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鹛鹛
鹛鹛

廖康


第一次见到鹛鹛是在《泰国风味》餐馆。老板娘以前在中国一所大学当英文教师,在美国念了两年书,毕业就失业了。她一跺脚,发狠道:“奶奶的,美国人不给我饭吃,我给美国人饭吃。”就开了这家餐馆。她不想和中国人竞争,所以别出心裁,开了本地第一家泰国餐馆。她性格外向,很会交际。顾客来过一次就记住了人家的名字,熟悉了人家的情况,跟谁都能聊上几句,生意蒸蒸日上。

“来,我给你们介绍一家人,”老板娘带我们到一张雅座边:“这是大卫,这是露西,这是他们从中国领养的女儿,叫鹛鹛。”

鹛鹛四岁多了,比我儿子仅小两个月,可是看上去似乎小了一岁。又瘦又矮,脸色灰黄,头发像枯草,显然是营养不良。皮肤粗糙得简直不像个孩子,嘴唇上两道因长年流鼻涕而留下的印记,让我以为她父母忘记给她擦了。“你好,”我用中文跟她打招呼。她抬起头,一对麋鹿般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望了我们一眼,嘟囔了一声,就低下了头,好像犯了什么过失,在接受责备。“她刚来,有点害羞……”露西抚摸着鹛鹛的头,替她辩解。

我们坐在旁边,一边吃,一边聊。他们在附近有一家牧场,没有孩子,刚从中国“香碳”孤儿院领养了鹛鹛。“什么?”我问:“中国什么地方?”大卫说:“不是‘香碳’是‘香滩’,是毛的老家。”我明白了,告诉他们那是“湘潭”,在湖南省。“对,是在湖南,”露西确认道。美国人知道湖南,因为有很多湖南餐馆。自始至终,鹛鹛没说一句话,闷头吃了一大盘饭,鼻子上粘了一个米粒。

后来,我们多次在《泰国风味》见面,鹛鹛眼见着长高了。约一年后,我们应邀去参观他们的牧场。那里丘陵起伏,刚进去,看不出有多么广袤。我们先在他们的大白房子里喝了会儿咖啡。鹛鹛拉着我儿子去她的房间玩,满地是玩具,几乎插不进脚了。我儿子拿起火车头,打开开关,放在铁轨上。本来在玩芭比的鹛鹛立即抓起火车头说:“不是这样玩的,得挂上车厢。是这样,你看啊……”她一边说,一边挂,熟练地挂上一大串,让火车在铁道上跑起来。“在这儿还能扳道岔呢,”她演示着。

鹛鹛的头发变黑了,有了亮光,脸色鲜润了,鼻子下的印记消失了。“妈咪,我要橘汁。”露西立即起身去给她倒。“呆爹,我的马鞍子呢?拿来给飞飞看看。”大卫立刻去搬。看着她那颐指气使的样子,我忍不住说:“鹛鹛好运气啊!跟刚来时判若两人,简直成了小公主了。”露西说:“是我们运气好,你不知道她给我们带来多少欢乐。”

大卫拿来那副特制的小马鞍。好精致啊!深褐色的皮子上烫出美丽的花纹,仔细看,那一圈花纹原来是她的名字Meimei的花体字构成的。“走,骑马去。”鹛鹛发布命令了。我们都起身出门。她有一匹小白马,长长的鬃毛编了几个辫子,长长的睫毛随着眼睛忽闪,显得温顺而有灵性。鹛鹛骑上去,腰板挺得笔直,戴着宽檐帽,还真像电影里的小牛仔。她娴熟地小跑了两圈后,让我儿子骑。我扶儿子上马,感到他的腿有点发抖。他弓着腰,紧紧抓住马鞍桥,我拉着马缰绳,带着马走。“别害怕,”鹛鹛说:“它很老实,很听话。你自己拉缰绳。往左拉,它就往左拐。往右拉,它就往右拐。抖缰绳,它就跑。往后拉,它就停下来。”在鹛鹛的指导下,我儿子终于会自己骑了,但还是没敢抖缰绳放开跑。

“我带你们去参观牧场吧,”大卫说,他知道我从来没见过牧场,很想看看。我们坐进卡车,在土路上开了足有半小时,才来到牧场中心的小木屋。一路上,见到很多他们养的牛,还有一些野生动物,包括火鸡和野猪。野猪并不像传说中那样长着青面獠牙,个大凶猛。我见到的那窝比家猪小多了,因受到卡车惊吓,逃窜得飞快。牧场最高的山头上有个电视塔,多亏了这个电视塔,大卫告诉我,他们牧场修路的钱都由电视台包了。

我们在小木屋外面吃了野餐,我从未吃过那么香的汉堡包。大卫告诉我,那肉来自他们养的牛,是后臀尖,最嫩的部位,差别就在此。一架飞机经过,仿佛离我们不远,鹛鹛跳着脚向飞机招手。露西说她小时候特别羡慕坐飞机的人,也向他们招手。“现在,”她说:“我已经跑够了,就想在这里过安定的日子。”望着四周的绿草地,身旁的林木和远处山坡上的牛群,我想,飞机上的人要是看得见,肯定是他们羡慕我们。

弹指间,七、八年过去了。我们搬了家,很少去《泰国风味》吃饭了,一直没有再见到鹛鹛一家。一个星期六,我应可丽和她丈夫之邀,去听音乐会。我先到的,在音乐厅大门外等他们带票来。突然,两位女士出现在身旁,叫着我的名字,跟我打招呼。一位是露西,穿着浅灰色开司米毛衣和深灰色的长裙,显得格外典雅,与以往在餐馆里和牧场上的装束完全不同。另一位少女亭亭玉立,登着高跟鞋,个子与我差不多。

“这是……”我迟疑了一下。“是鹛鹛呀!”露西告诉我。可不是吗,她长大了,小圆脸变成鸭蛋形了,眼睛还是原来那样子,像麋鹿,深褐色,明亮而深邃。一头乌黑的披肩发在夕阳照耀下闪着光,白衣红裙,飘彩流霞。她大方地伸出手:“我是鹛鹛,你是飞飞的爸爸,对吧?我记得你。你给我的中文书,我都能看懂了。”说这话时,她歪了歪头,透露出由衷的快乐和自豪。

露西和大卫真是精心培养孩子啊。他们送鹛鹛上中文班,让她记住自己是从另一个伟大的国家来的。希望将来她回祖国时能够和老家的人用中国话交流。他们让鹛鹛跟一位俄国钢琴家学弹琴。最近,她还跟中学交响乐队一道演出了格什文的《F大调钢琴协奏曲》。“哇!不得了,”我感叹道:“那里的狐步舞风格的快板很激烈,很狂放,不好弹呢。”

“嗯,是有点难,”鹛鹛点点头,又自信地说:“但不比骑马狂奔更难控制。”

2013年4月6日

3 评论

中国女孩鹛鹛,碰上了好人家,为她祝福!

冬雪儿  [评] 2013-4-15 07:06

A very nice piece!

thesunlover  [评] 2013-4-19 09:22

好文!

我这里也有不少被本地人领养的中国孩子。

Xiaoman  [评] 2016-9-9 08: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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