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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羽之死——理想和史实的差距
项羽之死——理想和史实的差距

廖康


谈到项羽之死,中国的小男孩以致青年男女大多和我当年一样,一股悲壮的情感便油然而生。项羽是战神,是人杰,是情种,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末路英雄,也是最伟大的一位。后来之人仅仅是模仿他,却难以望其项背。不仅是菜鸟们这样看待项羽,大文豪也不例外。其实应该说,菜鸟对项羽的看法和情怀恰恰是受了文豪的影响才形成的。我们没有见过项羽,对他的了解无非都是来自那些传记和诗歌。

从司马迁那里我们得知,项羽在四面楚歌中明白大势已去,他感叹时运与自己作对,唱出一首穿越千古,荡气回肠的《垓下歌》:“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姬虞姬奈若何!”这首歌令无数豪杰墨客从中感到,再伟大的人在无常的天意下也是渺小的,其存在也是脆弱的,随时都可能被命运残酷的巨掌掀翻、捏死。唯一令人欣慰的是:人间确有真情,才胜过那无情的永恒。

从汉初陆贾所撰《楚汉春秋》里我们看到,虞姬还唱过一首《和项王歌》:“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英雄在黄泉路上有美人相陪,令人不难想象,他们肯定曾经有过深情大爱。在无尽的宇宙中,炎热的星球和冰冷的石块旋转了几十亿年,无知无觉,没有思想感情。人虽然譬如朝露,生命短暂,却能意识到我们自身的存在,还知道有人愿意为己殉情,这就胜过一切永存而毫无意识的物质——如果虞姬的确表达过这种真情。但没有史家说虞姬从何而来、身份是什么,也没有人说她于何而终。谁也不知道她是否为项羽而死,抑或为刘邦所用。反倒有人质疑:秦汉之际不大可能有如此成熟的五言诗,更不可能出自一个随军女子。即便此诗真是虞姬所唱,她也未必是在表达必死的决心。因为“聊”的意思是凭借,她无非是在感叹:大王你死了,我可怎么活呀?他们的爱情故事是人们理想的、希望的,编出来用以抗衡那无情的世界。我们宁愿相信这是虞姬自己唱出来的歌。哪怕是后代文人写的,我们也宁愿相信这首歌唱出了虞姬的心声。哪怕虞姬是在为自己没有着落而哭泣,我们也宁愿相信她是为殉情而明志。根据垓下人民电视台项王帐内记者所拍视频,司马迁转述道:“歌数阙,美人和之。项王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项羽这末路英雄的形象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在这一唱一和中树立起来的。

杜牧在《题乌江亭》中表达了历史的遗憾:“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士重来未可知。”他感叹项羽不善韬晦,不能忍辱负重。而李清照恰恰相反,她的《夏日绝句》赞叹的正是项羽这种骄傲气质,宁折不弯,视荣誉重于生命:“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无论哪种观点,这些诗给我们的感触都是:项羽乃盖世豪杰,他败于天时,败于英雄气短,但虽败犹荣,虽死犹生。江山转瞬易手,正气千秋传颂,爱情万代赞扬。楚汉相争,项羽虽然被刘邦打败,但在名声上,刘邦望尘莫及。

这是菜鸟们,包括我自己,长期以来在文豪影响下对项羽的普遍看法。当然,我在这篇短文里只提到项羽之死,没有讨论他短暂一生的所作所为,也没有和刘邦的业绩比较。如果我们粗读司马迁的《项羽本纪》和《高祖本纪》,以上印象就会更深、更鲜明。似乎刘邦是小人得势,他的胜利是侥幸获得的,是他用卑鄙的手段骗来的,是项羽心慈手软让他得逞的。而项羽才是永垂不朽的英雄,是令人万世敬仰的霸王,是失败者借以自慰的永恒榜样。谁都可以在临死之前学项羽那样说一句:“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然后,心安理得地走入另一个世界,走入传说,走入精神胜利者的天堂。西方人喜欢把世间万事,无论是天灾,还是人祸,都想象出一个善的结果,都归结于上帝的大计划与合理安排。东方人喜欢把自己的失败,无论是计划不周,还是实施不利,都赖到老天爷头上,都归结于“成事在天”四个字上。但说这话时,从来不指成功,而是指失败。其始作俑者不是罗贯中笔下的诸葛亮,而是司马迁笔下的项羽。

项羽真是虽败犹荣的英雄吗?别的不说,且看他临死前的作为。当项羽被围困在垓下,面临全军溃败之时,他有三个选择:一)以十万楚军为砝码,与刘邦谈判,向汉王投降。虽然一山难存二虎,他自身难保,但众多楚军将士也许能够存活,回家过太平日子。二)身先士卒,与汉军血战到底。也许全数阵亡,也许能够率部冲出一些人马,东山再起。三)自己骑快马带卫队连夜突围,这样最有可能逃生。但群龙无首,会导致全军覆没。不用说,第一种选择最高尚,但似乎不符合项羽宁死不屈的性格。第二种选择最壮烈,最符合我们这些菜鸟读《史记》对项羽性格的印象,也最可能成就大英雄的始终。第三种选择最怯懦、最卑鄙。最高统帅置全军于不顾,借夜色掩护,穿过敌军的空隙逃跑;借夜色掩盖自己的羞耻,躲避下属鄙视的目光;这似乎最不可能是项羽所为。然而,这恰恰是项羽的选择,恰恰是项羽的行径。与虞姬唱和对泣一番之后,“项王乃上马骑,麾下壮士骑从者八百余人,直夜溃围南出,驰走”《项羽本纪》。这怯懦行径的后果是“项羽乃败而走,是以兵大败。使骑将灌婴追杀项羽东城,斩首八万,遂略定楚地”《高祖本纪》。

需要注意的是,灌婴追杀项羽和斩首八万是两个不同的行动。一方面灌婴追杀了项羽,一方面汉军斩杀了楚军八万。何以见得?如果我们对照《项羽本纪》阅读,就知道项羽夜遁后,“平明,汉军乃觉之,令骑将灌婴以五千骑追之。”五千骑兵追杀八百余人,在东城将其歼灭。而斩首八万是指汉军在主战场取得的战果。读《史记•樊郦滕灌列传》,可以得到佐证:“项籍败垓下去也,婴以御史大夫受诏将车骑别追项籍至东城,破之。”区分这两个行动,可以更清楚的看到项羽逃跑的后果——楚军因没有统帅而大部分被诛杀。项羽这怯懦且极不负责的行径抹去了他自吹一生“七十余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的全部荣耀。而且直让我怀疑,他那些光环是否真实?是不是司马迁的粉饰?

如果是粉饰,这篇短文不足以一一论证。而且早有前人著书立说,已经从各方面详细论述,精辟分析过。如果你敢于面对史实,不怕自己的幻梦破灭,我强烈推荐青岛出版社2010年出版的程步的历史研究《真项羽》。至于司马迁为什么要粉饰项羽,有两种说法:一是抬高项羽,贬低刘邦。二是抬高项羽,托衬刘邦。至少在西汉时代,皇家显然持第一种看法,把《史记》当作离经叛道的谤书。东汉中期《史记》才开始流行,第二种说法堪作托词。但无论哪种说法,都认为司马迁过分夸赞了项羽。我认同第一种说法,刘邦是大杀功臣的第一个皇帝。为臣者能不恨之?况且司马迁仅仅为李陵说了几句公道话,就被汉武帝施以宫刑,遭受一个男人所能经受的最大侮辱。他能不恨吗?

如果这常识推论还不足以说明司马迁贬低刘邦的动机,那就看看他自己在《报仁安书》中痛彻肺腑的倾诉吧:“悲莫痛于伤心,行莫丑于辱先,而诟莫大于宫刑。刑余之人,无所比数,非一世也,所从来远矣。昔卫灵公与雍渠同载,孔子适陈;商鞅因景监见,赵良寒心;同子参乘,袁丝变色;自古而耻之。”司马迁用三个典故说明耻辱莫过于遭受阉割:看到卫灵公与宦官雍渠同车而行,孔子要远走陈国。商鞅因宦官景监而得到重用,令赵良心灰意冷。宦官赵谈与文帝同乘一车,袁丝看到脸都气变了颜色。谈到遭迫害的古人,司马迁显然与他们认同:“且西伯,伯也,拘于牖里;李斯,相也,具于五刑;淮阴,王也,受械于陈;彭越、张敖,南面称孤,系狱抵罪;绛侯诛诸吕,权倾五伯,囚于请室;魏其,大将也,衣赭衣,关三木,季布为朱家钳奴,灌夫受辱于居室。”要想雪耻,唯有以先哲为榜样:“盖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司马迁只有通过写作才能抚平心中的块垒,抒发自己的激愤,超越皇权的威严,把那些高高在上者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当然,作为太史公,司马迁不能篡改历史。项羽带八百卫队临阵逃跑他不能不记,但他可以加以文学描写,避重就轻;可以突出美人恋情,转移读者视线;可以夸大项羽英勇善战,以掩饰其怯懦行径。明明是逃跑被追歼,司马迁可以加一段不肯过江东的细节来冲淡项羽的失败,化耻辱为光荣。仿佛有乌江人民电视台跟踪报道一样:“於是项王乃欲东渡乌江。乌江亭长檥船待,谓项王曰:‘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无以渡。’项王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於心乎?’乃谓亭长曰:‘吾知公长者。吾骑此马五岁,所当无敌,尝一日行千里,不忍杀之,以赐公。’乃令骑皆下马步行,持短兵接战。独籍所杀汉军数百人。”既然项羽无面目见江东父老,那还跑什么呀?这不是司马迁的曲笔,又是什么?

同样是逃跑,但主角是在彭城吃了败仗的刘邦,在司马迁笔下就有完全不同的写法。“欲过沛,收家室而西。楚亦使人追之沛,取汉王家,家皆亡,不与汉王相见。汉王道逢得孝惠、鲁元,乃载行。楚骑追汉王,汉王急,推堕孝惠、鲁元车下,滕公常下收载之,如是者三。曰:‘虽急,不可以驱,奈何弃之!’于是遂得脱”《项羽本纪》。除非有沛县人民电视台的现场记录,否则司马迁一百年后怎么可能知道这些细节?即便刘邦真的三次把自己的孩子推下车,赶车的夏侯婴真的三次下车救孩子,并指责刘邦不该抛弃孩子,只顾自己逃跑,这种有辱汉高祖名声的丑事怎么可能流传下来?而且又是下车,又是上车,反复三次,极大地影响了马车的速度,后面的追兵是楚骑,刘邦的马车怎么就得以逃脱了?这实在不合逻辑,令人无法想象。一部宏大的《史记》中记这种细节,若不是为了贬低刘邦,我不知道还可能是为了什么。

我以前读《史记》和历代的有关楚汉相争的诗词和故事所形成的项羽印象非常美好,但那是被司马迁和众文豪忽悠的形象,是戏曲和各种舞台、影视艺术塑造的理想形象。我们希望项羽就是那样的大英雄,也许还会继续美化他,美化虞姬,贬低刘邦。不为别的,就为你得了天下,还不能让老百姓骂几句吗?凭什么要把权力和名声都让你一个人得到?不为别的,就为同情一下失败者。他都被人大卸五块了,还不能让我们抆一把英雄泪吗?不无别的,就为营造一个理想,警示一下后人,鼓舞一下来者。不为别的,就为一个好故事,一篇好文字,一个好电影。就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发一番思古之幽情,为古人担一回忧,感一回慨。我们就是老百姓,谁在乎什么古人评价?历史教训?如果是为了评价古人,吸取教训,那可要剖析《史记》,比较其它史书,区分史实和文学描述。程步为读史开了个方子,其一特别重要:“采信记载时间、地点、事件的文字。摒弃文学描写、心理描写和形容词。”文学里的项羽和历史上的项羽相差甚远,各有各的不同读法。文史要分家,别掺和。

2013年6月23日

6 评论

如果毛泽东的文艺要为政治服务早发表一千年,司马迁哪敢胡说八道。项羽就像蒋该死,刘邦就像红太阳了(:)

所以当代文人现在怎么看司马迁怎么生气(:),就你敢说话,我们都是拍马屁?

老实告诉你,你那是对新社会的不满和刻骨仇恨(:)

格丘山  [评] 2013-6-27 19:10

  斬首八萬,乃亭長之罪,非霸王之過。楚漢相爭,非僅垓下。太史公不以成敗論英雄,反映的正是當時的社會觀點,或者說,他成功地創造了歷史,能讓社會接受了。今天菜鳥變成了“鯤鵬”,好不容易呀,應該繼續變下去,方可成器。

xyy  [评] 2013-6-28 14:46

有比较才能有鉴别,班固的汉书怎么写楚汉之争这段历史?谁来给扫扫盲?

敬佩太史公,史家第一人!面对强权,蚂蚁撼树,纵然已经被残害,哪怕再冒灭族风险,也要写出独立思想。

他没有被当时的暴君“焚书坑儒”和谐掉,《史记》居然能够流传,也是一个奇迹!

thesunlover  [评] 2013-6-29 11:20

不懂。刘亭长?双方交战,一方主帅不顾大军生死,自己骑快马逃走。难道是负责行为?对方杀乱军之兵士是战争的必然结果。

引用:
Originally posted by xyy at 2013-6-28 07:46 PM:
  斬首八萬,乃亭長之罪,非霸王之過。



廖康  [评] 2013-6-29 20:53

  泗水亭長若真有人主相,別說八萬,八百也應予收編。馬班之較,有小異,並不改判歷史。太史公鯁直,沒有反潮流,倒是班固奉敕刪改史料,處處維護正統顏面,故不及宮刑也。孰料結局更慘。

xyy  [评] 2013-7-1 14:16

与秦始皇相比,项羽更残暴,杀人更多,毁坏文物更厉害,而且没有任何建树。

廖康  [评] 2013-7-6 15: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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