块呢布,缓慢地推动那烙铁,好让衬衣上的灰浆均匀散开慢、慢地被烫干,衬衫的前襟顿时变得挺括而闪着光泽,像崭新的硬纸壳一般。

  “坏家伙!”古波骂了一声,仍旧站在她身后,满面醉容,挪不动步子。

  他踮起脚尖格格地发出笑声,那笑声像没有上油的滑车发出的声响。克莱曼斯紧靠在工作台上,反剪着双手,两肘向上分开,勾着头;她那赤裸的肌肤像是膨胀了起来,两肩高高耸起,经络在细嫩的肉里滚动着,突出的胸脯在敞着胸的衬衫里若影若现,粉红的肌肤上浸透着汁水,于是古波伸出手,摸了上去。

  “太太,老板娘!”克莱曼斯嚷了起来,“求您叫他安分些,行吗?……如果他再这样,我可要走了。我可不愿意受人欺负。”

  热尔维丝正在把博歇太太的帽子放在一个包着布的帽架上,小心翼翼地用小烙铁烫帽圈周围的花纱边。当她抬起头时,正好看见古波双手伸进克莱曼斯的衬衣里面乱摸一气。

  “确实,古波,你真不像样子,”她说着显出烦恼的神情,像在责骂一个只吃果酱而不连同面包一起吃的孩子,“快去睡觉吧,哦。”

  “对了,古波先生,真不如去歇会儿呢。”皮图瓦太太说。

  “好!”他不住地发出冷笑,结结巴巴地说,“你们真滑稽!……难道乐一乐都不行吗?我了解女人,我也从不伤害女人。摸摸她们,不再进一步做什么,是为了尊重女性,对吧?……再说,货品摊在地上不就是让人挑选的吗?对吧?为什么这般高挑的金发女子不把自己的一切都显示给人看呢?嗨!这是罪孽呀……”

  接着他又转身对克莱曼斯说:

  “你要知道,小乖乖,你真不该装腔作势……如果不是因为这里有人…”

  但是他不能再说下去了。热尔维丝轻轻地用一只手揽住了他,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把嬉笑着挣扎的古波硬推向后面的卧室里去。他终于挣脱了她那只捂着他的手,说他愿意去睡觉,只要那个大个子金发女郎能来暖一暖他的脚就行。接着店里的人听得见热尔维丝替他脱鞋,脱衣服,像慈母般对他百般温存。当她退下他的短裤时,他禁不住哈哈的笑起来,然后,怡然地仰倒在床的中央,蹬着双腿,说她弄痒了他。最后,热尔维丝像包裹小孩般的给他盖好了被单,询问他是否舒服。他并不作答,只是大声招呼着克莱曼斯:

  “喂,我的小乖乖,我在这里,我等着你呢。”

  当热尔维丝重新回到店里时,奥古斯婷却被克莱曼斯重重地打了一巴掌。因为皮图瓦太太从炉中取出一块带着污迹的烙铁,克莱曼斯没有留意,用它烫黑了一件短上衣;她为自己辩解,并说烙铁是奥古斯婷放的,其实是她自己没有清理干净。烙铁上残留着灰浆烧焦的痕迹,她却怨天尤人,说那烙铁不是她的;这女徒工看她这般不讲道理,一时怒起,竟当面啐了一口痰在她的衣襟上。同时,她狠狠地打了奥占斯婷一巴掌。奥古斯婷强忍泪水,刮去烙铁上烤焦的灰浆,用蜡擦了擦,然后用抹布擦干净。然而,她每次经过克莱曼斯背后时,必定含一口唾沫,啐到她的裙子后摆上,当她看见那唾液顺着裙子流下来时,禁不住心里暗暗窃笑。

  热尔维丝仍然熨着那顶帽子周围的花饰。在突然间变得沉寂的气氛里,人们能清晰的听到店铺后面卧房里传来的古波混浊的梦呓。他独自的笑声中显出天真,他断断续续说着:

  “我的夫人,真糊涂!……让,让我睡觉!……呃,太糊涂了,现在是大白天,我,我不困呀!”

  随后,忽然间传出了鼾声。于是热尔维丝的心放下了,长叹了一口气,为他终于入睡感到庆幸,他可以在床上去做他的醉游之梦了。她一面飞快而细心地熨那帽子,一面在人家的静默中用委婉和缓的语调说:

  “你们瞧,这有什么法子?他失去了理智,也没法和他斗气。纵然我推他,也竟无作用。我宁肯依顺着他,让他去睡了;你们瞧,这样就过去了,我也能安静一会儿了……再说,他并非是个凶恶的人,他又那样爱我。方才你们也看到了,他为了吻我,几乎跌破了头。这已算是不错了;许多男人喝醉了酒后还去找女人……他呀,能径直回家。他爱跟女工们开玩笑,但却不会越雷池一步。克莱曼斯您听到了吗?不必伤心。要知道醉汉就是如此;喝醉了酒,杀了亲生父母都记不清呢!……唉!我能原谅他,他和别人没两样,还说些什么呢!”

  她慢条斯理地道出这些话来,丝毫也不激动,她对古波的粗言野语已经习已为常了,虽然不是一味地对他献殷勤,在家中看见他捏女人的大腿已不觉得有什么碍眼之处了。她沉默了,众人们也不出声。皮图瓦太太每拿一件衣服,总是把工作台桌帏下的筐子拉出来;烫过衣服后,她也总是举起小巧的手臂把衣服放在货架上。克莱曼斯已经烫好,并叠好了第三十五件男衬衫。活计真多,大家计算过,紧赶慢赶也要熬到夜里十一点钟。现在店里干活的人,再也没人让她们分心了,都在卖力地熨烫着衣服。女人们赤裸的手臂来来往往,粉红的肉色映衬着桌上雪白的衬衫、炉里又添了煤,阳光从被单的缝隙间穿了进来,直射在火炉上,看不清的火焰鼓荡着空气,阳光热不可当。天花板下面悬挂着的裙子和台布的水气,让众人间得透不过气来,奥古斯婷嘴里的津液像是烤干了,舌头伸出了两片嘴唇外面。生铁烧红发出的气味,灰浆溢出的酸味,烙铁的焦臭,像从洗澡盆散发出的潮热的气味中夹杂着四个裸肩的女人的发髻的油腻味和颈窝的汗臊臭,让那束百合花在瓶中的绿水里凋谢了,却放出极纯的浓郁香味、烙铁熨烫衣物和火钳发出的声响里不时地还夹杂着古波的鼾声。那鼾声均匀而有节奏,像是一个嘀嗒作响的时钟,不时地校正着店里的工作。

  醉酒的第二天,古波从早到晚都不舒服。头发蓬乱,嘴里吐着臭气,牙床和脸也肿了。他起床很晚,到了早上八点钟才洗脸梳头,啐着痰,在店里磨磨蹭蹭,不肯去工地干活。一天又这样荒废了。一大早,他抱怨自己的腿发软了,何苦喝这许多酒,把身体弄糟呢?但是,当他遇见一群无赖,他们拉住他的手不放松,他就只能不由自主地去喝酒;到处都遇上陷阱和骗局,他终于落入圈套!意想不到的圈套!唉!不行!他再也不能这样了!他不愿意这般年轻就死在酒店里!然而,午饭后,他的精神头又来了,他连续地发出“嗨!嗨!”的叫声,显示着他还有宏亮的圆润的嗓音。他竟然否认昨天曾有过狂饮,说只是略有些兴奋罢了。让别人不必为他耽心,他有强壮的身体,开怀饮酒也不会眨一下眼。于是整个下午在附近的街道上闲逛。当他纠缠女工,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时,他妻子只好给他一个法郎,好让他不在店里骚扰。他出门去,先到鱼市街“小麝香猫”酒店里去买些烟叶,如果遇见某个朋友,便又是聚在一起喝些酒。然后,他去金滴街口的“弗朗索瓦酒店”里花去他那一个法郎。因为这酒店里有新到货的上好葡萄酒惹得他喉咙发痒。这是一家老酒店,店里的四壁发黑,低矮的天花板,旁边有一间乌烟瘴气的小餐厅,厅里可以用便餐。他便在店里一直待到晚上玩转盘赌酒的把戏;这家店允许他赊账,老板弗朗索瓦答应他永远不把酒账向她夫人公开。即使昨天弄脏了地板,今天用水冲洗一番就行了!是不是?昨天喝多了酒,今天再续上一杯,消消昨天的火气。再说,他终归是个好人,从不招惹女人,只是爱开开玩笑。即使当他喝醉了,还是彬彬有礼;他痛恨那些满嘴脏话的醉汉,那群家伙就是用棍子也打不醒!他却像一只活蹦乱跳的金丝雀欢天喜地地回家去了。

  有时候,他还捉弄热尔维丝,问她说:

  “你的情人来过了吧?总也见不着他,该去瞧瞧他。”

  他所说的情人便是顾热。顾热果真避讳露面,一是怕妨碍了他们夫妻,一是怕旁人说三道四。但是,他却专找些借口,要不送些脏衣服来洗,要不常常从店门口经过。他喜欢待在店铺的角落里,挨上几个钟头,坐着不动窝,只抽着他那支短烟斗。当星期六晚上店里的人熬夜做活时,他便坐在店里怡然自得,忘情凝视,似乎在这里比去看戏还有兴致。有时候,女工们熨衣服直忙到凌晨三点钟。天花板上一根铁丝上系着一盏灯;灯罩下放出一片明亮的环形光,照得桌上衬衫放着雪白的光泽。那女徒工上好了店面上的遮窗板,但是7月的夜晚仍然闷热难耐,大家让店门开着。夜渐渐地深了,女工们也不经心地把衣服解开,也好放松一些。女人们在灯光下露出细嫩的肌肤,尤其是热尔维丝,她已开始发福,淡黄色的肩膀像丝绢般放着光泽;她的颈上有一道像婴儿般的皱痕;她那颈涡儿被顾热看熟了,他闭上眼也能画出那优美的线条!火炉散出的热气,烙铁烫衣冒出的水气,弄得他生了几分头昏;他思维迟钝了,眼睛机械地望着女人们干活的动作,挥动着她们赤裸的双肩,她们这般辛劳,为的是让本区的人们星期天有干净的衣服上身。店周围的人都睡熟了,马路上渐渐沉寂下来。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了,接着是一点钟,二点钟。街上已没有了行人和车辆。黑暗的马路上只剩下从店门里射出的一缕灯光,像一幅黄布铺在地上一般。对面能听得见远远传来的脚步声,一个夜行者渐渐走近;当他踏过那一缕灯光时,听见里面的烫衣声,惊奇之余,匆匆地对着赭色灯光下的几个袒胸妇人瞅上一眼,便又向前走去了。

  顾热眼瞅着艾蒂安让热尔维丝犯愁,也见到古波常常用脚踢这孩子,顿生帮助之意,于是雇他到自己的螺丝钉厂里去干拉风箱的活计。打铁钉的行为固然乏味,因为烧铁炉太脏,而且终日只是出力打铁,辛苦单调;但却是收入可观的活计,每天可以赚上十个甚至十二个法郎。艾蒂安十二岁了,如果他的性情能合上这个行当,不久他便可以当上铁匠。自从艾蒂安到制钉厂干活后,热尔维丝与顾热之间又多了一层联系。每次顾热把艾蒂安送回家时,总是把孩子的情况禀报给他母亲。所有的人都笑着对热尔维丝说,顾热有情于她。她自己也心中有数,竟像少女般害起羞来,脸红得像熟透的海棠一般。呀!可怜的小孩子,他挺讨人喜欢!他从未对她提过情爱之事,更没有一次不规矩的举动,也未曾说过一句淫邪的话。这般忠厚的好人,真是世间少有。尽管她不愿意承认,但心中却十分快活,一种圣女般受人敬爱的情感油然而生。每当她遇到不顺心的事,就想起顾热,于是心中就轻松了许多。他们俩人在一起的时候毫不拘束;他们面对面地微笑着,并不说出彼此的感想。这是一段充满理智的柔情,不要想到下作的事情上去;当人们能平心静气地得到情爱之时,应该维持这样的安详才是。

  夏天快过完的时候,娜娜却把这个家给搅乱了。她已经六岁了,是个十足的淘气鬼,热尔维丝不愿意让她脚前身后地绊着自己,于是每天早上把她领到波伦科街的一个幼儿园里去。保姆是个名叫乔丝的姑娘。她在幼儿园里,总是把女同伴的后衣襟打个结,或在保姆的香烟匣里装进些烟灰。这小姑娘还能想出许多意想不到的淘气来。乔丝小姐已开除过她两次,最终还是留下了她,自然是为了每月可多得六个法郎的报酬。每当从幼儿园回到家中,她便尽情地发泄着被关在教室里的苦闷,在院子和大门洞里如入无人之境,直吵得熨衣女工们直捂耳朵,吆喝她离远些去玩。她的伙伴一个是博歇的女儿宝玲,另一个是热尔维丝当年老板娘的儿子,名叫维克多。维克多是一个十岁的傻小子,专爱同小女孩们到处乱跑。福克尼太太与古波夫妇交情蛮好,亲自送儿子来与娜娜做伴。另则,大宅院里的孩子很多,不时地有孩子在四面的楼梯里爬上爬下,在天井里打架,像一群吵闹着争食的麻雀一般。戈德隆太太一人就生有九个孩子,有黄头发的、棕发的,个个都蓬着头,流着鼻涕,裤子提得老高,袜子搭到鞋帮上,衣服露着洞,显出油垢不堪的皮肤,还有一个妇人,是送面包的,住在六层楼上,也生了七个。每间卧室里都聚集着一群孩子,出出进进。这些红嘴虫般的孩童,每逢下雨竟在雨中洗澡;其中有几个高大的孩子,顽皮异常;有几个肥肥胖胖,挺着圆圆的肚子,已经像是成年汉子了;也有许多小顽童,还有一些还十分小,都是才从摇篮里爬出来的,路还走不稳,显出笨拙的样子,当他们想要快跑的时候,只能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在这群小蛤蟆里,娜娜是个领头的;她在比自己大两倍的女孩子面前还摆小姐的架子呢!她仅仅肯给宝玲和维克多一钉点儿权力,因为这两人是她的心腹,每遇事情都支持她的主张。这个顽皮女孩不住地扮做母亲的形象主宰着其他孩子。她替孩子们脱衣穿衣,审验每个人的身体,玩弄他们,竟像一个品行不端的成年人的****劣行。在她的教唆下,孩子们做着相互打耳光的游戏。他们踩进染坊里流出来的颜料水中,出来时两腿或红或蓝直到膝盖处;接着,娜娜跑进铁匠铺里,偷了些铁钉和碎铁,又钻进木匠店里,倒在刨花堆上,在有趣的刨花中翻滚着露出屁股。全宅院都属于她了。小鞋跟踏得咯咯声响。这群小东西们出发之时,一阵尖锐的叫喊声便响起。有些日子里,这院子还容不下他们。于是他们结伙窜进了地窖,又攀上楼梯,冲过门廊跑下楼梯,又去爬上另一个楼梯,再来到另一个楼廊,几个小时的喧闹竟不知厌倦,自始至终都叫嚣着,像一群无孔不人的害虫,把整个大宅院闹得天翻地覆。

  “这一班坏东西,太可恨了!”博歇太太惊叫着,“确实,他们也许是吃饱了饭没事干,才生下这许多小崽子,还抱怨没有面包吃呢!哼!”

  博歇则唠叨说穷人家生孩子就像肥料堆里生蘑菇一样。女门房整天叫嚷着,用扫帚吓唬、驱赶着这帮小淘气们。她终于锁了地窖的门,因为她用耳光教训宝玲后,得知娜娜打算在地窖的黑暗中装扮成医生,拿着棍棒,逼迫孩子们吃药。

  果然,一天下午发生了一件难堪的事。其实这也是终究要发生的。娜娜玩起一种滑稽的小把戏,她在门房前偷来博歇太太的一只木屐,用一根绳子系住木展牵着走,当做一辆小车玩。维克多又出了个主意,在木展里装满马铃薯皮。于是小家伙们组成了一支队伍。娜娜走在队前,手里拖着木履。宝玲和维克多分别排在她左右两旁。其他孩子接着次序跟在他们身后,大的为先,小的垫后,相互拥挤着;一个只有靴子那么高,穿着袄子的小不点,歪戴着一顶破帽子,跟在队伍的最后面。他们唱着悲哀的调子,“依呀!啊呀!”地哼着歌。娜娜便说这是在玩送葬的游戏;那些马铃薯皮就算做是死尸。当他们在院子里兜过一圈之后,又重新开始转,他们觉得这样十分有趣。

  “他们在做什么?”博歇太太自语着走出门房来看,她总是不放心,随时窥探着动静。

  后来她终于看明白了,怒气冲天地喊起来:

  “原来那是我的木屐!呀!这一帮小坏蛋!”

  她冲上去就是一顿巴掌,先在娜娜脸上重重打了两下,又踢了宝玲一脚,骂她蠢得让别人偷走自己母亲的木屐。恰巧此时热尔维丝在水龙头上接满了一桶水,当她看见娜娜的鼻子流出血来,抽泣、哽咽着,一步冲过去揪住女门房的发髻。怎么能像揍牛一般打一个孩子?简直没了良心,真是下流再下流的人!自然博歇太太也不示弱,反唇相讥。有这样的坏女儿,该把她关在屋里才是。末了,博歇走出门来,厉声叫妻子进屋去,不必同下作的人多费口舌。于是,他们从此便彻底闹翻了。

  实际上,古波夫妇和博歇夫妇之间一个月来,已经不甚和睦了。天性慷慨的热尔维丝,常常送他们一些酒、肉汤,橘子和糕点。有一天晚上,她把一盘剩余的生菜送到门房里,是些野莴苣和紫菜头,因为她知道博歇太太喜欢吃生菜。但是第二天,洛蒙茹小姐告诉热尔维丝,博歇太太当着众人的面把生菜倒掉,面带作呕的表情,并说她还没有穷到要吃别人吃剩的东西的地步。热尔维丝决定从此再也不送任何东西给他们了,酒呀、肉汤、橘子、糕点统统不送,什么也不给了。这下博欧夫妇的嘴脸难看极了!竟像是古波夫妇偷了他们家的东西一样。热尔维丝意识到这是自己的错;如果她从前不是不加考虑地常常送东西给他们,就不会让他们养成坏习惯,也不至于会伤了和气。现在那女门房竟说她是最坏的女人。到了交10月份房租的时候,她便向房主马烈斯科先生不停地进了许多谗言,她说热尔维丝把赚的钱都吃光喝尽了,以致她的房租迟付了一天;马烈斯科也极不礼貌,走进店里,也不揭帽,便问房租,热尔维丝立刻就把房钱给了他。自然,此时的博歇夫妇与罗利欧夫妇开始打得火热起来。她们与罗利欧夫妇在门房里气氛和睦地喝着酒,两家重归于好了。如果没有“瘸子”的那番举动,哪有他们今天的和好!现在博歇夫妇认清了她,也明白罗利欧夫妇是怎样受她气的。当热尔维丝走过的时候,他俩便在门口报以冷笑。

  然而,有一天热尔维丝登上楼梯奔罗利欧夫妇家去,为了古波妈妈的事。老太太已经67岁了,眼睛完全花了,腿也不便当了。她不得已而放弃了在最后一家里干活的差事,如果没有人赡养她,她要活不下去的。热尔维丝觉得,她这般年纪,有三个儿女,却让老人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实在是一件丢脸的事。古波又不肯同罗利欧夫妇说话,让热尔维丝到他们家去说说,她心中愤然不平,就急步登上了楼。

  到了七楼,她没有敲门,便像一阵狂风似的走了进去。她看到屋里的陈设依然如故,如同当年他们第一次冷冰冰地接待她时一样,仍然是条褪色的呢布幔把工作间和卧室隔开着,那长条形的屋子竟像是为一条泥鳅而建造的。罗利欧在里间的长桌上做着他的链子,用钳子把一个一个的链环衔接好。罗利欧太太站在台钳旁,从抽丝板孔里拉着金丝。日光下,那只小熔金炉映出了粉红色的火光。

  “是的,是我,”热尔维丝说,“你们觉得奇怪,对吗?我们是伤了和气,但是我来并不是为了我,也不为你们,你们该知道……我是为古波妈妈而来的。是的,我倒要看看,我们是不是让她真等到别人施舍一块面包给她吃的田地了?”

  “好啊!你就这样进来了!胆子真不小!”罗利欧太太说。

  她边说边掉转了身子,背对着热尔维丝,重新拉她的金丝,假装不知道弟媳就在身旁。罗利欧已经抬起灰白的脸,嚷道:

  “您说些什么?”

  实际他已听得一清二楚,却又说:

  “又是流言,不是吗?古波妈妈可真好,到处向别人诉苦!……但是前天,她还在我家吃过饭。我们尽力而为了。我们可不是富翁……不过,如果她到别人家去说闲话,就可请她住在那里好了,我们不喜欢捕风捉影的人。”

  他重新拿起手中的链子,也掉转身子,极不情愿地说:

  “如果大家每个月给她五个法郎,我们也给她五个法郎。”

  热尔维丝冷静了下来,看到他们形同路人般的嘴脸,心都寒了。每次她踏进他们家的门都感到极不自在。她眼望着地上木格里的金屑,用一种平和、理智的神情向他们解释。古波妈妈有三个儿女,即使每人给她五法郎,也只有十五法郎,这确实不够,用这点儿钱是没法生活的;至少也需要这个数目的三倍才行。罗利欧又嚷了起来,每个月从哪里去偷十五个法郎呀?大家真可笑,看到他们在家中干金活儿,就认为他们是富翁。接着,他又数落起古波妈妈:她并不愿意省去早上喝咖啡的钱,她还喝酒,竟像一个有丰厚家产的太太般提出种种苛求。当然喽!人人都喜欢安逸,但是如果不知道积蓄些钱,到头来就会像许多同年龄的老者一样来紧肚皮。再说,古波妈妈并没有到不能干活的年纪;当她想要用叉子取到盘底的一块好肉时,她的眼睛可十分的好使;总之,她是一个诡诈的老太婆,只希望享受。纵然他手头上有钱,罗利欧也认为赡养一个游手好闲的人是不对的!

  然后,热尔维丝仍保持着通融的态度,尽力在说服和批驳罗利欧不正当的理由,试图让他受到感化。但是男主人终于不回答她了。而女主人此时在熔炉前,正在用硝酸液洗着金链子,硝酸液盛在一只长把的铜罐里。她始终有意地掉过背去,像是要躲得远远的。热尔维丝仍在说着,眼望着他们在充满黑色尘土的工作室里干活,他们弯腰曲背,身着油腻,带补丁的工作服。他们天天机械地干着活,竟变得像老掉牙的工具一样毫无了情感。忽然间,她发起怒来,嚷道:

  “好吧!也好,攒着你们的臭钱吧!……我来赡养古波妈妈,你们听着吗?前几天我收留了一只猎,今天我能收留你们的母亲。她什么都不会缺,她的咖啡,她的酒都会有!……天啊!多么不要体面的家庭啊!”

  罗利欧太太忽然转过身来。她手中摇荡着手中的罐子,像是要把罐中的硝酸液泼到弟媳妇的脸上一般。她气急败坏地嚷着:

  “快滚出去,要不别怪我使坏!……别打算再要那五个法郎,我连一只小萝卜也不会给你!……一个小萝卜也没有!……好啊,五个法郎!老太太将来做你们的女仆,拿我们的五个法郎养活你们吗?如果她去您家,就告诉她;她就是饿死,我们连杯清水也不会送给她……嗨!快走啊!别踩脏了我家的地板!”

  “真是个不要脸的泼妇!”热尔维丝说着,猛烈地关上了她家的门。

  第二天起,热尔维丝把古波妈妈接到了家中。她把她的床安置在娜娜住的那间大些的屋子里,一束光线从一个圆形的天窗里射进屋来,搬家并不费事,古波妈妈所有的家具也只是一张床,一只核桃木的高柜,一张桌子,二把椅子;他们把高柜放在堆积脏衣服的卧房里,把桌子卖了,给椅子上换了草垫。古波妈妈刚来家中的晚上就扫地、洗碗,表现出她还派用场,不只是吃闲饭的人,她高兴自己总算有了安身之处。罗利欧夫妇却气得半死,这是因为罗拉太太又与古波夫妇言归于好了。有一天,她们两姊妹为热尔维丝而争论,竟互相揪打了起来。罗拉太太称赞热尔维丝能尽媳妇的孝道;当她看见妹妹生了气,便越发捉弄她,索性说热尔维丝有双美丽迷人的眼睛,说她的眼睛能燃着纸;说到此,姊妹俩竟互相打了耳光,双方发誓不再相见了。从此,罗拉太太常常晚上来店里打发时光,她与大个子克莱曼斯总谈论一些淫邪的暗语寻着开心。

  三年就这样过去了,众人和了又吵,吵了又和。热尔维丝瞧不起罗利欧夫妇和博歇夫妇,和其地那些与自己谈不拢的人。如果他们看不惯,尽可以走开,对吧?她能赚到钱,这才是最要紧的。本区的人终于十分尊重她了,因为找到她这样的好主顾并非易事,到期准付账,不计较小事小利,也并不死命谈价。热尔维丝去鱼市街古特鲁太太的店里买面包,在波龙索街那个胖子查理的店是买肉,金滴街上的洛昂克尔的店是她买杂货的去处,这家店正好在她的店铺对面。弗郎索瓦是金滴街口的酒商,常常送酒来给她,每次送来五十瓶一筐的酒,邻居威古鲁卖给她煤只按照煤炭公司的批发价;这位威古鲁太太的屁股可是都要被男人们捻得发青了。所有的商家都十分殷勤诚实地向她供货,因为他们都知道对她和气定会有好的回报。每逢她出外的时候,虽然穿着拖鞋,没戴帽子,可是遇见她的人都向她问好。她的住房面朝着街道,前后左右的街道俨然像是她住宅的附属物。她出去购物时喜欢在外面逗留,因为常遇到熟人,彼此相互的也很好。有时没时间做饭了,她就去饭店买上几份菜,一边与老板聊着天。饭店在她洗衣店的另一边,有一个大厅,玻璃窗上满是尘土。屋后的院子射进些黯淡的阳光。有时候,她手里端着许多碗碟,在楼下某个窗口前说着话,从窗子里望进去,是一个鞋匠的卧房,床上零乱不堪,地板上堆着许多破布,两只折断了腿的摇篮,还有一个装松香的瓦罐,里面是些黑色的水。她最敬重的邻居要数那家对面钟表店里穿长工作服的先生了,他的样子很干净,用精巧别致的工具不停地检着钟表。她总是穿过马路向他问好,安然微笑着望着他。那仅有柜子般大小的店铺里、琳琅满目的钟摆在忙不叠地摆动着,各自鸣报着各自的时间,真是热闹非凡。

——待续


2010-4-26 05: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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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雪儿

#4  

  第06章

  秋天的一个下午,热尔维丝把洗好的衣服送到了白门街的一位主顾家中之后,回到了鱼市街,这时太阳已经西斜。上午下过一场雨后,气候温和了许多,潮湿的石板路上散发着泥土的气味;热尔维丝抱着一只大筐子,感到吃力,有些气喘,脚步不由地迟缓了,身子不觉有些瘫软,她边走着,隐约地感到了饥饿、疲惫之中走上街面,某种欲望在体内开始骚动。她极想吃些好东西。当她抬起眼睛,瞅见马尔加代街的路牌,脑海中忽然闪过去铁厂看看顾热的念头。他曾说过多次,如果有一天好奇心使她想看看打铁是什么样时,不妨多走几步,去铁厂看看。再说,当着别的工人面,她也可以说是要瞧瞧艾蒂安,那就果真是专为寻找儿子而决定进铁厂走一遭的了。
 
 铁钉厂应该是在马尔加代街,但是,她并不知道在哪一段;这里到处是开阔的旷地,房屋稀疏,而且往往没有门牌。即使是把全世界的财富都给她,她也不肯住在这条街上,这条宽畅但却肮脏的街道被附近工厂冒出的黑烟熏得污黑,坍陷的路砖,车辙里满是污水。路的两旁是一排排的厂房,许多有大玻璃窗的大工厂,大都是灰色的建筑,好像没有完工似的,一些砖墙和木架裸露着。工厂之间的夹缝中加杂着许多外形难看的住房和光线暗淡的小饭店,参差不齐,迎风欲倒的模样,从房屋间隙处望过去可见成片的旷野。她只记得顾热曾说过,铁钉厂在一个废铁和破布收购站旁,收购站价值几十万法郎的货物都堆在露天里。在工厂发出的喧闹声中,她努力辨别着方向:一些建筑顶上伸出许多细管子,发出强烈的汽笛声响;一家木材加工厂里传出均匀的机器锯木声,像急速撕破的一块棉布的声音,这种种声响震得大地微微颤动。她怔怔地向蒙马特高地望去,一时没了主意,不知道再走多远,忽然一阵风吹来把大烟囱上的煤烟刮了下来,街道上顿时烟灰满目。她闭了眼睛,正喘不出气来的当尔,忽然听见了铁锤的叮当声;她已不知不觉地来到了铁钉厂的门口,她看见近旁果然堆满着许多破布,她认定这就是顾热的铁钉厂了。

  但是,她仍有些犹豫,不知从什么地方进去。一道篱笆的缺口处有一条小路,这条小路像是穿过一个拆房工地的砖灰堆。一堆污泥挡住了去路,所以有人在上面放了两块木板。她还是冒险走上了木板,向左拐弯,走进了一大堆颠三倒四堆放的货车和破旧屋子之间,房子的柱梁竖在那里,她又没了方向,不知如何前进。破旧的屋子里闪烁着红色的火光,刺破了垂暮的夜色。此时,铁锤撞击的声响已经停息了。她小心翼翼地前行着,朝着放光的方向走去,忽然一个工人从她身旁走过,那人满脸被煤灰染黑了,一脸络腮胡子,他用无光的眼睛瞟了热尔维丝一眼。

  “先生,”她问道,“这里有个孩子,名叫艾蒂安,他在这干活,对吧?……我,我是他母亲。”

  “艾蒂安,艾蒂安,”那工人挤着嗓门说着,一步三摇地向前走着;“艾蒂安吗?不,我不认识他。”

  当他张开嘴时,嘴里喷出一股酒气,像是打开盖的酒桶一般。在黑暗中遇着一个女人,使他极不高兴,嘴里不停地唠叨着,热尔维丝向后退了退,又发问:

  “那么,顾热先生在这儿干活吗?”

  “哦!顾热,是的!”工人说,“我认识顾热!……如果您是来找顾热嘛……请进来吧。”

  他转过身去,用破锣般的声音叫道:

  “喂!‘金嘴’,有个女的来找你!”

  一阵破铁的声响掩盖了他的呼声。热尔维丝向里面走去,来到一扇门前,探头望去。这是一间宽敞的屋子,一开始什么也看不见,那座熔铁炉像是灭了一般,只有微弱的光,使黑暗越发深沉。巨大的人影在屋里飘移不定,当黑影遮住火光时,那影子显得越发的大,不禁让人猜不透,他们到底有多么粗壮的四肢。热尔维丝不敢贸然造次,在门口低声叫道:

  “顾热先生,顾热先生……”

  忽然间,一切都发出光亮。在风箱的喘息声中,一道白亮的火焰冲天而起。屋里被照得通亮,四壁原来是用木板做成,四角加了砖墙,粗糙地砌了几个窗眼。煤烟把厂房熏得呈深灰色。梁上悬挂着许多蛛网,像是晾晒着破衣的样子,年积月累,蛛网上落满了尘土。周围墙壁的货架上,杂乱无章的堆放着许多废铁和破旧的器具,有大有小参差不齐地混杂在一起,成堆的工具显出残破的痕迹,泛着坚硬而黯淡的光泽。白亮的火焰不住地向上翻腾,像一道太阳的光茫映在大地上一般,照得木座上的四个溜光的铁砧,反射出带着金星的银色回光。

  此时,热尔维丝认出了熔炉前站着的、留着漂亮黄须的顾热。艾蒂安拉着风箱。还有两个工人在旁边。她只看着顾热,走上前去,站在他面前。

  “唉哟!原来是热尔维丝太太!真是意外的惊喜!”顾热叫出声来,脸上浮现出喜悦的神色。

  但是,当他看到同事们做出鬼脸时,便连忙改口,把艾蒂安推到她面前,说道:

  “您一定是来看孩子……他挺乖,他的手腕已经开始有力了。”

  “好呀!”她说道,“到这里来可真不容易,……好像到了世界的最尽头了……”

  于是她叙述起自己是怎样来的。接着她发问为什么这里的工人不认识艾蒂安。顾热不由地笑了起来,他解释说这里大家都把艾蒂安叫做“小兵娃”,因为他的头发剃得精光,好像士兵的头一样。他说话的当尔,艾蒂安停止了拉动风箱,熔炉的火焰降了下去,暗红的光亮渐渐熄灭了,屋里也渐渐变得黑暗了。顾热激动地怔怔地望着微笑着的热尔维丝,微光之中她的容貌显得更加艳丽。黑暗之中,两人无话,后来似乎想起什么事,这才打破了沉寂。

  “热尔维丝太太,请允许我干完这点儿活儿。您就待在这儿,好吗?您并不妨碍谁。”

  于是她留下了,艾蒂安重新鼓起风箱,熔炉里也重新冒出火星;孩子想在母亲面前显示腕力,起发用劲地拉起风箱来。顾热站在炉边,看着炉中烧着的铁条,手中拿着铁匠钳守候着。明亮的火光强烈地照耀着他,没有一丝阴影。他的衬衣袖子卷起来着,领口敞着,露出赤裸的臂和赤裸的胸,女人般粉红色的肌肤,上面长着金黄色的汗毛,略低着头,脑袋像是陷在露出肌肉的两肩之间;他聚精会神地用眼睛盯着火光,眼睛一眨不眨。顾热像一个正在小憩的巨人,十分悠闲地使着劲。待那根铁棍烧得发白之后,便用钳子夹了起来,放在铁砧上用铁锤均匀地打成几段,像是将玻璃不费力地敲成几段一样轻松。接着,又把截断的铁条一段一段地放进火炉,烧热后再一一夹出,逐个加工。他做的是六角形铆钉。他把截断的铁条放进一只模具里,压成六角形的钉头,然后把成型的铆钉抛在黑土上,起初烧热的钉子泛着红色,不久便渐渐熄灭了。他不停地打着钉。右手抢着一只五磅的铁锤,每锤下去就做出一只钉子,他活儿干得灵巧而熟练,边打着钉,边与一旁观看的人说着话。清脆的铁钻声像是银铃的声响。他也并不出一滴汗水,很舒服,很随便地打着铁钉,像是晚上在家里剪画片似的,不费吹灰之力。

  “噢!这是些小铆钉,也就二十毫米长……”这话是回答热尔维丝的问题,“每天可以做出三百来个……但也要干惯了才行,要不手腕可会僵硬的……”

  她便问顾热每天干完活手腕是否会麻痹,惹得他笑出声来。难道他会像富家小姐一样手无扶箕之力吗?十五年了,他的手腕已是久经锻炼;手中的工具早都磨热了,像铁一样结实。不过热尔维丝的话也有道理:一个从未打过铁的人,猛然间摆弄五磅重的铁锤,恐怕不到两个小时,手腕肯定累不可支了。这看似轻松的活计,往往让许多结实的男人打不了几年的铁就命归黄泉了。此时,其他几个工人也轮翻打起铁来。光亮中他们巨大的影子不停地晃动着,熔炉里取出的烧得通红的铁条刺破屋中的黑暗,铁锤击铁溅出的火星,映在铁钻上像是太阳的光芒,热尔维丝被炉中的火光吸引住了,她兴奋不已,竟不想离去。怕火星烫着她的手,她兜了个大圈了才走近了艾蒂安;忽然,她瞅见一个浑身肮脏、满脸胡子的工人走了进来,原来他正是她在院子里问话的那个男人。

  “喂!太太,您找着人了吧?”他的讥笑声中带着几分醉意,“金嘴,要知道,可是我指点这位太太寻到你的……”

  此人名叫“咸嘴”也有人叫他“不渴总喝”是一个顶呱呱的汉子,打铁钉很在行,不过,他每天都要喝一瓶烈酒,像是润润他的铁锤一般。刚刚他又去喝了一杯。因为饥渴的肚子已等不到六点钟了。当他知道“小兵”的名字叫艾蒂安时,顿觉滑稽;不禁笑了起来,露出了一口黑牙齿。接着他也认出了热尔维丝。昨天他刚刚与古波一起喝酒呢。别人在古波面前只要提起“咸嘴”,他会毫不犹豫地说:他是好样的!嘿!古波才是个慷慨的人,不轮到他请客的时候,他也常替别人付酒钱。他又说:

  “我知道您是他的妻子,很高兴认识您。他配得上一个漂亮的妻子……不是吗?喂,‘金嘴’夫人是位美丽的女人吗?”

  他开始使出奉承女人的招术,渐渐靠近热尔维丝,她拿起筐子放在面前,免得他挨进自己的身子。顾热好不痛快,他听得出“咸嘴”实际上是拿他与热尔维丝的友情开心,于是他嚷道:

  “喂,懒家伙!那批四十毫米的钉子什么时候才做呀?……酒鬼,现在喝足了,痛快了,该有劲干活儿了吧?”

  顾热说的是一家客户订做的大号钉子,这种钉要两个铁匠配合才能打成。

  “你如果情愿立刻就干,小子!”“咸嘴”回答着,“还在吮手指就要充大人!别看你挺壮我才不在乎呢!”

  “行,说完了,马上干。来吧,两人一起做!”

  “已经在做了,混蛋!”

  由于热尔维丝在场,所以两人勇气十足地互相挑战不休。顾热把早已截好的铁条放进炉火中,然后把一个大号的铁钉模具安置在一个铁钻上面。“咸嘴”从墙上取了两把二十斤重的大锤,这是厂里最重的铁锤了,工人们给其中的一把起名叫“费芬”,另一把叫“台勒”。“咸嘴”继续吹着牛,说他曾经为敦刻尔克灯塔做过许多大铆钉,做得如何精致,足可以像巧夺天工的首饰那样陈列在博物馆里了。说老实话,他不怕别人同他竞争;在遇到像顾热这样的小字辈之前,在巴黎全城的工厂里找不到他这样的一个好工人来。人们尽管会取笑他,但是人们也能看到他们想看到的好样工人。

  “太太,等一会儿,就请您评判吧。”他转头对年轻的妇女说道。

  “别再瞎吹牛了!”顾热说,“‘小兵’再加把劲,把炉子再烧热些!”

  但是“咸嘴”还追问道;

  “那么,我们一起打吵,对吧?”

  “绝对不是!各打各的钉子,我的伙计!”

  这个提议把众人惊出一身冷汗,这一招使连平时胆大妄为的“咸嘴”也目瞪口呆。四十毫米的铆钉,由一个人打制,是从未有过的事;铆钉应做成圆头,越发难打,这可是一种难上加难的活儿。旁边的三个工人放下手中的活儿,围过来看热闹,其中的一个瘦子贴一瓶酒,并说顾热肯定要输的。“金嘴”和“咸嘴”不加挑选地拿起铁锤,因为那只叫做“费芬”的铁锤比“台勒”要重半磅。“咸嘴”运气好,摸到了“台勒”;“金嘴”碰着了“费芬”,在等待炉中的铁烧成白热化的那一刻,“咸嘴”鼓足了劲,走到铁钻前,转动着色迷迷的眼睛把目光投向热尔维丝,他摆好了架式,双脚踏稳了地,像是一个预备斗架的公鸡,那姿势已经准备挥动手中的“台勒”大铁锤了。

  “好,开始吧。”顾热说话时,把一块手腕般粗的铁条放进了铁钉的模具里。

  “咸嘴”仰着身子,双臂抡起了“台勒”。他身材矮小干瘪,留着山羊胡子,眼睛露着豺狼般的凶光,头发梳得极不得体。他每打一下便粗粗地吐出一口气,脚都像是离开了地面,那是用力过大造成的。他很粗暴,他恨这铁太硬,像是与铁在打架;当他感到将铁狠揍了一顿之后,嘴里还发出一阵感叹声。别人的臂膀也许会被烧酒浇软,但是他的血管里需要的是烧酒并不是血液,刚刚的那杯酒烧热了骨节,觉得自己像一架蒸汽机一样有气力。所以,今天是铁怕他了,他敲扁那些铆钉像打小臭虫一样容易。看吧!“台勒”大铁锤像蒙马特高地上的舞女一样狂舞起来!那是因为烧热的铁冷却得很快,非快打不可。约莫三十下,“咸嘴”打好了铆钉。但他已是气喘吁吁,眼珠都突了出来,手臂也咯咯作响,这使他越发狂怒起来。他气急败坏,嘴里骂着、狠狠地朝铁钉打下去,只是发泄心中的痛苦。当他把铁钉从模具中取出时,钉子已经变了形,钉头凹凸不平,很不成样子。

  “嘿!我打得不慢吧?”他壮着胆子说,把钉子指给热尔维丝看。

  “先生,我并不在行。”热尔维丝极有涵养地说。

  实际上她清楚地看到“台勒”最后落下的两记把钉子打变了形。于是她快活起来,抿嘴忍住了笑,因为顾热取胜的机会来了。

  轮到顾热上阵。开始打铁前,他多情而又信心十足地望了热尔维丝一眼。他不慌不忙,先看了看距离,然后抡起了铁锤,十分有节奏地打了起来。他动作极有法度,既温柔,又活泼,还准确无误,他手中的“费芬”不是像下等人那般乱舞,而是像一个贵妇人在跳着古典的舞步,步点极有韵律。“费芬”十分稳健,先是有规律地落在烧红的铁钉头上,然后极准确地把钉头敲成规范的形状。自然,“金嘴”的血管里并没有烧酒,只有纯洁的血液,血液迸发的生命活力直灌到铁锤上,控制着手中的活计。这位打铁的汉子,真是一把好手!炉堂里火焰的光亮恰好映照在他的脸上。他鬈曲的短发垂在额头上。他金色漂亮的胡子在火光下泛着亮光,好一张金脸。他的颈像柱子般粗壮,像孩童般洁白,宽周的胸膛上足可以横下一个女人,那肩和臂膀同雕塑一般,好似美术馆里巨形雕塑的描摹品。他用力打铁时,鼓起的肌肉清晰可见,皮里长出许多肉峰。他的肩、胸和颈都在隆起。他周身放着光辉,像是一尊美丽的天神。他双眼盯着火红的铁,连续打了二十多下,每一次都伴着均匀的呼吸,太阳穴上也仅渗出两滴汗珠。他数着数: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费芬”在主人的手中,此时仍不失贵妇人优雅的风度。

  “呸,他的姿势真漂亮。”“咸嘴”禁不住发出冷笑。

  此时,热尔维丝正在顾热对面,感动地微笑着望着他,天啊!原来用此,这帮傻汉子!他们俩人如此玩命打铁,不正是向她献殷勤吗?噢!她明白,他俩儿全是为了她用铁锤竞赛;像是两只红色的大公鸡在一只小白母鸡面前逞强好胜。人类真该有新的创造,不是吗?有时候,表示心情的方式真是千奇百怪。是呵,“台勒”和“费芬”在铁钻上发出的如雷声响都是为了她;被打扁的铁是为了她;光灿夺目的炉火、翻飞跳跃的火星也是为了她。确实,这一切博得了她的欢心;女人大凡都喜欢人家恭维。尤其是“金嘴”的铁锤打动了她的心;她的心像是那铁钻,被锤子敲得铮铮作响,和着她脉搏跳动的节拍。像是一本理不清的账,但又像什么十分实在的东西嵌入了她的心坎里,有几分像那铆钉的铁。太阳快要落山时,当她还未进来以前,她沿着潮湿的街道走着的时候,产生过一个模糊的欲望,似乎想要吃些好东西;现在她觉得心满意足了,是“金嘴”的锤子给她充了饥。是啊!她对他的胜利丝毫也不怀疑,他终归会是赢家。“咸嘴”实在太丑陋了,那身肮脏的工作服使他像一只不安分的猴子在蹦来蹦去。她满脸通红地等候着,她喜欢如此强烈的热度,“费芬”最后几下敲击,震得她全身酣畅无比,竟像是一股电流从她头顶一直流到脚根似的。

  顾热始终数着数。

  “二十八,”他读完数放下手中的铁锤,“完了,您瞧吧。”

  钉子的头光滑而规整,挑不出一点毛病,像一只只浑圆的小球,真像首饰匠精工细琢的作品。工人们望着钉子点着头;没有什么可说的,只有五体投地地佩服了。“咸嘴”则竭力要说些笑话;但却吞吞吐吐,嘴巴张了又合,终于说不出半句话来,便回到自己的铁钻前低下了头。此时,热尔维丝挨近了顾热,像是要再看清楚些他的面孔。艾蒂安停止拉风箱,堂中的火变暗了,像是没落的斜阳,忽然间,天边已是沉沉的夜色了。顾热和热尔维丝在煤烟和铁屑染黑的厂房和锈铁的气味中,在被夜色包围之中却感到愉悦。两人竟如同在森林中幽会,旁若无人。他们相互紧握着手,他好似已占有了她。

  他们走出厂房,彼此都未说一句话。顾热一时找不到话题;只是说如果不是还有半小时的工作要干,她完全可以把艾蒂安领回家去。她终于该起身了,他忽然又叫住了她,要她再多留几分钟。

  “您过来呀,您还没有看全呢……呃,真的,还有很好看的呢。”

  他带她走进另一个车间,老板在这里安装着一整套机器。来到门口,她忽然犹豫起来,不觉有一种恐惧袭上心来。那个大车间在机器的轰鸣声中颤动,巨大的人影在红色的火光中晃动。他微笑着安慰她,发誓说没什么可怕的,只是要她当心,别让衣服卷进轮齿里去就是了。他在前面走,她紧随其后,那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中还伴随着各种不同的杂响;浓烟中工人们忙碌着,与摇动的机器的手臂混杂在一起,令她分不清楚哪里是人,哪里是机器。经过的通道十分狭窄,不得不跨过许多障碍物,躲开许多坑,侧身让开小货车。嘈杂声使人们互相听不见说话声。她还没能看见什么,一切都在跳跃,后来她感到头上像是有翅膀在飞舞,她便抬起眼睛,停住了脚步,原来天花板上有许多大皮带,交织在一起像个巨大的蜘蛛网,皮带转动着,像是永无休止;蒸汽机安装在墙角。隐藏在一堵小块墙的背后;所以看上去,那些皮带像是自己在转动,在黑暗中有节奏地运行,像夜莺从容地飞翔。她险些摔了一跤,她的一只脚误绊了散布在地上的通风管。这些通风管把一只风扇的风送往机器旁的各个小熔炉里。顾热指点热尔维丝仔细看,当它把风放进一只熔炉时,那熔炉四周冒出长长的火苗,耀眼的火焰飞窜着,很像牙齿的形状,颜色并不鲜艳。由于火光强烈,工人们的工作灯只像是太阳旁的点点星光而已。顾热提高嗓门向她讲解着,领她去看另一些机器:那些可把铁条剪成小段的下料机,那些被截好的短节铁条从机器另一端吐出来;还有那些制钉的机器,它们高大,结构复杂,铆钉的头一压而就;有切削的机器,可以把铆钉切削得平整光滑,不留下丝毫毛边。那些车螺丝纹的机床是由女工们操作的,齿轮哒哒作响,轮上的机油泛着光辉。她依次看着工作的全过程,从靠在墙边的铁条看起,直到是最后制成铆钉,厂房的角落里堆积着许多装满铆钉的箱子。她终于看明白了,微笑着点头。然而,她始终不免有些胆怯,自己这般矮小、柔弱,在这些粗大的机器中间,像是要有被揉碎的危险。当她听到切削机刺耳的长啸,竟令她掉转身来,惊出一身冷汗。她习惯在黑暗里看那些放着不动正在校正机轮的工人,忽然那熔炉里又吐出一圈火光。她不由自主的始终瞅着那天花板下的大皮带,那充满着机器活力和热血的地方,看着那默默无言,却力大无比的力量在黑暗、模糊不清的房梁下面滚滚而过。

  此时,顾热在一个制铆钉机面前停下了步。他两眼怔怔地望着,低头陷入沉思。那架机器每天能打出很多四十毫米的铆钉,像一个不费吹灰之力的巨人。确实,在它说来工作简单极了。机器像一个火夫自动把一截完整的短铁从炉中取出,然后送进模子里去捶打,模子不断地经水流冷却,以免使铆钉失去钢性;机器的螺杆把手一松,制成的铆钉便跳出来,落在地上,那溜圆的钉头活像是从模子里铸造出来一般。这台机器十二小时内能制出数百多斤的钉子。顾热并不是一个凶神恶煞的人,然而有时他都很想抡起“费芬”把眼前的机器砸个稀巴烂。他恨那些机器的臂膀比他的手臂更坚实。他虽然能推想出,人的肉体绝不能与钢铁抗争,但是终究因此而丧气。将来总有一天机器会伤及工人;他们的工资已经由每日十二法郎降到九法郎了,据说还要再减低呢;这些毫无生气的机器,制造铁钉像是在制造香肠一般。他盯着机器整整望了三分钟,不说一句话,只管皱着眉头,他那金色的胡须甚至都急怒地竖了起来,他终于忍住没有发作。待他渐渐缓和了神情,才转过身来朝着热尔维丝,此时她正站在他身旁,他惨然微笑着说:

  “嘿!这些玩艺儿可是超过我们了!也许将来能给大家带来更多的好处呢。”

  热尔维丝并不理会机器能带来什么好处,她只觉得机器制成的钉子不好。她热烈地嚷着说:

  “您明白吗?机器制成的钉子太整齐了些……我喜欢您做的钉子。至少那是出自一个艺术家之手。”

  她这般说法,使顾热非常高兴。起初,他怕热尔维丝看过机器后会瞧不起他了。可不是嘛!他虽然比“咸嘴”强,而机器又比他强。他终于在厂院里与她分手了。因为他太快活了,几乎把她的手握碎。

  热尔维丝每逢星期六都去顾热母子家,把他们洗过的衣服送给他们。他们母子俩仍然住在金滴街那座小房子里。热尔维丝第一年中,每月还他们二十法郎,为的是还清那五百法郎的债;为使账目清楚,他们每月底结算一次;在为顾热家洗衣的工钱外再添一些,凑足二十法郎还给他们,顾热母子每月的洗衣费一般不超过七八个法郎。按这个算法,她已经还上了一半的债务;不料一天到了付房租的日子,而她的顾客们都失信欠着她的钱,所以她没法子凑足房钱,只好去顾热家借钱支付房租。还有两次为了付给女工的工钱,她又去找了他们,所以她的债款仍旧回升到了四百二十五法郎。眼下,她不再偿还一个铜币了,他仅仅是在洗衣的工钱里扣除。并不是由于生意萧条,也不是活计减少。恰恰相反,要干的活很多,生意也很大。但是家里有个无底洞。钱像是熔化的铁一般;只要能渡过一个个关口,她已是心满意足了。上帝呀!只要能够生存,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随着她渐渐发胖,她对一些都似乎不在意了,再也没有气力去顾虑前途了。算了,金钱总是会来的,存着不用岂不是要生锈吗?顾热太太仍旧像慈母般地对待热尔维丝。有时也言不由衷地数落她几句。这并不是因为她欠她家的债,只是因为打心眼里喜欢她,生怕她跌跟斗。至于那笔借款嘛,她甚至不肯说起。总之,她对热尔维丝十分体贴入微。

  热尔维丝参观制钉厂的第二天恰恰是月底的一个星期六。她亲自要把衣服送到顾热家去。当她来到顾热家的时候,那装衣筐把手臂压得酸痛,足足喘了两分钟的气。没人知道洗过的衣服有多重的分量,尤其是那些被单。

  “您把所有的衣服都拿来了吗?”顾热太太问道。

  顾热太太对这一点是十分苛求的。她不但要求把所有的衣服都送来,不许缺少一件,用她的说法是为了有秩序。还有一个要求,便是要洗衣妇在确定的日子和约定的时间钟点到来,这样,双方都可以不浪费时间。

  “是呀,都拿来了。您知道我是不会丢三拉四的。”热尔维丝微笑着回答着。

  “这倒是真的,”顾热太太承认道,“您有一些缺点,但却没有这个缺点。”

  当热尔维丝把筐里的衣服搬出来,摆在床上时,顾热太太大加恭维地说:她可不像别的洗衣店烫焦或弄破了衣服,还弄掉了钮扣;不过她青矾放得多了些,另外男衬衣的前襟浆得也太硬了。

  “您瞧,这真像是块硬纸板,”她边说边把衬衣揉得窄窄作响,“我儿子倒是不会怨,但是这衬衣会割破他的脖子,明天当我们从几赛尔回来时他的颈上将会显出血印。”

  “不,请您别这样说,”热尔维丝委屈地叫出声来,“要穿的衬衣就该稍做挺括一些,要不然岂不是像披上一块抹布一样了嘛。不信可以看看那些男士们……您家的衣服都是我亲手洗烫的。没让别的女工碰过,由我一手料理,我保证为了你们我情愿洗烫无数次,您能相信我吗?”

  她结结巴巴地结束了末尾两句话,脸上微微泛起红晕,生怕让人看出来她那般乐意亲手洗烫顾热的衣服。当然,她并没有龌龊的想法,但也不免有几分羞涩。

  “哟!我并没有指责您的工作。您的活儿做得棒极了,这我知道,”顾热太太说着,“所以,就拿这顶珍珠帽子来说。只有您才知道怎么烫好这类绣品。瞧,这些折痕烫得多整齐!呃,我一眼就看出是您干的活儿。即便您把一块抹布交给某个女工去干,我也能认出来……不是吗?只请少放些灰浆就是了!顾热并不想穿得太板,像绅士老爷那样。”

  她说着,已取出了登记簿,用笔勾去送来衣服的名称。一件也不缺。当她结账的当儿,看到热尔维丝把一顶女帽算六个铜币时;不禁叫出了声,但是她终于承认这并不比时价更贵;接着她看见男衬衣是五个铜币,女人裤子值四个铜币,枕套一个半铜币,围裙是一个铜币,说实话,这价格真便宜,换了别的洗衣店定会多算些小钱,甚至每件多加一个铜币呢。此时,热尔维丝已把要洗的脏衣服报了数,顾热太太一一登记下来,热尔维丝一古脑都装进了她的衣筐里,但她却不走,像是有什么要求就在嘴边很难吐露,显出为难的样子。

  “顾热太太,”她终于开口了,“如果不碍事的话,这个月我想收洗衣钱。”

  恰好这个月的账目挺大,她们刚刚一起算下来,竟有十法郎零七个铜币之多。顾热太太用严峻的目光注视了她一会儿,然后回答说:

  “我的孩子,只要您愿意当然可以,既然您需要用钱,我不会拒绝您……不过您如果还想还清债务,这恐怕决不是您应走的路;我这样说是为您着想,明白吗?真的,您应当小心才是。”

  热尔维丝低头听任她的数落,吞吞吐吐说出自己写给了煤店老板一张借据,这十个法郎就是拿去凑数还那煤商的。但是顾热太太听了借据的事,话语变得更严厉了。她举出一个例子;自从顾热每天的工钱从十二法郎减到九法郎之后,她已经减省了开支。一个人年轻的时候不节俭,到老了就会饿扁肚子。她还把一段话咽了回去:她没有说把衣服给热尔维丝洗烫,完全是为了让她能凭此还清她的债钱;以前所有的衣服都是她自己洗烫,如果热尔维丝还要她从钱包里掏出这样一笔钱,她便会重新开始自己洗烫衣服。当热尔维丝得到那十法郎零七个铜币之后,她道过谢,立即起身走了。来到楼道里,她顿觉轻松了,竟想跳舞,因为她对不怕难堪和不顾脸面讨钱之事已习已为常了,所以每次走人困境都觉得幸运,下次困难来临时再说。

  正好在这个星期六,当热尔维丝从顾热的楼上走下来的时候,发生了一次意外的会面。一个没戴帽子身材高大的女人走上楼来,热尔维丝抱着筐子,倚在扶手上躲闪着;那女人手捧的一张纸上是一尾十分新鲜的青鱼,鱼腮还带着血。她一下子认出她是维尔吉妮,当年她曾在洗衣场里撩起过她的裙子。两人相互对视着,热尔维丝闭上了眼睛,因为她猛然感到维尔吉妮会把那条青鱼扔到她的脸上来。然而一切都没有发生,维尔吉妮向她莞尔一笑。热尔维丝觉得自己的筐子堵住了楼梯,出于礼貌,她说道:

  “我请您原谅。”

  “我早已原谅您的一切了。”维尔吉妮回答说。

  她们停在楼梯中间聊起天来,一下子言归于好了,谁也惟恐露出半句影射过去的事情的话来。此时的维尔吉妮已经是29岁的妇人了,她变得更具魅力和健壮了,只是面颊长了些,旁边是两绺漆黑的头发。她很快地讲述了自己的历史,为的是炫耀一番:她已是结了婚的夫人了。春天里她嫁了一个做过细木工的工人,他曾为国家干过事,现在他正在求职做一名警察,因为替国家服务的职位可靠些而且挺体面。这不正好买了一条青鱼回去给他。她说:

  “他最爱吃青鱼。这帮男人,我们别是宠坏了他们,不是吗?……还是请上楼吧。来看看我们的家……这里可是顶着过堂风呢。”

  热尔维丝也讲述了她自己的婚姻,并说以前她就住在这间住宅里,还在这里生下一个女儿呢。热尔维丝听了,越是催她上楼去看看。重返自己度过幸福时光的地方总是富有情趣的。维尔吉妮曾在河的那一边,名叫克罗克依的地方住过五年。正是她丈夫去服兵役的时候,她与现在的丈夫相识的。但是她也不免犯愁,她希望回到金滴区里去住,因为区里的人都相互熟悉。现在她住在顾热家的对面,已经有半个月了。瞧,她的东西还是乱糟糟的呢,只能慢慢的收拾整理了。

  走进楼道,他俩儿终于互通了名字:

  “古波太太。”

  “布瓦松太太。”

  自此以后,她们堂而皇之地大声称呼古波太太和布瓦松太太,只是为了体味做太太的荣幸,不再像当年双方都处在那种暧昧的地位了。但是热尔维丝仍然存有一些戒心。也许维尔吉妮假装好人,与她言归于好,为了便于对当年在洗衣场里被撩裙露臀之辱实施报复。热尔维丝心中多有戒备,叮咛自己处处留神。眼下维尔吉妮这般客气,她自己也应该笑脸相迎。

  来到楼上的卧室里,维尔吉妮的丈夫布瓦松正坐在靠着窗子的一张桌子上干着活儿。他是位35岁的男子,面带菜色,上下唇长着红色的胡须。他正在做一些小盒子。手中的工具只是一把小刀,一把如同指甲挫般大小的锯子,另有一瓶胶水。做盒子的木料取材于旧雪茄烟匣子;那是些桃花心木的薄板,他专心地切磋雕磨,做出些极精制的作品来。就这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他做着同样的匣子,它们都是六公分宽,八公分长,他只是在表面刻花纹,盖子的样式上变些花样,在匣子中隔出不同的格子。这是为了消遣,打发时间,而等待当局任命他去当警察。在他的木工手艺中,他只钟爱做小匣子,他做出的匣子并不是为了卖出,只拿来送给相识的人。

  布瓦松站起身来,客气地招呼热尔维丝,他妻子介绍说她是一位老朋友。然而他是个寡言的人,已把小锯拿回到手里。他不时地用眼睛瞟了瞟放在横柜上的青鱼。热尔维丝很高兴能重新看到自己的旧宅,于是她讲述当年她陈设家具的位置,又指着当年分娩的那块地面。呀!竟有这样奇特的缘分!当年她们互不见面之后,谁也没有料到能这样重逢:竟然先后同住同一房间!维尔吉妮又讲了与她丈夫的事:他继承了姑母的一小笔遗产,不久便能让她开一家店铺;而现在她暂时继续做缝衣的活儿,她心不在焉的今天做一件袄子,明天做一件衣服。半个小时之后,热尔维丝要起身告辞。布瓦松勉强转了转身。维尔吉妮送她出来,并说不久会去看她;再说,她家的衣服也要送给她洗,这毫无疑问。当她把热尔维丝留在楼道里的当尔,热尔维丝思忖着她要说起朗蒂埃和那擦铜女工阿黛尔的事。她心中七上八下地等待着她发话。然而她始终没有吐露半个字提及这件讨厌的事情,她们分别时还互相告辞,还气氛融洽地说了一会儿话。

  “再会,古波太太。”

  “再会,布瓦松太太。”

  这成了她们友谊的起点。一星期之后,维尔吉妮每每经过热尔维丝的店必定进去聊天,而且一聊就是两三个小时,以至于布瓦松为此耽心,以为她被车压伤了,专门来找她,脸上透着苍白。热尔维丝几乎每天都与维尔吉妮见面,不久她便产生一种怪异的忧虑;每当维尔吉妮开口说话,她便会以为要谈起朗蒂埃;她只要来到店里,热尔维丝便不由自主地想到朗蒂埃。这确实是件傻不过的事了,实际上她早已不把朗蒂埃和阿黛尔放在心上了,并不关心他俩儿现在变成怎样了;她绝对不会提出问题,甚至无心知道他们两人的消息。而实际上这并非出于她内心的本意,她的脑海中有他们两人的影子,好比一曲单调令人生厌的歌曲总在嘴里,却一时又无法忘却。再说,她并不恨维尔吉妮,这自然不是她的过错。她与她在一起时很愉快,有许多次总是挽留她再聊一会儿,才肯放她走。

  冬天到来了,这是古波夫妇在金滴街度过的第四个冬天,这年的12月和1月天气异常的冷,石头都被冻裂了。元旦过后,积雪在路上竟三个星期不见融化。这并不妨碍工作,恰恰相反,冬季正是洗烫衣服的好节气呢。店里的气温却好极了!窗子上并不像杂货店与对面的帽店那样结着冰花。炉膛里填满着煤炭,保持着如同浴室里般的气温,桌上衣服冒出的水蒸气,使人恍若在夏天一般;人们感到舒服,关上门,到处是暖融融的热气,热得甚至令人睁着眼睛都会打起瞌睡来。热尔维丝笑着说,这让她想起了乡下。真的,车子在雪地上静静地走着,没有了喧嚣,行人们的脚步声也几乎听不到了,在寒冷的寂静中,只能听到孩童们的声音,原来是一群孩子在蹄铁店的马路边上做了一个大溜冰场。她走到门前的一个玻璃格子前,用手擦去水汽,看看区里的人在这样的天气里会变成什么样子;而邻近的店铺里没有人探出头来,全区完全被大雪包围了,竟像在冬眠;她只向近旁的煤店老板娘点了点头,老板娘正在散着步,头上也没有戴帽子,她的嘴咧成一条缝,天气实在太冷了。

  在这冰天雪地的时节,最好是在正午喝上一杯热咖啡。女工们没有什么怨言,老板娘做了浓浓的咖啡,不像那福克尼太太只给大家喝一杯淡水。只是古波妈妈做咖啡的动作慢了些,花去不少时间,因为她对着暖水壶就打起盹来,于是女工们吃过午饭后只好不经心地烫烫衣服。等待咖啡的到来。

  这天是列王节的第二天,时钟敲过十二点半,咖啡还没有好。今天,咖啡壶的过滤器出了点毛病,古波妈妈用一只小匙敲打着过滤器,人们听得到那咖啡不紧不慢,一滴一滴地流出来。克莱曼斯说道:

  “您就别去管它了吧。别把咖啡弄浑了……今天呀!准有好吃好喝的喽!”

  大个子克莱曼斯正在烫一件男衬衣,她用指甲压平一些折痕。她正患着严重的感冒,眼皮浮肿着,一阵阵剧烈的咳嗽使她不时地弯下腰去,靠在工作桌子旁边。尽管如此,她仍然不穿围裙,只穿一件十八个铜币的羊毛衫,周身发着抖。她旁边的皮图瓦太太正裹着一件厚呢外套,直裹到她的耳朵上。她正在烫一条裙子,她把裙子放在一块承衣板上,那板又靠着一把椅子背;地上是一条被单,防止裙子擦在地上弄脏。热尔维丝独自占据了工台的一半。她正在烫绣花纱窗帘子,她努力将烫斗推得更直些,尽量伸直手臂,免得误做折痕。忽然间咖啡哗哗地大流出来,让她不由地抬起头来。原来是奥古斯婷把匙子插进了过滤器,弄出一个洞,于是咖啡很容易地流了出来。热尔维丝嚷出声来:

  “你让人省点儿心吧!你脑子里在想些什么?这下我要喝泥汤了!”

  古波妈妈早已把五个杯子摆在桌子的空角上,于是女人们都放下手中的活儿。老板娘先往每只杯子里放进两块白糖,然后亲自斟咖啡。这可是一天美好的时刻。这当尔,每人端起杯子,各自蹲在小板凳上,机器的前面。此时,店门忽然打开了,维尔吉妮浑身打个抖走了进来。她说:

  “喂!朋友们,这天气真要命!我的耳朵都冻得没知觉了。唉!这多冷的鬼天气!”

  “呃!原来是布瓦松太太!”热尔维丝嚷着说,“好,您来的可真巧……来和我们一起喝咖啡吧。”

  “嗨!我不会不肯的……只是穿过马路,那冷风就能吃透骨头。”

  所幸的是还剩一些咖啡。古波妈妈又去取了一只杯子来,为了礼貌热尔维丝让维尔吉妮自己放糖。女工们在机器旁边腾出一块小小的地方给维尔吉妮。她还发抖了一会儿,鼻子红红的,为了等候买几两干酪,竟冻成这副模样,她双手抱着那杯子取暖,她是从杂货店来的。她赞赏着店里暖和的温度,确实让人以为来到了一座锅炉房,暖流让人舒适,死人到了这里也会活过来的呢。渐渐地她的身子恢复了温暖,她便伸直了双腿。于是六个妇人慢慢地呷着咖啡,工作也停了下来,让桌上的衣服吐出潮气。只有古波妈妈与维尔吉妮坐在椅子上,其他人都坐在小板凳上,形同坐在地上一般;奥古斯婷甚至把铺在裙子下面的被单拉过一个角来,躺在了上面。大家脸对脸地凑在一起品赏着咖啡,一时无话。

  “这咖啡真不错。”克莱曼斯说。

  但是她忽然又一阵干咳,几乎要背过气去,她把头抵住墙,让咳嗽更有力些。维尔吉妮说:

  “您可真倒霉!从哪里传染来的这个病?”

  “谁知道呢?”克莱曼斯说着,用袖子擦着脸,“也许是那天晚上,我从‘太阳台’舞场出来时,看到有两个女人在门口打架。我想看个明白,在雪地里停了半晌。哟!打得好凶呀!简直让人笑煞。一个鼻子被抓破了,血流到了地上。另一个人像我一样瘦高,她见了血便走了……那天夜里我就开始咳嗽。另外,男人们都是些糊涂虫,他们与女人睡觉的时候,总是彻夜掀开着被单……”

  “干得真不坏呀!”皮图瓦太太喃喃自语,“您要毁了自己!我的孩子。”

  “我愿意在愉快中死去!……这样生活才有乐趣!一天到晚把时间都耗费在机器旁边,血都被烤干了,只能赚五十五个铜币,不!您要知道,我可是受够了!……别担心!这咳嗽还不至于把我送进坟墓,它既会来也会去的。”

  大家一阵沉默。这个捣蛋的克莱曼斯,她在舞场里放纵地喧哗,到了工厂里散布厌世的念头惹得众人烦恼。热尔维丝很了解她,只是不肯多说,只是轻轻加上一句:

  “尽情欢乐之后您还不感到快活吗?”

  热尔维丝不喜欢人们谈起女人打架的事,因为她怕维尔吉妮回忆起当年洗衣场里屁股挨打的经历,正巧维尔吉妮微笑着望着她说:

  “唉!昨天我看见两个女人互相揪着头发,发髻都给揪散了……”

  “是谁?”皮图瓦太大问。

  “路那头的接生婆和她的女仆,女仆是那个黄头发的小个子女人……唉!那女子是个刺儿头!她朝接生婆嚷着说:‘是的,是的,你给那卖水果的女人堕了胎!如果你不付给我钱,我就去警察局告你。’她边说边骂,骂得凶极了!那接生婆劈头就给了她一记耳光。于是那女仆便朝女主人扑了上去,又抓又揪,像是给鸡在拔毛,打得不可开交!幸亏卖肉的伙计拉开了她们。”

  女工们客套地笑了笑,各自喝了一口咖啡,显出十分受用的样子。

  “您相信她替人堕了胎吗?”克莱曼斯问。

  “当然喽!整个区里都传遍了,”维尔吉妮说,“您要知道,我并不在场……然而她的职业就是接生。哪一个接生婆不堕几个胎呢!”

  “太好啦!”皮图瓦太太说,“人们也太傻了,去找她们这种人!感谢上帝,为何要给她们挖肚子……听我说,有一个灵验的方子。每晚喝上一杯圣水,用拇指在肚子上画三个十字。腹中胎儿会像风一般走得无影无踪。”

  大家都以为古波妈妈睡着了;谁知道她却摇着头反对。她知道另一种十拿九稳的妙法。每隔几小时吃一个熟鸡蛋,再往腰上贴几张菠菜叶,包管顶事。其余的四个妇人目光严峻地对望着。斜眼奥古斯婷是个无缘无故自娱自乐的人,没人知道她为何发笑。她突然发出了笑声,那声音真像母鸡在叫。大家原本已经忘了她。热尔维丝掀起那条裙子,看见她躺在被单上像一只小猪,四脚朝着天。她从裙子下面把她拉了出来,打过去一巴掌,她便站了起来。这个蠢女人,她笑什么呀?大人们谈话,难道应该偷听吗?再说,她该把洗好的衣服送到巴蒂诺尔的罗拉太太的一个女朋友家去。热尔维丝边说边把筐子放在她的臂下,把她推向门口,那女孩子气得哭出声来,出了店门,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大雪走了。

  此时古波妈妈、皮图瓦太太、克莱曼斯三个人正在争论熟鸡蛋和菠菜的功效。维尔吉妮却低头沉思,手中捧着她的咖啡杯,低声说:

  “天啊!打过架又接吻!如果心地善良,总会友好相处的……”

  她说着便转身向热尔维丝,微微一笑,说:

  “是的,当然,我并不恨您……洗衣场的事情,您还记得吗?”

  热尔维丝感到十分难堪,正是她时刻为之顾虑的事件。现在:她猜测她要谈到朗蒂埃和阿黛尔的事了。店里的机器呼呼作响,管子被烈火炙得通红。这是令人昏昏欲睡的时候,女工们也故意把喝咖啡的时间延长,做工的时间越迟越好;她们眼瞅着马路上的积雪,一副贪嘴和怠惰的样子。她们相互说着知心话,并说如果每年有一万法郎的收入,她们怎么办呢?对了,她们便可以整个下午围着火炉取暖了,不必再去干活了。维尔吉妮朝热尔维丝身旁坐了坐,为的是不让别人听见她们的谈话。热尔维丝感到全身又软又懒,也许是由于屋里温度太高的缘故;她懒散到竟没有气力去转移话题,她在等待维尔吉妮发话,实际上她内心深处已被深深地打动了,只是不肯吐露真情罢了。维尔吉妮说:

  “我说出这话,不会使您伤心吧?不知多少次话到了嘴边,现在终于谈开了……就当是聊天的话题了,不是吗?……唉!当然.以前的事,我不忌恨您。我向您担保!我没有把恨记在心里。”

  她搅了搅杯底的咖啡,为的是搅匀杯底的白糖,随后她呷了三口,喝时嘴里还发出轻微的声响,热尔维丝心头收得紧绷绷的;始终等着对方开口;她心里问着自己维尔吉妮对打屁股的事是否真的原谅了她;因为她看到维尔吉妮的黑眼睛里闪着黄色的火花,这个大个子精灵也许是把仇恨藏在心底,表面上宽宏礼让。维尔吉妮又说:

  “您有一点可以让人谅解。当年是别人做了那件肮脏、可恨的事,根本怪不得您……我是一个公正的人,我也说公道话!如果是我的话,我早就拿起刀子来了!”

  她又连呷了三口咖啡,嘴唇边又发出轻微的哨声。此时,她结束了漫不经心的语调,一口气不停地说了下去:

  “即使那样并没有给他俩儿带来幸福。啊!上帝呀,不,一丝一毫的幸福也没有!……他们搬到了很远的地方去住。在哥拉西尔的一条肮脏的街上,那条街经常有没膝深的污泥。我呢,两天后的一个早上,我离开了巴黎,到哥拉西尔和他们一起吃午饭;我是坐公共马车去的,说真的,那是好长一段路呀!嘿!亲爱的,我到了他们家,看到的是他们在打架。真的,我刚踏进门就看见他们互相打着耳光。好一对情郎情妇!……要知道,阿黛尔,用绳子吊起来都不值得。她虽然是我妹妹,然而这并不妨碍我说她是个骨子里就坏的货色。她对我做了许多缺德的事;说起来话就太长了,而且这也是我们姊妹间的纠葛……至于朗蒂埃嘛,您也了解他,他也不是个善主。即使是一丁点儿小事,他便可以大打出手!当他打人的时候,总是把拳头握得咯咯乱响……他俩打起架来还动真格的。楼上的人家总能听到他们打架的声音,甚至有一天都招来了警察。那是因为朗蒂埃在午饭时要喝豆油汤,阿黛尔觉得豆油汤气味倒胃口,于是他们竟互相把油瓶子、饭锅、汤盆子扔到对方脸上,砸得粉碎。总之,那是一场惊动全区的闹剧。”

  她还讲了许多场闹翻天的事,像是说不完他们的事,因为骇人的事实在太多了。热尔维丝听着,不说一句话,脸色却变了。唇边现出一道烦恼的皱折,像是一个无声的微笑。已经有七年了,她没有听人说起过朗蒂埃,使她始料不及的是朗蒂埃的名字在她的耳边响起时,竟会如此燃热她的心。她怎么也不明白,尽管当年他那般薄待她,好奇心仍然驱使她想知道他如今变成什么样子了。现在她不能再妒忌阿黛尔了;她不免有些幸灾乐祸,她仿佛看到了浑身青紫的阿黛尔,这真让她解恨,心里充满了满足感。她甚至想留在这里直到明天,可以听维尔吉妮的报告。她并不提出问题,因为她不愿意显出对此事的过于关切。如果那样,就像是忽然填满一段记忆的鸿沟;此刻就把往昔和现实直截了当地连在一起。

  此时的维尔吉妮终于又把杯子送到嘴边;半眯着眼睛咂着白糖块。热尔维丝明白是该说些什么的时候了,于是不动声色地问道:

  “他们一直住在哥拉西尔吗?”

  “哪里!”维尔吉妮说,“我没有告诉您吗?他们不在一起已经有八天了。一天早上,阿黛尔带上她的衣服走了,朗蒂埃并没有去追她,这可是真的。”

  热尔维丝先是轻轻地叫出了声,接着又提高了嗓门说:

  “噢!他们不在一起啰!”

  “你们在说谁呀?”克莱曼斯停止了与古波妈妈和皮图瓦太太的谈话。转过头问了一句。

  “没什么,是些你们都不认识的人。”维尔吉妮回答说。

  维尔吉妮审视热尔维丝时,看到她十分激动的神情,于是向她旁边又靠了靠,似乎有些存心不良地重新讲起故事。后来她突然问她:如果朗蒂埃再次来追求她,她怎么办?男人们都是难以捉摸的,朗蒂埃完全会旧梦重温。热尔维丝听了便挺起身子,显出坚定而自重的神态。她现在已经嫁人了,即使朗蒂埃回来,她会赶他出去,只能这样做。他们之间再也不会有任何关系了,甚至握一下手也是不会的。确实,如果有一天她正眼望一眼这个男人,就算她是没心肝的人了。她说:

  “我很清楚,艾蒂安是他的,这个关系我是没法阻断的。如果朗蒂埃希望吻艾蒂安。我就得把他交给他爸爸,因为谁也不能禁止一位父亲去爱他的儿子……至于我呢,要知道,布瓦松太太,我宁可被剁成肉混,也不让他碰我一根指头。好了,就说到这儿了。”

  说最后两句话的时候,她朝天画了一个十字,算是对天起誓了。她希望以此来结束这场谈话,于是,她像是从梦中惊醒一般,向女工们嚷了起来:

  “喂!你们以为衣服会自己烫好吗?……这些懒货!快!……干活啰!”

  女工们并不着急,她们被怠惰麻木了,双手无力地垂在裙据上,手里端着只剩下咖啡残渣的空杯子,仍然继续着她们的交谈。克莱曼斯说:

  “我说的是小塞莱斯汀,我从前认识她。她有害怕猫毛的毛病……要知道,在她看来到处都有猫毛,她总是这样卷起舌头,因为她以为自己嘴里都是猫毛。”

  “我呀,”皮图瓦太太说,“从前我有个女友。她肚子里有条大蛔虫……唉!蛔虫的嗜好可多了!……当她没吃鸡肉时候,那蛔虫就在肚子里绞她的肠子。大家想想看,她的丈夫每天只能赚六个法郎,还不够给她的蛔虫解馋呢……”

  “如果她遇到我,我早就给她治好了,”古波妈妈抢过话头说,“真的,只要吃一只烤熟的小老鼠立刻就把那蛔虫毒死了。”

  热尔维丝刚才也滑入了温馨的怠惰之中。她抖擞了一下精神,站起身来。好呵!整整一下午都拿来消遣了!这样下去,钱包还会满吗?她首先回到了桌上开始烫那条纱窗帘;但是她看到窗帘上滴了一些咖啡,在烫之前只得用一块湿布擦去污点。女工们在机器前伸伸懒腰,随后无精打采地去找各自的烙铁的把套。克莱曼斯刚挪动身子便咳嗽起来,几乎把舌头咳出来。后来她终于烫完了她那件男衬衣,并用别针别好了袖子和领子。皮图瓦太太也烫起她那裙子。维尔吉妮说:

  “好吧!再会啰!我这次来,是为了买些干酪。布瓦松会猜想我在路上冻坏了。”

  然而,当她在街上刚刚走了几步,忽然又推开店门,嚷着说她看见奥古斯婷在街的那头和一些孩子们溜冰玩呢。这个淘气的鬼丫头出去已整整两个小时了。当她满面通红,气喘吁吁,胳膊下夹着筐子跑回来时,头发上像贴膏药似的被一只雪球盖住了。在训斥声中她露出狡猾的表情,并说路上的冰太滑了,所以走不快。可能是某个淘气的孩子把一些冰块悄悄地塞进了她的衣袋里捉弄她。一刻钟之后她的衣袋里流出的水滴在地上,好像漏头一般。

  从此以后,每到下午都是这样度过的。在本区的这家店铺里便成了怕冷的人们的避寒所了。金滴街所有的人都知道这店里的温暖。许多爱聊天的女人们都来到这里坐在机器前,撩起裙子,围着炉子取暖。热尔维丝也为她的温暖店铺很是自负,总是招呼人到来,罗利欧和博歇夫妇嘲笑她说,学贵妇人开交际沙龙。其实她只是对人表示她的慈善和殷勤,所以她看到路上的穷人冻得浑身发抖时就请他们进屋取暖。她最可怜那个老画匠,他是个70岁的老头,住在住宅屋顶上的小顶楼里,陷入饥寒之中,他的三个儿子死在战场上。现在他已经两年不能执笔作画了,生活漂泊不定。他名叫布鲁大叔。当热尔维丝瞅见布鲁大叔在雪地里跺着脚取暖时,她便立即唤他进来,在店里的火炉旁为他腾出一个位置;她时常硬劝他吃上一块夹着干酪的面包。布鲁大叔弯着的背已经成了弓形,斑白的胡须,面部的皮皱得像只老苹果。他一声不吭,只是静听煤块迸溅火星的声响。这些响声也许使他联想到他五十年的画工生涯,回忆起当年在巴黎各个角落站在梯子上为别人画门面,为人们粉刷天花板。

  “喂,布鲁大叔,您在想什么?”热尔维丝有时这样发问。

  “没想什么,噢,什么都想。”他迟钝地回答着。

  女工们取笑着说他一定有心病。他只当没听见,重新又陷入沉默之中,脸上显出黯然而沉思的神情。

  从这时起,维尔吉妮总是对热尔维丝说起朗蒂埃。她似乎乐意用她的旧情人去缠扰她的心绪,说出一些假设的话而令热尔维丝烦恼。有一天,她竟说遇到了朗蒂埃,热尔维丝一声不响,什么话也没说;到了第二天她才说起朗蒂埃同她谈了很久,话题都有关热尔维丝,并且十分多情。她在店里的角落里低声对着热尔维丝再语,把她的心搅得烦乱不堪。朗蒂埃的名字只要在耳边响起,她的心头便像火热一般,像是朗蒂埃的什么东西还残存在她心上。当然,她自信自己有坚定的意志,她要做个忠诚的妻子,因为忠诚会带来幸福。在这件事情上,她并没有想到古波,因为她没有对不起丈夫的地方,没有任何不洁的心思。然而,每当她想起顾热,她的心却七上八下起来,像是得了心病。当她渐渐回忆与朗蒂埃的前情时,似乎有对不住顾热的感觉;他们虽然没有相互承认彼此相爱,但是彼此确有笃深的友情。当她感到对自己的好友做了有违良心的事时,便不由地整日愁闷不已。她愿意除了丈夫之外只钟情于他一人。那是一种崇高的情感,超脱于那些世俗的肮脏;维尔吉妮专注地窥视着热尔维丝的脸色,期望她旧梦重温。

  当春天到来的时候,热尔维丝到顾热身旁去寻求庇护。因为她一坐在椅子上,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她心中的第一情人:她的脑海里浮现出这样一幅情景,朗蒂埃丢弃了阿黛尔,把衣服重新放进了他们俩儿的箱子里,搬上了车子,径直回到她家来找她,每当她出门的日子,常常在路上突然莫明其妙地害怕起来;她似乎听到后面传来朗蒂埃的脚步声,她浑身战栗着不敢回头,似乎觉得他的手会伸过来搂住了她的腰。当然,他肯定会窥探她;也许某个下午他会遇到她的;想到此,她不由地出了一身冷汗;因为如果相遇,他一定会像当年那样开着玩笑,吻她的耳朵。她最怕他这一手;还未吻完那耳朵却先聋了,耳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到了。只能感到心头突突地跳。每当这种恐惧袭来时,那铁厂是她惟一的庇护地;顾热的大铁锤铿锵地响声,驱除了她的噩梦,在顾热的庇护下,她又恢复了安详的微笑。

  多么美好的时令!热尔维丝小心翼翼地洗熨好白门街那位主顾的衣服;并且常常亲自把衣服送去,因为每逢星期五送衣这一遭可以经过马加代街,便可以走进铁厂里:这是一个现成的借口!当她来到路口时,顿觉浑身轻松,心情快活了,在那空旷的地基和很多灰色厂房之间,她感到好像来到了乡间,在尽情地娱乐,被煤炭染黑的街道和屋顶上管子里喷出的蒸气像是郊外森林里长满青苔的小道与夹道的绿阴一般令她心旷神怡。她爱那被厂区浓烟弥漫的天际,被蒙马特山堵住的天空,以及呈现在眼前的灰色的房子和那一排排整齐的窗子。她在将到的地方放缓了脚步,跳过一些积水的沟,她喜欢穿越那些拆房工地里无人出没的角落。来到厂房时,熔炉放着光辉,即使是正午,那光辉也不减弱。铁锤的声响伴着她的心跳声,当她进去的当儿,她通红的脸,颈窝上轻轻飘荡的黄发,活像一个去赴约的妇女。顾热等候着她,他赤裸着胸臂,这些天来,他把铁砧打得更响了,好让她远远地便能听到那铁砧的欢叫声。他猜着是她来了,黄胡须的面孔上泛出微笑,用沉默欢迎她的到来。她也不肯搅扰他的工作,示意他重新拿起铁锤,因为当她注视着他那肌肉隆起的双臂挥舞铁锤的样子,她发自内心地羡慕他。她走近风箱,轻轻地在艾蒂安的脸上拍了拍,随后在那里呆上一个钟头。静静地看着他敲打钉子。他们彼此并没有谈许多话。然而即使在同一间卧室里,关上双重门,都比不上用此种方式能更好地表达他们的爱慕之情。“咸嘴”的嘲笑声一点也不使他们难堪,因为他们甚至相互听不到说话声。一刻钟之后,她的呼吸有些艰难;热气和浓烟刺鼻的气味使她有几分头昏,但是那一阵阵铁锤声使她从脚跟到喉咙周身都受到震撼。她不再希冀什么了,这就是她最大的愉悦。纵然顾热把她搂在怀中也不会令她这样深深地为之感动。她靠近他,为的是让铁锤鼓动的风掠过她的脸,好让自己仿佛也在承受他的锤打一般。当火星溅到她娇嫩的手上的时候,她并不缩回手去,倒觉得刺痒的快活。他呢,当然也猜出她所玩味的幸福情感所在;于是总把难干的活儿都留到星期五,好让自己使出浑身解术去博得她的欢心;他喘着气,颤动着腰,不惜使出全身的力气,几乎要把铁砧打成两截,因为这能使她快乐。一个春天过去了,他俩的爱情竟在铁厂里闹得地覆天翻。在熔炉的烈焰前,震动的厂房里,煤烟飞舞的艰辛劳动中,竟产生了这般富有诗意的爱情。那些如同红蜡般被打扁被揉软了的铁块上仿佛印下了他们忠贞的情痕。每逢星期五,热尔维丝和“金嘴”分别之后,她便从容安详地向鱼市街走去,那份满足感,轻松愉快使她的身心达到了静谧的极至。

  渐渐地她对朗蒂埃的恐惧减弱了,她又恢复了理智。此时,她可以再度品尝幸福生活的乐趣,但古波的情形却变坏了,真倒霉!有一天,她恰好从铁厂来,看到那一个工人正在哥仑布大叔的酒店里买了几杯烧酒款待“靴子”、“烤肉”和“咸嘴”,她看到那工人有几分像古波。她连忙走去,并不让那伙人发现她在窥视。当她转头看去时,果然是古波,他正把一杯烧酒倒进喉咙里,看他的那姿态已十分老道了。唉!他撒谎,现在他竟喝起烧酒来了!她百无聊赖地陷入了苦闷,对烧酒的恐惧又攫住了她的心。他喝葡萄酒的时候!她原谅了他,因为工人是需要葡萄酒滋养的;至于酒精呢,完全相反,它是一种毒物,会夺走工人的好胃口。噢!政府为何不禁止人们制造这种毒物呢?

  来到金滴街的时候,她看到店里乱糟糟的,女工们早已离开了工作台,来到院子里望着楼上。她忙问克莱曼斯是何原故。克莱曼斯回答说:

  “俾夏尔大叔在打他的老婆。他喝醉了酒,在门口等候她从洗衣场回来……便用拳头打着她赶她上了楼,现在正在房子毒打她呢……喂您听呀,他们吵闹的声音真响!”

  热尔维丝连忙上了楼,因为俾夏尔太太是她的洗衣女工,而且干活勤快,所以她对她蛮有情谊。她希望能劝阻他们。到了七楼时,卧房的门开着,有几个房客在楼道口大声呐喊着,此时,博歇太太站在门前,嚷着:

  “你们放开手好不好?……要去叫警察了,你们听到了吗?”

  没有人敢冒险进屋,因为大家知道俾夏尔的为人,他酒醉了之后会像一只猛兽,而且从未没有醒过酒。他很少去做工,即使做工时也把一瓶烧酒放在老虎钳旁边,每隔半小时喝一杯。他不这样便无法忍受;如果有人把一根火柴放近他的嘴,他嘴里的酒精就会燃起火来。

  “不能让她被人打死啊!”热尔维丝用发抖的声音嚷着说。

  她说着便进去了。这是一间位于顶楼的卧室房,很清洁,只是显得空荡荡,冷嗖嗖,因此就连床上的被单都被男人拿去换酒了。由于打架,桌子被推到了窗前,两张椅子翻着跟头,四脚朝天。俾夏尔太太倒在卧室当中的地上,她的裙子被洗衣的水溅湿了,贴在大腿上,头发被扯得乱蓬蓬,脸上流着血,大口喘着气,俾夏尔每每用脚踢她的时候,她就连声叫着:“哎哟!哎哟!”他开始用拳头打她,现在正用脚踢她。

  “啊!娼妇!……啊!婊子!……啊!娼妇”……他气吁吁地骂着,骂一声踢一下,越骂越凶,越踢越狠,越踢得重便越气喘。

  后来他都要喊不出声来了,却仍旧疯狂地不做声地踢着;他笔直的身板上穿着一件褴褛的工作服,那张满是胡须的脸上泛着青光,秃顶的额头上露出一片片红色的伤痕。平台上看热闹的人说他因为早上她不肯给他一个法郎,所以打她。人们听见楼梯下传来博歇的声音。他在招呼他妻子博歇太太:

  “你就下来吧,让他们去拼命好了,这样倒可以少两个无赖!”

  此时布鲁大叔已经跟着热尔维丝进了屋。他们俩正要一起劝解俾夏尔,把他推到门口去,但是当他转过身来,却一言不发,嘴上吐着白沫。酒精使他失神的双眼中冒出的是火,像是要杀人的目光。热尔维丝伤了手腕,布鲁大叔跌倒在桌子上。倒在地上的俾夏尔太太紧闭双眼,张着嘴,气喘得更凶了。俾夏尔倒是不打她了,他调转身去,怒气冲天地向旁边挥着拳头,在空中胡乱比划着。在这场斗殴的当尔,热尔维丝看见他们4岁的女儿拉丽正躲在卧室的一个角落里望着父亲殴打她的母亲。她稚嫩的双臂搂着她的小妹妹亨而艾特,好像在保护她,要知道妹妹昨天刚刚断奶。她愣愣地站在那里,头上包着一块花布,神色大变,神情严峻。她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陷入沉思,眼里没有一滴泪水。

  俾夏尔碰到了一把椅子,摔倒在地上,人们让他躺在地上由他去打鼾;布鲁大叔帮着热尔维丝把俾夏尔太太搀扶了起来。她此时才呜呜地嚎啕大哭起来;拉丽走过来怔怔地望着哭泣的母亲,由于她看惯了这一切,所以有了承受力。热尔维丝下楼的时候,屋里的人总算安静了下来,她脑海中始终浮现出那4岁女孩凄凉的眼神,那般严峻,那种勇气,竟像出自一个成年女性。克莱曼斯一眼望见了热尔维丝,便嚷起来:

  “古波先生正在对面的人行道上,像是醉得不成样子了!”

——待续

  


2010-4-26 05: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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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雪儿

#5  

第07章



  热尔维丝的生辰是6月19日。古波家过节日总要豪吃海喝一番,这种聚餐宴席散尽之后人们的肚子都撑得像皮球一样,一星期都不会饿。把钱花个精光,家里只要有几个铜板,非吃光不可。从年历上瞎找些圣人节庆日,找出些借口多吃几顿好酒好肉。维尔吉妮却非常赞成热尔维丝把好吃的装进肚子里的想法。有一个喝得昏天黑地的丈夫,那么做妻子的与其让他把家中的钱财拿去买烧酒,还不如让肚子里填些好吃的。钱总是要流出去,让肉店赚去,总比让烧酒店争去的好。热尔维丝以此作为理由,变成了贪嘴的女人,开始自暴自弃。算了!家里一个子儿也攒不下来,那是古波的错儿。她又胖了许多,脚也显得更跛了,因为她的腿充满了脂肪,越发显得短而粗了。
  今年,一个月前,大家已谈论起她的生日。人们搜肠刮肚地想着吃什么菜,想到美味的菜肴便卷起舌头舔着嘴唇,店里的人也渴望能大吃大喝一场。要玩得尽兴,不落俗套,而且要出色而成功。天啊!好时光总不会天天都有!热尔维丝的心思都放在盘算请哪些客人上了,她想请十二个人,既不多,也不少。她自己和丈夫,古波妈妈,罗拉太太,一家人已经是四口人了。她还要请顾热母子和布瓦松夫妇。起初,她已拿定主意不请她的女工们,皮图瓦太太和克莱曼斯,免得因为彼此太熟悉而太随便了,但是人们常在她们面前谈论生日之事,使她们垂涎欲滴地盼望起来,她终于也请了她们来。四加四是八,再加二就是十人。她执意要凑够十二人,而且她也想近来与她套近乎的罗利欧夫妇讲和;该让他们走下楼来共同进餐,大家举杯重归于好。当然亲戚之间总不能永远相互仇恨的。再说,节日的喜庆,铁石心肠也会被感化;这是无法回绝的机遇。博歇夫妇知道了热尔维丝有心讲和之后,非常急切地与她亲近:赔着笑脸,说出许多恭维的话;于是她也不得不请他们吃饭了。这下子十四个人了,还没有算上孩子们呢!她还从没有这样宴请过宾客,所以不免手忙脚乱,但同时也感到十分荣耀。

  生辰庆典恰好在星期一。这真是运气:热尔维丝预备在星期日下午就开始做菜。到了星期六,女工们匆忙地干完活后,便在店里长时间地议论起来,讨论究竟吃什么好。仅有一道菜是三星期前确定的:一只烤肥鹅。大家谈到它时眼里放出贪婪的光,甚至那鹅已经早早买回来了。古波妈妈还去把鹅拿了来,让克莱曼斯和皮图瓦太太掂掂分量。大家不禁喝彩起来,因为那只鹅不但个儿大,皮厚,还包着一肚子脂肪。

  “在吃鹅肉前,该先上一道清炖肉,对吧?”热尔维丝说,“一盘汤和一小块清炖肉总是好的……不过还该上一盘带汁的菜。”

  克莱曼斯提议上一道兔子肉;然后大家都说天天都吃,都腻味了。热尔维丝想要做一道更出色的菜,皮图瓦太太则提到了白汁小牛肉,她俩相视而笑,并引发了更大的笑声。这真是个好主意,什么也比不上白汁小牛肉鲜美。

  “然后再要一盘带汁的菜。”热尔维丝说。

  古波妈妈想起了鱼。众人都做出一副不赞成的嘴脸,把烙铁敲得叮当响。没有人喜欢吃鱼;一则鱼填不饱肚子;二则那东西浑身都是刺。那个小徒工奥古斯婷竟斗胆说出喜欢吃扁鱼,克莱曼斯一巴掌打得她闭上了嘴。末了,老板娘想到了一道猪排骨加马铃薯的菜,听到此众人绽出了笑脸;忽然看见维尔吉妮飞也似的跑了进来,她涨红着脸。热尔维丝叫了起来:

  “您来的正巧!古波妈妈,您把那畜生拿来给她瞧瞧。”

  于是古波妈妈又去把那只肥鹅拿了来,维尔吉妮用双手接住,不住地叫好。哟!多重的一只肥鹅!但她很快把鹅放在了桌上,正好放在一条裙子和衬衫之间。她的心神并不在此;她把热尔维丝拉到了后面的卧房里,飞快地说着:

  “喂,我的朋友,我得给您报警……您一定猜不到我在路口遇到了什么人?朗蒂埃,我亲爱的!他在那里徘徊着,像在等候着什么……所以,我赶紧跑回来,给您报信。我真为您担心,懂吗?”

  热尔维丝不由地脸色苍白。这小子要打她什么主意?恰恰又在她准备做生日的时候出现了!她怎么从来也没有好运气,想舒心地快乐一番也不行!然而维尔吉妮说她心太软了,不必为此提心吊胆。呸!如果朗蒂埃胆敢纠缠她,她便可唤来警察抓他进监牢。原来她丈夫一个月来得到了一个警察的位置后,她便趾高气扬,开口闭口要捉人进监牢。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并说她真希望自己在马路上被人调戏,那样便可以把放肆的男人送到警察局里交给布瓦松;热尔维丝摆着手求她住口,因为那些女工们在听她俩的谈话。她先走回了店里,强作镇静地说:

  “现在嘛,还需要一道菜,对吧?”

  “噢,小豌豆炖肉好不好?”维尔吉妮说,“我呀,就爱吃这个菜。”

  “好!好!小豌豆炖肉!”大家赞同地叫起来;奥古斯婷也不由地兴奋异常,拼命地用火钳在炉膛里捅着火。

  第二天是星期日,三点钟光景,古波妈妈把家里的两只炉灶生着了火,又向博歇太太借了第三个炉灶也点着了火。三点半钟,清炖肉早已在一只大锅里炖着了。这只锅是从隔壁的饭店里借来的,家里用的锅实在是太小了。他们决定前一天就把白汁小牛肉和猪排预备好,因为这些菜重新加热时会更加美味;然而拌小牛肉的白汁却定要到开席时再加上去。星期一还有许多工作要做呀,肉汤,小豌豆炖肉,烤鹅;可都是星期一的事。三只炉灶的火光把后面的卧房映得通红;奶油和面粉在小锅里被煮得吐出烧焦了的面粉气味;那只大锅子像一只锅炉似的,水汽横飞,锅盖被撼得隆隆作响。古波妈妈和热尔维丝各自围着一条白围裙,忙碌地在屋里跑前跑后,一会儿摘芹菜,一会儿又找盐,寻胡椒,一会儿又用木勺在锅里翻动猪肉或牛肉块。古波已被她俩打发出去了,以免他碍手碍脚。但是,整个下午总免不了有人来搅找她们。厨房里飘散着饭香,以至于楼上的女房客们都三三两两地先后走下楼来,借故走进店来,想瞧瞧她们在做什么样的菜,并且总是不走,直到热尔维丝不得已揭开锅盖为止。将近五点钟的时候维尔吉妮来了。她又看见了朗蒂埃;真的,只要一上路无论如何都会遇上他!博歇太太也说在路口瞥见他鬼鬼祟祟地在探头探脑。正巧热尔维丝正打算出去买些烧焦的葱头加在清炖肉里,听了这话,不由地浑身打抖,哪敢再出去。又加上博歇太太和维尔吉妮的说的那些骇人的话和可怕的故事,说是有许多男人在外套里藏着刀子或手枪专等着女人。是啊!报纸上满是消息;某男人看见旧情妇发达了,一时愤激,干出些意想不到的事!此时,维尔吉妮献起殷勤,愿意出去买葱头。女人之间是该相互帮助,谁会眼睁睁让可怜的女人被人伤害呢?当她回转来时,却说朗蒂埃已不在那里了,大概他意识到有人发现了他,所以走了。晚上女人们围着锅议论着朗蒂埃。博歇太太劝热尔维丝告诉古波;热尔维丝却大惊失色,求她万万不可吐露真情。唉!如果这样,会越发不得了!她的丈夫似乎已猜中了八九分,这几天,临睡前嘴里总发出咒骂声,还用拳头捶墙壁。她一想到此,便双手颤抖,就怕两个男人为她而火拼。她了解古波,他妒忌心极重,他会拿着大剪刀去找朗蒂埃拼命。当四个妇人谈论这种悲惨的事时,炉上的肉汤正缓缓翻滚烹煮着,古波妈妈揭开锅盖,那白煮小牛肉和猪排骨微微地晃着身子在汤中发出轻微的鸣响。而清炖肉在锅内响亮地打着鼾,像一个迎着太阳熟睡的诗人。妇人们终于每人喝了一小碗肉汤,品尝着味道。

  星期一终于到了。热尔维丝家将有十四个人来吃饭,只怕地方不够坐。她决定在店房中摆酒席;一大早起来便用尺子量了量屋子的大小,琢磨着如何放置桌子。她得搬开那些洗过的衣服。拆掉工作台;还得用上几个桌架支起工作台当做饭桌。正在忙着搬动时,一个女主顾却来吵闹了一场,她说从星期五开始就等着取她的衣服,店里却不把她放在眼里,现在她立刻就要她的衣服。于是热尔维丝连忙道歉,大着胆子说了谎;这不能算她的罪过,她忙着打扫店铺,女工们明天才来上班;女主顾总算息了怒,她送那女人出了门。答应她明天一大早就先替她烫衣服。她走后,热尔维丝便骂出声来,说实在的,如果都依着顾客的话,恐怕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为了自己能赏心悦目,就得让别人不顾性命吗?烫衣工又不是他们养的狗!哼!哪怕是素丹王亲自拿来他的衣领,即使能赚十万法郎,这个星期一也绝不动手烫衣服。因为她要尽情地乐一乐。

  整个上午的时间是用来买东西的。热尔维丝出去了三次,每次回家浑身上下都是大包小包,活像一匹驮着重物的骡子。当她还要再出去买酒的时候,她发觉钱不够了。酒吧,倒可以先赊着账,但是家里却不能一个子儿也不留。因为一定还有许多意想不到的小费用要开销呢。在后面的卧房里,她与古波妈妈愁容相对,算了又算,至少还需要二十法郎。这四枚五法郎的银币,到哪里去找呢?

  古波妈妈从前曾在马蒂诺尔剧院的一个女演员家里收拾屋子,所以她随口提到了当铺。热尔维丝绽开了笑脸,心中松快了许多。她竟没有想起当铺,难道是犯了糊涂。于是她连忙把自己的那条黑绸连衣裙叠好,包在一只包袱里,还用别针别好。接着亲手把那只包袱放在古波妈妈的围裙里面,并嘱咐她尽量靠紧肚子,避免得让邻居看见,用不着让他们什么都知道。她伸头回店门口望了望,看有没有人会跟着古波妈妈。但是古波妈妈还未走到煤店门口,热尔维丝便又叫了起来:

  “妈妈!妈妈!”

  她把她叫回了店里,从自己的手指上取下结婚戒指,说:

  “嗨!把这个也拿去。可以多当些钱。”

  古波妈妈把二十五法郎拿回来交给她的时候,她乐得竟跳起舞来了。她要去买六瓶陈葡萄酒,好就着那些烤盘吃。罗利欧夫妇一定会被她的作派吓倒的哟!

  半个月来,古波夫妇一直心存一个愿望:就是要压过罗利欧夫妇。这两个鬼鬼祟祟的男女,真是两个小气鬼,有了一盘好吃的时候,不就是关起门来像偷来的似的往肚子里填吗?真的,她们竟用棉单子遮住窗子,掩住灯光,让别人觉得他们正在睡觉。没有了灯光,人们自然不会上楼了。于是他们二人独自美餐一顿,急匆匆的,都不敢高声说一句话,甚至第二天都不敢把吃剩的肉骨头扔进垃圾堆里,恐怕别人知道他们吃了好东西;罗利欧太太亲自走到离家很远的路口,把肉骨头扔进阴沟水洞里;有一天早上,热尔维丝还遇见她把满满一篮子牡蛎壳倒进了水沟。嗨!这两个贪吃鬼实在太吝啬了,他们的种种姿态总在极力表现他们很穷。好吧!现在我们要给他们一些颜色看看,让他们瞧瞧我们不是守财奴。热尔维丝要把酒摆在街面上,把过路的人都请来喝酒,如果能这样做的话。银钱造出来是为了使用的,不能让它们发霉,不是吗?钱在新的时候,在太阳光下闪着亮,确实悦目。她现在与众人不同:她手中即使有一个法郎,她却装出有两个法郎的样子。

  三点钟的时候,古波妈妈和热尔维丝一面摆设着桌子,一面议论着罗利欧夫妇。她们把几只大窗帘挂在店铺的窗子上;由于天气太热,她们还是打开了店门。整条街道的人都可从饭桌面前走过。她们每摆放一只小瓶,一只酒瓶或一只盐罐时,总是有意要刺激一番罗利欧夫妇。她们精心地布置着,一定要让他俩儿看出器皿的精美,而且还特地保存着最漂亮的碗碟向他们展示,因为他们看到这些瓷器定会心动。

  “不,不,妈妈,您不要把这些饭巾给他们!我还有两块桃花图案的呢。”热尔维丝说。

  “好呀!这样一来,他们一定要气炸了!”古波妈妈低语着。

  她们相视而笑,站立在铺着白布的大桌子两边。看着那十四副刀叉摆放整齐,一种骄傲的心情不觉油然而生。在这小店的中央,这多像一张小礼拜堂的供桌呀!热尔维丝又说:

  “我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那样吝啬!……要知道,上个月他们还骗人呢:那女人到处对人说她送货的时候买了一条金项链,您瞧瞧,她像买东西的女人吗?……她只是故意叫苦,好赖掉该给您的那五个法郎。”

  “我的五个法郎,我也只收过两次。”古波妈妈说。

  “不相信咱俩打个赌?下个月他们可不知会编出什么别的理由……怪不得他们连吃一盘兔子肉都要把窗子堵起来。别人如果看到他们,就能对他们说:‘既然能吃兔肉,还给你们的妈妈付不起五个法郎吗?’唉!他们可是坏到家了!……如果我们不收留您,还不知您如今变成啥样呢!”

  古波妈妈点头称是。这一天,由于古波夫妇大宴宾客,所以她就奚落起罗利欧夫妇了。她也喜欢烹饪,喜欢在炉灶旁聊天,喜欢节日中大摆宴席时家中热闹非凡。再说平时她与热尔维丝还算合得来。但有时也为区区小事吵上几句嘴,在亲戚中那也是在所难免;古波妈妈在一旁心中埋怨儿媳妇总对她指手画脚,让她好不难过。但她从心底里却仍旧疼爱罗利欧太太,毕竟她是自己的女儿。

  “不是吗?”热尔维丝接着说,“如果您在他们家里,那能长这么胖。既没有咖啡,也没有鼻烟,什么享受也不会有!……您想想看,他们舍得往您的床上放两条褥子吗?”

  “那自然是不会的啦,”古波妈妈说,“等一会儿他们进来的时候,我要坐在他们对面看他们那副嘴脸。”

  当事先想象到罗利欧夫妇的嘴脸时她们不由地窃笑起来;然而她们不能总是愣着神看那桌子。古波夫妇的午饭吃得很迟,中午一点钟才吃一些熟肉,因为三个炉灶不得空闲,另外也不必把洗好的碗碟再弄脏了。四点钟,热尔维丝和古波妈妈又开始做菜。打开的窗户旁靠墙摆着一只烤炉,烤炉上正在烤着一只肥鹅;由于鹅太肥太大,要用力才能塞进烤箱之中。克莱斯婷坐在一张小凳子上,炉火映得她满脸红光,她正聚精会神地用一把长柄匙子取油烧着那只烤鹅。热尔维丝正在做那道猪肉炖豌豆的菜。古波妈妈被满目的佳肴搞得头昏眼花。她正准备在合适的时候把猪排和白汁小牛肉重新温过。将近五点钟的时候,客人们开始陆续到来。先来的是两个女工——克莱曼斯和皮图瓦太太,两人都重新换了衣服。克莱曼斯穿着蓝色的衣裙,皮图瓦太太则是一身黑色打扮。前者手持风吕草花,后者向日花在手。此时热尔维丝双手沾满了面粉,只好背过手去,在她俩儿的面颊上重重地吻了两下。维尔吉妮从她们的身后走了进来;她一身贵夫人打扮,印花长裙配上披肩和帽子;虽然过来赴宴只穿过一条街道,却也精心装饰了一番,她送来一盆红石竹花。她上前把热尔维丝搂在怀里亲切相吻。随后,博歇送的是相思草,他太太捧着一盆木翠花,罗拉太太则拿着一盆柠檬香,大家纷纷都来了;罗拉太太的紫绒长裙被花盆染上了些泥土。大家彼此拥抱问候,把个卧室挤得水泄不通;三个炉灶冒出的浓浓的炭气,菜锅里煎炒的响声遮盖了人们的谈话声。不知哪位客人的裙据挂上了烤箱,引来一阵小小的骚动。那肥鹅扑鼻的香味,引得众人抽着鼻子。热尔维丝向大家道谢,高兴地收下众人送来的鲜花,手中还不停地搅拌着凹盘中的小牛肉白汁。她把那些花盆放置在店铺里餐桌的一头,并不取下束花的白纸带。花的幽香和菜肴的香气混合在一起。

  “要帮忙吗?”维尔吉妮说,“唉!一想到你为一桌酒席辛辛苦苦忙碌三天,我们一下子就席卷一空,真不忍心呀!”

  “说什么呀,”热尔维丝说,“要办成一件事,总得花功夫……不,您就别上手了。瞧,一切都预备妥了。只剩那汤……”

  于是大家拘谨全无。女人们把披肩和帽子全放在了床上,随后撩起裙据用别针别住,免得弄脏。博歇唤他妻子回去看家,等到吃饭时再来;他妻子只转过身去,就把克莱曼斯挤到了烤箱旁边,她趁机问她怕不怕被人搔路肢窝。克莱曼斯听罢已经笑弯了腰,连气也喘不过来了,她身子缩成一团躲避着,两只大乳几乎撑破了上衣,她只想到被援胳肢窝的感觉已经周身发痒了。其余的女人为了不妨碍女主人们在厨房里干活,纷纷到了店铺里,背着墙,面对桌子坐下来,隔着房门继续与热尔维丝攀谈,由于人多难免听不清楚,于是她们又回到了卧室里,把热尔维丝团团围住,屋里骤然又充满了交谈的声音,热尔维丝手里举着冒着热气的汤勺顾不上回答众人的话。女人们谈笑着,竟无顾忌地闲扯一番。维尔吉妮说她两天来未好好吃饭了,为的是留着肚子;克莱曼斯说得更弦乎:她学着英国人的样子,早上只喝了一碗清汤。清理一翻肠胃。博歇则说出一个能即刻消食的好主意,他说吃过一道菜后用门板去挤一挤肚子;据说这也是英国人的秘诀,那样便可每天一连十二个小时不停地进食。肠胃却会乐而不疲。赴宴的客人,吃得多才算不辱东家的盛情,对吧?那些预备好的牛肉、猪肉、肥鹅总不至于留给猫吃吧。嘿!老板娘不必担心,客人们会把它们打扫地干干净净,第二天甚至都不用洗碗碟了。女人们竟像小姑娘一样顽皮起来;她们你推我搡地打趣玩耍,从这间房奔向另一间房,地板被震得咚咚作响,女人们裙据的摆动鼓荡起厨房里饭菜的气味,震耳欲聋的喧哗声应和着笑声和古波妈妈剁肉的阵阵声响。

  顾热进门时恰巧碰上众人们大声喧闹着寻着开心。他怯生生地不敢进来;手中捧着一株美丽的白玫瑰花树,花茎都遮住了他的脸,花瓣与他金色的胡须混合在一起。热尔维丝见他来了,连忙跑上前去,她的两颊被炉火炙得红扑扑的。然而,他竟不知放下手中的花盆。当她从他手中接过来之后,他却扭扭捏捏不敢同她拥吻。她却自己踮起了脚,把面颊送到他的嘴唇上;而他心慌意乱之中竟吻到她的眼睛上,由于过重,险些弄瞎了她的眼。两人的心都在突突地跳个不停。

  “呀!顾热先生,这花真美!”她边说边把那盆玫瑰花放在了其他花的旁边,繁多的玫瑰花瓣盖住了其他的花朵。

  “不,不……”他连声说着,找不出别的词儿。

  当他长吁一口气后,稳住了神,随后告诉她不必等候他的母亲:她的腰在痛,不能来了。热尔维丝懊丧不已;说要给她留一块鹅肉,她一定要让顾热太太尝尝她的鹅肉,这样大家不再等候什么人了。午饭后古波便去邀请布瓦松了,早就该走了。现在,他们也许在区里的街道上散步;他们说过六点钟一定会回来的,也许一会儿就到。头道餐前汤快做好时,热尔维丝招呼罗拉太太说是时候了,可以去楼上叫罗利欧夫妇了。罗拉太太的神色顿时变得严峻起来了:她是两家人之间的调停者和协议制订者。于是她重新戴上帽子,披上披肩,挺直了身上登楼而上;那神情似乎庄重而神圣。楼下热尔维丝继续搅拌着锅中的汤,她一言不发。大家也忽然变得严肃起来,恭恭敬敬地等候客人的到来。

  罗拉太太先走进门来。为了使调修之事显得更加庄重,她便在路上兜了一个圈子。她手扶在大开的店门上,罗利欧太太身穿绸衣,走到了门口便停住了脚。此时,宾客们都站起身来,热尔维丝按谈妥的内容,上前与她接吻,她说:

  “来,请进吧。一切都过去了,对吧?……让我们以后全都好生相处。”

  罗利欧太太回答说:

  “但愿能长此以往吧。”

  她走进了屋,罗利欧先生紧随妻子也来到了门边;等到热尔维丝吻过他后才走进店来:他们夫妇两人都未带什么花来;他们认为一开始就给“瘸子”送花,未免显得太掉价了。此时,热尔维丝让奥古斯婷拿了两瓶葡萄酒来。然后给在桌角上摆满的酒杯里斟满了酒,请大家举杯同饮。于是众人举杯相碰,相互祝福。一阵沉默之后大家便开始喝酒;女人们竟端起杯一饮而尽。

  “没有比餐前酒让人感到滋润的了,至少比让别人从后面踢上一脚要好得多。”博歇边说边响亮地咂着舌头。

  古波妈妈对着店门坐着,为的是看清楚罗利欧夫妇的嘴脸。随后,她悄悄地扯着热尔维丝的裙角,把她引进后房去,俩儿人凑到汤锅旁边,低声议论道:

  “瞧呀!他们那副德兴!”古波妈妈说,“您也许没看清他们,我可看得一清二楚……她瞅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嗨!脸都变了,嘴都裂到了耳朵边;再瞧他,像是差了一口气,不住地咳嗽……现在再去看他们,一定是急不可耐舔着干嘴唇,恨不得把自己的嘴巴吞下肚去。”

  “他们竟有这般重的妒忌心,实在可怜。”热尔维丝小声自语着。

  确实,罗利欧夫妇的脸色着实难看。当然,谁也不愿意别人比自己高出一等,尤其是亲属之间,一家得意,另一家便窝火,这道理再自然不过了。但是,人们应该有自制力,不该当众出丑,不是吗?但是,罗利欧夫妇却做得太过分了些!他们挤眉弄眼,龇牙咧嘴,以致于过于明显让宾客们不解,都来寻问他们是否身体不适。是啊!十四份餐具,雪白的餐巾,摆放整齐的切片面包,让大家赏心悦目,真让他们无法忍受!这架式让人联想到繁华路段上的那家大饭店的作派。罗利欧太太再用眼睛扫视了一番周围的陈设,当目光落在宾客们送来的花束上时,不由地低下头避开那些鲜艳的花朵;她怀疑那宽大的台布是新的,按捺不住用手偷偷地摸了一下。

  “一切都准备妥了!”热尔维丝笑着回到店里,她裸露着双臂,金黄色的头发在额头上飘摆着。

  宾客们围着餐桌踱来踱去,大家已经饥肠漉漉,一个个轻轻地打着哈欠,显出不耐烦的神情。

  “等老板一到,我们便可开始了。”热尔维丝又说。

  “也好!但是再等下去这饭菜可都要凉了……”罗利欧太太说,“古波忘性总挺大,您不该让他出去。”

  此时已是六点半钟了。所有的饭菜都已准备停当,那只肥鹅恐怕要烧得过熟了。于是热尔维丝不免着急起来,说是要打发一个人去找找他,看看他是不是在那个酒店里。顾热表示愿去找一找,热尔维丝也说一起去;维尔吉妮心里也惦记着丈夫,也想一起去。三个人都没有戴帽子,并排走在路上几乎占满了人行道。铁匠身穿礼服,左臂挽着热尔维丝,右边挽着维尔吉妮:他自嘲是只两耳筐。两个女人感到此话太诙谐,于是停住脚步,笑得弯下了腰。当三人在熟肉店的大镜子里照见自己时,更笑得前仰后合。在全身黑装的顾热两旁,她俩儿像两个浑身是花的姑娘,维尔吉妮穿着玫瑰花图案的纱裙,热尔维丝则身着白底蓝点的长裙,裸露着手腕,领上系着灰色的绸领结。路上的行人都对他们侧目,看到他们那般快活,衣着这般艳丽,竟把星期日的盛装挪到星期一来穿。他们在6月温馨的气候里在鱼市街的人群中穿行。然而,现在不是打趣作乐的时候。他们走过一家人的酒店门口,探头进去,在酒台前寻找着。难道古波这家伙跑到凯旋门去喝酒了不成?他们找遍了鱼市街的所有酒店:先是去了“小麝猫”酒店,这里的李子酒挺有名气;又去了“巴盖大妈”酒店,这里的奥利安酒只卖八个铜币;还去了“蝴蝶”酒店,车夫们都爱到这里一聚。还是不见古波的踪影。他们正要向大马路方向走去,当他们从弗郎索瓦的零售酒铺门前路过时,热尔维丝突然轻轻地叫出了声。

  “什么呀?”顾热问。

  热尔维丝不再笑了。她脸色顿时苍白,继后开始激动,一阵眩晕几乎使她跌倒。维尔吉妮立刻明白了,她看见朗蒂埃正平静地坐在弗郎索瓦酒店的一张餐桌旁吃着晚饭。热尔维丝拉着维尔吉妮快步离开。当热尔维丝缓过劲来时才开口说:

  “刚才我的脚给扭了一下。”

  最后,来到街的末端,他们在哥白布大叔的酒店里找了古波和布瓦松。他们俩儿站在许多男人中间;古波身穿灰色的工作服,正气冲冲地嚷着,把拳头砸在酒台上。布瓦松今天没上班,穿着一件栗色的旧大衣,正在听古波说话,神情有些木然,他默不作声,一嘴的红胡子一动不动。顾热让两个女人等在门外的街道上。自己走上前去用手搭在古波的肩上。但是当古波看见热尔维丝和维尔吉妮站在门外时,便发火了。谁把女人指派到这里来的?现在竟有娘儿们追到身边了?好吧!他偏不走了,让那帮娘儿们自己去吃肮脏的晚饭吧。顾热为了让古波息怒,只好依了他在酒台上再待上五分钟,喝下古波递过来的一杯酒。当他走出酒店时对妻子说:

  “不能这般对我……我高兴在哪儿是我自己的事,明白吗?”

  她一言不发,周身发着抖,她一定与维尔吉妮谈过有关朗蒂埃的事,所以维尔吉妮把他丈夫和顾热推在前面让他们先走。两个女人走在古波的两旁缠着与他说话,不让他注意周围的人。实际上他并不太醉,昏乱的脑袋是因为吵嚷太多所致,并不是酒喝得太多。她们想沿着左边的人行道走,他却像在捉弄两个女人似的把她们推开,走上右边的人行道。她们俩惊恐不安地奔了过去,想尽力用身子遮掩住弗郎索瓦酒店的门。然而,古波似乎已经知道朗蒂埃应在里面。热尔维丝吓得愣住了,只听见古波嘴里低声说着:

  “噢!我的乖乖,这里面是不是有一个咱家的熟人,别以为我是那么好蒙的……看你那神色不定的眼光,难道我就看不出来?”

  于是他骂出许多不中听的话,说她那般寻觅的目光并不是找他而是找她以前的相好。又忽然痛恨起朗蒂埃,大骂起来。呸!强盗,呸!坏种!他情愿他们中的一个像便道上被杀的兔子一样!此时的朗蒂埃似乎什么也没听见,仍然不慌不忙地吃着他那道酸菜小牛肉菜。此刻大家又重新聚拢过来。维尔吉妮终于把古波拉走了,当人们来到路口时,古波又突然止住了怒气,但是无论如何,回去的感觉总不如出来时那样惬意。

  宾客们围着桌子坐着,长时间的等候使他们显出不耐烦的样子。古波则在女人们之间左右转身曲背地与每个人握手致意。热尔维丝心中闷闷不乐,声音不高地请大家就坐。忽然间,她看见由于顾热太太的缺席,罗利欧太太身旁空出一个座位。

  “一共十三个人呀!①”她不无伤感地说了一句。已经有段时间她感到时运不佳了,这不又是一个新的不祥之兆吗!

  ①欧洲人认为十三是个不吉利的数字。

  女人们原本已经就坐了,但又站了起来,表露出担忧和很不满意的样子。皮图瓦太太自愿告退,因为依她看不该与这个不祥的数目为伍;再说,即使她不走也吃不进什么东西了,她不想冒犯了什么。博歇却冷笑了一声:依他看十三总比十四要好:因为少一个张口吃饭的人大家不就可以多吃些菜了吗?

  “等一等!我有办法了!”热尔维丝说。

  因为,她一抬眼瞅见布鲁大叔正在穿过马路,她便离开餐桌去叫住他。那老工人走进门来,他弯着腰,脸却板得很硬。

  “请坐在这里,我的好大叔。”热尔维丝说,“您一定愿意同我们一起进餐,对吧?”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自然十分情愿,因为,对他来说怎样都行。

  “是啊!请他来吃饭更合适些,”她低声自语道,“可怜的人总是吃不饱饭。今天至少可以管他一顿饱饭……现在大家可以放心进餐了,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顾热不由地为之感动,眼眶潮湿了。其他的人也为此动了怜悯之心,都觉得这样再合适不过了,这样能给大家带来好运。但是罗利欧太太似乎不高兴那老头子坐在她身旁;她把椅子向外挪开了一些,用厌恶的目光望着老人那双鸡皮般的手和带着补丁的褪色短上衣。布鲁大叔低着头,看见他面前的盘子上盖着餐巾,不知道如何做才好,他终于揭下餐巾轻轻地放在桌子边上,决不知道该摆放在膝头上。

  接着热尔维丝送上了餐前汤,宾客们拿起调羹,然而维尔吉妮又注意到古波又不见了,也许他又回到了哥伦布大叔的酒店里去了。所有在座的人都十分生气。算了!这一次再也不去追他了;如果他肚子不饿,就让他在马路上瞎逛吧!但是,当汤快喝完调羹就要碰到盘底的时候,古波又突然出现了,他左臂抱着一盆丁香,右臂揽着一盆凤仙花。满桌的人报以掌声。他很是殷切地把两盆花放在热尔维丝酒杯的左右两边,随后,俯下身去同她接吻,并一面说:

  “我的乖乖,我忘了你的生日……不过还来得及,今天这样的吉日,我们总该相亲相爱。”

  “古波先生今晚的表现很好,”克莱曼斯俯在博歇的耳边说,“他做得恰到好处。”

  古波的举动挽救了一时被冲淡的快乐。热尔维丝放下了心,又恢复了满面笑容。当每人都喝完汤后,大家彼此传递着酒瓶,开始喝第一杯酒,这酒能把刚才的汤送下肚去。然而,厨房里传出了孩子们的吵闹声。原来艾蒂安、娜娜、宝玲、维克多,都在那里。大家事先决定把他们安排在一张桌子上,嘱咐他们乖乖地吃饭。奥古斯婷照管那些火炉,只能手捧盘子在膝头进餐了。

  “妈妈!妈妈!奥古斯婷把她的面包放进烤箱里去了!”娜娜忽然嚷了起来。

  热尔维丝连忙跑了进去。正撞见奥古斯婷正在极快地吞吃着一口很熟的食物,原来她把一块面包浸在滚热的鹅油里吃了。热尔维丝掴了她一巴掌,因为这个鬼丫头还嚷着不承认此事。

  喝过牛肉汤之后,上了一味的白汁小牛肉。那小牛肉是放在一只生菜皿之中的。因为家中再也没有更大的盘子了。大家都为此笑出声来。

  “这事可多少有些严重了。”很少说话的布瓦松也说出一句话来。

  此时已经是七点半钟了。店门已经关上了,为的是不让旁人来回窥视。尤其是对门的那个钟表匠,他那双眼睛竟瞪得像杯口那样大,那馋涎欲滴的样子倒让大家难以咽下口中的食物。店里的窗户上挂着窗帘,透进的光匀净而柔和,没有阴影,映照在桌上摆放整齐的餐具以及白色纸条点缀着的花盆;在这黄昏时分黯淡的微光之中宾客们显出格外的风雅。维尔吉妮寻找着话题:她环视了一番挂着纱帘的屋子,说出一串优雅的话来。当一辆货车驶过马路时,震得酒杯在桌上跳起舞来。让那些女人不得不像男人一般高声说起话来。然而,大家仍然不过多地喧嚷,人人都注重自己的举止,显出既有礼貌又顾全脸面。众人中只有古波穿着短衣,他说知己的朋友间不必拘泥礼节,穿短衣也是工人的本色所在。穿着胸衣的女人们涂着发油的头发闪着光亮;男人们则挺着胸,手肘离开餐桌,生怕弄脏了衣服。

  哟!妈的!白汁小牛肉盘里已空出了一大块!大家极少说话,嘴里都嚼个不停。盘中的食物渐渐减少,一只匙子插在粘稠的黄肉汁中,肉汁粘得像是冻住了一般。众人们在汁中搜寻着小牛肉;肉总是可以找到的,大盘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上;大家都低头在里面寻觅着残留的香菇。客人们身后的大块面包竟像是太阳下的雪人,一转眼便融化殆尽。除了咀嚼的声响之外,还有酒杯落在桌面上的声音。由于肉汁太咸的缘故,甚至要用足够量的酒来冲淡口中的咸味;小牛肉很嫩,放在嘴里立即滑进了肚里,但却在肚里不得安宁。没等大家喘过一口气来,猪排又摆上了桌;猪排盛在一只四盘中,其中连同许多圆溜溜的马铃薯;在桌上热气腾腾地冒着气。大家惊呼一声。哈哈!太棒了!每个人都喜笑颜开,这下子该好好开开胃口;人们都虎视眈眈望着那盘子,一边把餐刀在面包上擦干净待用。开吃之时人们肘臂相碰,边满嘴大嚼,边含混地交谈着。嘿!这猪排的肉真鲜嫩呀!真是滑润爽口,像是顺着肠子溜下去直抵脚跟一般。马铃薯的味道也好极了。这道菜并不过咸,但是有了马铃薯就得不时地用烧酒把它们送下肚去。主人又打开了四瓶葡萄酒。每人面前的盘子都被打扫得一干二净,也不必换盘子吃下一道菜肥肉豌豆。唉!蔬菜也不错。大家开着玩笑,把豌豆一匙一匙地送进嘴里。这是一道最合适女人口味的菜肴。豌豆里的煎肥肉更是美味可口,烤得正是火候,很像马蹄的气味。再来两瓶酒就够了。

  “好好!妈妈!奥古斯婷把手伸到我的盘子里了。”娜娜又嚷了起来。

  “真讨人嫌!给她一巴掌就是了!”热尔维丝说话时正把一匙豌豆送到嘴里。

  厨房的孩子们的餐桌上娜娜俨然是一副女主人的架式。她坐在维克多的旁边,又让她的哥哥在宝玲身边坐下;这样一来,俨然是两对夫妻的作派。起初的时候,她很客气地向宾客们敬菜,笑容可掬像个主事的成年人;但是由于她很爱吃肥肉,于是竟把所有的肥肉都留给了自己。奥古斯婷却鬼迷地在孩子们周围转悠着,瞅准机会便抓一把肥肉来吃,还说要与大家平分。娜娜气极时便咬她的手腕。

  “呀!你要知道,”奥古斯婷喃喃自语,“我要报告你母亲,你吃过白汁小牛肉之后竟叫维克多与你接吻。”

  然而,一切都按原样恢复了秩序,热尔维丝和古波妈妈走进厨房来取烤屉上的肥鹅。在众人的大餐桌上,人们依在椅背上喘息着。男人们解开背心的扣子,女人们用餐巾擦着她们的脸。宴席像是中止了一般;只有几个人的下颚还在上下扇动,并不理会旁人,仍旧继续在一口一口地吞食着面包。别人却像是等着吃下去的食物再沉一沉。夜色渐渐降临了:窗帘后面的光线更加暗淡了。奥古斯婷拿了两盏灯来,在长桌的两头各放一盏。明亮的灯光映出杯盘狼籍,油腻的刀叉,酒迹斑斑的台布上满是面包屑。此时,一股热香扑面而来,众人转头向厨房里望去。

  “要帮忙吗?”维尔吉妮问。

  她说着离开了座位,向厨房走去。女人们便一个个地跟了过去。她们围着烤屉,全神贯注地看着热尔维丝和古波妈妈把那只肥鹅从烤箱中拖了出来。一阵喧哗雀起。其中还加杂着孩子们欢呼跳跃的声响。简直像一支凯旋的队伍:热尔维丝捧着那只肥鹅,她伸直着手臂,脸上渗着汗水,默默地微笑着似春风拂面;女人们跟着她走着笑着;娜娜在队伍的后面,瞪大双眼,踮起脚跟望着。那鹅被放在了桌子上,肥胖焦黄的肉上浇满着油汁;大家并不急于动刀叉。人们惊叹之余,竟有几分肃然起敬之意。大家相互对望着,不说一句话,只是不住地点头。天啊!多么肥的鹅呀!多么粗的鹅腿!瞧它油乎乎的胸脯肉!

  “这只肥鹅该不是啃墙皮长大的吧!”博歇说。

  于是众人细细地追究起这只鹅的身世。热尔维丝说着它的来历:它是鱼市街鸡鸭店里最肥的一只鹅,是她亲自挑选来的;她借煤店的秤量了一番重量,竟有十二磅半;她用了三篓炭才烤熟了它,竟烤出了三碗鹅油。维尔吉妮打断了她的话头,抢着说她看到还没有烤之前的鹅的样子,这鹅的皮既白又嫩,让人馋得恨不得生着吞下去。说得在场的男人们都笑出声来,口水在嘴里打转。只有罗利欧夫妇掀起嘴来,他们眼瞧着“瘸子”桌上这只诱人的肥鹅险些背过气去。

  “哎呀!我们总不能就这样把它整个儿吞下肚去吧!”热尔维丝说,“谁来切开它呢?……不,不,我切不了。它太大了,我害怕。”

  古波自告奋勇。嗨!这再简单不过了:只需握住四肢用力一扯;扯下来的鹅肉肯定好吃,随后,大家也众口一词地说那样不对,把古波手里的厨刀硬抢了下来。嗨!这可不行,如果他来切这鹅准会把这优美的物件弄个七零八落!大家寻思了一会儿,决定要选一位会切鹅的男人。末了,罗拉太太十分得体地建议道:

  “都听我的,应该让布瓦松先生主刀……是的,自然是布瓦松先生众人仍在云雾之中,于是她更加不无谄媚之意地说:

  “当然该由布瓦松先生,因为他用惯了武器。”

  她说着把手中的厨刀递给了警察。所有的人都嬉笑着点头称是。布瓦松像军人似的机械地点了点头,便把那肥鹅推到了他面前。他左右两边的热尔维丝和博歇太太赶紧闪开了身子,好让他双肘有回旋的余地,也好摆弄那厨刀。他把厨刀插进鹅的肚子里,接着便是咯蹦作响的声响,罗利欧此时忽然从脑海中冒出一个念头,一个爱国者的想法。他不禁嚷了起来:

  “呀!如果它是一个哥萨克兵的话,岂不让人感到快哉!”

  “布瓦松先生,您同哥萨克兵打过仗吗!”博歇太太问。

  “不,我只同北非的阿拉伯士兵打过仗;现在已经没有哥萨克士兵了。”布瓦松边说着,已经把一只鹅翅膀割了下来。

  此时大家又静了下来。人人都伸长了脖子,眼睛都望着厨刀。布瓦松正在酝酿着一个惊人之举。忽然间,他最后一刀下去鹅的臀部被切开,并且直溜溜地立在盘子中央,尾椎骨朝着天花板;这可有个说法,叫作“主教的帽子”。于是众人欢腾起来。哎!看来只有当过兵的人能在大家相聚时博得众人的欢心!那鹅的臀部后面出现了一个大洞,里面自然流出许多汁来;博歇看到此,不由开起了玩笑:

  “我预定那个部位,好让它往我嘴里撒尿。”

  “呸!多难听!说这般肮脏的话!”女人们齐声叫起来。

  “不!我可从来没见过这样让人生厌的男人!”博歇太太说此话时,比别的女人更加怒气冲冲,“快闭嘴,别让大家恶心!……要知道,所有的肉都会被吃完的!”

  喧闹声中克莱曼斯却再三恳求说:

  “布瓦松先生,您听我说,布瓦松先生……您就替我留下那个尾椎骨,好不好!”

  “亲爱的姑娘,按理说那块骨头也该归您的。”罗拉太太说笑中暗带取笑的意味。

  鹅被切开后警察先生让大家细细瞻仰了一番那顶主教的帽子后,又把鹅肉切成了块摆放在盘中。这时大家可以各取所需了。然而妇人们解开长裙的领口后仍然连声叫热。古波便说既然在自己家中,还怕邻居窥视?于是他顺手打开了店门,这样酒宴在车马喧嚣、行人嘈杂声中继续着,这时候大家的嘴巴已经闲了许久,肚子里又有些空了,于是又大口地开始吃起烤鹅来。博歇打趣说只因为等着吃那只肥鹅,那些白汁小牛肉和猪排已经落进腿肚子里去了。

  顿时,刀叉声响作一片,说实在的众人里没有人记得曾经如此没命地大吃一番过。热尔维丝也摆开架式,双肘支在桌上,没功夫说话,只管大块大块地吃着鹅肉,生怕少吃了一口;她只是觉得在顾热面前像母猫一样贪吃有失体面,稍微感到有几分难堪。然而顾热看到她这般吃相,自己也不觉大嚼起来。再说,她虽然吃相不好,仍不失和善可亲!她并不说话,却时不时地照应着布鲁大叔,取一些好吃的东西放进他的盘中。这真叫人感动,贪吃的热尔维丝从自己的嘴里省出一块鹅翅膀让给这位老人吃,可惜老头子似乎并不懂得好坏,只顾埋头进食,只顾卖力地吃肉好像肚子失去了接受面包的能力。罗利欧夫妇把怒气完全发泄在那只烤熟的鹅身上;人们像是要饱食一顿,三天不饿,恨不得把面前的盘子、餐桌甚至这家店铺都一口气吞下去似的,更像是要让“瘸子”一下子倾家荡产。女人们都爱吃鹅骨架,这是她们通常爱吃的东西,罗拉太太、博歇太太、皮图瓦太太都在嚼着鹅骨头,古波妈妈则爱吃鹅脖子,用她那两颗残存的牙齿撕扯着鹅颈上的肉。至于维尔吉妮呢,她对烤的焦黄的鹅皮感兴趣,于是大家纷纷把鹅皮让给她吃,一时让她受宠若惊;然而,这都使布瓦松不得不用严厉的目光盯着妻子,命令她不要再吃了,因为她已经吃了不少了:曾经有过一次,因为吃下去一只鹅,那膨胀的肚子竟让她在床上躺了足有半个月之久。古波为此而生了气。他把一块鹅腿肉放进维尔吉妮的盘中说:“别小题大作!不吃下它去,就不能算做女人!谁听说过鹅肉能吃坏人的!正相反,鹅肉能治胃病呢。”众人们也只对着鹅肉大动干戈,只像吃点心一样偶尔吃些面包。古波自己嘛,吃上一整夜也不会害病,他边说边把一整块鹅腿塞进了嘴里。此时,克莱曼斯已把鹅的尾椎骨吃完了,她嘴唇来回闭合着发出啧啧地声响,便忽然在椅子上笑得弯下了腰,那是因为博歇低声向她说了些不规矩的话。是啊!对,大家应该放开肚子吃,不去想别的事!既然每日有好吃好喝的,为何不敞开肚皮吃呢?否则不就是傻子吗?确实,人们的肚子都撑得溜圆。女人们像是长胖了许多。哎哟!这些贪嘴的人们竟放起屁来!他们大张着嘴,下巴上沾满油腻,面孔活像屁股一样;人们一个个脸上红彤彤的,让人想起那些家道兴隆的富翁的屁股。

  至于说到酒,嘿!餐桌上像是涌来了塞纳河水,源源不断地淌进人们的肚子里!就像久盼甘露的土地,纵然沟渠成行,也能一下子把河水吸取一尽!古波把酒瓶高高举起向外倾倒,看着一缕细长的红色酒液在杯中溅起泡沫;当酒瓶就要倒空时,他便倒转瓶子用手挤着瓶口,还开玩笑说这是学着女人们挤牛奶的手式。另一瓶酒又被打开了!墙角的空酒瓶越积越多,还有人把台布上的骨头残渣扔到那里。皮图瓦太太只顾喝水,古波不由地生气了,顺手抢过装水的瓶子。难道上等人还喝清水不成?难道她就不怕肚子里长出青蛙吗?这样一来众人们更加起劲地把杯中的酒倒进喉咙,只听见咕嘟咕嘟的响声,像是大雨滂沱的时候房檐下水管发出的响声。葡萄酒倒进嘴里,不是吗?起初入口时一股酒桶的气味,喝到后来便觉得榛子香味悠然在口。啊!上帝呀!老天!无论耶稣会里的人们如何鼓噪,这醇香的葡萄汁确实是一项最有价值的发明!众人们脸上堆着笑,都赞同他的话;总而言之,工人缺了酒是活不下去的;挪亚父亲在开天辟地的时候种植的葡萄,不就是为了锌工、裁缝和铁匠们吗?葡萄酒可以洗刷肠胃,还能使疲劳得到恢复,更可以让懒惰的人兴奋起来;再说,当你喝足了美酒,酒意在胸时,即使国王不像一家人一样与你对酒当歌,若大的巴黎也会与你同在;工人们虽然囊中空空,被有钱人看不起,但也有自己的乐趣所在,纵然人们会指责他们一日有酒一日醉,而他们的惟一目的也就是面对生活求得一时的快慰呀!嗨!都到了这种时候了,谁把帝王放在眼里呢?皇帝不也有醉酒的时候,然而,总有人瞧不起醉鬼,并不觉得他们比别人更加醉得梦游仙境,更加欲仙欲神,呸!贵族算什么东西!古波一番陈词旨在讥讽世人。他忽然觉得女人们十分可爱,随手拍了拍衣袋中的三枚铜币,像是在说他有万贯家财,顾热平日里十分节制自我,现时也已大醉了。博歇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罗利欧的醉眼放出无神的光,布瓦松做过军人的脸庞上显露出越发严厉的神色。他们都已经醉得如烂泥一般了。妇人们也都微有醉意。嗨!她们大而单薄的内裤脱去的倾向,于是都已摘下了围脖;至于克莱曼斯基嘛,她的举止看上去已经失去了常态。忽然,热尔维丝想起那六瓶陈酒;刚才意忘了把那些酒和鹅一起送上餐桌;她拿来酒后给每个人斟满了杯。此时布瓦松举起酒杯,站起身来说:

  “我祝老板娘健康。”

  一阵椅子响声之后,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伸出举着酒杯的手臂互相撞起杯来,为热尔维丝祝寿的呼声响成一片。

  “五十年后再来这里一聚!”维尔吉妮扯开嗓子嚷道。

  “不,不,”热尔维丝感动极了,她面带微笑着说,“那时候恐怕我也太老了。总有一天我也会离开此地的。”

  此时,区里来往的人们都透过开着的店门向里望着,似乎也想参加宴会。灯光射到了街上,行人们在光影下停住了脚步,看着屋里的人正开怀畅饮不禁发出笑声。车夫们依在自己的座位上,扬手鞭打着自己的马,用眼睛瞟一眼店里,开起玩笑说:“喂,你们难道吃饭不付钱吗?……嗨!那位肥胖的孕妇!让我替你找一位接生婆来吧!……”鹅肉扑鼻的香味使全街的人们都绽开了笑脸;杂货店的伙计们站在对面的人行道上,像是自己的嘴里也在咀嚼着香喷喷的鹅肉;水果店和干肠店的两位老板娘不时地走出店门嗅一嗅飘散在空气中的鹅肉香,还咂着自己的嘴唇。说实在的,满街人都要害消化不良症了。瞿朵尔热母女是隔壁伞店的主人,平时很难见到她们,而此时她俩儿也一前一后穿过马路,斜着眼,涨红着脸,像是刚刚烤过面饼似的。那位钟表店的老板则坐在工作台前,在跳动的钟表包围之中,激动不已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因为当他点完酒瓶的数目后,竟像是数醉了一般。“可不,真是气煞了邻居们!”古波嚷起来。但是,难道要躲起来吃不成?宾客们酒兴正浓,也顾不得旁人看他们吃饭了,正相反,那些馋涎欲滴的围观的人,倒会让他们感到满足和兴奋。宾客们此时恨不得冲出店门,把酒席摆到街面上去,好在那里当众品尝餐后甜点和水果哄动一番。酒宴并不会令众人恶心,为何要关起门来像那些自私的小人呢?古波看到钟表匠那于渴的样子,便远远地向他扬起手中的酒瓶,他竟在远处点头领受,于是古波把一瓶酒和一只酒杯给他送了过去。宾客们与路人像是突发了兄弟般的情义。每当有人走过,便被邀请喝酒。对于那些面善的行人,便索性请他们进来。美酒肉香越飘越远,金滴街面上的人似乎都闻到了,引得众人的肠胃不得安宁。

  只一会儿的功夫,伞店的瞿朵尔热太太就在店门口徘徊了数次。

  “哎!瞿朵尔热太太,瞿朵尔热太太!”宾客们齐声嚷了起来。

  她走进店里,面带笑容,肥胖的胸脯几乎把胸衣撑破了。男人们都喜欢摸她,因为,男人们摸遍她的全身也触不到一根骨头。博歇把她叫到身旁;手却悄悄地在餐桌下面摸着她的膝头。她已经习已为常,安然地喝着一杯酒,还告诉众人,说邻居们趴在窗子上看呢,他们已经开始对房子里的人有些不满了。

  “唉!这可是我们自家的事,”博歇太太说,“我们是看门人,我们自然会对保持安静负责……如果有人来抱怨,看我们怎样收拾他们。”

  后面的房间里,娜娜和奥古斯婷又凶狠地打了一架,因为她们两人抢着用面包擦烤屉里的鹅汁。烤屉像旧锅子一样翻落在砖地上滚得叮当作响。现在的娜娜正在照应着维克多,因为一块鹅骨卡在了他的喉咙里;她用手拔着他的下巴,强迫他吞下一大块方糖。要他当药吃。另一边她又不住地关照着餐桌上的菜,一会儿要酒,一会儿要肉,讨面包给艾蒂安和宝玲吃。

  “哎哟!你别再啰嗦了行不行!”她母亲说。

  孩子们已经吃不下饭了,然而仍然在吃;他们用叉子敲着桌子,还有节奏的打着响,像是促进自己的胃口。

  喧哗声中,布鲁大叔和古波妈妈谈起话来,那老头儿好酒下肚却脸色苍白。他说起自己在克里米亚战死的儿子们。晦!如果他的孩子们还在,他会不愁没有面包吃。古波妈妈的舌头也有些不听使唤了,俯身对布鲁大叔说:

  “您别这样说,有孩子也有让人烦心的事呀!就说我吧,您看我在这儿挺开心,对吧?嗨!要知道我哭了不止一次呀!……不是吗?别指望孩子们。”

  布鲁大叔摇了摇头,又说:

  “现在没有人肯让我做工了。我老啰。当我走进工厂的时候,年轻人竟都取笑我,问我当年是否给国王亨利四世擦过靴子……去年,我去油漆一座桥,每天能赚到三十个铜币;钻到桥下面,脚下就是奔流的河水。从那时候起,我便得了咳嗽病……如今一切都完了,没有人要我干活了。”

  他瞧了一眼自己那双僵硬而干瘪的双手,又说道:

  “再简单不过了,我既然不中用了,人们自然用不着我了,他们是对的,即便我是他们,也会那样做的……要知道我的不幸之处就是还没有死。是的,这是我的过错。当一个人不能干活时睡着等死才是正理。”

  罗利欧听到此便说:

  “说实话,我真不明白为什么政府不救济那些残废的工人们……前些天我从报纸上还看见那个……”

  然而布瓦松却认为该替政府争辩几句,于是便开口说:

  “工人并不是军人,残废荣军院里专为军人开设的……我们不该苛求那些不可能办到的事。”

  此时餐后水果端上来。中央是一只大蛋糕,形似一座庙宇的造形,庙宇的顶部是由一块西瓜做成的;上面还插着一朵假玫瑰,它的旁边是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蝴蝶是用银色的纸做的,用一根铁丝系着。花心里有两滴凝固的胶水,算做两滴露水。大蛋糕的左边的是凹盘中摆放着一块乳白色的干酪;右边的那只盘中有些搅碎的带汁杨梅。另加一盘油拌大叶莴苣生菜。

  “博歇太太,”热尔维丝殷勤地说,“请再吃些生菜吧。我知道您爱吃生菜的。”

  “不,不,多谢了,我再也吃不下去了!”博歇太太回答说。

  热尔维丝又转身劝说维尔吉妮,她便把手指伸进嘴里,像是能摸着吃到嗓子眼的食物似的,她说:

  “说真的,我肚子里再也盛不下东西了,没空地方了,一口也吃不进去了。”

  “嗨!再加把油呀。”热尔维丝面带微笑说,“总会有点儿地方。即使不饿也能吃进生菜的……您难道要放弃品尝莴苣的良机吗?”

  “您留着明天吃酸生菜吧。酸生菜会更好吃。”罗拉太太说。

  女人们都喘息着,眼巴巴地望着盘中的生菜,觉得实在可惜。克莱曼斯说她有一天午饭时吃下去三捆水芹菜。皮图瓦太太更有甚之,她自称并不剥净菜皮,便能吃下不少菜头;只加上一把盐便能下肚。看来她们对生菜都是情有独钟,都是成捆地买进。借着谈的兴致,盘中的生菜也被消灭了。

  “我呀,更喜欢趴在菜园里吃!”博歇太太满嘴是菜地说着。

  后来大家又对着那只蛋糕傻笑。糕点也算得上一道菜!它端上来是晚了些,但也并不要紧,终究会被吃完的。众人既然打算没命地饱餐一顿,这区区杨梅和糕点还能难得住他们吗?再说,大家并不忙,有的是功夫,吃它一夜也无妨。宾客们先把杨梅和干酪放进各自的盘中。男士们点燃了烟斗;那六瓶陈酒已经喝得底朝了天,又喝起普通酒来,边喝边喷云吐雾。人们只想着热尔维丝赶快切开那只大蛋糕。布瓦松彬彬有礼地站起来把盘中那枝玫瑰摘下来献给老板娘,全体宾客顿时欢呼雀跃。她只得用别针把花别在左胸口上。每每一动,那只连着铁丝的蝴蝶便上下翻飞起来。

  罗利欧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嚷了起来:

  “嗨!原来咱们是在贵店的烫衣台上就餐呀!……好!不好了!也许人们在这上面能干更多的事吧!”

  这个粗俗的玩笑竟博得不同凡响的效果,一时间众人们纷纷说出许多撩人的隐语:克莱曼斯吃一匙杨梅什便说她在烫衣服;罗拉太太说连那干酪里都有了烫衣的灰浆味;罗利欧太太喃喃自语,她说这真是难以想象,就在这块木板上千辛万苦挣来的钱,一顿饭便烟消云散。大家的喧嚷说笑声响作一团。

  忽然间,一个高亢的声音让大家安静了一下来。此时的博歇站起身,摇头晃脑,哼起一首名叫《爱情火山》的小调,这调子还有一个名字叫做《诱惑女人的大兵》。

  “我呀,白拉文诱惑着美人们……”

  喝彩声中人们听起第一段歌词。对,对,大家一起唱歌吧!每人唱自己的曲子,那会很有情趣。人们有的把肘支在桌上,有的仰依在椅背上,中听之处点头称道,重复之处便喝上一口酒。博歇这家伙善长诙谐的歌曲。当他摹仿着大兵,伸开五个手指,把帽子戴在脑壳后面的时候,真能逗得酒瓶也会咯咯地笑出声来。唱过《爱情的火山》之后,他又唱一支名叫《弗莱比茨男爵夫人》的歌曲,这也是他拿手的一支歌。当唱到第三段歌词时,他转头朝着克莱曼斯,带着淫邪的声调,慢悠悠地唱着:

  男爵夫人有家人,

  四个姊妹惹人疼;

  八只媚眼让人销魂!

  于是,众人情绪激越地重复着歌词。男人们合着节拍用脚跟敲击着地面;女人们用餐刀敲起她们的酒杯,众人又齐声唱道:

  真见鬼!

  谁为巡逻兵付酒钱?

  真见鬼!

  谁为巡……巡逻兵付酒钱?

  店里的窗子玻璃被震得山响,唱歌的男男女女呼出的气息鼓起了窗帘。而此时,维尔吉妮已经进出了两回;第二次回来时,附在热尔维丝的耳边悄声禀报着一件事。第三次回来后,又在喧闹声中对女主人说:

  “我说亲爱的,他一直在弗郎索瓦的酒店里,他在佯装看报纸……真让人感到蹊跷。”

  她说的是郎蒂埃。她进进出出就是去探虚实。每次带回的消息,都让热尔维丝神色不安。

  “他醉了吗?”她问维尔吉妮。

  “没有。”维尔吉妮回答说,“他看上去很清醒,这正是她的担忧所在。噫!他没有醉,为何总呆在酒店里?……天啊!天啊!但愿不会生出事端!”

  神情忧虑的热尔维丝,让她别再说下去。忽然,大家静了下来。皮图瓦太太站起身唱起一支歌:那是一首船歌!宾客们默不做声地望着她;布瓦松为了听得更清楚,把烟斗放在了餐桌。她挺直了自己矮小的身段,黑色的帽沿下露出灰白的面孔。她伸出左拳,显出威风凛凛的样子,嗓子里冒出豪壮的歌声不像出自她那弱小的身躯:

  大胆的海盗,

  竟敢尾随我们!

  该他倒霉,

  他的罪恶哪能赦免!

  孩儿们,架起大炮,

  酌满朗姆酒,

  海盗恶棍会被斩尽杀绝!

  嘿,这可是一支激昂的歌;真来劲!歌声让人想起一幕真实的情景。布瓦松曾在海上旅行过许多年,所以深有感触地点着头赞赏不已。另外,大家也真切地感受到这支歌表达了皮图瓦太太的心境。古波前倾着身子告诉大家,他说有天晚上,皮图瓦太太在雏鸡街遇上四个男人企图对她不轨,却被她打得落荒而逃。

  此时,众人还未吃完蛋糕,热尔维丝已经在古波妈妈的帮助下送来了咖啡。大家便不让她坐下,嚷着要她唱歌。她推辞着不唱,从她苍白的脸上看得出她似乎不舒服;人们笑着问她是不是鹅肉撑坏了肚子。于是,她便用柔弱而委婉的声调唱了一首名叫《啊!让我人睡吧!》的曲子,当她重复着其中的歌词时,不由地想到梦中的好景,她那眼睑微垂的眼神像是穿越黑暗街道,直到路的尽头。热尔维丝唱过之后,布瓦松紧接着向女人们点头致意,也开口唱了一曲名叫《法兰西美酒》的祝酒歌;然而他却唱得不流畅;只是末尾的一段有爱国情绪的歌词感染了大家,因为当他唱到有关三色旗的句子时,便把酒杯高高举起,摇了几下,张开嘴,将酒一饮而尽。接着大家又唱起一些抒情的歌曲;博歇太太唱的那首摇船歌曲里赞颂着威尼斯和船夫们,罗利欧太太的一首西班牙歌曲讲述着塞维尔和安达露丝的故事,罗利欧的一首《阿拉伯百花香》的曲子则渗透着法特玛舞女们淫荡的情调。在这张布满油腻的餐桌周围,伴随众人们的嘴里呼出酒肉气味,天边金色的晚霞映着那娇嫩的白晰的酥胸,乌黑透亮的云发;月下吉它琴声相伴的甜吻;还有舞妓们脚下洒落的珍珠和珠宝;男人们快活地抽着烟斗,女人们脸上挂着不可名状的享乐笑容,人们仿佛正在呼吸着阿拉伯的阵阵花香。当克莱曼斯用颤抖的声音学着鸟鸣声唱起一首《请您筑一只巢》的歌曲时,让大家更是兴奋异常;那歌声使人们联想到小巧的鸟儿在枝头欢唱跳跃,野花扑面的香味以及在凡赛尔森林中吃兔肉时看到的那般情形。然而,维尔吉妮接下去送上了一首滑稽歌曲,那歌名叫《我的哩叽叽①》。她学着卖酒女人的样子,一只手插在腰间,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斟酒的姿态。此时大家都恳求古波妈妈唱那支叫作《耗子》的曲子。古波妈妈拒绝了,她说她并不会唱这种淫邪的小调。但是,最终她还是用沙哑的嗓音唱了起来;她布满皱纹的脸上的那对小眼睛不停地闪烁着,歌词中充满了隐语,讲述着丽丝小姐看见柱子害怕地束紧裙子的表情和动作,当她唱到此时还有意提高了嗓门,大家却笑出声来。有些女人竟动了心,禁不住用眼睛瞟向男人们;实际上这歌曲不算下流,里面并没有粗俗的字眼。博歇却要实践歌中的动作,于是沿着瞿朵尔热太太的大腿装做一只耗子要钻进去。这般闹下去,险些儿要不成体统了。幸亏热尔维丝向顾热使了一个眼色,他马上用浑厚的低音唱起一首《嘉代尔辞行歌》才使众人恢复了平静和严肃的举止。他的嗓音充满着力度,那撮黄胡子里面发出的声音像是一只铜号在演奏。当他唱到士兵呼唤自己那匹黑色战马时,便高声叫道:“啊!我的好伙计!”他那雄浑的声音,让众人心跳,没等他唱完,已经被喝彩声打断。

  ①巴黎人的隐语,把烧酒叫做哩叽叽。

  “布鲁大叔,该轮到您了!唱吧,歌越老越有味!”古波妈妈说。

  大家把目光都投向这位老人。大家请求着,鼓励着。他那张褐色的老脸上显出迟钝的神情,像是听不懂大家的话。大家问他会唱《母音五字歌》吗?他低了头,说是记不起来了。当年好光景时的歌曲在他脑子里搅成了乱麻。大家正要放弃努力,他却突然记起了什么,用浑浊而底气不足的音调唱了起来:

  特鲁啦啦,特鲁啦啦,

  特鲁啦,特鲁啦,特鲁啦啦!

  他的面部露出悦色,也许是那重复的段落勾起了他对当年快乐时光的记忆,他自我陶醉着,听凭自己渐唱渐弱的嗓音,他像孩子一样眉飞色舞着。

  特鲁啦,特鲁啦啦,

  特鲁啦,特鲁啦,特鲁啦啦!

  此时维尔吉妮又走了过来附在热尔维丝耳边说:

  “喂,我说亲爱的,我又去了一次。这次我可放心了……真的!朗蒂埃已经离开弗郎索瓦的酒店!”

  “您没有在街上遇到他吗?”热尔维丝问。

  “没有,我赶紧回来了,没留神看。”

  当维尔吉妮抬起眼睛时,不觉哑然住口,倒吸了一口凉气,她说:

  “哎呀!天啊!……是他来了,他就在对面的人行道上;他正在朝我们望呀。”

  热尔维丝吃了一惊,放开胆子望了望,外面的路上围了许多人听屋里的人唱歌。杂货店的伙计们,兽肠店的老板娘,还有那个钟表匠都聚在一起,像是在看戏。还有几个军人,几个穿着长袍的绅士,还有三两个五六岁模样的小姑娘相互牵着手,脸上露出严峻而惊奇的表情。朗蒂埃果然站在人群的第一排,正安然地听着望着。他看上去什么也不怕。热尔维丝觉得浑身上下像被浇了一盆凉水。她动也不敢动,此时布鲁大叔叔还继续唱着:

  特鲁啦啦,特鲁啦啦。

  “好呀!老朋友,您已经唱够了!”古波说,“您能记全这首歌吗?人们狂欢时总有一天会请您再唱的!”

  大家发出一些笑声。老人突然停了下来,用那双无神的眼睛围着餐桌扫视了一圈,又回到了原先的沉思状态。喝过咖啡后,古波又要酒喝。克莱曼斯又吃了些杨梅。轮流唱歌暂停了一会儿,人家议论起今天早上隔壁的一所住宅里一个女人自缢的事。该轮到罗拉太太唱了,她都说得预先准备一番。于是她把餐巾的一角浸在一杯水中,再把它按在太阳穴上,她感到实在太热了,接着又要了小口烧酒,喝了下去,不紧不慢地擦着嘴。

  “唱那支《上帝的孩子》对吧?”她小声自语着,“上帝的孩子。”

  她身材高大像个男人一样,突出的高鼻子军人般宽阔的双肩。她开始唱起来:

  被母亲遗弃的无依无靠的孩子,

  终究会找到安身的圣地。

  无依无靠的孩子乃是上帝的孩子。

  上帝的光辉照耀他让他成人。

  她唱到几处要紧的字眼处便拉长音调带着颤抖声,听起来像支哀曲;她仰头向天,右手放在胸前,抚摸着自己的心口,那姿势显得很感动。当热尔维丝瞅见朗蒂埃有些伤感的样子,自己不由地哽咽起来;她似乎感到歌中讲述的就是自己的痛苦,她就是那个被母亲遗弃的、无家可归的孩子,正等待着上帝的庇护。克莱曼斯醉得东倒西歪,她忽然嚎啕痛哭起来;她把头俯在餐桌上,用台布掩住正在嚎哭的嘴。众人都在伤感中沉默着,女人们掏出手帕擦着眼睛,木然的面孔都露出伤感的神情。男人们也略低着,垂下眼睑的眼中发着呆滞的光。布瓦松一口气噎在喉中,不由地牙齿紧咬,竟把烟斗嘴咬碎了两次;咬下的木屑便一口口地啐在地上,仍旧不停地吸着烟斗。放在瞿朵尔热太太膝上的博歇的手不再捻动了,他模糊地觉得良心不安,脑子里闪过恭敬为人的念头;两行热泪不觉从两颊上流了下来。忘情欢乐的人们此时却变得像法官一样严肃,像绵羊一样温顺。呃!酒从他们的眼里淌了出来!歌声又起,更加缓慢,更加打动人心,大家都面对酒杯餐碟痛哭起来,有人解开了衣扣,个个都伤感不已。

  然而,热尔维丝和维尔吉妮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对面的人行道。博歇太太看到了朗蒂埃,不由地失声惊叫了起来,还忘不了擦着她的泪眼。于是三个妇人都显出提心吊胆的样子,又万般无奈地相互摇了摇头。天啊!如果古波转身望见了他,不就会两虎相逢,少不了相残呀!女人们更加慌乱,以至于古波也不禁发问:

  “你们在看什么?”

  他边问便侧过身子向外望去,他认出了朗蒂埃。他小声自语说:

  “妈的!这也太欺负人了!呸!那野汉子。嗯!那野汉子!……不行!太欺负人了!非要有个说道不可!……”

  他站起身来,怒不可竭地说着威吓的话。热尔维丝压低声音劝他说:

  “听好了,我求你了……放下刀子……坐下来……别惹祸才是。”

  原来他已从桌上操起一把刀子,维尔吉妮从他手里在抢下了刀子。但是她却无法阻止他走出门去向朗蒂埃走去。宾客们还沉浸在伤感之中,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大都还在不停地哭着;罗拉太太用令人断肠的音调又唱了起来:

  无家可归的孤儿,

  她的哭声中有树儿风儿听。

  最后这句歌词像是一阵悲风袭来,令人潸然落泪。皮图瓦太太喝着酒,由于受到触动,竟忘了手中端着的酒杯,将洒洒在了台布上。这时的热尔维丝却感到身子都凉了半截,她用一只拳头掩住嘴免得叫出声来,眼光中透着惶恐,像是随时会看到对面的两个男人中的一个会被杀倒在街上。维尔吉妮和博歇太太也密切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古波本想扑向朗蒂埃,但是屋外扑面而来的一阵冷风吹得他险些倒在水沟里。朗蒂埃双手插在衣袋里,稍稍向一旁闪了一下。于是两个人互相对骂起来,古波骂得更凶,他把朗蒂埃比做病猪,并扬言要把他的肠胃吞下去。人们能听得到他们盛怒之下的辱骂声和虎视眈眈的凶狠姿态,像是要相互扭断筋骨似的,热尔维丝几乎要吓昏了,她紧闭双眼不敢看。他们相互走近已有许久了,也许有人已把对方吞进了肚里。接下去她什么也听不见了,于是又重新睁开了眼睛,却看见两个男人正在平静地谈着什么,她对此惊骇地愣住了。

  罗拉太太悲凉的歌声又响起,那是另一段歌词:

  那是第二天,人们救起了她,

  生命垂危的可怜女孩!……

  “世上还有这般狠心的女人!”罗利欧太太发出感慨,大家点头赞同着。

  此时,热尔维丝向博歇太太和维尔吉妮递了一个眼色。像是在说,这件事能平安渡过吗?古波和朗蒂埃仍旧在人行道上说着话。两人虽然还在对骂,然而却已不是恶语相向,甚至有几分友情包含其中。尽管俩儿相互称“混球”,声调已经柔和了许多。因为有人围观,所以两人便沿着店铺并肩向前缓行着,每走十几步又折回身来,来回踱着步子。两个男人又热烈地讨论了一番。忽然,古波似乎又生了气,朗蒂埃像在推辞着什么,古波又再三地邀请他。最后他推着朗蒂埃穿过街道。显然是邀请他进店。

  “我可是好意,您该相信我!”古波说,“进去喝杯酒……男子汉嘛应该相互理解。对吧!……”

  此时,罗拉太太唱完了最后一句重复的歌词。女人们用手帕擦着眼泪,随声附和着她的歌声:

  无依无靠的孩子是上帝的孩子。

  大家对罗拉太太的歌声赞赏极了。她坐了下来,装出心肝欲碎的样子。她要了些喝的东西,由于她唱歌时情绪太冲动了,生怕伤了神经。这个时候所有的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到朗蒂埃身上,此时他正坦然地坐在古波身旁,正在把一块蛋糕浸在一杯酒中吃着。除了维尔吉妮和博歇太太之外,没有其他人认识他。罗利欧夫妇虽感到其中定有奥妙,却不知道底细,显示出冷淡的态度。顾热早就看出热尔维丝情绪激动,所以用眼角瞅着新来的客人。众人极不自在地静默了半晌,最后古波简单地介绍了说:

  “他是一位朋友。”

  他边说边转过身子对妻子说:

  “喂,还不去瞧瞧!……或许搞点儿热咖啡来。”

  热尔维丝温和而呆滞地先后望他们两人,起初,当她丈夫把她的旧情人推进店里来的时候,她不由自主地双手掩住脸,就像暴风雨中雷声乍响时双手掩面的样子。她不相信眼前发生的事;似乎觉得四周的墙壁会坍下来压到众人一般。当她看见窗帘都纹丝未动,两个男人都坐了下来,又忽然感到这是顺理成章的事。肚子里的鹅肉开始作怜,她实在吃得太多了。这反而分散了她去想别的。一阵懒惰感使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她跌坐在桌子旁,只希望不再有人打扰她。天啊!为何要提心吊胆呢!别人都对此不以为然,车到山前必有路嘛,何苦要作践自己!于是她站起身来,去准备咖啡了。

  后面的房间里,孩子们都已经睡熟了。奥古斯婷在孩子们吃餐后水果时,不时与孩子们过不去,还抢夺他们盘中的杨梅,并且威胁他们,不许孩子们声张。眼下她肚子难受脸色苍白地蹲在一张小凳上,不做声。胖乎乎的宝玲把脑袋依偎在艾蒂安的肩上打着瞌睡,艾蒂安趴在桌上睡熟了。娜娜坐在床前的地毯上,用一只手搂着维克多的脖子,紧紧靠在他身上,也紧闭双眼睡着了,还不时地用微弱的声音发出梦呓:

  “啊!妈妈,我难受!……哎哟!妈妈,我难受呀!……”

  “呸!”奥古恩婷喃喃自语之时,自己的脑袋也已歪倒在肩上:“大家都醉倒了;孩子们也像大人一样唱着歌昏睡过去。”

  热尔维丝看到艾蒂安,心头为之一震。她感到呼吸急促了起来,又想到了孩子的父亲此时正在吃着蛋糕,都不要求来吻一吻自己的儿子。她差点儿想叫醒艾蒂安,让儿子投入父亲的怀抱。又转念一想,少惹些事倒也安生。酒席几近尾声之时,如果惹出是非真不划算。于是她拿了咖啡壶还是回到了店面的餐桌旁,为郎蒂埃斟满一杯咖啡。他似乎并不注意她。

  “那么,该轮到我了,”古波的舌头已不太好使了,“对啰!大家觉得我会唱得很好,这才让我最后……那就好吧,我就给大家唱支《肮脏的孩子》。”

  “对,对,就唱《肮脏的孩子》!大家嚷了起来。”

  喧哗声又起,郎蒂埃像是被人遗忘了。女人们预备好了自己的。子和餐刀,好在伴唱重复歌词时用。古波作出一个下流的姿势,跷起两条腿,大家未等他张口便笑出了声。他用近乎老太婆的声调唱了起来:

  每日早上,当我起床,

  心中烦闷像乱麻一样;

  我差他去格莱弗河买一尾鲜鱼,

  给了他四枚铜钱。

  三刻钟过去,

  回来的时候,

  半瓶烧酒被他偷喝:

  肮脏的孩子!

  肮脏的孩子!

  金滴街上的人,此时也加入了合唱。《肮脏孩子》的歌声在夜空中回荡。对面的钟表匠、杂货店的几个伙计、卖牛肠的女人、卖水果的娘儿们都会唱这个曲子,于是众人合着歌声,还开玩笑地相互打起耳光来。说实在的,古波家的酒肉气味把全街的人都熏得欲醉欲癫了。此时,宾客们的确已经酩酊大醉。喝过面条汤之后,又一杯纯酒下肚大家的醉意便越加重了,是终场的时候了,众人挺着塞得满满的肚子,在两盏吐出炭气的赭色灯光里吵嚷着。纷乱的喧哗声竟掩住了深夜呼啸而过的车声。两个警察还以为这里发生了什么骚乱,忙不迭跑了过来;当他们见到布瓦松时,又急匆匆地点头施礼,接下去便一同并肩沿着漆黑的店面走开了。

  此时,古波又唱起了另一段歌词:

  星期天骄阳退尽,

  我去帕蒂维奈;

  一个清洁工的家中,

  他是我叔叔蒂耐特;

  向他要了些樱桃核;

  刚刚回家就被他偷;

  唉!肮脏的孩子!

  唉!肮脏的孩子!

  响亮的歌声把屋子震得生响。在温柔安静的黑夜里,众人高声叫嚷,还夹杂着喝彩声,没有人能像他们那样嚷得更响了。

  没有人记得酒席是怎样散场的。人们只记得夜已很深了。街上连一只猫都没有走过。好像大家曾经拉着手围着桌子跳了一番舞。人们淹没在黄色的烟雾中,满脸通红地跳着舞,笑得嘴都咧到了耳根。到了收场时分,大家必定按法式习惯又喝了一巡酒,人们不记得有人开过玩笑,把盐放进了酒杯。孩子们大概是自己脱衣服上床去睡了。到了第二天,博歇太太夸口说昨晚曾打了博歇两巴掌,同时他和瞿朵尔热太太在一角落里谈话时挨得太近;博歇却说他什么也不记得了,只说这是笑话而已。众人们公认一件不得体的事:那便是克莱曼斯的举动,说实在的,今后谁也不会再请她喝酒;她最后竟然把全身裸露给大家看,而且还吐得一塌糊涂,还弄脏了窗帘。男人们走到了马路上,罗利欧和布瓦松走到熟肉店门口时,肚子开始做起怪来。此时,每人是否有教养便暴露无遗,皮图瓦太太。罗拉太太以及维尔吉妮尽管躁热难为,也不过是去后面的房间脱去胸衣罢了;维尔吉妮为了避免出丑,还在卧室的床上躺了片刻。后来宾客们渐渐散去了,各身悄然离去,但都是结伴而行;不一会便消失在黑暗的街道尽头,留下最后的一阵喧哗。其中有罗利欧夫妇的吵嘴声,布鲁大叔“特鲁啦啦”的歌声。热尔维丝记得顾热离去时还发出了哽咽声;古波一直在唱着歌:朗蒂埃,好像是最后才走,她还想起有一阵微风吹起她的头发,记不清楚那风是朗蒂埃吹出的,还是夏夜吹拂的热风。

  罗拉太太嫌夜太深了,不愿回巴蒂诺尔去,便在主人床上取了一条被单,推开店铺里的餐桌,把被单铺在墙角的地上。于是她就在面色屑包围之中进入了梦乡。整整一夜,酒足饭饱的古波夫妇鼾声如雷;邻家的一只猫从开着的一扇窗子跳了进来,啃着鹅骨,发出轻微的咀嚼声,那鹅的残骨终于装进了它的肚子里。

——待续


2010-4-27 02: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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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雪儿

#6  

第08章



  转眼到了第二个星期六,古波没有回家来吃晚饭;约莫十点钟的样子,他带着朗蒂埃走进了家门。原来他们俩儿人在蒙马特的杜马餐馆吃过了烤羊腿。古波开腔说:
  “掌柜的,别说我们。瞧,我们相处地很好……嘿!和他在一起毫无危险:他会让人走正道的。”

  于是他说起两人在洛歇舒尔街相遇的经过。两人吃过晚饭后,朗蒂埃打消了去墨球咖啡馆喝酒的念头,他说与贤慧而标致的女人结婚后不该去那种下流的舞场消遣。热尔维丝听他说时,脸上带着笑。当然,她并不想发作,只是感到有些窘迫。自从生日宴会之后,她料定终究有一天还会与她的旧情人再见面的。但是,现在已夜深人静,人们就要就寝之时,他们两人突然到来,确实出乎意料之外;她两只颤巍巍的手把已披散在脖子上的头发重新在脑后盘成了一个髻。

  “你可不知道,”古渡接话说,“既然他这样得体,不在外面喝酒,就该让我们在家里喝上一杯……对呀!该让我们喝!”

  此时,女人们早已走了。古波妈妈和娜娜也睡下了。他们俩人回来的时候,热尔维丝已经拿起一扇门脸板,现在也只得索性将店门敞开着,去取了几只杯子放在工作台的角上,又拿出小半瓶白兰地酒。朗蒂埃一直站着,尽量避免与她直接交谈。然而当她给他倒酒时,他嚷出了声:

  “太太,请您斟一小点儿就行了。”

  古波用眼睛注视着他们,便毫不戒意地发起议论。唉!两人何必客套呢!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不是吗?如果总在旧账记在心里,人们就没法子相见了。不,不,他是明白事理的人。古波明白面前的女人是好女人,那男人也是好男人,两个好朋友!他很放心,他明白他们都是正经人。

  “呃!当然!……当然!……”热尔维丝连声说着,她眼睑低垂,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

  “只是一个妹妹,现在仅仅把你当做妹妹了!”朗蒂埃喃喃自语道。

  “见鬼!别摆绅士派头了,你们快互相握手吧!”古波说,“我们呀,只要一只酒杯在手,就比百万富翁还要幸福。我把友谊看得比什么都要紧,因为没有比友谊更高尚的东西了。”

  他边说边用拳头捶着自己的胸脯,他显得非常激动,他们只得劝他安静一些。三个人一声不响地撞起杯来,各自饮着酒。此时,热尔维丝倒可以仔细瞧瞧朗蒂埃了;上一次做生日的时候,她实在顾不上看清楚他。她看到他胖了,身子浑圆了,腿和胳膊粗笨了许多,由于他身材不高,可以显出了臃肿的体态。然而,他的脸仍然保留着一些英俊的轮廓,这是游手好闲的人留下的生活印迹;他时常修饰自己的那两撇不甚浓密的胡子。别人总是做出与他实际年龄相仿的判断,说他不过35岁,不会认为他更老。今天他穿一条灰色的裤子,一件深蓝色的大衣,戴一顶圆帽子,一派绅士的打扮,他甚至还有一只怀表和银表链,表链上还系着一只戒指,那是一个纪念品。

  “我要走了,我住得不近。”他说道。

  当他已走在街上时,古波又叫他回来,要他答应只要经过时,一定要进来坐坐。此时,热尔维丝悄然走进内屋,不一会她把艾蒂安推了出来;艾蒂安只穿着一件衬衣,睡眼惺松的样子,他揉着眼睛,脸上露出微笑。然而,当他看见朗蒂埃时,却面露害怕和为难的神色。他怯生生地望了古波一眼,又望了望热尔维丝。

  “你认识这位先生吗?”古波问。

  艾蒂安先是低头不语,接着才轻轻地点了点头,表示他认得。

  “好,那么,你就别再犯傻了,还不快去吻吻他。”

  朗蒂埃稳沉而安详地等待着。当艾蒂安放大胆子走到他身旁时,他便弯下腰去,把双颊递给艾蒂安接吻,随后,他也在孩子的额上使劲吻了一下。此时的艾蒂安才敢仔细看看父亲。忽然,他哽咽着哭了起来,像发了疯似的跑进了内屋;古波便责怪他不懂事。

  “不,这因为他太伤感了。”热尔维丝说话时,脸色也变了,她自己心中也不无伤感。

  “唉!平日他很听话,对人也好,”古波说,“我对他管教很严,将来您会知道的……将来他会与您很熟。他该多认识周围的人……总而言之,即使看在这个孩子的分上,你们也不该再彼此忌恨了,对吧?早该这样做了,要知道,就是掉脑袋也不该阻止一个父亲与儿子相见。”

  当他说到此时,提议将瓶中的酒喝完。于是三个人又重新碰起杯来。朗蒂埃并不觉得惊讶,却显得异常镇定。临走的时候,为了报答古波通情达理的善待,执意要帮他关好店门。他把门脸板都放下来安好之后,拍了拍沾了些灰尘的双手,随后向古波夫妇致晚安。

  “你们好好歇着吧。我要全力去追那辆公共马车……我答应你们,不久我一定会再来的。”

  从此之后,朗蒂埃常来金滴路。但他只在古波在家时,他才会进门来。他总在门外先寻问情况,假装是专为古波而来的。他仍旧穿着那件大衣,剃了胡子,梳理好头发,规规矩矩地坐在店铺的窗下与老板夫妇交谈,活像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男人。常此以往,古波夫妇也听说了他的一些生活细节。八年来,他曾经自已经营过一家帽厂;当别人问起为什么不再开帽厂时,他只说是由于一个同事的原因。那人是他的同乡,但却是一个无赖,为了跟女人们厮混把帽厂都给吃败了。但是他依然保存着以前做过老板的派头,就像有着一个贵族的头衔一样,这是他轻易不可放弃的东西。他说起过不久前有件不错的交易,有多家帽店愿意用他,甚至会委以他重任。眼下他倒也无所事事,可以把双手插在裤袋里,绅士般地在太阳底下悠闲地散步。当他百无聊赖之际,假使有人告诉他说某处的一个工厂要招收工人,他便会微微绽出笑靥,那凄惨的笑容像在说他并不情愿为别人辛苦劳作,而自己都食不果腹。古波也说这风流汉子的过活已今不如昔了。嗨!他是个顶会算计的人,知道怎样视事,也许是经营过一些生意,否则也不会这般春风得意的模样。瞧他那些雪白的衬衣,作派十足的精美领带可要花不少钱才能买到的呀!一天上午、古波瞅见他在蒙马特大街上招呼着别人给他擦皮鞋。古波明白朗蒂埃非常爱议论别人,然而谈到自己时却三缄其口,要么便扯谎。他甚至都不肯说出自己的住址。只说他住在一个朋友家里,而且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直要住到找到了好的活计才搬家。他并不让别人登门拜访,那是因为他终日都不会在家的。他还往往这样说:

  “找工作的机会有的是。只不过犯不着在有些地方呆不了一整天便又出来……就像有个星期一,我到蒙特鲁日区的尚彼隆的店里去做事。到了晚上,那尚彼隆与我争论起政治问题,他竟与我观点相佐。一气之下,星期二一大早,我便不辞而别了;现在已不是奴隶时代了,我才不愿意每天为赚六个法郎,出卖我的整个身子。”

  此时已是11月上旬。朗蒂埃彬彬有礼地捧着几束紫罗兰分赠给热尔维丝和那两个女工。渐渐地他来访从密,几乎天天能见到他的人影。他大有征服全区女人的架式;他先从克莱曼斯和皮图瓦太太入手,无论她们年纪大小,他都百般逢迎,竭尽讨好之能事。一个月过后,两个女工已被搞得神不守舍了。他又常常去登门问候博歇夫妇,对他们也诌媚取宠,因此,夫妇俩也对他的礼遇之举赞不绝口。至于罗利欧夫妇,当他们知道了热尔维丝生日宴会上不期而至的那一位先生是谁之后,起先百般憎恶热尔维丝竟敢引旧情人入室。然而,当有一天,朗蒂埃走上楼去拜访他们,殷勤地恳请他们替他熟识的一个女子做一条金项链时,他们便请他落座,再往后便被他的甜言蜜语迷住了,甚至留他坐了一个小时。最后,他们甚至暗自思忖这般出色的男人竟能与那“瘸子”一起生活过那么久!从此以后,朗蒂埃再出现在店里时不再有人嫌弃他了,因为他谙熟讨好金滴街上人们的手法,让人们觉得他来造访古波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了。然后,只有顾热独自黯然神伤。当他在店中遇到朗蒂埃到来,他便闪身而出,免得不得已与这个特殊人物结识。

  然而,在众人对朗蒂埃的一片誉美声中,热尔维丝在起初的几个星期里,的确感受到自己的生活经受了很大的震动。自从维尔吉妮把肺腑之言告诉她之后,她的心中便像燃烧起什么似的,直至今日那颗心还被烈焰吞噬着。她最大的恐惧,便是没有力量抵御这一切,假如有一天晚上他们单独相遇,他要与她接吻,那可怎么了得!她太思念他了。她满脑子都充斥着他的身影。然而,等二天她又平静了下来,因为她看到他十分得体,即使是背着人的时候,他也不正眼望她,更谈不上去动她一指头。然而,维尔吉妮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笑话她为何有这般非分的念头?她为何这样心神不定?没有比他更有礼貌的男人了。她当然不再有顾忌的。有一天,维尔吉妮做出手段,把两人推到一个角落,让他们交流一番悟感。朗蒂埃郑重其词地表明说,他的心已经死透了,此后他只把心思放在儿子身上。他却从不提及克洛德,他一直住在法国南方。他每晚都要吻艾蒂安的额头,即使儿子在场,他也忘不了向克莱曼斯献殷勤。于是,热尔维丝神魂安定了,也感到过去的事情像燃尽的灰烬已不复存在了。朗蒂埃的出现,反而抹去了她对布拉桑和那“好心旅店”的记忆。整天还能见面,反而不会对他梦牵魂绕了。她甚至感到他们当年的那种不明不白的结合太下作。唉!结束了,完结得彻彻底底了。如果有一天他胆敢向她求欢,她会回敬他两记耳光。还要告诉自己的丈夫。因此,她心中又重新激荡起对顾热的百般柔情,良心上也没什么不安了。

  一天早上,克莱曼斯来到店里时讲述起昨晚午夜前她撞到朗蒂埃先生与一个女人挽臂同行的事。她话中带着肮脏的字眼,居心叵测地看着老板娘的神情。是啊!朗蒂埃先生在洛莱特圣母街上款款而行,那女人一头金发,是个林阴道上闲逛的骚货,裸着的屁股裹在丝裙里。她打情骂俏着混杂在一群风骚男女之中。那骚货走进一家熟肉店买了些小虾仔和火腿。然后来到了洛歇福科街,便独自上楼去了,朗蒂埃站在楼前的人行道上,仰着头等待着那娇小的女人从窗子里示意让他上去。克莱曼斯自然加技添叶地说出许多令人作呕的评述,热尔维丝却安然地继续烫着一件白色连衣裙。此刻,讲述的事鼓起她的双唇泛出微微一笑,她说普罗旺斯省的男人见了女人就着了迷;他们就是这般让人无奈,哪怕是从垃圾堆里铲出的女人,他们也会满不在乎。是夜,朗蒂埃到来的时候,克莱曼斯便提起那金发女郎撩惹那汉子。然而,他似乎以自已被那女人接待为荣。他说,看在上帝的分上!他是自己旧日的女友,如果不妨碍别人的话,他们还会在一起共度时光。她是个富有的姑娘,有满屋子的红木家具。接着他依次说起她的情夫们:有一个子爵,一个陶器大商人,还有一个是某官吏的公子。他呢,专爱浑身喷香的女人,边说边把那女人替他洒过香水的一块手帕放到克莱曼斯鼻子底下去闻,恰巧此时艾蒂安走了进来。于是他又变得庄重起来了,他吻了孩子的上额,并说刚刚他只是开开玩笑而已,他的心早已凉透了。热尔维丝在那里低头烫着衣服,听到他的话不由地微微点头,像是表示赞许。克莱曼斯却为她的恶语流言付出了代价,那不动声色的朗蒂埃已经在她身上摸了两三遍了,此时,她正为不能像马路上的那些骚货那样浑身洒满香水,而心中充满妒忌。

  当春天到来的时候,朗蒂埃俨然已是古波家的成员了;于是,他表示要住到东区来,这样也好与朋友们常常走动。他想找一套既干净又带家具的住宅,博歇太太还有热尔维丝亲自为他奔忙着寻找这房子。他们找遍了邻近的街,然而朗蒂埃是个要求很高的人,那房子要在首层,还要有一个大天井,总之,能想到的舒适与方便他要样样俱全。这一阵子,他每晚来古波家时,像是在丈量天花板的高度,琢磨各个房间的分布,他羡慕这房子。唉!他别无所求,只要能在安详而暖和的房子里占上一个小小的角落便心满意足了。每次看过房子,总会重复一句话:

  “呀!你们住的这地方可真棒!”

  一天晚上,他在古波店里进晚餐,上饭后果品时他又说出了这句话;现在他与古波已熟到用你我相称了。古波忽然对他嚷出声来:

  “如果你说得当真,老兄,你该住在这里……我们想法安排你就是了。”

  他又说如果把那间存放脏衣服的房间打扫一下,不就是一间挺不错的卧房。只要把艾蒂安安排在店房里,每晚在地板上铺一条褥子也就行了。

  “不,不,”朗蒂埃说,“我不能接受你们的好意。这会给你们添太多的麻烦。我明白你们是真心实意要帮我。但是,这么多人挤在一起未免也太热了……再说了,每人都要有自己的自由天地。如果我住在这里,每每都得从你们的卧室经过,那会是一件很滑稽的事。”

  “哈哈!老兄,你在说傻话!”古波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桌子,为的是叫他留心听他把话说明白:“办法总会有的!那间卧房有两个窗子。好吧!让我们把一个窗子拆了,改成一个门。你明白吗?这样你便可以从天井进你的卧室;如果我们愿意,也可以把通两个卧房的门堵起来。这样我们彼此就看不见了,各自在家中,这样还不行吗?”

  众人沉默了片刻。朗蒂埃呢喃着说_

  “哦!是的,我看这个办法也……也不行,将来我会给你们添乱的。”

  他有意躲避着热尔维丝的目光;然而,他显然在等待她那一句允诺的话。热尔维丝听了丈夫的提议,心中并不情愿;她并不是怕朗蒂埃的到来会伤她的面子或是会令她担惊受怕,而是反复问自己,那些脏衣服放到何处去呢?古波却极力表白着合住的好处。五百法郎的房租是太多了些。瞧呀!朗蒂埃住在他们一间带家具的卧室里,每月可以给他们二十法郎的房租;这对于他并不算贵;而对于古波一家人呢,每到付租金的时候,有了朗蒂埃款子的加盟便会容易些。他还说想办法在他们夫妇的床底下安上一只大箱子,全区人的换洗脏衣服都能一古脑放在里面了。热尔维丝不由地迟疑了一会儿,像是用眼神探询古波妈妈的意见;几个月来,朗蒂埃带了许多药品治疗古波妈妈的哮喘病,所以得到首肯是在情理之中的事。热尔维丝终于开口说:

  “您并不妨碍我们;会有办法安排好一切的。”

  “不,不行,谢谢你们的好意,”朗蒂埃重复着,“你们太好了,但是我受领不得呀。”

  这一下古波可抬高了嗓门。他不会总在装傻吧?主人家可是诚心诚意的呀!他搬来往是沾了光的!他难道不明白?接着,他气冲冲地叫出声:

  “艾蒂安!艾蒂安!”

  孩子正趴在桌子上打着瞌睡,一下子被古波的叫声惊得跳了起来。

  “听着孩子,你告诉他是你要他来……嗯,告诉这位先生……大声对他说:‘我要你来住!’”

  “我要你来住!”艾蒂安睡眼惺忪之中嚷了一句。

  大家都笑出声来。然而朗蒂埃很快露出庄重而感动的神情,把手伸到桌子上面与古波的手握在了一起,他说:

  “我接受了……为了我们彼此的友情,不是吗?是啊,也为我的儿子我接受了。”

  第二天,房东马烈斯科先生来到博歇夫妇的门房里呆了一个小时,热尔维丝便与他谈起朗蒂埃在店里借住的事。起初他显出不安的神色,生气地拒绝了,那劲头像是女房客要求他拆掉一间厢房一般。当他后来在店里仔细巡视一番之后,再抬头看看楼上的房间会不会因此受影响,然后便允许了她的拆改打算,他只提出了一个条件:不能让做房东的他出一个钱。古波夫妇只得签了一张字据交给他,声明将来退租的时候将把房子恢复原样。当天晚上,古波带来了几个哥儿们,他们当中有一个是泥水匠,另一个是木匠,还有一个是油漆匠,都是他的好朋友,他们每天干完正当的活计后才来到古波家,算是帮朋友一个忙吧。安上一扇新门,把卧室粉刷一新已经花去不止一百法郎,为哥儿们干活酬劳的酒钱还没算在内。古波告诉他的哥儿们,这笔工钱等将来他的房客付了第一个月的房钱后,再付给他们。此外,便是安置家具的事了。热尔维丝把古波妈妈的高柜留在了屋里,又从自己的卧室里搬来了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另外,还得买一个盥洗台和一个床;连同被褥总共算下来得一百三十法郎。这笔款项商定好是分期付款,每月交十法郎,如果十来个月内朗蒂埃交的房租付清这笔钱,往后的租金他们便能有所收益了。

  朗蒂埃搬家的日子安排在6月初,头一天晚上古波自告奋勇到他家去帮他搬行李箱,免得他再去花费三十个铜币雇马车,然而朗蒂埃却显出十分为难的样子,推说箱子太重,实际上他是想把自己的住址隐瞒到最后。他下午将近三点的时候来到了店门口。这时古波却不在家。热尔维丝走到店门口,一眼就认出那只曾伴随她的旧箱子放在马车上,她的脸色变得苍白。这只箱子曾与她一起在布拉桑东奔西颠。今天被绳子捆绑的箱子已经那样的破烂不堪。当她看着这只重新回来的箱子,不禁想起她梦见的情形。她又想象出也许是这同一架马车载着那擦铜女工,带着这箱子把它运向了远方!正在这时,博歇来帮助朗蒂埃搬那箱子。热尔维丝恍惚而迟钝地跟随着他们,一声不响。当他们把行李物品放在卧室中央之后,她勉强开口说:

  “嗯?一件积德的事办完了,对吧?”

  这当尔她正在恢复平静,她看见朗蒂埃只顾去解那箱子上的绳子,竟不看她一眼,于是她又说道:

  “博歇先生,请喝一杯酒吧。”

  她边说边取来一瓶酒和几只杯子。恰好布瓦松身着警察制服从店门前经过。她向布瓦松微微点了点头,眨了眨眼,莞尔一笑。那警察便完全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当他当班值勤的时候,有人向他递眼色,这就意味着人家要请他喝酒了。为了等候热尔维丝向他传递这样的眼色,他甚至常常在她的店门口徘徊几个小时。此刻,他为了不引起别人注意,便从天井里走过来,想偷偷地喝他那杯酒。朗蒂埃抬眼见他进屋便笑着说:

  “哈,哈!巴丹克①原来是您呀!”

  ①注:巴丹克(Badngue)拿破仑三世的诨号。

  他叫布瓦松巴丹克是开玩笑,也显示他不把帝皇放在眼里。布瓦松板着面孔默认对方的称呼,却不知道他内心里会不会对朗蒂埃生厌。其实,这两个男人虽然在政治上各执己见,却不失为十分要好的朋友。

  轮到博歇说话,“要知道皇帝在伦敦时也做过警察呢;是的,老实说,他还收留过喝醉了的女人呢。”

  热尔维丝给桌上的三只酒杯斟满了酒。她自己却无意喝酒,心里像五味瓶打翻了一般滋味,但是她仍等着不走,目光注视着朗蒂埃已解开了箱子上的最后一道绳子;她一心想知道箱子里装得什么东西。她记得起当年的箱子里的角落里有一叠袜子,两件脏衬衣,一顶旧帽子。不知那些东西还在里面?她会不会就要看到当年眼熟的物件呢?朗蒂埃在揭开箱子之前先举起杯请大家一起喝酒:

  “干杯?”

  “干杯。”博歇和布瓦松同声回敬着酒。

  热尔维丝又为他们重新斟满了酒。三个男人用手揩了揩各自的嘴唇。后来朗蒂埃终于打开了箱子,箱子里放满到处散落的报纸、书籍、一些旧衣服以及一包包的内衣。他一样样地从箱子里取出,一只小锅、一双靴子、一座鼻子已经损坏的洛特鲁罗兰①的半身塑像,接着是一件带绣边的衬衣和一条工作裤。当热尔维丝俯下身去时,一股烟叶气味直冲鼻腔,这是不清洁男人的气味,可见他只讲究自己的外观。不,那顶旧帽子已经不在箱子左侧的角落里了。那角落里却摆放着一只她不曾见过的绒线绣球,一定是女人送给他的东西。于是,她又沉静了下来,心头袭上一种不可名状的悲哀。同时,她仍然继续看着他清点物品;心中不时地确认着哪些是他们俩相好时的物品,哪些是别的女人的东西。

  ①洛特鲁罗兰(Ledu Rollin,1807-1874)是法国的大政治家。

  “喂,巴丹克,您不知道这本书吧?”朗蒂埃又说。

  他把一木书在布瓦松眼前一晃,它是在布鲁塞尔出版的《拿破仑三世情爱史》,书中还有许多插图,当中的许多往事轶闻中,有一段叙述了拿破仑三世怎样诱惑一个厨子的女儿,那姑娘只有13岁;那插图上画着拿破仑三世赤裸着双腿,胸前只佩带着大缓勋章,正在追赶一个不肯屈服他的淫欲的小女孩。

  “嗯!对啊,的确有这回事!那可是难免的事呢!”这话与博歇心怀的淫念一拍即和,因此他兴奋地嚷了起来。

  布瓦松惊讶不已,一时语塞,找不出一句为皇帝开脱的话来。书里画得写得清清楚楚,他不能否认那是事实。于是朗蒂埃总把那幅插图放在他的眼前,并作出嘲弄人的样子;布瓦松不由地举起双臂冲口嚷出声来:

  “是啊!那又怎么样?难道这不是人类的天性吗?”

  朗蒂埃却被他的回答堵住了嘴。于是他开始把自己的报纸和书籍排放在柜子里的一块横板上。他对缺少一个可以挂在桌子上方的小书架表示出无奈,热尔维丝便答应他替他找一个,他所有的藏书,实际上是一套路易·布朗所着的《十年史》,还缺了第一卷;其实他从来不曾见过那第一卷;拉马丁着的《吉隆特党人》,那是他用两个铜币买来的;还有欧仁·苏写得《巴黎的秘密》和《飘泊的犹太人》;此外还有一大堆有关哲学和论述人道主义的书,都是从那旧书店搜罗而来的。但是,从他那恭敬而动情的目光中能看出,他对那些报纸情有独钟,这是他多年来的收集品;每次他在咖啡店里看报纸,读到某一篇精彩的好文章和对他口味的新闻报道的时候,他便买下那份报,保存下来。最后存下了一大堆报纸,无论那个年月,也无论什么内容的报纸都有,乱糟糟的毫无次序可言。当他从箱子底里取出那一捆报纸,一边亲呢地拍打着那纸包裹,一边对身旁的两个男人说:

  “瞧见了吗?嘿!这是老子的宝贝,世上恐怕没有一个人敢自夸能有如此美妙的东西……你们也许无法想象,这些报纸的内涵所在。说实在的,即使把那里面的主意实行上一半,这社会就会一下子干净的。是啊!如果那样你们的那些皇帝和他们的那些绅士们可就遭殃了……

  他的话被那翘起了胡子,脸色铁青的警察打断:

  “还有军队呢?你们拿军队怎么样?”

  于是朗蒂埃又冲动起来,他用拳头敲打着报纸嚷道:

  “我主张铲除军国主义,实行民族博爱、平等……废除那些优先权、专利权和那些形形色色的尊号……我要工资平等,利益均沾,我要无产阶级的荣耀……还有一切的自由!明白吗?所有的自由!……还有离婚的自由!”

  “对,对,应该实行离婚自由,那是为了道德!”博歇应和着说。

  布瓦松用一种近乎庄严的口吻说:

  “可是,如果我不承认你的那些个自由,我却会过得更自由呀。”

  “如果您不承认,不承认……”朗蒂埃结巴起来,也许是他情绪太激动的缘故;“不,您自由不得!……如果您不承认,我就把您赶到卡宴①去。是的,连同您的皇帝老儿和他手下的走狗们都赶到卡宴去!”

  ①卡宴(Cayenne),南美洲法属圭亚那的首都,法国政府多将犯人流放于此。

  这两个男人每次相会总要争吵。热尔维丝不喜欢这样辩论,她也一向从中劝解。当她看见那箱子里她当年情爱的幽香已馨蕊散尽,不由地精神恍惚;现在已定过神来了,于是她向三个男子指了指酒杯,示意他们喝酒。

  “对呀!”朗蒂埃忽然间又冷静了下来,端起酒杯说了声:“祝你们健康!”

  “祝您健康!”博歇和布瓦松同声回应着,把酒杯撞得很响。

  然而博歇却感到有些不安,左右摇晃着身体,用眼角瞟了布瓦松一眼,终于小声嘀咕说:

  “布瓦松先生,咱们聊的都是私下的闲话,对吧?人们总是相互袒露心声,对您说许多话……”

  但是布瓦松并不让他把话说完,把手放在心口上,似乎在说一切都会藏在心里。当然,我还不至于刺探朋友的言行。此时,古波回来了,大家又一起喝了一瓶酒。布瓦松喝过酒便从天井里走上了街道,重新迈起他那生硬而标准的军人步伐,像是数着步子远去了。

  起初的日子里,洗衣店里仍然祥和如常,朗蒂埃有自己与店铺隔开的卧房,有自己的门和钥匙。然而,最后一刻大家还是决定不把通往两间卧室的门堵死。因此他便常常从店里经过,那些无处可放的脏衣服都令热尔维丝大伤脑筋,虽然丈夫说过要放一个箱子在床底下,现在他倒撒手不管了;她也只好把那些脏衣服东塞几件,西丢几件,然而大部分的脏衣服只能堆积在她的床底下,夏天的夜里这绝不是件令人惬意的事。再说,每天晚上要为艾蒂安在店铺里铺床,实在令人厌烦;每当女工们熬夜干活儿的时候,可怜的孩子只好睡在椅子上等待。原本顾热曾说过要把艾蒂安送到里尔去,他先前的老板正在招学徒工;她觉得顾热这主意不坏,再说孩子在家也并不开心,也希望自己能独立自己做主,也求妈妈让他去。她只是怕朗蒂埃会一口否绝此事。他到古波家来住,就是为了能亲近自己的儿子;他不会才住下半个月就让儿子离开他。然而,当她向他惶恐不安地说出此事时,他却十分赞成这个主意,年轻人该到处走走看看。艾蒂安启程的那天早上,他嘱咐孩子,应该明白自己的权利和义务,然后又吻他说:

  “你得记住,干活儿的人并不是奴隶;不会干活儿的人才是社会的寄生虫。”

  于是店里又热闹了起来,一切又平静了,大家又养成了另一些新的习惯。热尔维丝不经意地乱放那些脏衣服,还有朗蒂埃进出店的来来往往的身影。朗蒂埃总是在谈论他的大事业;有的时候头发梳得溜光,穿上雪白的衬衣出门去,还不时地在外面过夜;回来的时候却装出疲惫不堪,用脑过度的样子,像是他整整二十四小时都在讨论很多重大的事情一样,实际上他是个游手好闲的人。嗨!他怎么肯让手上磨出茧子来呢!平时,早上十点钟才起床,遇上好天气,吃过午饭便上门去溜达;下雨呢他就窝在店里看报纸。这里的环境挺适合他;整天混迹在裙钗之间是件非常惬意的事,他爱听女人们说粗话。他还引逗着她们说得越放肆越好,自己却只说些文雅的话。他之所以愿以洗衣女工们为伍,那是因为这些女人们不是假正经的女人。当克莱曼斯对着他喋喋不休地大放厥词时,他却极温和地微笑着,用手轻轻地捻着自己唇上的小胡子。女工们赤裸臂膀,挥动铬铁伴随的浑身汗水和气味,异味充斥着洗衣店。可在他看来这是他再理想不过的生存乐土,他已为此寻找了许久,这里正是可供他度过安乐和偷闲生活的地方。

  起初的日子里,朗蒂埃在鱼市街口弗郎索瓦的饭店里吃饭,然而,每星期的七天中,他竟在古波家吃三四次晚饭。所以他终于愿意在古波家包饭了。每逢星期六他便付给房主人十五个法郎。从此以后,他再也不用离开洗衣店了。他已经完全与房子主人家成一家了。人们看见他从早到晚身着挽起袖子的衬衣,从卧房来到店面,又返回去,提高嗓门,发号施令;他甚至答复着那些老主顾们的问话,就像他是店主一般。他不喜欢讲弗郎索瓦店里的酒,于是他指点着热尔维丝以后去维古鲁家买酒,维古鲁是住在隔壁的煤商,老板娘卖酒。朗蒂埃每次同博歇去买酒,都趁势摸那老板娘几把。后来他又觉得古德鲁店里的面包烤得不怎么好了,于是,他又指派奥古斯婷到鱼市街的一个名叫米耶的维也纳人开的面包店里去买。他和那杂货店商人勒翁克尔已不做买卖了,也只与波龙索街的那卖肉商人做些生意,因为他们两人的政治见解相同。一个月之后,他竟要求主人家做菜时全部放豆油。克莱曼斯开玩笑地说这也许是普罗旺斯省的人的某种癖好吧。他还亲自下厨摊鸡蛋,把鸡蛋翻过来,用油煎着两面,结果那鸡蛋硬得像一张烧饼一般。他又监督古波妈妈做菜,要求把牛排煎得透些,形似皮鞋底一般;无论什么菜,他都要求放许多蒜;有时看见别人在生菜里加些芫荽之类的佐料,他便骂人家是给他在喂草,并且说这草里面或许会钻出小鱼。他最喜欢吃一种用细面条加许多水煮得很稠的汤,还往里面狠命地加上半瓶豆油,只有他和热尔维丝能领教叫那种场;至于他们身旁的其他巴黎人,胆敢冒险尝一尝,恐怕五脏六腑都得遭殃。

  渐渐地朗蒂埃也管起古波家的家务事了。罗利欧夫妇每月给古波妈妈五个法郎还整天怨天尤人,朗蒂埃对古波说:“他们对老人不孝顺可以告他们。嗯!他们不至于把谁都不放在眼里吧!每月该给母亲十个法郎才是!”他便独自去找罗利欧夫妇论理,凭着他那软硬兼施的手法,让夫妇俩不得不就范。就这样现在罗拉太太也给十个法郎了。古波妈妈感激涕零,不住地吻朗蒂埃的手,因为除此之外他还充当家里的公正人角色,不时地调停热尔维丝与古波妈妈之间的某些争执。当热尔维丝失去耐心,顶撞了婆婆,老太太独自躲在床角里垂泪时,他便把两人扯在一起,强求她们相互拥吻,并要她们各自表现出让所有的人赞许的柔情来。就拿娜娜来说,在朗蒂埃看来,父母对她的教育太差,他这话着实没说错。当古波责骂女儿时,热尔维丝袒护她,而当热尔维丝揍女儿时,古波却又与妻子拌起嘴来。娜娜最想看到父母相互打嘴仗。那样她便预料到自己会逃脱惩罚,更加肆无忌弹地胡来了。眼下她又想出一个玩耍的去处,时不时地跑进对面的蹄跌厂去;从早到晚在货车的把手上荡秋千;她还同许多淘气的孩子躲在被熔炉的火光照亮的阴暗院子里,忽然间,她从院子里出来,连嚷带跑,蓬乱着头发,身后跟随着一群小无赖,像是被工人们手持铁锤赶出来的一群小流氓。也只有朗蒂埃一人能管教她。即便如此,她仍然知道如何对付他。这个仅仅10岁的坏女孩竟像一个妇人一样搔首弄姿从他面前走过,并且用眼角瞅他,眼光里充满着放荡。他终于自告奋勇地负起教育她的责任;他教她学跳舞、学说民间俗语。

  就这样一年光景像流水似的逝去了。区里的人都以为朗蒂埃有钱生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古波夫妇如此排场地过活。当然,热尔维丝还在继续赚钱;然而,她现在要供养两个游手好闲的男人,收入自然不够,而且店里的生意也每况愈下,有好多老主顾也不再登门了,那些女工从早到晚也无所事事。实际上朗蒂埃并不交一个钱。既不交房租,也不付饭钱。起初一段时间,他还能给几个钱,后来他推说不久可以收到一大笔款子,钱一到手便一次付清。热尔维丝不敢向他讨要一个铜币。她每天所需的面包、酒、肉都赊着账。她到处欠着账,每天要用去三四个法郎。她未给那木器商人还账,也没给古波的三个哥儿们付工钱,泥水匠、木匠、油漆匠已是怨声不断。为她赊账的商店主们对她也不像以往那样客气了。但是她却似乎因沉重的债务搞得昏了头,索性沉沦起来,专挑最贵的东西买;自从赊账不用付现钱起,她竟恣情地好吃好喝。然而她内心深处仍怀着美好的希冀,她梦想从早到晚赚上几百法郎,好去偿清欠债主们的钱;但是她却不知道怎样才能赚到钱。总之,她陷入了深深的债务包围之中,欲罢不能之际,她嚷嚷着要扩大生意。然而,到了仲夏时节,大个子克莱曼斯都走了,店里的活计不够两个女工干的,再说她已等待了几个星期都领不到薪水了。然而在这不景气的时节,古波和朗蒂埃反倒自己保养得脑满肠肥起来。他们无忧无虑,整天价围在餐桌上狂吃海喝,像是要把店铺吃个底朝天;两人竟比赛一口吃进两块肉;直吃到上饭后果品时,还拍着肚皮戏谑说,这样好叫肚里的食物消化的更快些。

  区里人聊天的中心是想弄明白朗蒂埃与热尔维丝是否又重温旧情。关于这个话题,大家各持己见。罗利欧夫妇认为,“瘸子”在死命地勾搭朗蒂埃,他却绝不会看上青春已逝的热尔维丝。他在城里有的是花容玉貌的青春少女。博歇夫妇却说,正相反,从第一夜开始,当那个榆木脑袋古波鼾声大作之后,她便会立刻去与旧情人重渡良宵的。无论哪种说法都令人作呕;然而世道上肮脏的事太多了,还有比这更丑陋的事呢,人们终于觉得这般三角夫妇倒是蛮自然,甚至可爱,因为他们从来不打架,三人相安无事。说实话,如果人们把头探进区里别的人家去巡视一番。恐怕会更看不过眼,甚至会被其中的乌烟瘴气毒毙。至少在古波家里感受到的是一团和风细雨的景致。三个人沉湎于酒足饭饱,一块儿穿内裤,一块儿同枕共眠,并不搅扰邻居的睡眠。再说,区里的人都被朗蒂埃的彬彬有礼迷住了;这个满口溢美之辞的诱惑者竟使得所有好事的长舌妇闭上了如簧之口,即便人们对他与热尔维丝的关系深表疑惑;当那卖水果的妇人向卖兽肠的女人证实他们两人并无苟且之事时,后者似乎觉得那着实是一件万般遗憾的事,因为这样一来,古波夫妇再也不会引起公众的兴趣了。

  然而,热尔维丝却安然地生活着,并不去想这种龌龊的事情。她的所作所为甚至令人觉得她昧了良心。亲戚们也不明白她为何还忌恨朗蒂埃。罗拉太太是个喜欢插足男女私情中的妇人,她每晚必来店里,她认为朗蒂埃是个不可抗拒的男人,即便是最高贵的女人也难逃他的掌心。博歇太太也恐怕难以担保自己的贞操,如果她再年轻龄10岁的话。一种潜在的、不断增大的煽惑无形地渐渐推动着热尔维丝;她周围的所有女人都像是极情愿地向她举荐一个情夫。使热尔维丝惊诧不已的是,她并未发现朗蒂埃有如此非凡的诱惑力。当然,他是在改变自己的形象:他总穿起得体的外套,在某些咖啡店里和一些政治团体里接受教育。不过,她却非常了解他,透过他那双眼睛,她能直望到他的灵魂,这又使热尔维丝重新回想起那些曾令她不寒而栗的一幕幕往事。总之,既然众人如此赏识这个男人,为何别的女人不敢冒险去尝试勾搭他呢?有一天,她把这个想法透露给了维尔吉妮。她是最热心于此的女人。于是罗拉太太和维尔吉妮决计要激她一激,向她描述了朗蒂埃和克莱曼斯的偷情之事。是呀,她自然毫无察觉,然而,当她一走出家门,朗蒂埃就与那女子双双钻进她的卧室。现在人们常常遇到他们两人形影不离。那一定是去克莱曼斯家了。

  “是吗?”热尔维丝声调中带着几分颤抖,“那与我有何相干?”

  她说着怔怔地盯着维尔吉妮的黄眼睛。只见她的双眼中放出金黄的火光,像一对狸猫的眼睛。这妇人仍对往事耿耿于怀,还在竭力竭力激起热尔维丝的醋意。又见维尔吉妮装出傻样,回答说:

  “这当然与您毫不相干……不过您倒该去劝他甩了那女人,与她来往是要走厄运的。”

  最糟糕的是:朗蒂埃觉得自己有了众人的默许,便改变了对热尔维丝的态度。现在当他与热尔维丝握手时,竟用手捏住她的手指半晌不放。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射出放任的光,她分明看得出他的欲念。当他从她身后经过时,竟把双膝伸进她的裙衩,远向她的脖子吹气,像是催她入眠一般。然而,他仍在等待时机,一时还不用强力使她就范,也不肯马上吐露心声。但是,有一天晚上,他独自与她在家时,却无声无息地推拥着她,把颤抖不已的热尔维丝逼到店铺底部的墙上,要与她接吻。凑巧的是,此刻顾热正好走进门来。于是她急忙挣脱了身子。三人彼此寒暄了几句,像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顾热脸色苍白,低头思忖着自己的到来竟成了棒打鸳鸯;她刚才挣脱身子是怕别人看到被朗蒂埃亲吻。

  到了第二天,热尔维丝十分惆怅地在店里来回踱着步子,她连烫一块手帕的心思也没有了;她需要去见一面顾热,向他解释朗蒂埃是怎样把她逼到墙上的。然而,自从艾蒂安去了里尔之后,她不再敢去铁厂了,因为“咸嘴”的那张臭脸上总带着居心叵测的笑容迎接她。这天下午,她不能再忍耐下去了,于是抄起一只空衣筐出门,借口说是去白门街一个老主顾家取些裙子来洗。当她来到马尔加代街后,放慢脚步在铁厂门前徘徊,算计着在这里遇到顾热。或许顾热也预料她会来,所以不到五分钟的光景,他已出现在厂门口,看上去像是偶然的路遇。他露出淡淡的微笑说:

  “哟!是您!您是去办事吧!看来这是要回家……”

  他是在没话找话。此时恰巧热尔维丝调过身子背对着鱼市街,像是要回家的样子,于是两人并肩向蒙马特去向走去,并没有挽着手臂。他们惟一的意图是离开铁厂大门,免得让别人疑心两人在此约会。他们低着头,在工厂发出的隆隆轰鸣声中,沿着高低不平的街道朝上走着,走出二百步开外,像是去前早已熟视此地,向左转弯走向一块空旷的场地,两人一直沉默着。这是一块位于锯木厂和钮扣厂之间的大草场,草场上有些被火燎黄的杂草和正在生长的青草。一只母羊被挂在一只小木桩上,辗转着发出咩咩叫声。草场深处,一株枯树在阳光下更显出残败的模样。

  “真像!”热尔维丝轻声嘀咕着,“真像是到了乡下。”

  他们来到那枯树下席地而坐。热尔维丝把衣筐放在脚前。他们的眼前是蒙马特丘陵,丘陵上一排排黄色和灰色的房屋之间映衬着稀疏的绿树。当他们抑起头向更高的地方看去时,能看到城市上方广阔明净的天空,只有北方天空的尽头浮腾着几朵渺小的白云。一束强烈的阳光使他们眩目。遥望那平坦的天涯和乳白色的郊外城池泪光不觉落在锯木厂的机器管道上,小蒸气一股一股地升腾而出。管子发出的长吁短叹般的声响,像是在排遣他们胸中的郁闷。

  “是的,”热尔维丝被沉默煎熬着,为了解脱尴尬便又开口说,“我刚才有事,这才出门来……”

  她原来想好向他彻底解释一番,但话到嘴边又怕说出。顿时惭愧一下子占据了整个的心。她心里异常明白,两人不约而同来到此地就是为了谈及此事;其实无需开口说话,两人已经默默地在心里开始交谈了。昨晚的事像一块千斤巨石压在他们心上,令两人万般痛苦。

  于是她又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悲哀袭上心头,眼眶里一下子噙满了泪,她叙述起俾夏尔太太临终时的情形。那是今天早上,她的洗衣妇俾夏尔太太经历了令人惊骇的痛苦之后,离开了人世。她用极其温和且单调的声调说:

  “恶运来自于俾夏尔致命的一脚;那一脚把她的肚子踢得肿胀可怕。毫无疑问,踢损了肚子里的什么物件。天啊!她被疼痛整整折磨了三天,她简直太惨了!……怎样的刑罚要让孱弱的女人遭此摧残!如果法律要制裁致死妻子的丈夫们,法庭要管的案子可就太多了!女人们整天挨惯了丈夫的拳脚,到底多踢了一脚,还是手挨了一拳,能判得清吗?况且,那可怜的女人还想从断头台上把她的男人救下来,所以只说她不慎跌在一只洗衣桶上,摔成这副样子……她呻吟了一夜,就这样去了。”

  顾热不说话,有手用力拔着地上的青草。热尔维丝继续说,

  “她最小的儿子于连断奶还不到半个月;所幸的是孩子不用要妈妈的奶吃了。因为他还小,不知没了娘的苦……无论如何,那女孩拉丽有的苦好吃了,她得管照两个小娃娃。她还不到8岁,已经那样早熟和懂事了,她得像小母亲一样照顾弟妹,即使这样,还免不了挨父亲的耳光……唉!总能碰上为了受苦来到世上的人。”

  顾热呆呆地凝视着她,突然嘴唇颤抖着说:

  “昨天您真让我伤心!唉!是的,太伤心了……”

  热尔维丝下意识地抱着双臂,面色苍白。然而他又说:

  “我也明白,这事迟早要发生的……不过您应该以心换心地告诉我一切,不该让我痴情妄想……”

  他的话还没说完,她便站起身来,此时,她已意识到顾热也像区里的人一样认为朗蒂埃又旧情重温了,于是她伸出双臂嚷道:

  “不,不,我向您发誓……昨天他硬推我,还要吻我,这是实情;但是他的脸丝毫也没碰上我的脸,而且这也是他第一次对我非礼……唉!我用我的生命和我的孩子起誓,用我所有最宝贵的东西向你发誓,您能相信我吗?”

  然而,顾热却摇摇头,他不相信热尔维丝的话,因为女人们总是会矢口否认的。于是热尔维丝神色变得异常严峻,一字一顿地又说:

  “顾热先生,您该了解我的,我是从不说谎的……唉!不,绝没有那回事,我用自己的人品为证!……永远也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您听清楚了吗?绝不会!将来有一天果真如此,我就是猪狗不如的下流胚,我也再不配与您这样诚实男人保持友谊。”

  她说话时一脸真诚、坦率的神情,让人为之动容。他一把握住她的手,示意她坐下。现在,顾热的呼吸像是顺畅了许多,内心像是露出了笑靥。这是第一次他这样紧紧地握着热尔维丝的手。两人都沉默不语。白云在空中像白色的天鹅般悠然舒缓地飘动,草场深处那只温柔的小母羊回头望着他们,每隔一段亢长的时间,便有规律地向他们送来一串极温和的咩咩声。他们的手仍然紧紧相握,两人的眼中充满着柔情,透过苍天巨树般林立的工厂烟囱勾勒出的地平线,遥望着荒凉暗淡的蒙马特小丘的斜坡,能看到那个树阴掩映中的小酒店,不禁令两人触景伤情,潸然泪下。

  “您的母亲要怨我了,我明白,”热尔维丝用很低的声音说,“别否认这个……是的,我欠你们那么多钱!”

  他却面露愠色,让她住口。他拼命捏她的手,像是要捏碎似的。他不愿意她谈到钱,随后,他一阵犹豫之后,终于吞吞吐吐地说:

  “听我说,很长时间了我一直想给您提议一件事……您过得并不幸福。我母亲断定您的生活正在发生不祥的逆转……”

  他停住话头,有几分窒息。

  “那么,我们就该一起离开这里……”

  她呆呆地凝视着他,起初她并未完全理解他的话。她对这个毫无顾忌的爱情表白很诧异,他从未开口说过情话。

  “这是怎么回事?”她问道。

  “是的!”他低着头继续说,“我们离开这里,到别处去生活,比如去比利时,如果您愿意的话……那里也算得上是我的故乡……我们两人一起过活,我们会有幸福温馨的生活。”

  于是她的脸变得通红。即使是被他拥抱接吻,她也不会像听到这一番话后这样羞愧难当。他真是一个出奇的小伙子,竟向她提议一起私奔,真像是小说里描述的那样,或是上流社会里人们所做的事。唉哟!她在自己的周围看到过不少工人追求那些已婚妇女;然后,他们甚至连圣德尼郊外这样的地方,都不曾带那些女人去过,一切都发生在女人们居住的地方……

  “天啊!顾热先生、顾热先生……”她只能喃喃地重复着他的名字,找不出恰当的话来。

  “总之,到了别的地方,就我们两个人。”他又说,“没有别人再会妨碍我们,您明白吗?……当我对某个人怀有情谊,就容不得她与别人在一起。”

  然而,她已经恢复了情绪,用一种极有理智的口气拒绝道:

  “顾热先生,这不可能。这太不近情理……我是结了婚的人,不是吗?我还有几个孩子。我明白您对我的情分,我也知道我伤了你的心,只是,果真依了您,我们将会同尝苦果,谈不上品尝幸福的刮蜜……我也如此,对您有情谊;所以,我更应该阻止您做出傻事来。当然,此事是荒唐……不,您知道我们还可以仍然保持现在的状态。相互尊重,心心相印。这样已经足够了,它能给我增添不少勇气。我们在现在的处境中,保持各自的诚实,总会得到好的报应。”

  他听着她这番话,点着头表示出信服。他无法反驳热尔维丝。猛然间,在这晴天白日之下,伸开双臂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在她的脖子上发疯般地吻了一下,那一吻竟像是要把她的肉吞下去一样。然后,他放开了她,像是别无所求了,也绝口不再谈起两人的爱恋之事。她只是轻轻地摇晃了一下身体,并不发怒;她明白就在这一拥一吻之中两人都得到了小小的快慰。

  此时顾热的全身从头到脚都在剧烈地颤动,他强制自己离开热尔维丝,怕自己无法控制自己的激情,又一次去拥抱她。他双腿踌躇不安地挪动,两手也不知如何摆放是好,于是从草地上摘下几朵蒲公英,远远地投进她的盛衣筐中。在那块烧焦的草地中间,有些煞是好看的黄色蒲公英。采花的当尔使他渐渐地平静了下来。那双同终日打铁变得僵硬的手轻巧地折断野花的茎枝,一朵朵地被抛向空中,落进那筐中他眼中闪出兴奋的光,脸上绽出会意的笑。热尔维丝快活地背倚在那棵枯树上,心里十分安详,在隆隆作响的锯木声中,提高自己的话音,好让顾热听到。当他们离开那块空旷的草地,并肩而行时,两人又谈起了艾蒂安,他在里尔过得很快活;热尔维丝手中的筐里盛满了鲜艳金黄的蒲公英花。

  实际上热尔维丝在朗蒂埃面前并不像她所说得那样有抵抗诱惑的勇气。确实,她已经狠下决心不允许朗蒂埃的手指尖碰一下她的身体;然而,她也害怕自己温柔待人的天性,那般心柔似水的情感,一旦朗蒂埃不再碰她,自己却能担保不像当年那样没了志气。然而,朗蒂埃也没有再尝试他的企图。好几次他们独处时,他总是规规矩矩。眼下他似乎对那卖兽肠的女人多有关照,她虽然已经45岁了,但都悉心保养地风姿绰约。热尔维丝常在顾热面前提起那女人,好让他放心。当维尔吉妮与罗拉太太赞许朗蒂埃时,她回答她们说他并不在乎那些溢美之辞,因为邻居里的女人们都向他显露芳心。

  古波常在区里嚷嚷说朗蒂埃够朋友,是个真正的哥儿们。尽管人们说什么的都有,他却显得心中有数。他并不在乎流言,因为他觉得自己问心无愧。星期天三人一起出游的时候,他硬要让妻子和朗蒂埃挽着手臂走在他前面,在大庭广众之下显示出他十分的大度。他用眼睛四下望着人们,如果有人敢嘲弄与他,他会让那些无聊的人讨个无趣。当然,他也觉得朗蒂埃多少有些自负仗着他识字和律师般能说的嘴,常常在酒店里吹牛和捉弄别人。除此之外,他称朗蒂埃是一个讲义气的人。在东区里恐怕找不到第二个像他那样够哥儿们的人了。他们彼此理解,义气相投。男人之间的友谊比男女之间爱情要牢靠的多。

  要说的是古波和朗蒂埃总在一块儿毫无顾忌的大吃大喝。现在朗蒂埃竟向热尔维丝借起钱来;每当他觉着店里挣了几个钱,便向她借十个或者二十个法郎。他总是说要用钱作一笔大宗生意。近来他引坏了古波。说是出门去办大事,却带他去了附近的饭店,他们面对面的坐在后面的桌子上,痛痛快快地叫了许多家里吃不到的好菜,还喝了许多酒。古波只求像一个出手大方的汉子一般大吃大喝;而朗蒂埃贵族般的嗜好让他惊叹不已,原来朗蒂埃在菜单上挑选了几样好菜。谁也没料到他是一个那样娇气、难以侍候的男人。也许法国南方的男人都这样。他不吃容易让身体上火的菜,每盘菜上来的时候,他必定要讲到这菜与健康的关系。他觉着肉里盐或胡椒多了些,便叫伙计拿去换了。他还怕风,如果有人没关好饭店的门,他会张口骂遍饭店里的人。不但如此,他也是个悭吝鬼,吃了七八个法郎的饭菜,才给服务的伙计两个铜币。尽管如此,人们在他面前都有些害怕。这个小城内外的人们都认得他们两人。他们常常到巴蒂诺尔大街去吃时兴的冈城腊肠,吃的时候还叫伙计把腊肠放在温锅里。在蒙马特山丘下的“公爵之城饭店”里,他们能找到东区最上乘的牡蛎。在蒙马特山上,他们也是“加莱特磨坊餐厅”的常客,在这里可以吃到炖兔肉。殉教街的“里拉饭店”的拿手好菜是小牛头肉;至于克里昂库尔街的“金狮饭店”和“双栗树饭店”能让他们吃到绝好的炒腰花。然而,他们常常继续向左拐弯儿,朝美丽城方向走去,那里有“布尔戈尼”,“加特伦”和“加布森”三家饭店,那里店主都为他们保留着座位,这都是些尽可信赖的馆子,闭着眼睛也能叫到你想要吃的任何菜。第二天早上他们吃着热尔维丝做的马铃薯时还打着隐语谈论那些只有他们知道的诡秘去处。直到有一天,朗蒂埃甚至带了一个女人到“加莱特磨坊餐厅”去,饭吃过上饭后果品时,古波自己辞身而去。

  一个人花天酒地之时,自然不会去干活儿了。古波先前已经够游手好闲了,自从朗蒂埃来到他家后,他干脆再也不碰干活的工具了。当他厌倦了放浪形骸的生活,又去受雇于人重操旧业时,朗蒂埃又去工地上找他,为看到他的身子像一只熏火腿似的悬在软梯上时,便没命地嘲弄他,叫他干脆下来去干上一杯酒。于是古波又一次放弃了工作,开始寻酒作乐。一乐就是几天或几个星期。天啊!真是毫无顾忌的作乐!全区的酒店都让他们喝遍了,从早到晚都喝得酩酊大醉,邀了哥儿们一起狂饮,直至深夜,最后一支蜡烛熄灭之时,才肯罢休!好一个诡诈的朗蒂埃,他自己从来不肯超过酒量,却怂恿古波喝得烂醉,任其耍酒疯,自己带着友善的微笑回到店里。他即使是醉了常人也并不易察觉,只有知情人才能看得出来,只要他眯缝起眼睛,在女人面前倍献殷勤,就说明他醉了。古波都恰恰相反,每次喝酒毫无克制,非折腾到呕吐不可,神志恍惚不可。

  到了11月初,古波在一次与哥儿们的消遣之中,弄得他自己和旁人大失颜面。这一次朗蒂埃是怀着好意,劝他去做工,并说工作能使男人高尚,因为,前一天,他已找到了一份工作。早上,天还没亮朗蒂埃就起了床,打算送古波去工场,并且十分庄重地说他希望古波能对得起做工人的称号。然而,当他的走过“小灵猫酒店”时,看见店门已经开了,所以,便走进去喝上一杯素子酒,就一杯,惟一的目的是为古波浪子回头壮一壮行。这时,却见“烤肉”正坐在对面的一把椅子上,他正背靠着墙拍着烟斗,显出无精打采的模样。古波搭讪道:

  “喂!原来是‘烤肉’兄弟在此处消遣呀!喂,老伙计,你又犯懒病了吗?”

  “不,不,”“烤肉”伸了伸懒腰说,“只是那伙老板真让人痛恨……昨天,我已经不给他干了……这些坏种、流氓。”

  古波要请他喝一杯李子酒,他欣然从命。也许他坐在那把椅子上正是等待有人请他喝酒。但是朗蒂埃却开始为老板们辩护,说当老板的有时也确有难处;作为过来之人,他能体味其中的酸甜苦辣。工人们也不是好东西!他们不好好干活,只顾胡吃海喝,有了定货正需要加劲干活时他们丢下老板,把钱花得精光之后又回来工作。他从前曾雇用过一个名叫皮加尔的工人,他有个坐着车子闲逛的癖好;每当领到周薪后,他非坐几天马车不可。嗨!这哪是做工人的情趣呢?忽然间,他又话锋一转诅咒起老板们来。瞧!他多么明察世理,把两头事理的真情说得一览无余。老板们的脑子里也尽是些肮脏的东西,他们都是些不知廉耻的剥削者,是些吃人的魔王。至于他自己呢,谢天谢地!他可以心安理得地睡好安稳觉。因为他感到自己问心无愧,他对待自己属下的工人总是像朋友一般,也不像别的老板黑了心要赚上几百万才肯作罢。他不愿意靠苛求工人们过活。

  “兄弟,咱们走吧,”他转过身子招呼着古波说,“我们都该做个规矩的人,别迟到才是。”

  “烤肉”甩着双手随他们走出店门。外面太阳已经高高升起,石块路上的污泥折射出的反光给清晨凭添几分残败的景象;由于昨晚下了一场雨,气温显得十分潮热。不久前街上的路灯被熄灭了;鱼市街里错落相依的房屋之间的夜灯却还在星星点点地眨着眼。从街里走出一队队的工人,他们迈着沉重的脚步向巴黎市区走去,那声音震得路旁的房屋发颤。古波肩上背着锌工的工作袋,用一种应征上前线公民般煞有介事的派头行走着,俨然一副好久才偶然奋发一次的样子。他转过身来问道:

  “‘烤肉’,你想受雇去干活吗?老板说过让我找一个哥儿们来,如果我能找到的话。”

  “多谢了,”“烤肉”说,“我可得先吃点泻药再说了……你应该给‘靴子’去说说,他昨天还到处寻找安身之处呢……等一等,‘靴子’肯定在附近。”

  他们走到路的尽头时,果然看到“靴子”在哥仑布大叔的酒店里,此时,虽已是清晨时分,但店里仍然亮着灯,门脸板已放了下来,气灯还燃烧着。朗蒂埃在店门前停下,再次催促古波快些出来,因为按约定的时间只剩十分钟了。

  为古波对“靴子”说了受雇干活儿的事后,“靴子”却嚷出声来,“什么?你是说去布尔基农那个混蛋家干活儿呀!那家店的麻烦事多着呢,我宁愿扎起脖子来等到明年再说……即便是没事好做。老伙计,你在那里呆不了三天,我敢向你打保票!”

  “这是真的?那个店的老板竟那样难说话?”古波担心地问。

  “嗨!再难缠不过了……工人一刻也不能停。那个鬼猴子总在背后管着你。不但如此,他们还摆臭架子;老板娘总把你视为酒鬼,还禁止在店里吐痰……我在那里的第一天晚上就拍屁股走了,明白了吧?”

  “好吧,我会有心理准备!我不会在那里久留……我今天上午试试看,如若那老板给我过不去。我就替你拎起他的领口,把他放在他老婆的肚皮上,让他们像一对扁鱼一样粘在一起!”

  古波握着“靴子”的手摇晃着,感谢他的赐教,正准备离去时,“靴子”忽然发起火来,该死的!那布尔基农难道不让人们喝口酒吗?要是那样,爷儿们还能叫男人吗?让那猴子再等上五分钟不算过分。这时候朗蒂埃也被众人邀进来了,四个男人站在了酒店柜台前。再看那“靴子”,他穿着拖鞋,身着肮脏的工衣,头上顶着便帽。他像店主人一般转动着眼珠高声嚷着。他刚刚被推举为酒仙和猪猡大王,因为他甚至能大口吞食着活的金龟虫冷盘并啃一只死猫。

  “喂!老家伙!”他朝哥仑布大叔嚷着:“快把你那头等的黄颜色‘驴尿’拿上来!”

  哥仑布身穿一件蓝色的毛线衣,脸色苍白而沉静,把四只酒杯斟满了酒,四个男工举杯一饮而下,生怕放久了酒会跑味。

  “酒这样下肚可是畅快极了!”“烤肉”小声嘟囔着。

  “靴子”这家伙便向众人说起一个笑话。说的是星期天,他喝得酩酊大醉,他的一个哥儿们往他的烟斗嘴里塞了些石灰。换了旁人抽不了烟会急得团团转,然而他却若无其事,乐得逍遥。

  “不再给这些先生们添酒吗?”哥仑布大叔用含混不清的声调问道。

  “谁说不添了?给我们满上!”朗蒂埃说,“这回轮我请客。”

  大家又议论起女人的事。“烤肉”说上个星期天已把自己的女人送到蒙特鲁日姑妈家去了。古波又问起那个绰号“印度箱子”的消息,那女人是夏约店铺里一个出了名的洗衣妇。大家正要举杯饮酒之时,“靴子”忽然看见顾热和罗利欧路过,便死命地唤他们进来喝酒。两人停在门口,不肯进来。顾热不想喝什么东西。罗利欧则面露土色,战战兢兢地攥紧他袋子里的金项链,这是他带去交给老板的;他一边发出艰难的咳嗽声一边向店里的人道着歉,说既便是一口酒也会把他弄出病来。

  “都是些伪君子。”“靴子”低声噜嚷着,一只会偷偷摸摸地喝酒!“

  当他把鼻子凑近酒杯时,又像是抓住了哥仑布大叔什么把柄,他说:

  “老东西!你竟换了另一种酒!……你是知道的,用你那劣质烧酒打发我可没门!”

  这时的太阳渐渐高了,一束不甚明亮的阳光照进了酒店,于是哥仑布大叔熄了煤气灯。古波自然能谅解自己的姐夫不能喝酒,说什么也不能说是罪过。他甚至赞扬顾热从不馋酒,简直是一种幸福。然后,他说该去干活儿了。然而,朗蒂埃却忽然摆起架子,教训起古波来:“临走之前,至少该请大家喝上一杯才说得过去!即便是去工作,也不能这样不经意地丢下朋友。”

  “总在这里唠叨不完他那个工作,多烦呀!”靴子叫着。

  “这么说,该转到这位先生请酒了,对吧?”哥伦布大叔对着古波发问。

  古波付了众人的酒钱。但是,该轮到“烤肉”的时候,他扒在哥仑布大叔耳边低语了几句。只是那老板摇头拒绝他。“靴子”看明白了其中的含义,便骂起难说话的哥仑布大叔。怎么了!这个老家伙胆敢给自己的一个哥儿们过不去?所有做生意的家伙都懂要招部主顾!来到这地方是为了遭受奚落!哥仑布大叔叔仍然十分沉稳,摇着双手,在柜台上彬彬有礼地说:

  “您可以借给他钱,这可是再容易不过的事呀!”

  “妈的!好吧,我就借给他,”“靴子”叫道,“喂‘烤肉’,拿着钱,把它们扔到那见钱眼开的老家伙的脏脸上去。”

  接着当他看见古波把工具袋挎在肩上时,他把火气又发到了古波头上,他嚷道:

  “你活像一个奶妈,快把你肩上的孩子卸下来,那会使你驼背的。”

  古波犹豫了一会儿,像是深思熟虑了一番后,突然地把肩上的工具袋放在了地上,他说:

  “现在要去也迟了。干脆吃过午饭再去布尔基农家吧。我就推说老婆肚子痛……哥仑布大叔,您听好,我把工具放在您店里的凳子底下,中午我会来取走的。”

  朗蒂埃点了点头,赞成这个主意。人是应该去工作的,毫无疑问;不过,当朋友们遇在一起时,礼貌就重于一切了。这四个人渐渐地生出了狂吃滥饮一番的念头,他们心迷了,手也提不起来了,相互张望着。眼下有五个小时的闲工夫。于是他们忽然快乐地鼓噪起来,相互打闹,绽开笑脸说起亲热的话。尤其是古波,他心情像是放松了许多,感觉自己年轻了许多,他开始称其他几人“我的老哥儿们”大家又坐了一圈庄,喝过一巡酒之后,他们便去了一个名叫“跳蚤坊”的地方,这是一个小小的咖啡馆,馆里有一张台球桌,朗蒂埃脸上却露出失望的表情,因为这里太脏了。这里的士尼克酒每瓶卖一法郎,两杯卖十个铜币;这里的顾客看上去都十分肮脏,把那张台球桌弄得污秽不堪,以致球都会被粘在台子上。朗蒂埃是个非常喜欢打台球的人,只要球赛一开,他那风流、优雅的姿态,和出众的幽默感便呼之欲出,每次击中球时,他便摇晃上身,摆着屁股显出得意的神色。

  快吃午饭的时候,古波有了一个主意。他跺了几下脚,说:

  “应该去叫上‘咸嘴’。我知道他工作的地方……咱们带他一起去路易大妈的店里去吃奶油猪蹄。”

  大家都拍手赞同这个主意。是啊,那个“咸嘴”或许有福分去品尝奶油猪蹄了。于是男人们一起离开了台球馆。外面下着小雨,路面上泛着黄色,因为台球馆的温度太高,现在小雨淋在身上倒也无妨。古波带着大家向马尔加代街的那座铁工厂走去,来到厂门口时,距下班的时间还差半个小时;古波用两个铜币打发一个孩子进里面去报信,就说“咸嘴”的老婆病了,要他马上回家,不一会他便出现在厂门口,他一步三摇,却显出很平静的样子,因为,他的鼻子已经嗅出了美味佳肴的气息。当瞥见他们躲在门后时,便嚷了起来:

  “嘿!是你们这帮货色!我料到是你们……嗯?我们吃什么?”

  在路易大妈店里,当大家吮着猪蹄的小骨头时,又重新诅咒起那些老板来。“咸嘴”说厂里有了一批客户的紧急订货。瞧!那猴子一下子变得和善了许多,就是有人不听使唤,他仍显出客气的样子,因为有人回来干活,他已觉得很幸运了。再说,绝对可以放心,没有一个老板会赶走“咸嘴”。因为,像他这样老到能干的工人眼下再也找不到了。吃过猪蹄之后,众人又吃了一盘炒鸡蛋。每人喝了一瓶酒,那是路易大妈从奥维尔涅弄来的,这种紫红色的酒味道十分浓烈。大家自然又兴奋异常。饭后品尝果品时,“咸嘴”也嚷道:

  “那猴子老板,他能把我怎样?最近他不是在厂里挂上一只大钟吗?好一只大钟,对待奴隶的工具……好呵!今天那钟会响,妈的!那又有谁敢把我扯回到铁砧上去干活呢?我已经卖了五天的命了,该是我消遣一番的时候了……他敢骂我一个字,我要他好瞧的!”

  “我呀,”古波严肃地说,“我不得不撇下你们了,我得干活去了,我向妻子发过誓……你们在这里乐吧,我的心会留下陪伴我的好朋友的。”

  然而,其他男人都嘲笑着他。他却显得态度坚决,所以当他要去哥仑布大叔店里先去取回干活工具的时候,众人便送他出了门。到了酒店之后哥仑布从凳子下面把那工具袋拿了出来,放在他面前,然后,又陪大家喝了一杯酒,一小时过去了,男人们又一个个地争先恐后地请酒。古波一时又厌倦起来,都是这伙人纠缠着古波,他只好又将工具袋放回到凳子底下,因为那工具袋碍手碍脚,让他无法靠近酒巴台。别太傻了!明天再去布尔基农家也不迟。其他四个人正在兴致勃勃地争论着薪水问题,并不理会他;他也并不多作解释,只是向大家建议去大马路上溜达上一小圈,也好活动活动双腿。此时,雨已经停了。这群人沿着一排房子甩着手行进了两百来步路;因为街上的风让他们有些不悦,始终找不出一句话来说。他们缓步而行,并不在意走到哪里去,不知不觉来到了鱼市街,进了弗郎索瓦的店里,竟又喝起酒来。确实,他们需要的竟是如此这般的放松。街上满是泥泞,太让人扫兴了,这时候,恐怕警察都懒得上街值勤!朗蒂埃把哥儿们推进一间小隔间,那里面只能容下一张桌子,一扇带磨沙玻璃的隔断把小间与店里的大厅隔开。他经常来此饮酒,这里更自由些。哥儿们聚在这里不是很惬意吗?这里就像在自己的家里,想小憩一番也用不着拘束!他向店主要过一份报纸,尽其展开,紧皱眉头,聚精会神地浏览了起来。古波和“靴子”开始打牌,桌上散落着两只酒瓶和五只杯子。

  “喂!这报纸上都在放些什么屁?”“烤肉”问朗蒂埃。

  他并没有立刻回答。然后,也并不抬起眼睛说道:

  “我在看有关议院的报道。瞧这些不值钱的共和党派,好没志气的左派人物!民众们推举他们为议员是让他们光吃不干吗?……民众们奉他们为上帝,可他们却与那班混账部长们暗中做交易!要说我,假如有人推举我为议员,我会登上讲坛说:‘他妈的!嗯!没什么好说的,这就是我的政见。’”

  “你们知道吗?前些天晚上,拿破仑三世当着朝廷里的众臣和老婆打起架来了,”“咸嘴”津津乐道地讲述着,“拿破仑三世喝醉了酒,并没有什么缘故,据说是一句玩笑话,便引起了争斗。”

  “别谈论那令人作呕的政治了!”古波嚷着说,“念念那些凶杀案的消息,倒还有些奇妙之处。”

  他边说着又回到了牌局上,他说:

  “我出三张同九和三张‘王后’Q……晦,这些裙衩之流总围着我转。”

  这时候大家喝下了杯中的酒。朗蒂埃高声念着一则报上的消息:

  盖容市(位于高纳马尔内区)刚刚发生了一件骇人听闻的命案,儿子用一把铲子打死了自己的父亲,为的是要抢他的三十个铜币……

  所有的人都发出惊叫声,岂有此理!能去看他上断头台才算痛快!不,上断头台也不解恨,非把他剁成肉酱不可!还有一个溺死婴儿的女子也让他们非常气愤;然而明蒂埃却恻隐之心大发,他认为那溺死婴儿的女人是可以原谅的,一切的罪过都源于那个引诱她的男人,如果那坏男人不在女人的肚子里种下孽种,也就不会有她把孩子扔进茅坑里的事了。而最使他们兴奋不已的要数某侯爵非凡壮举的那则报道……那位侯爵夜里两点钟舞会结束后走到街上,在荣军院街遇上三个歹徒,他勇敢地与他们搏斗,连手套都没有脱去,用脑袋撞他们的肚子就把其中的两个歹徒撞得四脚朝天,揪着第三个歹徒的耳朵送到了警察局里。嘿!他多有力气呀!只可惜他竟是个贵族。

  “你们再听这条,”朗蒂埃接着说,“我又要念有关贵族的消息了:‘伯莱蒂尼子爵夫人把长女嫁给御营副官瓦朗高男爵。结婚时送的礼品中仅花纱一项就值三十多万法郎……’”

  “这与我们有何相于?”“烤肉”打断了朗蒂埃说:“谁管她们的内衣是什么颜色……那小丫头有再多的花纱,她的身子与别的女人不也是一个样吗?”

  朗蒂埃扯着脸要读完那条新闻,“咸嘴”一把抢过那张报纸,放在屁股底下坐了上去,他说:

  “嗨!别念了,够了!你看报纸的功用,不就是垫屁股吗?”

  此时,“靴子”正用眼睛盯着自己手中的牌,原来他已做到九十三点了。

  “老朋友,你输了。”大家对古波说。

  大家又要来两瓶酒,这样酒杯就不至于总是空着了。大家的醉意也渐浓。将近五点钟的时候,局面渐渐令人厌恶起来,正因为如此,朗蒂埃不再做声了,甚至试图溜开。到了酒客们耍起酒疯,把酒倒在地上的时候,他更会不自在了。正在这时古波站起身来做起醉汉画十字的游戏来。朗蒂埃趁着大家对着古波起哄的时候,他悄悄地溜出了门。朋友们甚至没有察觉他的离去。朗蒂埃也喝了不少酒,到了外面待他活动了一番手脚,便清醒了过来;他安然地回到了店里,并告诉热尔维丝,说古波正同好些朋友在一起。

  两天过去了,古波并没有回家,他也许在区里到处闲逛,没人知道他究竟在哪里。有些人说好像在芭盖大妈的店里见过他,又有人说在“蝴蝶咖啡馆”里;还有人说在“咳嗽的乖孩子”酒店里见过他。有人肯定说他是独自一人,但另一些人都说遇到他和七八个醉汉在一起。热尔维丝耸了耸肩,显出容忍的神情。天啊!都惯出毛病来了。她并不去追逐自己的男人;即使看到他在一家酒店里,她便躲过去,免得让他生气;她只是等他回转来,夜里她仔细倾听门外是否会有他的鼾声。因为他常常在夜里睡倒在一堆垃圾上,一张路边的长凳上,一块荒地里或是横躺在某个沟渠上。第二天早上,夜里酗酒的酒气都未完全退去,于是酒兴又起,如同一只来回往复的活塞,放任地开始了新一轮的醉生梦死,在那些诱人的小酒杯和花花绿绿的酒瓶之中,与朋友重聚。他被欲望驱使着在令人目瞪口呆的酗酒游荡中渡日。人们看到他在街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跳着醉汉舞,无论白天还是黑夜竟无目的地疯饮,在广场上让体内的酒精纵情发酵。一旦发酵到顶点,他便醉倒不省人事。热尔维丝在第二天只得去哥仑布大叔的小酒店看看虚实;只听说他曾光顾过五次,都无法说他究竟到哪里去了。无奈之下,只得把那凳子底下的工具先拿回家去。

  当天晚上,朗蒂埃看到热尔维丝烦闷不安,便提议陪她到一家音乐咖啡店去散散心。她起初不肯,她说眼下哪有心思强颜欢笑。如若不是这个理由,她绝不会拒绝他,因为朗蒂埃表现出的那般真诚的态度,使她绝对不会怀疑他会有什么不良居心。他似乎很关心她的不幸,并显出万般慈爱。古波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在外面过了两夜,所以她十分担忧,每隔十分钟,她便不由自主地手持烙铁走到门口向街道两头张望,看自己的丈夫是否会出现。她形容自己,说两腿像被什么东西刺痛一般,让她坐卧不宁。当然,古波倒可以自残躯体、跌到某辆车子轮下,永远不回来,这倒也让她省了心。她自我开脱说他既然自甘堕落,就别怪我不讲夫妻的情分。现在让人恼火的是不知他何时回来,让人时时刻刻这样牵肠挂肚,真难以忍受。点着气灯时分,当朗蒂埃又一次提出去听音乐时,热尔维丝便允诺了。无论如何,她感到拒绝快乐是再傻不过的事了;既然作丈夫的可以在外面放荡不羁三天未归,她也不妨出去走走,只要她不在乎,即使这房子着了火也罢。当厌倦生活的恶魔向她步步近逼时,她的人格准则便会失衡。

  他们匆匆地吃过晚饭。八点钟模样,热尔维丝催古波妈妈和娜娜赶紧上床睡觉。洗衣店也关门打佯。她与朗蒂埃手挽着手,从天井的门走出去。把钥匙交给了博歇太太,说如果她那倒霉的丈夫回来,麻烦她开门让他进屋去睡觉。此时,朗蒂埃又去换了一身好衣服,嘴里用口哨吹着曲子,在门口等她换衣服,她也换了一条丝质连衣裙。他们两人紧紧地挽在一起,在人行道上迈着轻柔的脚步,路旁店铺射出的灯光映在他们身上,他们微笑着低声交谈。

  那家咖啡音乐店在洛歇舒尔街,先前是一家小咖啡馆,后来店主在院子里搭了一个木板棚,扩建为现在的音乐咖啡座。音乐厅的门脸被一串各色电灯泡装饰得分外显眼。几张广告张贴画粘在几块靠近阴沟的木牌上。

  “我们到了,”朗蒂埃说,“今天晚上阿曼达小姐首次登台,她是一个卖杂艺的歌女。”

  这时,他忽然瞅见了“烤肉”,他正在那里看广告。“烤肉”的一只眼眶上露出一道青痕,那是昨晚几只拳头给他留下的印记。

  “喂!是你呀,古波呢?”朗蒂埃边问边四下张望,“你们和古波走散了吗?”

  “是呀,已经很久了,昨天起就不在一起,”“烤肉”回答着,“昨天从芭盖大妈的酒店里出来的时候,我挨了一拳头。我吧,是不喜欢打架滋事的……这你是知道的,那家伙是芭盖大妈店里的一个伙计。我们给他论理,为的是一瓶酒钱,他竟要我们付两次钱……于是,我就溜了,去找个地方歇息了。”

  他虽然已倒头睡了十个小时,然而却还打着哈欠。酒倒是完全醒了,可是神情还是那样呆滞,他那件旧衣服上满是绒毛屑,大概是昨夜睡觉时没有脱衣服。

  “先生,您不知道我丈夫在哪里吗?”热尔维丝问。

  “是的,我完全不知道……我们离开芭盖大妈的酒店时候,已经是五点钟了。呃,我想他也许是顺着马路向下走了。是的,我好像看见他和一个车夫模样的人进了‘蝴蝶馆’……嗨!太愚蠢不过了!确实,真是不该呀!”

  朗蒂埃和热尔维丝在音乐馆非常快活地消了一夜。到了11点钟该关门的时间,他们俩人不紧不慢地散着步回家。此时,夜里的凉风已微微刺痛皮肤,听音乐的人已三五成群地走了出来。路边树下的阴影里卖笑的姑娘们发出放肆的笑声,那是由于男人们走进她们开着粗俗的玩笑。朗蒂埃低声哼着阿曼达小姐唱的那首歌,歌名是:《那是我的鼻子在发痒》。热尔维丝漫不经心,神情恍惚,也跟着他哼着唱里的复句。她感到很热。她喝了些饮品,再加上拥挤的人群和烟斗里冒出的烟气的混合气味把她几乎冲昏了过去。尤其对阿曼达小姐留下了强烈的感触。她绝然不会像她那样当众裸露胭体。嗨!说真的,那女人的皮肉着实令人爱慕!她怀着一种放荡的好奇心听朗蒂埃讲述有关这个姑娘经历的某些细节,而朗蒂埃的那副神情像是在说,只有他才特别了解那个女人。

  热尔维丝按过三次门铃,博歇夫妇还没有来开门。“所有的人都睡了。”热尔维丝说。

  门终于打开了,但是门洞里漆黑一团。她敲了敲门房的玻璃,要拿她的钥匙,博歇太太在睡意朦胧之中向她说了一通话,起初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后来她听明白了;原来值勤的警察布瓦松已经把古波送了回来。古波已是烂醉如泥了。那把钥匙应该插在门锁上。

  他们进门之后,朗蒂埃嘟囔着:

  “唉哟!他在这里干了些什么?竟然臭得这么厉害!”确实,那是一种难以忍受的恶臭。

  热尔维丝去找火柴,一脚却踩在一片湿乎乎的东西上。当她点燃一支蜡烛之后,呈现在他俩面前的竟是一幕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古波像是把满肚子下水都倒出来了一般,卧室里到处都是呕吐物。床上,地毯上被吐得面目全非,甚至那横柜上也溅满了污物。古波躺在床上,可能是布瓦松扶他睡下的;他倒在秽物之中发出如雷的鼾声。看上去活像一头猪倒卧在淤泥中,一半脸难看地扭曲着,半张的嘴里伴着鼾声喷出一阵一阵的臭气;脑袋的周围尽是吐出的污物,他那看上去已经斑白的头发浸在一片肮脏的呕吐物当中。看到这一切热尔维丝气不打从一处来,不住地重复着一句话:

  “嗨!这头猪!这头猪呵!他把一切都弄脏了……呀!不,即使是一条狗也不会这样,就是一条死了的狗也比他干净呀。”

  两个人都不敢动,不知道如何插足其间。古波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大醉而归,狼狈不堪,把卧室弄得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同样,眼前这一幕景象对妻子心中对他残留的一线爱慕像是迎面挨了当头一棒。从前,为他略有酒意回家的时候,她殷勤地服侍他,并没有厌恶感。然而,这一次他实在太过分了,他不由地大发雷霆。她甚至都不想用夹粪钳子去碰他!她脑海中闪动的只有一个念头,只要想起这脏汉子的肌体会挨着自己的皮肉,憎恶感会一下子笼罩全身,就像有人要追她在一个害了性病而死的尸体旁睡觉一样。她喃喃自语:

  “我总得上床睡觉呀。总不能重回街上去安歇吧……对!我从他身上跨过去!”

  她努力想要跨过那醉汉,为了不至于被秽物滑倒,她在横柜前面不得不止步。古波四仰八叉地躺满了整个床。朗蒂埃脸上露出微微一笑,他很清楚今晚她是睡不到自己的枕头上去的了,于是握住她的一只,压低声音,热烈地说;

  “热尔维丝……你听我说,热尔维丝……”

  然而她已经明白了一切,她挣脱对方的手,一时六神无主,她也像当年一时与他你我相称起来,没了客套。

  “不,放开我……我求你了,奥古斯特,你快回自己卧室去……我自己想办法……我从他脚下跨上床去就是了……”

  “热尔维丝,哎呀!别犯傻了。”他重复着,“这里的气味太难闻了,你万万不能睡在这里。来吧,怕什么?他听不到我们,放心好了!”

  她仍在抗争着,使劲摇头不从,然而心中已是一团乱麻。慌乱之中为了表示她一定要留在自己屋里,她便开始脱衣服,她把丝质连衣裙扔到一把椅子上,身上只剩一件白衬衫和一条白衬裙,皎白如皓的酥胸和臂膀袒露无遗。眼看就是自家的床,不是吗?她试图上床去睡觉,连试了两次,仍未找到一块干净的地方可以过去。然而朗蒂埃也并不放松,他拦腰抱住她,用春情荡漾的话语激起她体内的热血。天啊!她一时无可适从,愣住了。眼前是不争气的丈夫,阻挡着她诚实地钻进自己的被子里面;身后是一个淫邪的男人,他只想着趁人之危,重新把她掌握在手心里!朗蒂埃竟提高了嗓门,她求他闭嘴。她侧着耳朵朝着娜娜和古波妈妈睡觉的小房间静听了一会儿。一老一少睡梦正酣,能听到她们响亮的呼吸声。

  “奥古斯特,快放手吧,你会吵醒她们的,”她把手放在胸前重复着,“你该明白事理。改天,换个地方……不能在这里,当着我女儿的面就

  他不再说话了,只是用微笑在等待着;然后他慢慢地吻她的耳朵,就像当年逗她玩时那般动作,让她头晕目眩,于是,她觉得浑身娇衰无力,耳边嗡嗡作响,全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然而,她又向前迈了一步,但又不得不退却了。晦!那简直不可能!令人作呕的气味能熏倒人。她如果睡进被子,那气味会让她也醉了。再看古波躺在床上的样子,醉意已把他彻底击倒,四肢被酒液灌满,像个死人般直挺挺地睡着,歪咧着嘴喷出臭气,全街的人尽可以进来吻他的妻子,他身上哪怕是一根汗毛也不会动一动的。

  “算了!”她断断续续地说,“那是他的罪过,我不能……哟!老天啊!唉!上帝呀!是他不能让我上床。我没有了床……不,我不能呀,那是他的罪过。”

  她浑身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然而,当朗蒂埃把她推进自己的卧室时,娜娜的脸正贴在小房间玻璃门上偷看发生的一切。原来此时小姑娘恰巧醒来,她悄无声息地爬起,披了件衬衣,仍然是满脸睡容。她先注视着父亲在床上翻滚着呕吐,然后,把脸贴在玻璃上,直看到她母亲的穿着衬裙消失在对面另一个男人的卧室里为止。她大惊失色,圆睁着那双带着邪气的孩童眼睛,她那充满肉欲的好奇心像在眼中被点燃。

——待续


2010-4-27 02: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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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雪儿

#7  

第09章
就在今年冬天,古波妈妈一口气背过去,差点儿送了命。每年的12月份,她明白那该死的哮喘病总会来纠缠她两三个星期。她不再是15岁的年轻人,到圣安东尼节时她就该是73岁的老人了。她虽然看上去既壮实又肥胖,然后体质却非常虚弱,很容易因气喘而窒息。医生预言她将会因咳嗽而死;只需道一声“乖乖,晚安,”老婆子就会像蜡烛一样熄灭!
  当古波妈妈卧床不起时,她的脾气就会像一个出言不逊的人一般变坏。说实话,她和娜娜住的那间卧室的环境可是够糟的了。她和娜娜就寝的两个床之间,狭窄地只能放下两把椅子。墙纸也陈旧得退了色,像壁灯一样搭拉在墙面上。天花板上那只圆形的小天窗也只能透进了极暗淡的光线。这地方催人衰老,尤其是一个本来就呼吸不畅的人。夜里还算过得去,她失眠时便静听娜娜沉睡的鼻息声,倒也算是一种消遣。然后,到了白天,从早到晚没有一人陪伴她,她低声埋怨着,哭泣着,头在枕头上返过来调过去地连声说:

  “上帝啊!我是多么不幸呀!……天啊!我是多么可怜呀!……这简直是在坐牢!是的,他们是要我死在监牢里呀!”

  当维尔吉妮或博歇太太来探问她的病情时,她并不提病的事,而是立刻向她们诉起苦来:

  “哎!我在这里过活付出的代价真是太大了!即便是到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家过活也不会受这般苦楚!……您瞧,我要喝一小杯药茶,却给我提来一大壶水,这分明在嫌我喝得太多了……再譬如说那个娜娜吧,她可是我一手拉扯大的,一大早她赤着脚便走得没影了,然后,再也见不着她了。他们还嫌我身上气味难闻。到了夜里她睡得像头死猪,一次也不曾醒来,也不过问我哪里不舒服……总之,我对他们是一片诚心相爱,他们都在等待我早一点儿入土。哎!离我断气的那天不远啰!算我没生儿子,那个没心肝的洗衣妇从我手里把他抢走了!如果她不怕犯法的话,她还会打我,让我快些见上帝呢!”

  说实在的热尔维丝有时对婆婆是凶了些。店里的生意不景气之后,每个人都极易发火,哪句话说不好便会吵起架来。一天早上,古波一觉醒来,感到浑身不自在,便开口嚷了起来:“那老东西天天说她快要死了,但怎么总不见她死呢!”这句话深深地戳伤了古波妈妈的心。家人责备说供养她花去了不少钱,平心而论,如果她不在家中过活,就能攒下一笔可观的积蓄。说实在的,她的所作所为也不是无可挑剔。当她遇见大女儿罗拉太太的时候,痛苦地哭泣着,说儿子、儿媳妇让她饿着肚子,这一切都是好叫罗拉太太给她一个法郎,她用这钱买了零食解馋。她也对罗利欧夫妇说了许多可恶的谣言,讲述他们两口子每月给她的生活费那十个法郎,是怎么样被热尔维丝任意乱花的,诸如买了新帽子,又买了糕点躲在角落里偷偷地吃,并鼓惑说还有更加见不得人的勾当她甚至不敢说出口。有那么两三回,由于她的谗言险些让一家人打得不亦乐乎。她时而袒护这几个人,时而又袒护那几个人;总之把大家搅得一团糟。

  这一年冬天的一个下午,她的哮喘病犯得正凶的时候,罗利欧太太和罗拉太太在她的病榻前相遇,古波妈妈挤了挤眼睛,示意她们弯下腰来听她说话。因为她说话已十分困难。一阵喘息后,她用极低的声音说:

  “真是本性难改!……昨夜我听到了他们。呢!是的,那‘瘸子’与那卖帽子的家伙两人在……两人竟搞得天翻地覆!古波的面子往哪里搁?真是本性难改!”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伴随着大口的喘气和剧烈的咳嗽。她说她儿子昨夜醉得半死,她无法入睡,所以所有的动静她都听得一清二楚;她听到“瘸子”的赤脚在地砖上来回走着;还有那朗蒂埃小声唤她,又听到他们轻轻推开那扇通往两间卧室的门,然后发生的事她也听了个真切。那勾当一直延续到天亮,她却记不清确切的时间,尽管她想听到全过程,然而睡意催她昏然睡着了。她又说:_

  “最让人恶心的是娜娜或许也听到了。平时她睡熟时总是握着双拳的,恰巧昨晚整夜她都翻来覆去睡不安稳,像是床上放了块炭火一般。”

  两个妇人听罢似乎并不觉得惊讶。

  “露馅啰!”罗利欧太太小声嘟囔着,“或许那男人第一天进家时就开始……既然古波对此不在乎,我们也犯不着瞎掺和!但是无论如何,这未免有伤我们家的名誉呀!”

  “要是我在场,”罗拉太太喷着嘴唇说,“要是我睡在这屋里,就会狠狠地吓他们一跳,我要大声嚷嚷,譬如说:‘我看到你了!’或者喊:‘警察来抓啰!……’有一个医生家的女仆对我说过,说她的主人告诉她、有时候那一声叫喊能够马上吓死一个女人。如果她当场被吓死,才有好戏看呢,不是吗?即使那样,也是报应,罪有应得嘛。”

  不久,全区的人都确信无疑,每夜热尔维丝都去朗蒂埃房里过夜。罗利欧太太当着女邻居们的面愤懑不已地大吵大嚷;她可怜弟弟,说糊涂的弟弟已经被妻子从头到脚都涂成了黄色①;大家还听她说自己还常去那不堪入目的洗衣店,完全是为了不得不在这些不顾廉耻的人们中过活的可怜的老母亲。于是,全区的人都把罪过算在热尔维丝头上,这一切都是她勾引朗蒂埃的结果。只看她那双眼睛便知道了。尽管到处议论纷纷,极尽狡猾之能事的朗蒂埃在人们的心目中仍然是可爱的。因为,他在众人面前始终彬彬有礼,他常常捧着报纸在人行道上边走边看,尤其在女人们面前大献殷勤,经常送给妇人们糖果和鲜花。上帝啊!他呀!他的本分就是作个雄鸡般的男人,男人终归是男人,当女人们要去搂他的脖子时,别人无法要求他抵御诱惑。至于她呢,是绝不能原谅的;她玷污了整条金滴街。罗利欧夫妇作为娜娜的教父教母,时常把她叫去询问家里的详情。当夫妇俩拐弯抹角地问她细节时,娜娜装出痴呆的样子,回答问题时垂下细长善变的眼皮,极力遮掩着眼中春情激荡的闪光。

  ①法国人以黄色为乌龟的颜色。

  就在这群情鼎沸的纷纷扬扬之中,热尔维丝却安然地过着日子,似乎疲倦不堪,昏昏欲睡的样子。事发之初,她觉得自己实在罪孽深重,行为肮脏,她甚至憎恶自己的轻薄。她当无从朗蒂埃的卧室出来之后,先是拼命地洗手,然后又浸湿一块抹布擦着身子,像是要擦去一层皮一样,也像是要洗清她身上的污垢。如果此时,古波要向她调情,她甚至会发火,浑身发抖地跑到店铺后面去换衣服;每当她与丈夫刚刚接过吻后,她也绝不容朗蒂埃碰她一下。她在更换男人的时候恨不得也把自己的皮肉换了。然而,渐渐地她习以为常了,每次都要洗身子,实在太累了。她的懒惰让她萎靡不振,她所需要的幸福能使她在众多的烦恼之中尽可能地尽情地得到满足。她不怠慢自己且善待别人,只求把事情办得更为完善,让每个人都不受委屈。不是吗?为丈夫和情夫都心满意足,为了洗衣店能维持下去,人人都挺圆了肥胖的肚子,大家从早到晚笑口常开,对清闲地像一汪缓流的清泉般的生活煞是满足时,确实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了。再说,一切都那样妥当,当事者都各得其所,就算不得她在作孽了;犯了罪过的人要受到惩罚的。于是,她的放荡行为演变为一种习惯。现在那勾当变得像吃饭喝咖啡一样有规律了:每次古波喝醉酒回家,她便去朗蒂埃的房里去过夜,至少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她归朗蒂埃所有。她把自己的夜晚平分给两个男人。甚至,当古波与她行事完毕,倒头睡去,鼾声聚响之时,她便在他熟睡之际从他的怀中脱出身,到朗蒂埃的枕头上放心地继续她的好梦。这并非她对朗蒂埃更加情切意浓,不,她只是觉得他更干净些,在他的屋里歇息更舒适宜人,像是在此洗了澡一样痛快酣畅。总而言之,她就像一只母猪,喜欢在洁白的床单的轻柔簇拥下卷起身子入睡。

  古波妈妈从来不敢直截了当地说出此事。但是,每当吵过一次架,热尔维丝数落她之后,她少不了说一些指桑骂槐的话来。她说她认识那些榆木脑袋的男人和刁钻败坏的女人;除此之外,她还唠叨着一些更刺耳的咒语,暴露出她当年做背心女裁缝时那张尖酸刻薄的灵牙利嘴。起初的几回,热尔维丝只用眼睛盯着她,并不做声。后来她也避其锋芒,并不直言,只是用空泛的常理替自己辩解。若是一个女人摊上一个整天烂醉如泥的丈夫,终日深陷在腐败的沼泽之中,这个女人去自寻一块温馨的静土过活,为何不能自我原谅呢?她甚至进一步说要论作丈夫的资格朗蒂埃不但比得上古波,甚至更胜一筹。她14岁时不就与他相好了吗?她不是与他生过两个孩子吗?那么好吧!既然如此,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没有人好意思对她落井下石。她扪心自解,这是自然法则呀,再说,也不该庸人自扰才是。果真众人不依不饶的话,她便索性把每个人的底子都兜出来。金滴街也不是什么圣明之地!那个小个子威古鲁太太一天到晚在煤店里卖弄风骚。杂货店老板的妻子与自己的小叔子干着苟且之事,那个淫棍小叙子,掉在地上人们也不屑用粪叉把他铲起。还有对门那个钟表匠,他干出见不得人的勾当,险些被送上法庭。因为他竟同亲生女儿有染,那个不顾颜面的女儿还整天在大马路上拉嫖客。她数落的人越来越多,指着全区的人大骂不止,并说要兜落清楚区里狗男女们的脏衣烂衫之类的苟且之举,没有一小时是绝对不够的。瞧他们父母儿女像畜牲一样睡在一起,叠在一起,在污秽中打滚。哼!她最明白不过了,淫秽下作之事比比皆是,淫逸之风毒化着这里所有的房子!是的,是的!在巴黎的这个角落,贫穷和苦难让男人女人无序地混杂在一起!人们竟可以把苟且的男女两性装出一只灰浆桶里,搅拌成上好的肥料出售,去培植圣德尼平原上的樱桃树林呢!

  “最好不要把口中的臭痰吐向空中,那样的话口水会落到自己的鼻尖上!”当有人把她逼得无路可走时,她会愤怒地喊出一句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不是吗?那些多嘴的人应该让善良的人用自己的方式过活……至于我嘛,我觉得一切都好,只是在缓流中信步缓行时,不要被漫步其中的人们拉进深渊,至少要露出头来。”

  当有一天古波妈妈看上去还算清醒的时候,热尔维丝咬紧牙关对她说:

  “您就躺在床上享受人生吧……但您得听着,您真不会做人,您一定能看出我对您的好处,因为我从来没有当面数落过您当年的行为!哎!我却知道您当年也是风光一时!古波爸爸活着的时候,您的裙边不也有两三个男人吗?……不,您先别咳嗽,让我把话说完。我说这些只是求您让我清静些,只是为了清静!”

  老妇人喘息得更厉害了。第二天,顾热来催他母亲的衣服,正好热尔维丝不在家。古波妈妈叫住他,留他在床前坐了许久。她很了解顾热和热尔维丝的友情,近来她看得出他情况低沉而忧伤,知道他一定在怀疑这里发生了什么不祥的事情。她既是为了与他聊天,也是为了报复昨天热尔维丝与她的争吵,于是直截了当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了他,还边哭边抱怨,就像热尔维丝的不良行为害苦了她。顾热从那小屋走出来时,用手倚在墙上,悲伤得透不过气来。随后,热尔维丝回来了,古波妈妈向她嚷着说顾热的妈妈要她立刻把衣服送去,烫过也好,没烫过也罢。热尔维丝听到此露出异常兴奋的神色,虽然她.已猜到老太太已把事情告诉了顾热,她也预感到一场撕心裂腑的威胁正在袭来。

  她脸色变得十分苍白、两条腿像断了一般抬不起来,她把衣服放进衣筐出了门。几年来,她还从没有向顾热偿还过一个铜币。那笔债总是四百五十法郎。每次收取顾热家的洗衣费时,总说那是手头拮据的缘故。这也是她最大的耻辱所在,她竟像是利用与顾热的友情骗取他的钱财。古波现在也不像以前那样心存歉疚,冷笑着说,顾热也许在没人的角落里,已经不止一次地搂过热尔维丝的身子了。那么,那笔债就算清了。至于热尔维丝,尽管她与朗蒂埃打得火热,但是对古波的一番话仍然十分气愤,责问丈夫是否对欠别人的情那样心安理得,不该在她面前说顾热的坏话;她对顾热的柔情蜜意也是在整个生活中仅存的一点儿幸福了。正因为如此,每次她送衣服到这户善良的母子家时,刚刚走上他家楼梯的第一级台阶,她的心就会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地钳住一般。

  “噢!您总算是来了!”顾热妈妈给她开门时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也许当我们将入士的时候,才能差人去把你找来!”

  热尔维丝进了门,但尴尬的心情总围绕着她,甚至连一句道歉的话都不敢说出口。现在她再也不守时间了,往往要让客户等待她几个星期。时间流逝,她渐渐地放任自己,所有的事情都没有了条理。

  “我已经等了您一个星期了,”顾热妈妈说,“这还不算,您还差您的徒工来编一席假话让我听:一会儿说正在烫我们的衣服,当晚就送来,一会儿又说,出了点儿意外,我们的衣服包袱掉进了水桶。就这样我一天天地等着您,总不见您来,让我费心劳神得好苦。哎!您可真不懂事呀……让我看看,您那只筐里装得是什么?都拿来了吗?一个月以前的那一对被单拿来了吗?还有上次没能拿来的那件衬衣,这次带来了吧?”

  “是的!是的!衬衣拿来了,在这里。”热尔维丝小声地说。

  但是顾热妈妈惊叫了起来。这件衬衣不是她的,她怎么能收下。竟有人换了她的衣服,这未免也太过分了!上个星期已经有两块手帕不是她的,因为她自己的手帕上作有记号。这事让她很不满意,现在的这件衬衣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总之,她只接受自己的衣物。

  “还有那两条被单呢?”她又说,“丢失了,对不对?哎哟,我说亲爱的热尔维丝,您得想法子,明天一大早我一定要看到它们,您明白吗?”

  双方一阵沉默,最使热尔维丝感到心灵悸颤的是:在她的身后,顾热的房间的门半开着,她猜得出他一定在里面。如果他听到母亲对她的责骂,在出于情理的斥责声中,她又无言以对,那该是一件多丢人的事呀!于是她勉强装出非常温和而柔顺的样子,低着头,赶紧把筐中的衣物往床上放。然而更糟的事情又发生了,当顾热妈妈一件一件地验收衣服时,她拿起了什么,又重重地扔了下来,她说:

  “您现在的烫衣手艺可差得太远了!大家再也不能总是恭维您了……确实,您现在活计弄得这样乱七八糟的……您瞧!您仔细看看这件衬衣的前襟都烧焦了,衣折上有烙铁的痕迹。而且衬衣上的扣子也掉了,我不知过您是怎么干得活儿,竟然一粒扣子也没有留下……哎!太不像话了!瞧!这件内衣我是不付工钱的!污垢原封未动,您只是拿去烫平了一些。谢谢您啰!洗衣店竟然洗不干净衣服,而且……”

  她停住话头,数着衣物的件数,不一会儿,她又叫出声来:

  “怎么?您只送来了这些东西?……还差两双袜子,六块餐巾,一块台布,还有好几条毛巾……您不把我放在眼里!我曾让人告诉您无论烫好与否,所有物品都拿来还我。如果一小时后您的徒工不把其余的衣物送来,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古波太太,我就预先打个招呼!”

  此刻,顾热在他的房间里咳嗽了起来;热尔维丝不禁微微地打了一个哆嗦。天啊!她在顾热面前。竟受人这般奚落!她站在屋子中央窘迫而羞愧,等着把要洗的脏衣服取走。但是,顾热妈妈点过衣物后,安然地回到窗前,做起一件花纱披肩的活计去了。

  “脏衣服在哪里呢?”热尔维丝胆怯地问。

  “不,多谢了,这个星期没什么要洗的。”顾热妈妈说。

  热尔维丝脸色又是一阵苍白。这意味着她不再做店铺的主顾了,她一下子不知所措,跌坐在一把椅子上,因为她顿时觉得两条腿支撑不住身体。她并不想要为自己辩解,她仅仅找出这样一句话:

  “顾热先生病了吗?”

  “是的,他感到不舒服,他本该去铁厂里的,却回到家里躺在床上休息。”顾热妈妈十分庄重地说着,同往常一样穿着黑色的长裙,白皙的面庞被修士般的帽子遮掩了大半。打铁工的日薪又减了,从九法郎减到七法郎,因为现在有了机器,就用不着手工打铁了。她解释说她们母子俩现在凡事都要精打细算,节约度日;眼下正准备重新开始自己亲自洗烫衣服。这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然而,如果古波夫妇能还清她儿子借给他们的那笔钱,那可正是时候。当然,她不是那种差人去催债的人,因为看上去他们现在还无力还债。当她提起债务之事,热尔维丝低下了头,似乎在仔细观察她做针线活儿那敏捷的手法,那一针紧挨一针地挑补着那花纱的网眼。又听到她说:

  “但是,如果你们稍微约束一下开支,要还清债务总不难,因为,实际上你们吃得丰盛花钱阔绰,我敢断定……如果您每月只还给我们十个法郎……”

  她突然住了嘴,因为顾热在屋里叫她:

  “妈妈!妈妈!”

  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她已从顾热屋里出来,重新坐下,然而却改了话题。看来顾热哀求母亲不要向热尔维丝讨债。但是,只过了五分钟,她不由自主地又把话头扯到了债务上。嗨!她以前曾预料今天发生的一切,古波喝酒喝败了店铺,还不知他还会把妻子拖累到何种田地呢!如果她儿子听了她的话,绝对不会把那五百法郎借出去。那样的话,现在,他也许已经结婚成家,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神情悲哀,不幸的生活前景伴随他一生。她越说越激动,语言也越尖刻,直截了当地指责热尔维丝和古波商量好了来欺骗她小孩般痴笨的儿子。是的,有些女人做了好多年虚伪的营生,看上去仁义善良,可是到头来她们的坏品行终于还是败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

  “妈妈!妈妈!”顾热第二次又叫起来,声音更猛烈了。

  她站起来,走进顾热屋里,当她再出来的时候,重新干着手中花纱的活儿,一边对热尔维丝说:

  “请进去吧;他要见您。”

  热尔维丝浑身发着抖,进了屋后让门开着,这个举动连她自己都激动不已,这无疑是在顾热妈妈面前默认她与顾热之间的柔情。她又重新看到了这间安静的卧室,墙上贴满了图片,一个不大的铁床,与一间15岁少年的卧室别无二致。顾热高大的身体平躺在床上,身体的每一个器官被古波妈妈传递给他的隐情重重一击,像是被摧毁了一般。他两眼红肿,漂亮的黄须上还挂着泪痕。也许是痛苦至极而悲愤初发时,可怕的拳头捶击的缘故,那只床上的枕头裂开口子,里面的羽毛飞溅出来。

  “听我说,妈妈她错怪您了,”他说话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出来,“您并不欠我的钱,我不愿意别人提起这事。”

  他用双手撑起身子,用眼睛呆呆地凝视着她,大滴的眼泪立刻夺眶而出。

  “顾热先生,您身体不舒服吗?”她小声问候,“您到底怎么了?能告诉我吗?”

  “没有怎么样,谢谢。昨天我太疲倦了。我想安静地睡一会儿。”

  少顷,他肝胆欲碎地从嘴里迸出话来:

  “啊!天啊!天啊!绝不该是这样!不该呀!您曾发过誓,现在却成了事实。完啦!……呀!我的上帝!这让我太痛苦了!请您离开这里!”

  他边说边做出让她走的手势,那神态之中仍充满着和婉与哀恳。她没有走近他的床榻,呆滞之中找不出一句宽慰他的话,只是默默地顺从他的请求,悄然离去。来到外间,她拿起她的筐子,却迟迟没有起身,她是在找出一句话来说。顾热妈妈仍在做她的针线活儿,并不抬头。末了还是她开口对热尔维丝说:

  “那么好吧!晚安。请您差人把我的衣物送来,改日我们再算洗衣费吧。”

  “好吧,呃,就这样吧。晚安!”热尔维丝结结巴巴地说。

  她慢慢地把门带上,离开之前向这个干净整洁的人家望了最后一眼,此时,她才似乎感到正派人家的清新气息。她像一头没有思想,不必操心走错路的母牛一般,糊里糊涂却又自然而然地回到了店里。

  古波妈妈正坐在蒸汽机旁边的一把椅子上,这是她第一次离开自己的床。然而热尔维丝甚至连责备她一句话的力气也没有了;因为她疲惫至极,活像被人打过一样,全身每个骨节都在作痛;她思忖着生活走到尽头也是艰辛而困苦,除非立刻去死,才能解脱痛苦对心灵的苦苦煎熬。

  现在,热尔维丝似乎把一切都看透了。她把众人的流言蜚语抛在脑后,每次烦恼袭来,她便以惟一的乐趣,冲淡忧郁的心情,那就是去埋头做好三顿饭。纵然店铺塌下来也无关紧要,只要她不被压在下面,哪怕只剩下一件衬衣好穿,赤贫过活也罢,她都会心甘情愿。是的,那店铺即使要塌下来,也不会一下子土崩瓦解,它也是一天天地慢慢地塌下去。她的顾主们一个个地动了肝火,并且把要洗的衣服拿到了别家洗衣店去了。玛蒂尼先生,洛蒙茹小姐,甚至博歇夫妇。他们都又变成了福克尼太太洗衣店的顾主,因为他们在那里可以如期取到洗烫好的衣物。绝不像热尔维丝的洗衣店;一双袜子要催促三个星期;一件说是洗过的衬衣,竟还带着前一星期留下的油垢;这一切终于让顾主们灰心了。然而,热尔维丝的那张嘴却不饶众人,她对着顾主们嚷嚷道:“走吧,走吧!祝君一路平安!”她甚至心中窃喜再也不用闻到翻动那些衣物时散发的臭味,倒还落得冷静整洁!好呀!全区的人都抛弃她,她也可以庆幸店里原先堆积如山的秽物减去大半,再说,那些让人厌烦的活计也会少得多。眼下,她只能等待一笔可怜的生意,就像戈德隆太太那样的女勤杂工们污秽不堪,臭气冲天的衣物,因为新街上没有一家洗衣店肯洗她们的衣服。她的洗衣店彻底完了,她不得以辞退了最后一个女工皮图瓦太太;只留下自己和女徒工奥古斯婷,这个奥古斯婷既肥胖又笨蠢;即使只有她们两人也时常无事可干;两个女人一屁股坐在长凳上竟能呆呆地坐上整整一个下午。总之,生意全无,破产即将来临。

  常言说,越穷就越懒,懒惰会伴随着不讲究干净。这个当年粉刷成蔚蓝色的店铺,曾让热尔维丝引为骄傲,然而,现在已是面目全非了。窗上的玻璃和板壁从上到下都被街上车子经过时溅起的污泥弄得污秽不堪,她也似乎忘记去刷洗一番。板架的铜杆上悬挂着三件灰色的破旧衣服,那是在医院里死去的主顾们留下的,店铺的里面就更加破败了:天花板下晾着的衣服散发出的潮气使墙纸大块大块地脱了胶,那些参差不齐搭拉在墙壁上的破旧带花的墙纸,活像布满了尘土的蜘蛛网一般;那台蒸汽机也坏了,是被火钳洞穿的,它被扔在一个角落里。像是旧货店里堆积的废品。那张工作台像是被一群士兵刚刚用来当过饭桌一样,台面上满是酒液、咖啡、果酱的片片痕迹。店里还充斥着灰浆的酸味,霉菌的臭气,残肴的油腻气。但是热尔维丝都觉得这个样倒也蛮不错。她对店铺里一天近似一天的肮脏视而不见;她对破损的墙纸和油腻的窗极已经习已为常了,她更是不在乎穿着开了线的裙子,也不再洗自己的帽子。她甚至觉得这种肮脏倒像是一个可以蹲在里面快活度日的温暖的窝的感觉。让所有的东西扔得七零八落,让尘土尽情地去填满各处的洞穴,那厚厚的尘埃竟像一层无与伦比的天鹅绒。屋子里弥漫着沉重的暮气,一派懒散而呆钝的气氛。她却在其中品尝自我陶醉的乐趣。首要的事是图个安闲自在,其余的事她都不屑一顾。债台一天天高筑,但是她再也不为此烦心了。诚实的信念在她心中已经泯灭。债还了也好,不还也罢,前景总是不可捉摸,不去管它了!她更希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当某一家店铺不再赊账给她时,她便去隔壁的另一家赊账购物。全区的店铺都有她欠的账,每隔十步就会经过一个债主的店。仅仅在金滴街,她害怕从那煤店前面经过,还有那杂货店和果品店也是她的债主。因此,她去洗衣场时,只好绕道从鱼市街过去,那可要足足多花去十分钟。一天晚上,先前卖给朗蒂埃家具的店主来了,讨债的争吵声惊动了四邻。债主说,如果她不付家具费,就得用她的身子来偿还。当然这一幕让她心惊胆战;然而,她也只是像条斗过架的母狗摇了摇尾巴和身子了事。她仍然安然地吃下了晚餐。呸!这样无耻的色狼竟向她寻衅!她就是没钱,难道让她制造钱币不成?再说那些奸商骗得的钱已经不少了,让他们等一等也无妨。夜晚来临她在自己的脏窝里安然入睡,并不去想白天发生的那一幕幕闹剧。当然,她的事是已到了崩溃的边缘,但是即使如此,不到最后的关头,她仍然显得无动于衷。

  恰巧此时古波妈妈的病好了。整整一年时间热尔维丝的店铺勉强维持着。夏天来临之际,店里的活计稍稍多了一些,城边上女勤杂工们的衣裙还有送来要洗的。濒临破产的颓势得以稍微地缓解。然而每星期的营业量总是忽高忽低,总免不了有萧条的时候;生意差的时候,众人望着空空如也的餐桌叹气,生意有了点起色,众人便狠狠地把小牛肉填进肚里。人们只能看到古波妈妈走在人行道上,把包袱藏在围袄底下,朝着蒙德皮耶蒂方向的波龙索街散着步,奔当铺而去,她弯腰驼背,像个虔诚的教徒去做弥撒一样:因为她并不嫌弃去做这件事,这种弄钱的把戏反而使她乐在其中,她活像一位卖化妆品一类小玩艺儿的老长舌妇走街串巷乐此不疲。波龙索街的当铺里的店员同她已很熟了;他们戏称她为“四法郎大妈”,那是因为当她把那只如同价值两枚铜币奶油般大小的包袱送来时,伙计们只给她三个法郎,她总说值四法郎。热尔维丝简直就像在廉价兜售她的店铺;能当的东西她倾其所有。如果她的头发也能当,她都情愿剪去自己的秀发。这太方便不过了,当家里等着吃四磅面包的时候,便不由自主地去当铺换钱。所有的家当都源源不断地流向当铺,从外套、内衣,到家具、工具,所有能当的东西都当了。起初的一段时间里,遇到生意好的日子,便用挣来的钱把东西赎回来,手头吃紧的下星期又拿出去当了。后来,她渐渐地不去操心自家当出的物品了,甘心丢弃那些物件,并把当票转卖给了别人。只有一件东西让她伤心不已,那就是她忍痛当了自己那台心爱的座钟,为了偿还那个咄咄逼人的公务员二十法郎的债务。直到今日,她也许会忆起她曾起誓说过宁愿饿死,也不会去碰一碰她的座钟呢。当古波妈妈把座钟放进一只小帽盒里拿去的时候,她倒在一把椅子上,双臂瘫软,两眼被泪水模糊,像是被人夺走了万贯家财一样痛心疾首。然后,当古波妈妈怀揣二十五法郎回来之时,她没料到能当这许多钱,仿佛意外得了五个法郎的红利,让她内心宽慰了许多;她立刻差古波妈妈去买四个铜币的一杯酒来,为的是庆祝一下这五个法郎的意外收获。现在,当她们两人和好的时候,总是在工作台的一角上摆上酒共饮,这是一种混合酒:一半是烧酒,另一半是杨梅酒。古波妈妈有自己的诀窍,她能把满满地一杯酒藏在围裙的口袋里带回家来,竟然不洒出一点一滴。这当然不必让邻居们知道,不是吗?其实邻居们都一清二楚!那卖果品的妇人。那卖牛肠的妇人和那杂货店的伙计都说:“喂!瞧呀!那老婆子去当铺啰,”或者说:“你瞧那老婆把酒藏在衣袋里了。”这么一来,全区的人又一次指责起热尔维丝。“她实在是个贪吃的女人,没多久她的店铺会被她吃光的,是的,是的,再吃不了几口了,就剩下零砖片瓦喽!”

  在这种种困境之中,古波却发福了许多。这个酒汉竟显得十分健壮。那酒水饭菜催他肥胖。他食量很大,尽管那瘦鬼罗利欧说酒是杀人的刀子,他却回答说酒能养生,他拍着膨胀得像鼓一般满是脂肪的肚子,说这就是凭证。他还可以用这肚子当锣鼓,奏出音乐来。罗利欧因为没有挺起的肚子,听他一说倒显出惭愧,于是他说古波肚上的脂肪是黄色的,不是好脂肪。无论怎么评说,古波从此更肆意妄为地饮酒,美其名曰:为了健康。他醉酒时,被酒精浸泡和激扰的头发在风的冲动下,活像一束点燃的烧酒图案。醉酒时的面容变得铁青,下巴歪斜着像只猴子,满嘴胡言乱语。另外,有时他却幼稚地像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当他妻子向他诉说手头拮据不堪时,他便把她推开。呸!难道天生男人都得掉进烦恼堆里不成?储藏间里有没有了面包,不关他的事。他像动物吃食一般,早晚两顿张口便吃。他从不担心那面包从哪里来。当他闲逛几个星期没活儿干时,竟越发变得苛求起来。另外,他始终与朗蒂埃亲密无间。当然,他对妻子的不正当行为一无所知;至少博歇夫妇和布瓦松夫妇毫不怀疑这一点,他一旦知道了事情真相,那可是灾难性的结局。然而,古波的亲姐姐都摇头说,她知道有些做丈夫的倒也不在乎这种事的。至于说到热尔维丝自己嘛,那是有一天夜里,当她从朗蒂埃的房里回到自己屋子里时,屁股上冷不防挨了一击,吓得她身子都凉了半截;后来她总算放了心,也许是黑暗中挂在床沿上了,确实那情形简直太可怕了,她的丈夫怎么会与她开这样的玩笑?

  朗蒂埃的身体也毫无衰弱的迹象。他自己挺会悉心保养。他常用裤带量自己肚子的大小,惟恐把皮带和勒得过紧或过松。他自己觉得身材恰到好处,太胖或太瘦都会有失漂亮和风度。因此,他对食物十分挑剔而讲究,他算计着菜肴的品质和数量,好叫自己的身段保持不变。即使店里没有一只铜币,他仍要吃鸡蛋、牛排,吃那些既滋补身体又易消化的食品。自从他和古波分享热尔维丝之后,他完全把自己当做这个家的半个主人;他看到桌上放着几个法郎便放进自己的口袋。他用手势和眼神任意支使热尔维丝,他无论是高声训斥,还是低声埋怨,那派头比古波更像是店里的男主人。总之,这是一家有两个男主人的店铺。那位旧时的男主人手段更为高明,店里上好的东西他总是先得手,这女人总让他先尝,肴撰由他先挑,即使是剩下的权力,他也仍然占有优先权。哟!古波家所有的精粹已被他占去!他即使当众搅他盘子里的奶酸也不会不自在。娜娜深得他的喜爱,因为他喜欢漂亮可爱的小姑娘。他越来越不顾艾蒂安了。按他的说法,男孩子应该知道怎么样自立。当有人来问古波在何处时,每次都是他从店后面走出来,身上只穿衬衣,拖着睡鞋,脸上显出不耐烦的样子,满脸一副被人搅扰的丈夫模样;而且还说他和古波一样,叫来人有什么事尽管给他讲述就是了。

  在这两位先生之间,热尔维丝可不是天天都有欢笑。感谢上帝!她并不担心自己的健康;她也同样变得十分肥胖。然而她要满足两个男人的愿望,时时处处都要照应好他们,实在让她耗尽了心力和体力。呀!天啊!一个丈夫已经熬得您精疲力尽,别说还是两个!最糟糕的莫过于这两个家伙非常和睦。他们从来不吵嘴,每天晚饭后,把手肘倚在桌角上,相互斗嘴取乐;像两只猫相互追逐,玩耍着寻开心。然而,有一天,当他们发了怒回来,他们可就把气全撒在她身上。去吧,去敲那女人的脑袋!她对此都忍让了。因为他们这样做反而使两人的交情更好。而且,她不能也不敢顶撞他们。起初的几次,当一个嚷嚷时,她就连眼色哀求另一个,希望这另一个能说上一句和好的话。但是竟没起任何作用。现在她完全顺从他们,她缩着肥胖的双肩,听凭他们推推操搡,与她调情,因为她的身子已经圆得像一只皮球。古波很粗俗,常用野蛮的字眼骂她。朗蒂埃却恰恰相反,他尽找一些没人说过的词句,但是说出来的话更能伤人。所幸的是大家对一切都已习惯了;两个男人的辱骂声最终如同羽毛轻拍,钻进了她那白皙的皮肉之中。到后来她甚至宁愿他们发火。因为他们一旦献起殷勤,就会越发来纠缠她,害得她连安静地烫一顶帽子的功夫都没有。于是,他们要求她做些好菜,她就得依着他们的口味,或者多放盐,要么少放盐,菜色要重些,或者轻一些。她顺从地娇惯他们,最后让他们各自睡进最软的棉絮之中。一个星期下来,她的心神和体力已疲惫不堪。眼睛里透着呆滞的目光,简直要疯了一般,这样的生活简直要折磨死一个女人。

  是的,用一句恰当的话来形容,古波和朗蒂埃都在折磨这个弱女人;两个男人用两种方法在毁掉她。当然,古波没有受过什么教育;但是朗蒂埃却读过不少书,至少可以说他受过的教育就像不爱整洁的男人穿着一件雪白的衬衣,而衬衣上免不了有许多油垢。一天夜里,热尔维丝梦见自己站在一口井旁,古波用拳头逼着她,朗蒂埃用手搔她的腰,都是要她快些跳下井去。是啊!这与她的现实生活何等相似!哎!她原本是个好女人,现在她玩世不恭了,这毫不令人惊奇。区里的人们责备她的不端行为时,应该感到他们有欠公允,因为她的不幸并非是她自己造成的。有时,当她反躬自问时,不禁周身打了一个寒噤。随后,她又想:如果事情不是那样,恐怕结果会更糟。她有两个男人,总比没了两条胳膊强。她觉得自己的境遇挺自然,世上这样的事比比皆是;她尽其可能从中寻找一些慰藉就是了。她是一个多么可悲又可怜的老好人呀,因为,她既不恨古波也不恨朗蒂埃。在“快活剧院”里,她看过一出戏,说的是一个淫妇憎恶自己的丈夫,于是毒死了他,为的是能与情夫在一起;她却为此愤愤不平,因为,她的内心深处并无那个淫妇的心理。难道三个人相安无事地过活不是更合乎情理吗?不,不,那种傻事是做不得的;那会把原本就没有多少乐趣的生活搅得面目全非。总之,哪怕债务缠身,哪怕苦难和穷困时时袭扰他们,只要古波和朗蒂埃少打骂她一些,少折磨她一点儿。她就会觉得生活太安详,心情太愉快了。

  不幸的是秋季将要来临时,这个家的情形变得更糟了。朗蒂埃硬要说自己日渐消瘦,每天都吊着那张神情难看的脸。开始对什么都求全责备,他嫌马铃薯做得不好,这种粗劣的烩菜是无法咽下去的,一定会闹出肠绞痛的毛病。现在小小的口角也会酿成轩然不休的吵闹。每个人都把店铺的破败作为话题互相漫骂和诅咒;即便好不容易才重归于好,也是悻悻然各回自己的床铺倒头睡去。当没有糠料果腹之时,驴马也会打架,不是吗?朗蒂埃料到店铺倒闭是迟早的事,让他感到忧虑的是店里的一切行将吃尽,等到最后一片面包不复存在的那天,他就该不得不拿起帽子,到别处去寻找巢穴和面包了。他已经在这所房子里养成了习惯,种种小的嗜好都是这里所有的人娇惯他而养成的。这里真是一个令他陶醉的温柔之乡,到别处他再也不会讨得这般万种柔情了。当然啰!总不能已经酒足饭饱,餐碟里还有大块的肥肉。于是他便牵怒于自己的肚子,其实,现在整个店铺都已经吃进了他的肚子。然而他并不这样思忖,而是怨恨这家人两年之内家境便破败殆尽。确实,古波夫妇已经不堪重负。然而,古波却嚷嚷说热尔维丝不会理财。妈的!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如果不是他的那些哥儿们在关键时刻离他而去的话,他几乎已经谈妥了一桩绝好的差事,在一家工厂里可以有六千法郎的薪金,那是可以供全家过上富足的生活。

  12月来临了,一天晚上,大家只能望着桌子充饥。连一只小萝卜也没有了。朗蒂埃神情黯然,很早就出门去了,在街上溜达,想去另找一个栖身之处,有家店铺厨房的饭香令他愁眉一展。他会时常停留在机器旁,低头沉思数小时,后来突然间,他对布瓦松夫妇表现出极大的热忱和友谊。他不再开玩笑,也不把警察布瓦松叫做巴丹克了,甚至,转变以前的观点,说皇帝也许是个好人。他尤其赞许和尊重起维尔吉妮,说她是个高贵的女人,说她将来一定会当家。太明显不过了,他在阿谀奉承他们。人们甚至以为他是想在他们家搭伙包饭。然后,他是一个有着双重脑筋,攻于心计的男人,他考虑问题远比包饭要复杂得多。维尔吉妮给他说起过,她想开一家店铺,卖些什么货,于是他极力迎合她,说这个设想真太棒了。对呀!她身材高大,为人和气,活泼可爱,有做老板娘的派头。嘿!她一定能赚到她想赚的钱!再说,本钱她已经准备好很长时间了,那是她从她姑妈那里继承来的遗产,她完全有理由放弃手头上为换季而粗制滥造的那几件裁缝活计,到生意场上去闯荡一番。朗蒂埃还例举了一些正在经营此道、发财致富的人,譬如街口那个卖水果的女人和那个城边卖瓷器的女人正干得红红火火。因为现在是最佳时期,柜台前后的尘垢都能卖得掉哩。然而,维尔吉妮尚在迟疑;她要寻找一家店租下,但又不愿意离开本区。于是朗蒂埃把她拉到没人的角落里,低声与她聊了足有十分钟。看上去是在极力鼓励她去做些什么,她不再表示不肯了。那表情好像是得到他的首肯才去行事似的。那模样像是在谈论他们两人之间的某种秘密,他们相互递着眼色,极怯地说着话,连机械般的握手都显得那样诡秘。从这个时候开始,朗蒂埃一面嚼着于面包的时候,一面窥探着古波夫妇的眼神,他又恢复了以往侃侃而谈的样子,常常用喋喋不休的抱怨搅得他们不得安宁。一天到晚,热尔维丝身旁总也充斥着他和颜悦色地道出的种种困苦和痛楚。仁慈的上帝!他并不为自己表白,他宁可陪着朋友饿死也心甘情愿。只不过,当事者确实应该正视严酷的现实。他们已经在面包店、煤店、杂货店和其他一些店铺里欠下了至少五百法郎的债。另外,还有两个季度的房租也拖欠着,又是二百五十法郎;房东马烈斯科先生甚至下了逐客令,他说元旦前不付房钱的话,就要他们赶走。总之,家里的东西已经完数进了当铺,连可以换些小钱的小玩艺儿也不复存在。空空如也的屋子看上去十分凄凉;光秃秃的墙上只剩下几只孤独的钉子。好在还有两张仅有三个铜币的帐单,热尔维丝算了这账单更是窘迫而气恼,无力捧起它们,用拳头击打着桌子,像一个愚笨的好人哭泣起来。一天晚上,她嚷道:

  “明天我要走了!……我宁肯把钥匙留在门上,到街道上去睡觉,也不愿意继续这样忧心忡忡地过活。”

  “依我看还不如,”朗蒂埃狡猾地搭腔,“把店铺让出去,如果有人愿意接手……你们两人就可以下决心把店铺出手……”

  话音未落,她已气急败坏地抢上一句:

  “马上出手!立刻出手就是了!……对呀!这样我浑身都会松快的!”

  于是,朗蒂埃非常热心地为他们算起账来。出手的时候,或许拖延未交的两个季度的房租可以由新房客去付清。于是他试探性地提到了布瓦松夫妇,说他回忆起来维尔吉妮要找一家店铺,也许这店铺她觉得合适。并又说他又记起维尔吉妮向他流露过要租像热尔维丝家一样的店铺。但是热尔维丝听到维尔吉妮的名字,一下子又冷静了下来。要等一等再看;人在气头上的时候往往会说扔下家不管了,然而考虑一会儿之后,事情却并非那样简单。

  往后的日子里,朗蒂埃总是不厌其烦地反复提起此事,热尔维丝回答说她曾经有过更糟的境遇,然而最终都走出了困境。一旦她没有了店铺,那可有好瞧的啰!这样做并不能给她带来多大的收益。她要做的事倒是恰恰相反,她要重新招收女工,另拉主顾呢。她说此话是为了回敬朗蒂埃振振有词的所谓理由,他说她会被债务压垮,趴在地上,绝没有了爬起来的希望,那样会永无出头之日。然而,他又极不高明地提到了维尔吉妮的名字,这更使她怒气冲冲,执意不肯。不,不!决不!她一直在怀疑维尔吉妮居心不良,维尔吉妮觊觎她的店铺,无非是要给她难堪。她宁愿把店铺转让给在马路上碰到的第一个女人,无论哪个女人,都不肯让给这个虚情假义的裁缝,她竟等候了这许多年,为的是看着她破产呀。哎哟!事情再清楚不过了。现在她明白了为什么这个饶舌妇的黄眼睛像猫眼一般放着贼光!呃,是的,维尔吉妮一直牢记着洗衣场屁股挨揍的耻辱,她的骨子里总忘不了这深仇。那么好吧!如果她不想再次遭此羞辱,就该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屁股遮盖好了。这一天不远了,她可以预备好她的后部吧。朗蒂埃听了她的这般恶语,先是狠狠训斥了她一顿,说她简直像个泼妇,甚至还说古波像个乡下佬,这样不懂得管教老婆去尊重朋友。然而他十分清楚怒气会使一切化为乌有,所以,他煞有介事地发誓他再也不管别人的闲事了,因为,好心得不了好报,何苦呢?从此以后,他果然不再提起转让店铺的事,而是在窥伺时机重提旧事,并且劝服热尔维丝作出决定。

  1月份来到,天气很糟,湿冷难耐。诸王节过后,古波妈妈的咳喘病持续了整整一个12月,她一直卧床不起。这简直是她的“年病”,每年冬天她都躲不过这一关。然后,这一冬季她周围的人都说看来她除非是挺直了双腿才有出门的可能;实际上她那声嘶力竭的喘息声已明确地预示着她行将就木了。虽然她依旧有着肥胖的身子,但是一只眼瞎已经看不见了,半边脸也不听使唤了。当然,她的儿子和儿媳妇们还不至于要她的命,不过她的病拖得这么久,这么连累大家,以至于人们都盼着她早些死,末了,众人也就彻底省心了。死亡也许能使她自己更加快活,因为她已经活到这个岁数,没什么好遗憾的了,不是吗?他们只请过一次医生,甚至再也没有来过。家人只给她喝一些汤药,以示大家并不是完全不料理她。人们不时地进屋来看看她是否还活着。她喘得很厉害,几乎无法说话;但是她的一只眼睛还是好的,既灵活且视线清晰,她用目光冷峻地盯着人们,这只眼中放射出多种含义的光:有对青春已逝的懊恼,有对家人们急切盼望她死去,从而摆脱累赘的悲哀,还有对那个坏孙女娜娜的气愤和无奈。她每天晚上竟披上一件衬衣透过那玻璃门窥视她的母亲。

  一个星期一的晚上,古波醉酒归来。自从他母亲病重以来,他一直处在伤感之中。他一睡下便握紧双拳打起鼾来,热尔维丝却来回走了一遭。她在夜里的一部分时间照料古波妈妈。另外,娜娜也自告奋勇,她一直睡在老婆子身边,说如果听见她死了,她一定会禀报给大家。这一夜娜娜睡熟了,古波妈妈也好像睡得很安静,朗蒂埃从他的卧室里呼唤热尔维丝,劝她到他房里去歇息一会儿,她顺从了。他们两人只留下一支点燃的蜡烛,放在高柜后面的地上,将近凌晨三点钟,热尔维丝突然从梦中惊醒,从床上跳了起来,浑身打着抖,心里突突地跳着。她似乎觉得一股冷气从她身上掠过。那支蜡烛已经燃尽。她在黑暗中穿上袄子,神态有些恍惚,双手不知所措。她到处摸索着,碰到了好几件家具的角上,进了小屋,点着了一盏灯,在黑沉沉的寂默之中,只有古波高低不匀的鼾声。娜娜仰面躺着,鼓起嘴唇,轻轻地呼吸着。热尔维丝把灯放低,映衬出她和病人巨大的黑影在墙上歪歪扭扭地跳起舞来。灯光照着了古波妈妈的脸,她脸色苍白,头歪斜在肩膀上,双眼圆睁。原来她已经死了。

  热尔维丝并没有发出叫声,但身子却凉了半截,她脚步轻轻,谨慎小心地回到了朗蒂埃的卧房。他刚刚重新入睡。她侧过身去小声对他说:

  “喂!结束了,她已经死了。”

  浓重的睡意让他难以睁开眼,朦胧中低声埋怨道:

  “别吵我,快睡吧……我既然已经死了,我们什么也不能替她做了。”

  随后,他用胳膊支起身子来问:

  “几点钟了?”

  “三点钟”。

  “才三点钟!你就快睡下来吧。这样你会着凉的……等到天亮再说就是了。”

  然而,她并不听从他的话,完全穿好了衣服。而朗蒂埃又重新滚进了被子里面,脸冲着墙,小声嘟囔着说女人都是倔脾气,难道要急着向众人通报这所房子里死了一个人吗?半夜三更听到这事,会让人不快活;他自己美妙的睡意被不祥的心绪搅扰,令他不觉气恼。此时,热尔维丝把她的东西已经拿回自己的卧室,连同她的发夹。然后,坐在自己房中尽情地哭泣,这样她就不用担心别人撞见她和朗蒂埃在一起。说心里话,她还是很爱古波妈妈,只是老太太选择这样一个不适宜的时间辞世,起初她也感到巨大的悲伤,现在又有一些惧怕和烦恼。她独自在寂静的深夜放声大哭,哭声很响,而古波还在不停地打着鼾,他什么也没听见,她叫他摇他,结果还是决定让他安静地去睡,细细一想,一旦他醒来又得添一个新的累赘。当她回到老太太的尸体旁时,看见娜娜已经坐在了床上,正在揉着眼睛。小丫头伸长脖子仔细地看了她的祖母,用她坏女孩的好奇心弄明白了眼前发生的一切。她一句话也不说,身子有些发抖,面对等待了数日要看到的死人她不觉有些惊讶和满足,对于孩子们来说,那无疑是一件险恶的事情,往往让他们回避,面对奶奶那张经历了对生的最后渴望沉重一击而命归黄泉,苍白而消瘦的面庞,她那双小母猫般的瞳孔霍然放大,眼光中放出呆滞和无奈的光,就如同每晚在玻璃门后窥视那一幕幕不该黄毛丫头操心的事情,眼睛里射出的光别无二致。

  “喂,你起床吧,”热尔维丝用很低的声音说,“我不想让你呆在这里。”

  娜娜有些依依不舍地下了床,一步一回头,目光并不离开尸体。热尔维丝局促不安起来,她不知道天亮之前把她安置到哪里去。结果还是示意让她穿好衣服。此时,朗蒂埃穿了短裤和睡鞋走了过来与她们呆在一起,因为他也睡不着了,他对自己刚才的行为有些愧疚。他现在起了床,一切都会有办法的。

  “让她睡到我床上去吧,有的是地方。”他说:

  娜娜用那双明亮的大眼睛望了望母亲和朗蒂埃,装出一副痴呆的模样,就像新年里大人给她巧克力糖时的那种表情,当然用不着人督促她,她披着衬衣赤着小脚丫便走,像条蛇一般钻进了那余温未散的被子里,她伸展四肢躺在里面。瘦小的身子甚至撑不起被子。每次她母亲进来的时候,她能窥视到母亲眼里放着光,并不吭声,也不睡觉,一动不动,满面通红,像在想着满腹心事。

  此时朗蒂埃帮着热尔维丝为古波妈妈穿好衣服;这可不是一件轻活儿,因为死人的身子很沉。没有人去相信老太太这样白胖,他们为他穿上了一双袜子、一条白裙,一件短外套,还戴上一顶帽子;总之,穿上她最好的衣服。古波一直在打着鼾,像两个高低不同的音阶。一个混浊而低沉,另一个干涩而高亢,让人们联想起教堂里的音乐。当死者的衣服穿好,整洁地挺卧在床上后,朗蒂埃倒了一杯酒喝下去,定了定神,因为他也心绪烦乱。热尔维丝在衣柜里翻腾着,要寻找她从布拉桑带来的那尊耶稣受难像;寻找的当尔她忽然记起也许古波妈妈已自作主张已把那尊像拿去卖了。他们点着了一只炉子,两人喝完了那瓶酒,坐在椅子上半睡半醒地熬过了下半夜,两人都烦闷和不快,就像他们做了一件错事一样。

  将近七点钟的时候,天还未亮,古波终于醒来了。当他知道这个不幸时,起先眼睛无泪,嘴里喃喃自语,以为是说笑而已。后来他忽然跳下床去,奔到母亲面前扑上去,吻着妈妈像斗牛叫一样放声痛哭起来,大滴的泪珠扑簌簌地流下,他用被单去擦泪,竟让被单湿了一大片。热尔维丝面对悲痛欲绝的丈夫十分感动,也重新哽咽起来,一下子对他的厌恶全无,她有些不相信他竟有这般孝顺的心地。悲痛与失望让古波的头裂开似的剧痛,他用双手抓搔着自己的头发,嘴里粘液四溅,那是因为醉酒的第二天酒气未消尽的缘故,尽管已昏睡了十个小时。他紧握双拳,捶胸顿足地埋怨自己,老天啊!他可怜的母亲平素那样爱他,现在就这样匆匆离去!哎哟!他的头痛得像炸开了一样,简直要疼死他了!他的头顶上像有一块热炭在燃烧!他的心也像被人挖了去!那命运之神为何这般捉弄人,为何这样不公平呀!

  “古波,你该坚强些,”朗蒂埃在一旁鼓励他,“你要振作起来。”

  他边说边为他倒了一杯酒,古波不喝。

  “我这是怎么啦?我胃里泛着铜腥味……那是妈妈。我看到妈妈了,就尝得胃里有铜腥味……妈妈,我的天啊!妈妈,妈妈!……”

  他又像孩子般地哭了起来。为了浇灭他胸中燃起的感情之火,他终于喝了那杯酒。一会儿朗蒂埃借口去通知亲戚们,还去市政府通报亡者姓名,便起身走开了。其实他是要出去呼吸一些新鲜空气。所以他不紧不慢,抽着烟,呼吸着清晨冰冷刺脑的寒气。从罗拉太太家出来之后,他又走进了一家名叫巴蒂诺尔小食店,在里面喝了一大杯热咖啡。他在那家店里呆了足有一个小时,静静地在思索着一些事情。

  到了上午九点钟,全家人在洗衣店汇合,当然,店窗板没有打开。罗利欧并没有掉泪,他说有要紧的活儿要干,所以脸上做出悲伤的模样,在老太婆的房里转了一圈,早已回家去了。罗利欧太太和罗拉太太吻过古波夫妇之后,流出两行不经意的小泪珠。罗利欧太太用眼睛扫了一下死人周围,突然提高了嗓门,说在死人身旁点个油灯是没有常识的安排;应该点蜡烛,于是她差娜娜去买来一大包蜡烛,一种大蜡烛。作孽呀!你死在“瘸子”家里,看她把你的后事料理成什么样子了!真是个笨蛋!连个尸体都不会处置!难道她这一辈子没有安葬过任何人吗?罗拉太太只好上楼去向邻居们借一只耶稣受难像;然而借来的像太大了一些,那黑色的木雕十字架上钉着用硬纸做成的耶稣像,它几乎占据了古波妈妈的整个前胸,那重量竟像是要压扁了她似的。后来大家去找圣水,但是这附近没有人家有圣水;又让娜娜再跑一趟教堂,取来了一瓶圣水。经过一番装点,小屋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小桌上燃着一枝蜡烛,旁边有一杯盛满的圣水,水里浸着半截杨树枝。现在如果有宾客到来,至少显得整洁肃穆。接着大家把店里的椅子围成一个圈,准备迎接宾客的到来。

  十一点钟模样,朗蒂埃才回来。他已经去殡仪馆询问过了。他说:

  “棺材的价格是十二法郎。如果要做一个弥撒另加十法郎。至于灵车,价格要看装饰的好坏程度而定的……”

  罗利欧太太听罢,抬起头来,脸上露出惊讶和忧虑的样子,小声嘟囔说:

  “不管怎么说,我们不能让妈妈再死而复生,对吧?……那么,要视财力行事才好;着实用不着讲排场。”

  “当然,我也是这样想,”朗蒂埃又说,“我只是记了些价格回来供你们参考……请你们把所需的东西告诉我,午饭后我去吩咐殡仪馆里预备好就是了。”

  微弱的阳光透过窗板缝照进房里来,人们低声在屋里交谈着。那小屋的门大开着;并且从这洞开的门媚中透出死亡的沉寂。院子里传来孩子喧笑的声音,一群小女孩在冬日苍白的阳光下兜成圈在做游戏。忽然间,大家听到了娜娜的声音;人们本是把她差遣她去博歇家做事,不想她已溜出去了。只听得见她用鞋跟踏着大井里的地面,用她的尖嗓子支使着其他女孩,同时又用鸟儿般啁嗽,然而却怪声怪调地唱出一首歌:

  我们的毛驴,我们的小毛驴,

  它的脚在痛。

  夫人叫他在毛驴的脚上

  系一条美丽的带子。

  还有那淡紫色的鞋子,啦啦啦!

  那淡紫色的鞋子!

  热尔维丝顿了顿,说出自己的主意:

  “当然,我们不是有钱人;但是我们仍不能把丧事办得太不成样子……古渡妈妈虽然没有给我们留下什么钱财,我们也不能因此就把她像一条狗一般抛进土坑里就……不,我们应该做一场弥撒,还要替她找一辆不算差的灵车……”

  “那么谁付钱呢?”罗利欧太太激烈地发问,“我们可不行,上星期我们损失了一笔款子,恐怕你们也是免为其难,你们的钱包也已是空空如也……哟!想要博得外界的赞许,也得量力而行吧!”

  当人们征询古波的意见时,他吞吞吐吐地表示不置可否的样子。随后,竟在椅子上打起瞌睡来。罗拉太太说她拿出她的那份钱。她赞成热尔维丝的建议,说丧事不该失了体统。于是,两人取了一张纸来,计算起钱数:总共大约需要九十法郎,因为讨论了许久之后,她们决定在灵车上布置一幅不大的横批。热尔维丝说:

  “我们三家人,每家出三十法郎。这样还不至于会弄到破产的地步吧。”

  但是罗利欧太太却突然大发雷霆:

  “哼!我拒绝付钱,是的,我就是不愿意!……那根本就不是三十法郎钱的事,如果我有钱,如果那钱能让妈妈起死回生的话,我付出十万法郎也心甘情愿……只是,我不喜欢傲慢的人。您倒是有一家店铺;企望在区里出出风头。我们其他人可不想混进其中。我们不想装模作样地……那么好吧!您就自己去操持丧事吧。如果您觉得挺惬意的话,还可以在灵车上插上些羽毛装饰。”

  “我们不要您一个钱,”热尔维丝终于这样回答道,“我即使把自己出卖了,也不愿意良心上受到谴责。没有您我也照样养活着古波妈妈,现在没有您我也一定能让她安详地入土……记得有一次我不是没对您说过嘛,街上没了人家的猫我都会捡回来喂养,何况您的母亲,我怎么能看着她掉在水沟里不救呢?”

  于是罗利欧太太哭了起来,转身要走,幸而朗蒂埃劝阻了她。此时争吵越夹越凶,罗拉太太使劲地用“嘘”声制止喧闹的吵架声,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小屋,用担忧和歉疚的目光投向死者,那情景活像惟恐嘈杂会让死者听到而苏醒。此时院子里的女童们又兜起圈子。娜娜尖锐刺耳的古怪歌声掩住了女孩的嘻闹声:

  我们的毛驴,我们的小毛驴,

  它的脚在痛。

  夫人叫他在毛驴的脚上

  系一条美丽的带子。

  还有那淡紫色的鞋子,啦,啦!

  那淡紫色的鞋子!

  “我的天啊!这些孩子们唱的歌简直太让人讨厌了!”热尔维丝极不耐烦地哽咽着,悲哀之中用颤抖的声音对朗蒂埃这样说,“您去让她们住口,去踢娜娜几脚,把她赶回门房去!”

  罗拉太太和罗利欧太太回去吃午饭,说一会儿再回来。古波夫妇坐在了餐桌旁,本想吃些熟肉了事,然而两人都不觉肚子饿,竟没有力气拿起刀叉。他们烦闷异常,显得迟钝麻木,只觉得那可怜的古波妈妈像是沉重地压在他们的肩上,悲哀的气氛充满了店铺的每一个角落,每一间房子。他们的生活一下子乱了方寸。起初的时候,他们不知所措,都昏了头,凡事都不得要领。周身酸软而怠惰像是玩乐过度第二天的情形。朗蒂埃立刻拿着罗拉太太的三十法郎和热尔维丝的六十法郎,奔殡仪馆而去。热尔维丝的那六十法郎是她连帽子都未戴,像一个疯婆娘一般,风风火火地去顾热那里借来的。下午时分,有好几个女人来到了她家,女邻居们本是怀着好奇心而来。然而进门后便不住地叹着气,眼泪在眼眶里滚动,几乎落下泪来。当她们走进小屋,目光都凝视着死者,于是个个在自己的胸前画着十字,用手摇动一下圣水瓶里的那一截杨树枝。随后,她们回到店房里坐下,大家说古波妈妈是位可亲可敬的老好人,但是都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同样的话,竟说了几个小时。洛蒙茹小姐注意到死者的右眼并没有完全闭拢。戈德隆太太颇有感触地说以她的年纪而论,她的肤色真是上乘的。福克尼太太大为震惊地说三天前还看见她喝咖啡。说真的,人死起来真快,每个人随时都可能死去!将近晚上的时候,古波夫妇开始厌烦起来,死者的尸体这样长时间地停放在家里,对于家人来说是一件极痛苦的事。政府部门应该就此制订另一条法律条文。还得停放整整一个晚上,整整的一夜,又整整一个上午,唉,那怎么行?当人们不再哭泣流泪时,悲哀就会变为厌烦,那时,规矩便不复存在了,不是吗?古波妈妈在那间狭小的屋子深处。无声无息,僵直地停卧着,尸体的气味已渐渐地布满了整个屋子,也渐渐地变成了人们心头沉重的负担。家人们也开始不去顾她,不去尊重她了。重新做起自己的事来。此时,罗拉太太和罗利欧太太又重新回来了。热尔维丝对她们说:

  “今晚就留下和我们一起吃饭吧。我们太悲痛了,大家还是不要分开的好。”

  他们在工作台上摆好了饭菜。看见桌上的餐碟,大家不由地回忆起当年热尔维丝庆祝生日时丰盛欢乐的酒宴。此时,朗蒂埃回来了,罗利欧也迈进门来。热尔维丝没有心思动手做饭,只叫糕点铺送了一味肉饼来。大家正要坐下就餐的当尔,博歇进来说马烈斯科先生要求见主人。那房东先生果然出现在众人面前,他神色严峻,大衣的前襟上佩带着他的那枚大勋章,他沉默着向大家施礼后,径直走到小屋里跪下。他是个极富怜悯心的人,他专心致志地像牧师般祈祷了一会儿,向空中画了一个十字,把杨树枝的水滴在尸体上一些。此时,全屋的人都离了餐桌,站在周围望着他,大家都深深为之感动。马烈斯科先生做完他的祈祷之后,回到了店房里对古波夫妇说:

  “我来这里是为了你们拖欠的两个季度的房租。你们预备好钱了吗?”

  热尔维丝听见他当着罗利欧夫妇说出此话,内心极为不快。她吞吞吐吐地说:

  “不,先生,还没有全备齐,您都看到了,我们遭了此不幸……”

  “当然,我知道各人都有各人的难处,”马烈斯科先生说话时,使劲展开他那几只做过工人而造就的粗壮的手指,“我已经十分生气了,我也再不能等了……十分抱歉,如果后天我还收不到房租,只好不得以给你们下逐客令了。”

  热尔维丝双手合十,两眼含泪,一声不吭,并且表示向他哀恳的神情。他毋庸质疑地摇了摇他那骨骼突出的硕大头颅,那分明是告诉她哀求是无济于事的。出于对死者的尊重,争论是不合时宜的,他向后退着,谨慎地说:

  “打扰你们了,十万分地对不起。——后天上午,请不要忘记了。”

  他起身出门前又一次经过小屋,他又一次虔诚地对着开着门,向死者鞠了一躬,然后径直出门走了。

  开始大家吃得很快,尽量不显出品尝食品的乐趣。然而,到餐后果品的时候,众人便放慢节奏,似乎在品味进食的惬意。席间,热尔维丝、罗拉太太或者罗利欧太太不时地轮流站起身来,走到小屋里向尸体望上一眼,嘴里塞满了食物,甚至餐巾还拿在手里。当其中的一位坐定,咽下嘴里的食物的时候,其他的人又接着去看她一回,看那小屋里有何不安。后来妇人们疏于轮流离座去照看了,古波妈妈像是被她们遗忘了。为了给大家在守候死者的夜晚提神,他们便做了一大缸很浓的咖啡,好熬过这一整夜。晚上八点钟,布瓦松夫妇来了,大家请他们喝杯咖啡。于是,从早上开始就一直等待时机的朗蒂埃窥视着热尔维丝的神气变化,他似乎觉得机会来了。当大家谈到那可恶的房东,闯进正在服丧的人家讨债的时候,他突然说:

  “这个混蛋原来是一个耶稣会员,看他那做弥撒的神态倒是蛮像那么回事!……如果我处在您的地位,索性把房子退还他算了!”

  此时的热尔维丝疲惫至极,既委靡,又烦躁,便随口回答说:

  “是的,当然啰!我不会等着执法官员上门来……哎哟!我可是受够了!唉,受够了!”

  罗利欧夫妇当然巴不得“瘸子”丢了店铺,对热尔维丝的话随声附和。谁都不会怀疑开一家店铺需要相当大的开支。如果她去替别人做工,即使每天只挣三个法郎,却少了额外的开销,更不用担心亏本。他们又以此为据去说服古波;然而,古波又喝多了,一直沉浸在伤感之中,独自对着盘子在哭。此时,热尔维丝似乎被他们说服了,朗蒂埃便向布瓦松夫妇送了个眼神。于是大个子维尔吉妮便和颜悦色地开口说道:

  “您知道,我们可以好好商量一番。我可以继续您的租约,我可以与房东接洽解决您未结束的租房事宜……总之,您再也不会为此操心,发愁了。”

  热尔维丝听罢,像打了个寒战似地猛醒过来,连忙表示道:

  “不,谢谢关照。我知道,去何处找来钱付房租,只要我愿意那样做。我将来会有活儿干的,感谢上帝赐给我双手,让我摆脱困境!”

  朗蒂埃连忙接着她的话茬说:

  “大家往后再议此事吧。今晚说此话有点不是时候……再迟些吧,譬如说明天呢。”

  此时,方才去小屋里的罗拉太太发出一声不大的惊叫。因为她发现一支蜡烛燃尽熄灭了,她不禁一阵恐惧。众人忙不迭地重新点燃一支蜡,随后都摇头叹息,反复地说死人身旁的蜡烛熄灭可不是好兆头。

  大家开始守夜,古波在床上躺平了身子,据他自己说并不是睡觉,只是躺下思考一些事情。然而五分钟之后便已鼾声大作了,当人们把娜娜送到博歇家去睡觉时,她像是要哭出声来;因为她记起早上在朗蒂埃的大床上温暖甜美的梦境,便希望仍在那里过夜,布瓦松夫妇一直等到半夜。他们终于做了一些法式甜饮品,放在一只生菜皿中端来喝,因为咖啡对于妇人来说未免过于刺激了。聊天的话题转到了相互倾诉温柔情感上来。维尔吉妮说起了乡村:她希望将来被葬在树林的一隅,坟墓被野花簇拥,罗拉太太则说她已在自己的柜子里收藏好了一条被单,准备将来殓裹自己,她还常用一束香气袭人的熏衣草与这被单放在一起,这样在她长眠地下与蒲公英的根系为伍时,那香味能永远伴随她。随后,布瓦松又话题一转,谈起今天上午她逮住的一个高个子漂亮女人的事,这女人刚刚在一家店铺里偷了些熟肉一类的东西,在警察局里她被脱去衣衫,她的腹背前后竟挂了许多火腿肠,罗利欧太太听罢,用厌恶的口吻说她不去吃那些让人作呕的香肠。众人们发出轻柔的咯咯笑声,这一夜大家过得不算寂寞,也不失应有的礼节。

  然后,为众人举杯喝下最后一杯法式饮品的当尔,一种像小溪流水般奇特的声响从小屋里传来。大家都抬起头,面面相觑。朗蒂埃压低声音沉静地说:

  “没什么,她只不过在清理一下肚子。”

  听他这么一解释,大家提着的心放了下来,低下头去把杯子重新放在了桌子上。

  随后布瓦松夫妇起身告辞,朗蒂埃也随他们出了门;他说自己去一个朋友家歇息,这样便可以把他的床让给女人们,也好让每个人轮流去床上休息上一个小时。罗利欧上楼回家独自睡觉,他喋喋不休地重复说,他结婚后还不曾独自就寝呢。于是屋里就剩下热尔维丝、罗拉太太和罗利欧太太。她们两姐妹陪伴着睡意正酣的古波,她们围在火炉,炉上放着一壶热咖啡。她们弯腰前倾,蟋缩着身子,双手放在围裙下面,脸凑进火炉上方,在这万籁俱静的街区午夜里用极低的声音交谈着。罗利欧太太唉声叹气道,她没有黑色的长裙,她又不想去买一条,因为她时下手头拮据,非常拮据;于是她问热尔维丝,古波妈妈有没有留下一条黑色短裙,她记得那条裙子是她过生辰时别人送给她的。热尔维丝只得去找来了那条裙子,只需在腰间打一个折,罗利欧太太便能将就着穿起来。然而,罗利欧太太还要一些旧衣服,还提及了那张床和那只高柜,还有那两把椅子,边说边用目光四下搜寻着可以均分的各种零碎物品。大家又几乎愠怒起来,罗拉太太还算公允,她压住火头劝说道,古波夫妇赡养了妈妈,得了这些旧衣服旧家具也决不为过。于是三个人又重新围在火炉旁打起瞌睡,不时地说些无关痛痒的闲话。这一夜使她们觉得难以忍受地漫长。有时候,她们晃晃身子,动动手脚,抖搂一下精神喝上些咖啡,探头向小屋里望上几眼。小屋里的蜡烛芯是不许剪的,烛花渐积渐大,活像一条条蘑菇状的发绺一般,烛焰变成了暗红而凄惨的样子。炉火虽然很旺,但是,临近的拂晓时分,她们却忍不住浑身发抖。长时间的说话使她们疲惫颤抖,口干舌燥,眼睛酸痛甚至有些窒息。当热尔维丝和罗利欧太太的头低垂得几乎碰到膝头,在炉旁昏昏欲睡之时,罗拉太太已经一头倒在朗蒂埃的床上,像男人一般打起鼾来。天色微亮的时候冷不防的寒战让她们苏醒过来,古波妈妈屋里的蜡烛又一次刚刚熄灭。黑暗之中,那溪水流淌的声音又起,为了给自己定定神,罗利欧太太提高嗓门解释说:

  “她又在清理肚子了。”边说边点燃了另一支蜡烛。

  出殡的时间是在上午十点半钟。昨天挨过一个整天,昨夜又过了整整一夜,今晨还要熬过整整一个上午!热尔维丝虽然身上没有一个铜币,但是如果有人能提前三个小时来为古波妈妈收棺入殓,她都情愿付给他一百法郎。不是吗?越是你爱的人,一旦他们死去,你就会越发感到心情沉重;甚至越是你爱的人,他们离开人世后,你会越加希望能尽快摆脱那种撕心断肠的痛苦,尽早让他们在地下安息。

  幸好出殡的这天上午还有许多事情可以让人分散和减轻过于沉重的心情。需要做多长时间的准备,早饭后,住在大楼的尸体搬运工巴祖热大叔来了,他抬来了棺材,还有一只糠鼓口袋。这老头子昨夜喝醉了酒,今天早上八点钟仍然酒气未消。

  “好吧,这是棺材,是这里,对吧?”他说。

  他放下棺材,因为是只新棺木,放在地上时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

  然后,当他把那糠麸袋扔下的当尔,抬眼看到热尔维丝站在他面前,不由得睁圆了眼睛,半张着嘴巴,半晌才说出一句话:

  “对不起,我是弄错了,人家对我说是您家,但是……”

  说着便重新拿起了糠麸袋子,热尔维丝喝住他,叫他回来,说:

  “放下袋子吧,就是这里。”

  “哟!妈的!怎么不说清楚些呢!”他拍着自己的大腿,如梦初醒似的说,“现在我明白了,原来是那位老的……”

  热尔维丝脸庞变得没有一丝血色,原来巴祖热大叔抬来棺材竟认为是为她预备的!老头子继续表示出歉意和殷勤,并且寻找词语继续解释道:

  “可不是嘛?昨天有人告诉我,说楼下有一位女人去世了。于是我就以为……要知道,干我们这个行当的,对于这件事,向来都是这个耳朵进那只耳朵出……请别见怪,但是无论如何,我得恭贺您一声。迟些终归是好事;虽然活着并不见得有多少快乐。唉,真的,活着未见得多么美妙!”

  她听着老人的话,不由自主地向后退着,仿佛惧怕这扛尸老人用他那双满足死人气的大手把她也抓进棺材里去似的。她记起,她新婚酒宴后的夜里,在街上碰到她时说他认识的好多女人都想让他日后为她们收尸,女人们还对他感激不尽呢。哎!热尔维丝还不至于到此地步,想到此一股寒气像是穿透了她的脊梁。她的境遇是遭透了,但是她并不愿意这样早的离生活而去;她宁愿再挨几年饿,也不愿一死了之,人死是不会复生的。

  “他喝糊涂了,”她用厌恶和恐惧的神情小声嘟囔着,“管理的人至少也不该派这些酒鬼来为人殓尸,我们可是出了不少钱呢。”

  这时,那扛尸人变得蛮横无礼起来,他喃喃地嘲讽说。

  “喂,我的小嫂子,下次再来时,我愿意为您效劳,说定了!只要给我打个招呼就行,我可是女人们的安魂人……另外,千万别诅咒您的巴祖热大叔,比您更尊贵的女人也都得由我抱进棺材,她们听任我摆布没有一声怨言,在黑暗中惬意地继续她们的睡眠。”

  罗利欧听到吵嚷的声音,便跑过来,厉声地说:

  “住嘴!巴祖热大叔!这种无礼的玩笑开不得。如果告发了您,您的饭碗就难保了……快从这里滚出去!您太不懂规矩了!”

  扛尸人走了,然而大家仍然听得到他在街道上结结巴巴地说:

  “规矩,什么是规矩!……世上原来就没有规矩……没有!……只有诚实才对!”

  终于十点钟声响起,灵车却迟迟未到,店里已经来了许多邻居和朋友们,其中有玛蒂尼先生、“靴子”、戈德隆太太,还有洛蒙茹小姐。不时地总有男人或女人把头探出洞开的店门,看看那辆姗姗来迟的灵车是否出现。全家人都集中在店房的后面,与来宾一一握手。短暂的沉默时时被短促的低语声所阻断。厌倦和气恼的等待伴随着妇人们长裙的窸窸声响;罗利欧太太忘了带上她的手帕,罗拉太太找寻着刚刚借来的那本祈祷书。每一个进屋的人都看得到那小屋中央的床榻前,敞着盖的那副棺材;都用眼角度量一番那棺材的尺寸,没人能相信肥胖高大的古波妈妈能顺利地装进去。所有的人都相互张望着,眼神中交流着同一个疑问,只是未说出口罢了。忽然间,朝向街道的那扇门被人推开了。玛蒂尼先生进来,双手合十,用庄重而浑厚的声音向大家通报说:

  “他们到了!”

  来的仍然不是灵车,而是四个扛尸夫,他们一个挨一个鱼贯而入,脚步匆匆,脸色通红,他们都有一双僵硬而粗糙的脚夫式的大手,身穿因时日过久被棺材划出印痕和破口的黄黑色工衣。巴祖热大叔走在最前面,他虽然醉意未退,但却举止十分得体,原来到了正经干活儿的时候,他立刻会变成明白事理的人。他们一声不吭,稍稍低下头,早已用目光度量过了古波妈妈的身重,活计做得极快,只是打一个喷嚏的光景,可怜的古波妈妈已被包殓完毕。其中个子最矮小,长着一对斗鸡眼的年轻扛尸夫早已把袋中的糠麸尽其倒进了棺材里,顺势摊开,并且揽了几下,像是要和面做面包似的。另一个瘦高个扛尸夫,脸上总带着几分滑稽的神色,他把一条被单盖在了糠麸上。随后,在一!二!三!的齐呼声中四人合力,两人搬头,两人搬脚,忽悠之间便抬起了尸体,用比翻一张油煎薄饼还快的速度放进了棺材。在近旁伸长了脖子观看的众人都以为是古波妈妈自己跳进了那棺材里。她溜进了这只大匣子,竟像是到了自己的家。哟!太挤了!简直太挤了,人们都能听得到她身体挤擦棺壁新木发出的吱吱声呢,她的身子填满了棺材的所有空间,真像一幅画嵌入镜框里一般。总之,她是进去了,这让参加葬礼的来宾们惊诧不已;那一定是昨晚她的身子缩小了些!此时四个扛尸夫站起身来等待着,那个斗鸡眼的矮个子把棺盖揭开,让丧家的人与死者做最后的告别;此时,巴祖热大叔已嘴里咬着钉子,预备好了手中的铁锤。于是古波和他的两个姐姐,以及热尔维丝和其他的葬礼参加者跪下吻别临行的妈妈,大滴的眼泪落下,滚热的泪珠落在死者僵硬冰冷的面颊上。一阵呜咽声骤起。棺盖砰然落下,巴祖热大叔姻熟的打包工般的技巧把根根铁钉钉入棺盖,每一枚只钉两下,便已严丝合缝;在这类似整修家具般的嘈杂声响中,已听不到哭泣的呜咽声。一切都终结了,该起棺了!

  “都到了这个时候何苦这样排场!”当罗利欧太太看见灵车来到门前时对丈夫这样说。

  那灵车惊动了全区的人。那卖熟肠的妇人招呼杂货店的伙计来看,那钟表匠走出店门站在便道上,邻居们倚在窗口望着,所有的人都在谈论那幅带边穗的白色横批。嗨!古波夫妇把那钱用来还债岂不是更好些吗?然后,正像罗利欧夫妇所说的,当一个人虚荣心太重的时候,无论何时何地都会向众人炫耀的呀。

  “真不要脸!”几乎与此同时,热尔维丝重复着一句专指罗利欧夫妇的话,“这两个吝啬鬼甚至连一束紫罗兰都没给他们的母亲带来!”

  确实,罗利欧夫妇是空手而来。罗拉太太却送一只纸质的手工制作的花圈。棺材上放着古波夫妇买来的一只非凋谢类鲜花制成的花圈和一束美丽的鲜花。那四个扛尸夫要用很大的力才能把棺材抬起放在肩上。送葬的队伍要安排好一阵子,古波和罗利欧身穿礼服,礼帽拿在手中,他们是送葬队伍的引导人;古波早上喝了两杯白酒又勾起了他的伤感,此时他挽着姐夫的手臂,双腿发软,脑袋沉甸甸的。他们身后走着一群男人。玛蒂尼先生一身黑装,神色凝重;“靴子”在他的短工衣外面披了一件大衣,博歇的那条黄裤子格外引人注目,除此之外,还有朗蒂埃、戈德隆、“烤肉”和布瓦松等人。女人跟在后面。第一排的罗利欧太太守着改过后的古波妈妈的裙子;并肩而行的罗拉太太用一条披肩盖住她草草做就的那件丧服,前胸上还点缀着一枝紫丁香。队伍再往后便是维尔吉妮、戈德隆太太、福克尼太太、洛蒙茹小姐和其他的一些女友们,一个跟着一个。当灵车颠簸摇晃着沿金滴街缓缓而下时,沿路都有人脱帽画着十字。那四个扛尸夫两个领头走在前面,另外两个一左一右跟在后面。热尔维丝为了锁门被留在了最后。她把娜娜托给了博歇太太,然后飞跑着去追赶送葬队伍。至于娜娜被女门房一把拽住,只准她站在门洞下远远地看;她饶有兴致地注视着祖母乘着那辆漂亮的车子消失在马路的尽头。

  恰好在热尔维丝气喘吁吁地赶上队伍时,顾热也赶来出现在她身旁,他加入了男人们的行列,然而他回过头来,向他点头致意,他的表情是那样的温和,使她突然感到自己命苦,悲切之中眼里又涌出许多泪来。她不仅仅是为古波妈妈伤心落泪,也为一件使她痛心疾首的事情,但这事又无法说出口,为此她有些气闷。一路上她用手帕捂住自己的眼睛。罗利欧太太板着那张毫无泪痕却带怒气的脸,用眼角瞟着热尔维丝,那神情像是嫌她假伤心,装腔作势。

  在教堂里,葬礼仪式进行得很快。只是那弥撒稍稍拖长了一会儿,因为那神甫实在太恶了。“靴子”和“烤肉”更愿意留在外面,因为怕给教堂交布施钱。玛蒂尼先生一直在悉心观察那些神甫们,并向朗蒂埃说着他观察的结果:这些滑稽可笑的神甫们,满嘴喷着唾沫星乱读那拉丁文,其实他们也未见得知道自己在哇啦哇啦地说些什么;他们为您安葬一个亡者也如同给人施洗礼或者举行婚礼一样,他们的心里不会带一丝一毫哪怕是起码的情感。接着玛蒂尼先生又非难起这葬礼仪式的繁文缛礼,瞧那许多烛光,哀怨的声音,那些在死者家人面前种种煞有介事的炫耀之举简直让人莫明其妙。的确,亡者竟像是要去死两回,一次在家里,另一次则在教堂!所有的男人都说他言之有理,因为,这真是一个难挨的时候。当弥撒做完之后还要有一长串的祈祷要做,送葬的人还要排着队逐个从棺材前走过,同时还要洒圣水。所幸的是墓地并不远,沙拜尔小穴墓从面对马尔加代街的那座小花园的大门穿过去就到了。送葬的队伍散乱着来到了墓地,大家跺着脚,各自谈论着自己的事情。人们着意把硬鞋底踏在坚硬地面上发出响声。已掘好的墓穴张着大嘴旁边已停放着棺材,那墓穴也被寒气冻得结结实实,坚硬的像座石灰窑。送葬的人们在满是瓦砾堆的墓穴旁围成了一个圈。刺骨的寒冷和那看上去令人讨厌的那个窟窿赫然在目。最后一个身穿宽袖白色法衣的神甫从一间小屋里走了出来,他周身颤抖着,只见他每念一句祈祷词时,嘴里便冒出白气。他在胸前画过最后一个十字后,无心再继续下去,便走开了。于是一些掘墓人拿起铁锹铲土,但是由于土已冻成了块儿,他们只得把大块的冻土拨下墓穴之中,那冻土落下的声响恰似异常悦耳的“音乐”奏起,像炸弹在棺材盖上隆隆作响。那一长串联珠炮似的响动让人确信无疑那棺材是被砸裂了。即便十足的自私鬼,再闻这种特殊的“乐曲”,也不能不感到撕心裂肺的痛楚。大家又流出了伤心的眼泪。“靴子”对着自己的手指呵出几口热气,大声说:“呀!妈的!怎么能这样?可怜的古波妈妈不会觉得太暖和了吗?”

  古波对着停留在马路上陪伴家属们的亲友们说:

  “太太们和诸位先生们,如果你们允许我们请大家叫一些东西……”

  他边说边带头走进了一家名叫“墓地仙阁”的酒店,这小酒店位于马尔加代街上。热尔维丝停在马路上,她要叫回向她再次点头施礼后就要离去的顾热。为什么不肯喝上一杯酒呢?他说自己很忙,要立即回工厂里去。于是两人相互怔怔地凝视了半晌,无言以对。

  “我为借您六十法郎而道歉。”热尔维丝终于怯生生地小声说,“那一阵子我像疯了似的,便想起了您……”

  “噢!这没有什么,我已经原谅了您。”顾热打断了她的话,“要知道,要是您遇到了什么不幸,我会全力帮助您……不过请您不要对我妈妈提起这些,因为她有她的见解,而我又不愿意忤逆母亲。”

  她始终用目光凝视着他;她看见他这般心地善良,又是这样悲伤,还有那一簇漂亮的金黄胡子。她甚至想到接受他先前的提议,与他一起远走高飞,去一个人们不曾知晓的地方共渡爱河。随后,她心里又升腾起一个不良的念头,她想无论如何得向他借到那两季度的房租才是。她的心怦然跳动着,再一次用温柔的口吻说:

  “我们互相不再有埋怨,不是吗?”

  他摇了摇头,回答说:

  “当然不会,我们之间永远不会互相埋怨……只不过,您要明白,一切都完了。”

  他说罢便大步离去,把思绪烦乱的热尔维丝留在那里。她听到的他那最后一句话,像嗡嗡作响的钟声在耳畔强烈地敲击着。当她走进那家小酒店时,她又听见自己内心深处隐约的低吟声:“一切都完了!好呀!一切都完了!如果一切都这样完了,我就什么也不做了!”她坐了下来,吞下一口面包和奶酪,举起面前满满地一杯酒,一饮而尽。

  这里是位于楼下的一个长厅,天花板很低,有两张硕大的餐桌。桌上一字排开摆放着几瓶酒、一些面包、三碟子干酪。送葬的人们草草地吃着,即不用餐巾,也不用刀叉,远一些的地方,呼呼燃火的炉子旁边,四个扛尸夫已经用毕了午餐。

  “我的上帝!”玛蒂尼先生解释道,“每个人都要走这一步,年纪大的会给年轻的腾出地方的……下一回你们回家时,会觉得房子空多了。”

  “哎!”罗利欧太太连忙说,“我弟弟要退了租约。他那店铺已经破产了。”

  大家刚才已经对古波用了功夫,所有的人都劝他把租约转让给别人。罗拉太太本人近一段时间来与朗蒂埃和维尔吉妮相处甚好,并被他们两人眉来眼去的隐情挑逗起恻隐之心,暗地里顺水推舟,便努力做惊慌状,说着破产和坐牢的可怕。忽然间,古波生起气来,原来他喝了过多的酒,原来悲伤的情绪变成了一股怒气。他对着妻子劈头就嚷:

  “你听着,我要你好好听我说!你总是按你的主意行事!但是,这一回我可告诉你,我要按我的意愿做事了!”

  “好!”朗蒂埃说,“如果好话她听不进去,就用木槌把这道理敲进她的脑袋里去!”

  他们两人都数落了她一番。但是这并不妨碍嘴巴咀嚼食物的动作。那些干酪渐渐吃光了。瓶子里的酒也如同喷泉一样流进肚子。热尔维丝也在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面前退却了。她不回答,嘴里被食物塞得满满的,匆忙地吃着,好像她先前被饿极了一样,当他们说得停了嘴,她才轻柔地抬起头来,说:

  “你们说够了吧,嗯?我并不在乎店铺!我也不要那店了……明白了吧,我不在乎,反正一切都完了!”

  于是,大家又重新叫了些面包和干酪来说,大家严肃地讨论起来。布瓦松夫妇接手店铺的租约,而且由他们支付近两个季度的欠租。另外,博歇欣然代表房东答应了这种转租方式。他又当场租给古波夫妇一个住所。那是七楼的一间没有人租用的空房,正好和罗利欧夫妇在同一个门廊里。至于朗蒂埃怎么办呢,瞧呀!他表示说如果不妨碍布瓦松夫妇的话,他愿意继续住在那间卧室里,布瓦松点头答应:这并不妨碍他们,尽管他们意见不同,但作为朋友总会相互包容的。朗蒂埃的小算盘已如意实现,也就不介入转让的具体事宜了,只管在一块很大的面包片上配上布里干酪;向后仰着身子,虔诚地吃起手中的面包,表面平静,心中暗自窃喜,眨巴着眼睛在热尔维丝和维尔吉妮之间偷偷地瞟来瞟去。

  “喂!巴祖热大叔!”古波叫道,“来喝杯酒吧,我们并不是那些骄傲的人,咱们都是干力气活的工人。”

  四个扛尸夫已经走出店门,听此话又重新走进来与众人碰杯,并不是他们说埋怨的话,就凭他们刚才扛过的那尸体的重量,也配喝下一杯酬谢酒。巴祖热大叔用眼睛盯着热尔维丝,却并未说一句不得体的话。热尔维丝觉得不自在,便站起了身离开了那些已微醉的男人们,古波又喝得烂醉,重新又放声大哭起来,并说自己还在伤心呢。

  是夜,热尔维丝回到家里,呆呆地坐在一把椅子上愣神。她似乎觉得这所房子现在是那么冷清而空旷。确实,这么做倒也少了那一大堆拖累。但是,她不仅是把古波妈妈真真切切地留在了那马尔加代街小园子的墓穴深处,她还失去了太多的东西,这一天她也埋葬了自己生命的一部分,她的店铺,她做老板娘的威风,还有其他种种情怀。是啊!屋子已空了,像她的心一样,就像搬家时腾空了一切似的,更像交易市场的股价跌到了终底。她感到筋疲力竭,跌倒在地。将来也许会重新爬起来,如果她能够的话。

  晚上十点钟时,娜娜脱了衣服时却跺着脚大哭起来。她要睡到古波妈妈床上去。她的母亲试图让她害怕;但这小丫头过于早熟,对死人她只是充满着好奇心,并没有恐惧心理;如此这般,热尔维丝为图个清静,终于答应她躺在古波妈妈睡过的地方。这女孩喜欢大床,可以随意在上面躺着打滚。这一夜,她在舒适温暖的羽绒床垫上睡得格外舒服。

(完)


2010-4-28 0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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