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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廿一行: 醉梦人生与寂静澄明——尼采与海德格尔的生命观

    醉梦人生与寂静澄明——尼采与海德格尔的生命观

    廿一行


        海德格尔在《尼采的话“上帝死了”》一文中说:“尼采就如同他之前的任何一种形而上学,根本没有认识到虚无主义的本质。”何为虚无主义?尼采如何界定虚无主义?海德格尔又如何看待虚无主义?
       
        尼采和海德格尔对虚无主义一词的使用有着特殊的哲学本体论意义,并不同于当下所谓信仰危机,价值泯灭、道德堕落意义上的虚无主义。尼采以脱离大地、脱离生命本身的超感性、形而上理念、上帝观念为虚无主义;海德格尔却认为人对存在之真理的遗忘,乃是最大的虚无主义。
       
        由于尼采和海德格尔所处的时代不同,他们所肩负的历史使命不同,因此他们学说的倾向性不同,他们对上帝的认识和把握不同。尼采所处的时代是一个哲学思想专注于上帝崇拜、理念世界、形而上学大话语编织,哲学流于空谈、抽象、玄奥而脱离了人之生命本身的时代。因此,尼采以超人和战士的姿态向一切蔑视生命、压抑生命之物宣战,他志力于破除一切偶像崇拜,超感官事物,把哲学思想从虚空孤离的天上拉回生动鲜活的大地。
       
        因此,在尼采那里,上帝是被作为人虚构出的最高偶像、高踞一切存在者之上的至高存在者,一种最高价值的代表而加以否定的。尼采的“上帝死了”是指一切压抑人、束缚人、控制人的超感官偶像之死,是摇控尘世之至高游戏设定者的死亡。没有任何人格化的上帝、绝对的理念高高在上掌控着人世的一切,游戏只是游戏本身,而游戏乃是永恒轮回之游戏。永恒轮回没有先行设定的道理可循,它自然而然,它几近于混沌。实际上,尼采的永恒轮回已接近于中国的大道之显现方式。
       
        在尼采那里,上帝是被作为一种狭义的宗教式的至高存在者而被否定的,形而上学理念是被作为一种人强行设定的价值观念而被否定的。尼采反对的上帝是由人自己造出来的上帝——绝对偶像。尼采反对的形而上学是由人自己编织而成的规范——别一种偶像。尼采痛恨人自己弱化、规训、束缚了自己,痛恨人自己放弃自己的生命意志而追求自设的超感官的虚无缥缈。而尼采用以代替上帝的是“无意义的永恒轮回”。为什么永恒轮回无意义?并非永恒轮回自身无意义,乃是人无法设定永恒轮回之意义。一切宗教化的上帝,人格化的上帝,理念化的上帝都不再是本真的上帝本身,因为他们都是被人反向规定了的、僵死化了的、降格了的伪上帝。而永恒轮回乃是那个在一切上帝、形而上学观念之外的、自在的、拒绝人为设定和固定化的真正的、源初的、纯粹的上帝。
       
        由于尼采厌恶“上帝”这一早已庸俗化、遮蔽自身的虚假性词汇,他用永恒轮回命名他心中那源初的、纯粹的上帝。被人为设定了的上帝皆已遁离上帝本身,异化为外在的虚假之物。而唯有祛除一切人世遮蔽返求诸己在内心的顿悟中才能不断趋近、归属于本源的上帝。这也即是道家所言的“为道日损”。这种源初的、纯粹的上帝接近于海德格尔所意谓的上帝——海德格尔道出“只有一个上帝能够拯救我们”时所意谓的上帝。这种源初的、纯粹的上帝接近于老子所言的本体论化的大道。这种源初的、纯粹的上帝无异于佛家的“如来”——“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故名如来。”(《金刚经》第二十九品)
       
        如来(佛家)——如其所是(海德格尔)——自本自根(道家)——永恒轮回(尼采)
       
        我们发现,禅、道、海德格尔、尼采反对形而上学、人为化、对象化的方式皆在于强调至高神圣存在的自在丰盈、包容万物又超然物外,运化尘世又出尘世淤泥而不染。至高至大至近至远无所不包又无所沾染的神圣者(勉强名之为神圣者或曰大道)岂是人能够把握的?岂是人能够化之为对象而外求的?人只能以至大之心(老子言道大、天大、地大、人大,即指人能以心体悟大道以成其大)体验、顿悟、而合和、归属于神圣之域。而以心体道,以身行道的方式却又不尽相同。一般意义上,佛、道、强调出离尘世污泥而心游方外,逸离苦海,寻求一种超凡逸俗的解脱;在彻悟、空明中见道心;禅宗、海德格尔则又强调彻悟之后重返大地的安居,在诗与思中心行合一;尼采则以无畏地对抗、改造污浊尘世的精神践行永恒轮回的神圣使命,怀着一颗神圣和悲壮之心投入永恒轮回这大化的圣洁游戏。然而由于尼采对强力意志与永恒轮回的矛盾心理,使他的践行天命的悲剧美学与孔子践行天命之喜悦心境(“仁者无惧”,“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仍显隔了一层。
       
        尼采的矛盾之处在于难以真正从根本上调和强力意志与永恒轮回二者的关系。一方面,永恒轮回赋予超人神圣的使命,另一方面,超人以强力意志去战斗、创造、毁灭,归属于永恒轮回的大化。但是,永恒轮回之于人终是比亲切的大道显得疏远了。在中国,大道的运行方式已通过《易经》、老庄、孔子等诸种解读多方面地向人们显现出来,人是可以以特定的方式体悟、追寻、践行、合和于大道的。而在尼采那里,内心虽然时时感受到永恒轮回的神圣召唤,但这种召唤总是以无法预定、突如其来的方式像闪电一样击中存在者,从而唤起存在者创造与毁灭的强力意志,唤起存在者内在的冲动和涌迫。存在者从“无意义的永恒轮回”出发,就不可避免地兼具了崇高精神和某种盲动性。由于缺乏像中国一样的践行和领悟大道的指导方法与途径,就很容易在追寻神圣目的的道路上陷入方法论的迷途,从而在现实的碰壁中强烈地感觉到孤独的痛苦和人生的悲壮性。
       
        尼采哲学在本体论上趋近老庄,一切都归入永恒轮回之大化,无所谓善恶礼义,一切皆是自然之力的生成扩散生灭演变。然而,永恒轮回不过是大道运行方式的显现。在老庄那里,大道是有理可循的,可以通达和彻悟的;在尼采那里,永恒轮回却常常是神秘的、不可探知的,终于到萨特时降格为命运式的不可理喻的荒诞。尼采哲学在实践论上却又趋近孔子,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以悲剧精神迎接永恒轮回的大毁灭大创造。不过,孔子从大易出发,能够以喜悦之心“志于道,据于道,依于仁,游于艺”。尼采在践行永恒轮回的使命时缺乏方法论的盲动性却常常使其陷入痛苦矛盾的悲壮情味中,终于以酒神的悲剧精神自迷于艺。因此,我们说,尼采在哲学本体论上趋近老庄,却又隔了一层;尼采在哲学实践论上趋近孔子,终亦是隔了一层。
       
        现在,转而介入海德格尔之维度。我们需要重新回到开始时的问题:海德格尔何以说尼采根本没有认识到虚无主义的本质?海德格尔所处的时代已与尼采不同,到海德格尔的时代,束缚、控制人的已不是尼采时代的种种超感官偶像,“上帝已死”、诸神遁离、神性消陨,人的本质反更被物质、科技、金钱诸类低级偶像所异化,所驯服,所迷惑,所戕害。在尼采之前的时代,人虽然一味离开自我,外求于神明偶像,毕竟仍然追寻着某种神性;到海德格尔时代,人彻底摧毁了一切神性信仰(包括尼采信仰的永恒轮回),反而外迷于物欲崇拜、社会规训、庸俗的无所事事。人不但没有回返自身的存在,反倒从外求神明的神圣信仰阶段跌落到执迷人欲的动物性阶段。
       
        由于海德格尔所肩负的历史性使命不同,使他特别地以澄明遮蔽、道说神圣、筑造诗意栖居为己任。由于他对东西方思想的特殊融合和联结,使得他特别地强调大道、神圣者的朗照、天命、存在。海德格尔希望通过一种中道的方式联结人和天空、大地、诸神,使其在四重性的交融为一中互成本质。人通过诗与思,即能解脱尘世的诸多束缚、遮蔽、迷误,通达大道,又能回返大地,筑造生命的诗意栖居。
       
        与此同时,技术、物质作为一种揭示的天命,作为一种历史性的命运,并不被全然抛弃和否定,而是要用之而不执着于其中,体用不二,知行合一。不因物用行事而忘道体;不因体道求知而遗其行用。形而上学也并不被彻底地废除毁弃,因为他仍是一个阶段,是探询道路上的路标,是一种人之本性。追寻思乃是为了不执迷于形而上学,却并非彻底否定形而上学在现世中的一切功用。此类似于“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之境界,类似禅宗的彻底去执着。
       
        海德格尔从他的时代主题和哲学使命出发,界定尼采为最后一位形而上学者。尼采认为一切否定生命,压制生命的超感官偶像,形而上学观念都是一种人自己为自己创造的精神囚笼,都是削弱生命意志的虚无之物。崇拜偶像、迷于理念而贬抑自我的生命意志,即是生命的虚无主义。而强力意志高扬生命,激发主体的生成创造力,即是克服一切将我带入虚无之物。海德格尔却认为尼采乃以“最高价值的自行废黜”为虚无主义,而以强力意志对一切价值的重新设定为虚无主义之克服。于是,强力意志便也成为一种设定价值的形而上学(一种倒转的形而上学——形而上学的最后的极端形式)。在包括强力意志形而上学在内的一切形而上学中,存在都沦为一种价值了。因为,形而上学不仅不通过去蔽方式思悟存在的自在本源,反而通过辖域的设定将其凝固为一种现实的价值规定性。用海德格尔的话来说——从存在之命运来思考,“虚无主义”的虚无意味着:根本就没有存在。
       
        在海德格尔看来,对上帝和超感性世界的最后一击却是由信徒和神学家们所完成的。因为他们把更为广大深远的上帝仅仅降格贬低为一种最高价值了。尼采正是在此一意义上摧毁了作为最高价值的上帝,并且深深厌弃了庸俗、遮蔽化了的上帝观念,而以永恒轮回命名那更为广大深远的神圣。海德格尔和尼采的误解之源在于海德格尔虽然用神圣者、明朗者、大道表明那至大深运的神圣,却又常常在同样的意义上使用“上帝”一词。尼采乃是以“永恒轮回”代替海德格尔在神圣者、大道意义上使用的“上帝”;而以“强力意志”代替在最高价值层面被考虑的“上帝”。海德格尔认为强力意志重新设定价值的举动,使人满足、喜悦、迷醉于超人式的创造、生成万物价值的游戏,而遗忘了对联结着大道(神圣)的存在之探询。所以海德格尔说:“强力意志的形而上学的价值思想在一种极端的意义上是致命的”,“尼采就如同他之前的任何一种形而上学,根本没有认识到虚无主义的本质”。
       
        事实上,尼采与海德格尔的不同无非是体道和行道方式的不同,因为时代使命的殊异决定他们的选择必然各有偏重。尼采乃是首先站在永恒轮回高度对人间作清醒而孤独的观照,而后毅然选择无畏的战斗和战斗所须的英雄式的狂醉之美,投入改造世界,践行永恒轮回伟大使命的现世行动中。强力意志乃是永恒轮回的有之显现,永恒轮回乃是强力意志的存在和运行方式。强力意志和永恒轮回乃是有与无的关系,近似中国的气与理的关系。气与理不可分,乃是大道运行和显现的两个相辅相成的方面,强力意志与永恒轮回的关系亦然。强力意志和永恒轮回都并非是一种形而上学,它们都乃是不得以而名之。强力意志所命名之物本身是为真,但强力意志若欲有所作用则必欲设定价值。此亦为体用不二,若独存理而弃用则误入空谈之玄,若独用而不思理则必迷于物。于是,存在之思与形而上学亦不可分。思以达天理,学以致物用。
       
        海德格尔则首先从充满劳绩、然而沉沦俗世的现实境况出发,不断希求向神圣者回归,体悟大道和存在之境,筑造大地上的诗意栖居。尼采的哲学乃是为了艺术哲学家、创造者、超人的哲学,海德格尔的哲学乃是为了救赎沉沦众生的哲学。因为他们的出发点不同,指向的对象不同,尼采的哲学就全然不存在海德格尔的在之沉沦的问题。因为在尼采的哲学中,超人已然明悟了、接受了永恒轮回的感召,如今侧重的是应该如何在大地上去具体地做;海德格尔的前提却恰恰恰相反,人们沉沦于世俗中,不再能仰望天穹,感知明朗者,如今重要的是如何启迪人们的存在之思,然后进一步和合于存在所联结的神圣。海德格尔从他的时代使命和哲学主题出发,认为尼采的强力意志形而上学仍是一种虚无主义。但对尼采本身来说,这种定性是无意义的,所谓存在之思亦是多余的。
       
        正如海德格尔所言:“林中多歧路,而殊途同归。”尼采和海德格尔正是在不同的时代以不同的道路和方式归属并践行神圣大道的。不同的存在者之所以会选择不同的悟道和行道方式又乃是大道之天命赋予其各各不同之心性所致。尼采性主动,热望于战斗、狂欢、创造、迷醉;海德格尔性主静,归心于寂静、聆听、诗意、还乡。尼采应运而生,破除了一切压抑人、弱化人的超感官虚无世界,张扬了人之自由的强力意志。海德格尔亦应运而生,解蔽一切异化人、扭曲人的引人沉沦之物,澄明了人之本真存在、诗意故乡。在当今这样一个破旧立新、澄明遮蔽,一切有待重新总结、批判、追问的新轴心时代,无论是尼采的醉梦人生式的战斗美学,还是海德格尔的寂静澄明式的思之追问都是我们理应继承、融合、发扬的宝贵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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