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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焦庸鉴: 爱尔兰的那些往事

    爱尔兰的那些往事

    焦庸鉴


         一

         美国小说家里昂·尤里斯的长篇历史小说《爱尔兰往事》[①]出版于1976年。在某种意义上说,这部反映将近两百年爱尔兰错综复杂历史的长篇小说,在1976年这样一个特殊的时刻问世,可谓正逢其时。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末,在全世界范围内民主和反战运动的大背景之下,北爱尔兰地方选举再一次以新教徒大获全胜告结束。随之而来的,是北爱地方政府和议会对北爱天主教徒在就业、住房、薪酬等诸多方面的严重歧视。据资料显示,到1976年10月,英国失业率最高的十个地区,有九个在北爱尔兰,失业率高达20%。而构成这些失业人群的最主要成分,是天主教徒。

      在错综复杂的政治、经济形势下,在沉积了数百年的历史重压下,爱尔兰共和军内部产生了巨大分歧,最终于1970年分裂为主张以和平方式建立统一的爱尔兰工农共和国的“正式派”和坚决要求诉诸武力,以英国政要和爱尔兰新教徒为打击目标的“临时派”。爱尔兰共和军临时派于1971年宣告独立,随即投入了在英伦三岛乃至整个欧洲针对民族和政治敌人的打击报复行动。一时间英伦三岛甚至整个欧洲都动荡不宁。据统计从1968年到1979年在英国有将近六千五百枚炸弹爆炸,仅1972年一年就有四百七十二人死于非命(《北爱尔兰共和军》,韩本毅 花军编著,北京出版社,1991)。

         《爱尔兰往事》正是在这样一种特殊的背景下问世的。说它的诞生适逢其时,首先指的是,它回顾了两百多年爱尔兰天主教徒和新教徒、爱尔兰天主教徒和英国殖民者、爱尔兰天主教徒、新教徒和英国殖民者之间斗争的复杂历史,给这部小说出版时发生在爱尔兰岛乃至整个欧洲一系列与爱尔兰相关的事件,加了一个强有力的历史注脚。说它的出版恰逢其时,还指它的作者里昂·尤里斯已经不是第一次,在第一时间里以长篇历史小说的形式,及时、全面地反映发生在世界上某一地区的某一重大事件。他的《出埃及记》、《黄玉》、《愤怒的群山》等长篇小说,都是在重大事件才刚刚发生,各种因素还在发酵,很多结果尚未可知的情况下横空出世,既就现实事件给读者提供复杂的历史、宗教、政治和经济视点,又表达出作者深厚的史家情怀、鲜明的现实情感和卓然不群的政治立场。

         二

      作为一部有着相当篇幅的长篇历史小说,《爱尔兰往事》给读者提供了一幅格外复杂的爱尔兰图景。或者说,它为我们已有的关于爱尔兰的知识、传说、误解、偏见之类,提供了一个说来话长、枝蔓横生、线索交织的解释。
    所谓说来话长、枝蔓横生、线索交织,说的是今天的爱尔兰共和国和尚在英国版图内的爱尔兰北方六郡,数百年来一直纠缠在爱尔兰人与英国人、爱尔兰的天主教徒与新教徒之间历史的和现实的纠葛,甚至暴力冲突之中。这是一种缠斗,时而以英爱冲突为主,时而以新教和天主教冲突为主,时而两种冲突夹杂不清,甚至还掺杂着其他各种因素,一斗就是数百年。《爱尔兰往事》的前两部,即“我的故乡”和“奥兰治牌”,以相当大的篇幅集中描写了这种矛盾冲突之中的三个标志性事件:爱尔兰大饥荒、“刑惩法”和“奥兰治牌”,凸显出爱尔兰历史和现实局面的复杂。

      爱尔兰大饥荒发生于1845年到1849年的将近五年时间里。有人认为,爱尔兰历史上的任何事件,都不像大饥荒那样,对爱尔兰民族在感情上造成如此大的影响。“在爱尔兰人看来,这种经历对于民众民族意识的影响,甚至可能不亚于德国纳粹的‘最后解决’对犹太人民族意识的影响。”(《爱尔兰史》,罗伯特·基著,中国出版集团东方出版中心,2010年1月)

         大饥荒最初是由马铃薯“霍乱”造成的。而在爱尔兰,尤其在北爱尔兰,以马铃薯为生的,主要是信仰天主教的爱尔兰农民和城市贫民。到1846年2月,马铃薯病害已传播到爱尔兰各郡,爱尔兰四分之三的马铃薯收成已经损毁,与此同时斑疹伤寒病在全国三十二个郡中的二十五个郡流行。此时在爱尔兰境内已经出现大量农民流离失所,涌向城市,挤进济贫院,无数人病饿致死的状况。还有大批爱尔兰人为了逃脱病饿致死的结果,向北美和澳洲移民。他们像牲口一样被塞进轮船,其中至少三分之一在途中死亡。

      据说在爱尔兰地区,即使在年景正常的情况下,也有四分之一的人口处于半饥饿状态。对此英政府的一贯立场是,将对这些饥民的济贫工作交由爱尔兰地区的新教地主来承担。而那些地主,绝大部分都为富不仁,一些人出手悭吝,另外一些人则干脆不参与这类活动。而在这种大灾难的情况下,英国政府的考量仍然主要顾及到英国的经济状况,和在爱尔兰的那些信仰基督新教的英格兰、苏格兰移民的经济和生活状况。英政府虽从国外往爱尔兰进口了大量玉米,但对于连马铃薯都吃不上的灾民来说,玉米是连想也不敢想的食物。英国政府这样的救灾政策不啻画饼充饥。

      有资料显示,经过这场大饥荒,有将近一百五十万爱尔兰人对外移民,有近一百万人死于饥荒和传染病。这场饥荒在爱尔兰人,尤其是爱尔兰天主教徒的内心深处留下了沉痛的记忆。无数幸存下来的爱尔兰人认为,不应该为这些死难者立纪念碑。对他们真正的纪念,是爱尔兰的独立和自由,也即摆脱英国人的统治。

      所谓“刑惩法”,《爱尔兰往事》中译作“惩治法”,指的是十八世纪初,英国的威廉三世取代了詹姆士二世之后,英政府颁布了一系列严苛的法律,以刑惩在爱尔兰人口中占多数的天主教徒,诸如天主教徒不得担任公职、进入议会、没有选举权、不得参加军队或法律工作,甚至无权购买土地,等等。这一系列针对爱尔兰天主教徒的法令,最直接的结果是导致爱尔兰的天主教徒在自己的土地上沦为奴隶;其间接的结果是,使得本来已经十分复杂的爱尔兰局势更加复杂化,英爱冲突、新教徒和天主教徒之间的冲突一步步升级。《爱尔兰往事》里康内尔的父亲、祖父,甚至曾祖父针对英政府和新教徒的激烈反抗,正是这种“刑惩”的必然结果;而康内尔和谢默斯最终投身于爱尔兰共和军的武装斗争,与英国人和新教徒决一死战,也是这类刑惩的后果。

      小说的第二部分叫“奥伦治牌”。这里的“奥伦治牌”,首先指奥伦治协会,一个创立于1795年,取名于新教国王奥伦治的威廉,即英国历史上的威廉三世的组织。奥伦治协会是一个针对天主教徒进行暴力和恐怖活动的组织,这个组织来源于一个名叫“黎明小伙”的新教徒组织,其活动方式是每天凌晨对天主教徒进行恐吓,在他们的门上贴纸条,上写:“下地狱或去康诺特”。天主教徒顺从的就都往南面或西面搬迁,不顺从的则会受到诸如枪击膝盖之类的惩罚。
    据说英政府对奥伦治协会持一种机会主义态度,一方面看到其滥用武力的坏处,另一方面则有意识地将其当成一张牌来打,即所谓“奥伦治牌”,以达到在爱尔兰挑唆民族、宗教冲突的目的。

      说这三个事件具有标志性,是因为它们几乎概括了爱尔兰问题的所有复杂性:民族的、宗教的、政治的、经济的、历史的、文化的,等等。此外,《爱尔兰往事》还在这一切既有的复杂因素之外,提供了新的视点,比如英国工业革命之后日益尖锐的阶级矛盾,比如大量流亡海外的爱尔兰移民,正在构成对于爱尔兰境内各种矛盾和冲突越来越强大的外来影响力;比如来自欧洲的天主教国家,对爱尔兰境内冲突所持的与英国人对立的立场和采取的政治、军事举措,等等。这一切,构成了《爱尔兰往事》作为一部长篇历史小说在内容上的繁复,也由此而构成了这部小说的魅力。

         三

      从形式上看,《爱尔兰往事》是一部长篇历史小说,与此同时又是一部“成长小说”。小说的主人公谢默斯和康内尔,两个出生于爱尔兰天主教家庭的懵懂少年,在经过了无数苦难之后,凭藉着各自生命中不同的机遇,自强不息,最终成长为有知识、有文化、勇敢而有主见,勇于承担自己的命运乃至整个民族命运的爱尔兰独立运动斗士。小说完整地再现了他们俩成长继而为事业献身的整个过程。

      特别值得一说的是,这两个人物,尤其是康内尔,有着非常丰富的情感经历和心灵历程。这样的内心世界,使得他们在面对传统的敌人,面对爱情、仇恨等强烈的情感冲突时,常常处于纠结甚至矛盾重重的情境之中。可以说,与他们在年龄和事业上的成长同步的,是他们的内心和人格的复杂化过程。

         四

      回顾数百年来爱尔兰境内天主教徒和新教徒之间的斗争,回顾英爱之间的冲突,引起我们关注的不仅是斗争的惨烈,也不仅仅是局面的复杂和几方之间仇恨的日益加剧。还有一系列最初似乎面目模糊、费尽了心力却不为人理解的矛盾人物,比如沃尔夫·托恩、查尔斯·斯图尔特·帕内尔、迈克尔·柯林斯、亚瑟·格里菲斯,等等,以及这些人物投身的事业,日益引起我们的关注。

      这些人试图超越既定的宗教立场,建立一种所谓的“爱尔兰人”立场,以摆脱英国的统治,追求统一、独立、自主的爱尔兰共和国为自己的目标。他们的出现和他们为之努力的事业,预示着数十年甚至几百年之后,终将会有一种超越仇恨,包含各种异质的包容性立场,即“爱尔兰立场”,在爱尔兰生根开花结果。

      在小说《爱尔兰往事》里,我们也时而能够看到这种超越宗教、民族、阶级冲突的人物,感受到作者除去仇恨、斗争的愿望等强烈的情感,也还有一些很柔软的、处于中间状态的情绪。比如谢默斯和奥内尔与那位有着苏格兰血统的启蒙老师安德鲁之间的交往,比如奥内尔和杰里米之间父子一般的关系,比如康内尔对杰里米的母亲卡罗琳怀有的复杂情感。读到这样的篇章时我们会想,血脉喷张地描写新教徒与天主教徒冲突的里昂·尤里斯,和小心翼翼地描述着超越宗教和阶级冲突的情感的里昂·尤里斯竟然是同一个人。也就是说,这样一种复杂的感情,在爱尔兰,在新教徒和天主教徒中间,有其历史和现实的基础,毫无疑问是存在的。

      现实的指向往往比我们的思考来得直接:1997年,爱尔兰共和军宣布停火;“真爱尔兰共和军”于2002年7月宣布停火;2005年7月28日,爱尔兰共和军正式下令终止武装斗争;2007年5月8日,曾经争斗了数十年的北爱民主统一党和新芬党终于站在了一起,携手组成新的北爱尔兰地方自治政府。

      但是,2009年3月的两起恐怖袭击事件又给北爱尔兰的和平进程蒙上了一层阴影。爱尔兰问题注定是一个复杂的,难于一揽子彻底解决的问题,历史的阴影会长久地投射在现实层面上,给持不同立场的人们带来困惑。

         注:[①] 《爱尔兰往事》将由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本文为该小说的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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