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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桌夜话
围桌夜话

廖康


酒足饭饱后,话越来越多,谈兴渐渐超过了食兴。虽然时不时还有人伸手拈一块甜点,举一下酒杯,但相对着兴奋的面孔,每人似乎都有说不完的话。满桌残余的菜肴也都是聊天的话题,激发着各位滔滔不绝。

“豆腐真是你们对人类文明的一大贡献,”我的高邻杰克对妻子做的素什锦赞不绝口:“又好吃,又有营养,胆固醇却不高,真是好东西。”

“是啊,”我想到瞿秋白,告诉他:“我们有位革命先烈,临刑前写了篇‘多余的话’,其中还特意提到豆腐好吃。豆腐不仅是那种软趴趴的大白块,还有各种各样的豆制品。本身并没有什么味道,但是像海绵,特别吸味。你放什么佐料,它就吸什么味道。佐料要是搭配得好,豆腐全都能给你显示出来。当然,它的质地不像海绵,有的嫩,有的硬,但都很容易咀嚼,而且那种温软的感觉,怎么说呢,台湾人把‘吃豆腐’比喻为占女人的便宜。”

“难怪呢!”杰克兴奋了:“我昨天刚在一个广播节目里听到科罗拉多州有个人非常喜欢豆腐,他还专门申请了车大牌,要在上面写‘我爱豆腐’。当然,大牌上只能有七个字母,他要求写ILVTOFU,竟然没得到批准。猜猜为什么?”杰克卖了个关子,见我们没反应,才说:“LV代表Love,这没什么,但是我们英文对豆腐的拼法TOFU在这儿太容易造成误解了,让人家以为他公然宣称他喜爱XX,有亵渎之嫌,所以没批准。”

“都赖你们胡乱拼写豆腐两字,”妻子假装严肃地批评:“要是正确地拼为Doufu,就没这个问题了,哪怕拼成Dofu也成啊。”

“难怪我总是听你们说Dofu,而不是Tofu,”另一位高邻史蒂夫恍然大悟:“我还以为你们说错了呢。想想也是,中国来的东西,你们怎么会说错呢?”

“Dofu有什么意思吗?”杰克的太太玛丽问道。

“说出来你可别害怕,”我告诉她:“就是腐烂的豆子。”

“可以理解,”玛丽点点头:“就像我们做蓝奶酪,让牛奶发酵,发霉一样。”

“你别听他胡扯了,豆腐才不是腐烂的豆子呢。是把豆子泡烂了,磨碎了,再往后还有几道工序呢,我说不清楚。嗨,好吃就行啊,别管它是怎么做的。”妻子说:“中国有句名言,‘君子远庖厨’。有些菜,你要是知道怎么做的,就没法吃了。”

“是啊,所以我不下厨房,”我理直气壮地对邻居们说:“以免坏了胃口,不能夸赞她的厨艺了。”

“你还有理了,”妻子娇憨地给了我一粉拳:“就知道吃,从来不做。”

“哎,不能说从来不吧?”我反驳:“我每周至少做两次早餐。那可是一绝,你承认吧?”

“嗯,他做早餐做得的确不错,”妻子挺给我面子,跟邻居们确认:“可是我真不会享受你们美国人的什么‘床上早餐’。多别扭啊,怎么吃呀?”

“那种早餐啊,”史蒂夫的妻子珍妮狡黠地看了我一眼说:“那主要是气氛,是情调,是服侍。吃什么倒在其次。”

“我可消受不起,”妻子固执道:“早晨起来,头不梳,脸不洗,坐在被窝里就吃饭,说什么我也消受不起。不过他做的法式吐司的确很棒,是我周末起床的动力。有两种呢,一种号称是法国巴黎式的,另一种是德州巴黎式的。也不知是他糊弄我,还是真的?”

“法式吐司还有两种?”珍妮迷惑不解。

“我就猜他是糊弄我嘛,”妻子穷追不舍:“一种是面包片裹鸡蛋煎的,另一种是把面包片挖个洞,把鸡蛋打在洞里煎的。”

“嗯,第一种是法式吐司的做法,”珍妮肯定道:“第二种嘛,是德州人的做法,你先生给加上巴黎了。”

“我这是为了告诉她德州也有个巴黎,”我辩解道:“美国人可真缺乏创造性。自己国家的地方都懒得起名,偏偏要用人家外国的名字。德州有巴黎,爱达荷州有莫斯科,佐治亚州有罗马,康涅狄格州有柏林,太多了!据我所知,就属俄亥俄州大言不惭,它有雅典、伦敦,还有广州。咱们要是好好查查,没准儿全世界的著名城市美国都有。”

“嗯,这重名还不止一次呢,”杰克进一步发挥:“佐治亚州也有雅典,纽约州也有广州,俄亥俄州也有莫斯科。我记得见过一个统计,在美国叫莫斯科的城市有二十多个呢。”

“嘿呦,那发射导弹的时候可得把指令写对了,”我调侃道:“别一着急,把咱们自己个儿的莫斯科给炸了。”

“可不是嘛,”杰克是教数学的:“如果有25个莫斯科,那犯错误的可能性就高达96%。我们现有的核武器,按其TNT当量计算,足以杀死全世界每个人50遍还有余。一点误解,一点冲突,都可能导致核大战,导致全人类的灭亡。可我们还活着,真是奇迹。我提议,为生命干杯!”

“嘿,这新年刚开始,你胡说八道什么呀!”玛丽责备他。

“哎,正是因为我们脆弱,随时可能死去,这每一天才显得宝贵呀!”我说:“要是都像神一样,永远活着,而且知道自己永远不会死,那天复一天,年复一年的多无聊啊。来,为我们有限的生命干杯!”

一杯白酒下肚去,两朵红云上脸来。妻子见大家都有点高了,便端出事先准备好的果盆:葡萄、草莓、菠萝、橘子、奇异果。五颜六色,看着就醒酒。

“这奇异果真甜,不是在超市买的吧?”玛丽问我妻子。

“是在摩斯蓝丁农贸市场买的,又好吃,又便宜。”妻子问她:“一般农贸市场的蔬菜和水果并不比超市的便宜呀,为什么那里不同?”

“那是个永久性的农贸市场,”玛丽回答:“离城市远,离货源近,所以便宜。而且还有些货物是不符合规格的。比如奇异果,你还有没切过的吗?”

“有,”妻子转身去厨房拿出来一个。

“你看这样子,”玛丽在一家超市当过经理,她解释:“在超市不可能上架。”

“这样子怎么了?”杰克问:“这不是很好看吗?活像……”他轻轻拍了拍太太的臀部。

“去你的,”玛丽娇嗔道:“美国是清教徒建立的国家,不像欧洲那么开放,清规戒律可多了。这种让人想入非非的东西,不可能拿到大商场里去卖。”

“我说怎么那么便宜啊!”妻子感叹道:“一块钱十个,还比一般的奇异果都大。敢情是形状!可不是吗,都是这个样子。我还以为是什么特殊品种呢。原来是淘汰下来的。”

“你们知道吗,这奇异果本来叫猕猴桃,是从中国传出去的,”我刚说到这儿,就被史蒂夫打断了:“你又来了,什么都是从中国传出去的。可我们都知道奇异果是从新西兰来的。”

“是一百年前从中国出口到新西兰,然后才成为世界性的商品。不信你溜溜古狗啊,”我认起真来:“我现在就上网让你看看,这东西你爷爷那辈人肯定没见过。在中国两千多年前的《诗经》里就描绘过,李时珍的《本草纲目》详细论述过。”我这一认真,也不管他们有没有那背景常识,一边打开笔记本电脑,一边就跟他们抡上了:“可惜啊!中国人不懂得国际贸易,没能让猕猴桃成为世界产品,把钱都让新西兰赚了。”说着,Kiwifruit的栏目在银幕上出现了。“看见了吧?籽是20世纪初带到新西兰的。”

“呵,还真是这么回事啊,”史蒂夫相信了,可又笑着说:“这词条不是你写的吧?”他往下看着,还把有意思的部分念了出来:“噢,以前它叫中国鹅莓,1937年成为商品,1952年推销到美国。那时候中美关系不好,就改名为小瓜。可是瓜和莓的进口税都很高,旧金山的进口商建议改名。这才开始叫它奇异果,因为奇异鸟(kiwi)是新西兰的民族象征,而且这褐色果子很像奇异鸟的身材……怎么这么巧,这水果的中国名字跟kiwi这么接近?”

“不是碰巧,”我解释道:“中国人大多数都叫它猕猴桃,奇异果是近年来才兴起的。先在台湾叫响的,后来在大陆年轻人中也渐渐叫响了。那是kiwi的译音,也有wonder的意思。”

“是很奇异嘛,”珍妮感叹:“它的样子不好看,但味道独一无二,还富含维生素。你见过奇异鸟吗?”见我摇头,她接着说:“它也不好看,可别看它那么小,下的蛋可大了,是世界上鸟的身子与蛋的个头最不成比例的。你也可以古狗一下。”

还真是那么回事,而且这鸟和猕猴桃还真像。这可是我以前不知道的。

“所以我们不认其它形状的奇异果,”玛丽指了指那个没切开的奇异果说:“美国人觉得这样的果子是怪胎,是不是太古板了?”

“不是古板,是假正经,”杰克说:“这美丽的形状让掌权的人浮想联翩,所以不让上架。那个车大牌的七个字母,就算能误读成I love to fool, 也不可能误读成I love to XX。再说了,现在电影里什么色情镜头没有啊?什么骂人话没有啊?一个车大牌却管得那么严?有什么用?”

“咱们还是坐沙发上聊吧,我也好收拾桌子,”妻子建议。哎,真是个好心的坏建议。聚餐聊天时,最忌挪窝。围坐餐桌,酒酣脑热,口无遮拦,谈兴正浓时,就怕换地方,坐沙发。沙发倒是舒服,却没有先前那亲密的气氛了。一个个仰靠着松软的背垫,陷入舒适的座位,慵懒得甚至连主妇奉上的香茶都不想起身取饮。谈伴在身旁,面前空荡荡,瞬间的沉寂便引向昏昏欲睡了。

2013年1月17日

21 评论

廖兄一个“喝”字做得不错。

thesunlover  [评] 2013-1-23 16:00

读到了廖康的幸福生活!由衷祝福!

冬雪儿  [评] 2013-1-24 08:56

感谢伊甸园。

廖康  [评] 2013-1-24 14:38

围桌夜话(二)

廖康


        “怎么?都犯困了?”我问诸位:“要不要来点儿威士忌?我这儿还有黑方呢。”话音刚落地,大家的眼睛都闪亮了。威士忌真不愧是生命之水,立刻引人坐起身来,凑近咖啡桌,抿一口酒,佐以台湾人称之为开心果,而在大陆至少从李时珍那年月直到三十年前一直叫作阿月浑子的pistachios,肚子里的话就急急忙忙地涌出来了,似乎要给这些好东西腾地方。

        “还是喝威士忌习惯呢!”杰克感叹:“刚才那茅台,也太烧人了。你还不让加冰。”

        “中国白酒,没有加冰那一说,”我辩解道:“人家造酒的,费尽心机,酿出适当的酒体、度数和味道,消费者随便兑冰兑水,那不是糟蹋好东西嘛?”

        “可是茅台度数那么高,不加冰,你不觉得太烈吗?喝不醉吗?”杰克问。

        “我们喝的比较少,而且按传统总是一边喝,一边吃,”我解释:“不像这样干喝,最多吃点果仁什么的。中国以前只有饭馆,没有酒吧,现在也没有喝酒的法定年龄限制,酗酒好像还不是个问题。”

        “真的!”邻居们都感到惊奇。史蒂夫问:“是不是你们酒量都很大,很少喝醉呀?”

        “那倒不是,”我猜测道:“我不敢肯定是我们体质不同,但我觉得很可能有关系。中国人很少有美国那种酒鬼,一旦喝起来,就停不住,还挺清醒,一直喝、喝,直到临界点,突然就醉倒了。”

        “难道中国人不是这样吗?”杰克仍然感到惊奇。

        “至少我还没有碰到这样的中国人,”我回答:“我见过不少中国人喝醉酒,都不是自己一个劲儿喝醉的。往往是别人劝酒,激将,斗酒才一点一点喝醉的。眼见着越来越管不住自己,最后不是吐,就是趴下了。不像美国的酒鬼,一直好像没事,而且能喝那么多,比中国人喝得多多了,最后突然就趴下了。”

        “你说的那种是真正的酒鬼,”史蒂夫说:“他们一旦开始,就停不住,直到喝醉为止。但他们是少数,体质可能确实与众不同,美国人多数还是跟中国人差不多。”

        “但是美国文化里好像没有英雄好汉都有海量这种观念,是不是?”

        “没有,”史蒂夫答道:“中国文化里有吗?”

        “有啊,”我告诉他们:“诗歌、小说、电影、电视到处都描写能喝能干的好汉。其实,据我观察,美国人的酒量普遍比中国人大多了。每次聚会,一人至少6瓶啤酒吧?”

        “是啊,这恰恰是由于酗酒在中国还不是个社会问题,”杰克的太太玛丽评论道:“你不是说中国没有喝酒的法定年龄限制吗?那大概是因为没有那么多人喝酒闹事,没有那么多人因喝酒而损伤健康。酒是软刀子,对骨头,尤其是软骨损伤很大。英雄好汉酒量大,从医学上来看,没有比这更荒谬的说法了。”

        “嗯,酒是软刀子,”我赞叹道:“这个说法不错。我听一位骨科专家说过,中国那些搞公关的人,因为经常陪人吃饭喝酒,四十岁以上的多半都有关节疼的病症,就是酒精把骨头销蚀了。哎,我说,咱们接着喝啊,不在乎这一次。咱们可得说一套,做一套。什么软刀子,硬刀子,咱们死活也得把这瓶黑方干掉,来,干!”

“说到刀子,我可以看看你的剑吗?”史蒂夫指着沙发对面壁炉上架着的两柄剑请求:“我也很喜欢冷兵器。”

        我把剑拿下来,他一眼就认出第一柄是美国1860年重骑兵马刀。那么新,很明显是仿制品。他掂量了一下,评论道:“仿制得真不错,每个细部都注意到了,重量平衡点也恰当。”

        “行家呀!”我赞道:“看看另一柄吧。”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他拔剑出鞘,一股冷光森森如秋水透着寒气,也许那是他近看时鼻息的反射。细细地审视着剑身黑色的水纹,史蒂夫感叹:“哇!我还从没见过这么精美的剑。这是大马士革钢,真家伙呀!这造型,我也没见过。这是什么剑?”

        他说的大马士革钢就是指低温锻造的乌兹钢,现代工艺再先进,用机器制造的刀剑也根本无法与手工锻打的相比。好剑就是需要千锤百炼,才能排除钢中杂物,细化晶粒,改善钢的性能,使之既坚硬锋利又具有较高的柔韧性。我不无得意地告诉他们:“这可是沈广隆剑铺仿汉朝风格锻造的佩剑,那是中国最好的剑铺。”接着,我煞有介事给他们讲述我为了装箱,拔剑出鞘,分开放入箱子而导致利剑刺穿箱子和机体而遁走,险些导致空难的故事 *。

        我的邻居们听得面面相觑,愣了一阵,史蒂夫才问:“那你是怎么把这柄剑找回来的呢?”我哈哈大笑:“那只是个故事,杜撰的,就为描写这剑有多么锋利。”

        “我是觉得有点邪乎嘛,”史蒂夫开始事后诸葛亮了:“正要质疑,可惜晚了。”

        “你总是晚一步,就像跟我下棋一样,”杰克笑道。

        “嗯,下棋我不如你会算计,”史蒂夫话音一转:“可我讲一件事,你未必知道真假。”

史蒂夫喜欢钓鱼,经常和他弟弟一道开船去深海钓鱼,时不时就送我们一条。他绘声绘色地描述多年前他们钓到一条六英尺长大海鳗的经过。那可是近两米,重40来磅的大家伙,很难拉上来。他们又怕把鱼线拉断,或把鱼拉豁了,就拉一会儿,跟着海鳗走一会儿。折腾了一个多小时,那条海鳗才没劲了,让他们拉到海面,用鱼叉、绳索,费了好大劲才弄上船来。讲完,史蒂夫问:“这条海鳗肯定活了不少年头,因为它长着一对大耳朵。据说,只有老海鳗才长耳朵。你猜猜,我说的这一切,是真的,还是假的?”

“这条老海鳗你们吃了吗?”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杰克又问:“肉硬不硬?好吃吗?”

“我不记得有什么特别的,”史蒂夫回忆着:“我们把海鳗剁成很多块,送了很多人。没人说不好吃。”

“礼物嘛,谁也不会说坏话,”杰克沉思道:“那耳朵,你敢肯定不是鱼鳍吗?有多大?”

“这么大,”史蒂夫同时伸出两手,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下:“没有骨刺,是软趴趴的耳朵。哎,你倒是猜猜这是真是假呀。”

“你说的是真话,”杰克做出了结论,又找补了一句:“但我不知道那究竟是耳朵,还是鱼鳍。”

“嘿!你还真有两下子,猜对了!”史蒂夫由衷地敬佩:“告诉我,你是怎么猜的。”

“这可不是猜的,”杰克坦白:“但这点小本事都是跟电视学的。你们看过《冲我撒谎》(Lie to Me)那个连续剧吗?要是看过,你就知道人们撒谎时会有什么难以掩盖的表情和细小的肢体动作。比如在回忆时,眼睛转向一边,挠挠头,捏捏鼻子,等等。可是你刚才回答我问题的时候,没有一点犹豫,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表情和动作。”

“我说你问他那鱼肉硬不硬干什么,”史蒂夫的妻子珍妮感叹:“原来是要观察他的表情!那个电视剧什么时候演的,还在演吗?”

“我们是在Netflix上看的,”玛丽回答:“开始几集很有意思,后来多少有点儿千篇一律。”

“不过,那海鳗的耳朵,”我还有点不信:“那也是真的?”

“是真的,”珍妮证实道:“我们还有照片呢。”

“你们怎么知道那不是鱼鳍?”我穷追不舍。

“严格地说嘛,”史蒂夫回答:“我并不知道耳朵和鳍的定义具体是什么,但那两扇东西挺大,软趴趴的,跟一般的鱼鳍不同,我觉得更像耳朵。”

“嗯,即便是鳍也罕见呢,”我认可了:“毕竟一般的鳗鱼也没有鳍呀。你们能钓到这么大的海鳗,实在是不容易。我在水族馆里都没见过。哪天让我看看照片。”

“还要等到哪天?”史蒂夫说:“现在就去吧。走,到我们家去坐坐。”

注:
* 原来没在这里贴过《遁剑》,见下一贴。

2013年1月21日

刀与剑
相机:COOLPIX P90 光圈:f/3.2 快门:10/300 感光度:400

廖康  [评] 2013-1-26 00:01

遁剑

廖康


椅背上的屏幕定格,耳机里响起机长和蔼而自信的声音:“亲爱的乘客们,我们已经飞到旧金山的上空,开始下降,请大家系好安全带……”机身突然晃动了一下,随后便颤抖起来,好像与通常的振动有所不同,但机长平静的声音没有丝毫改变:“我们碰到了某种湍流,请大家系好安全带。”空中小姐在过道上走动,检查乘客是否照办了,一切都似乎很正常。然而,我明显地感到那异常的振动,频率很快,嗡嗡作响,但晃动并不大。随之而来的是一股股冷气,比空调冷多了,而且越来越冷。人们的抱怨之声大起来,实在太冷了,是空调出问题了吗?振动仍在持续,嗡嗡之声不断。很多人揿亮了灯,叫空姐来解决冷气的问题,但她们爱莫能助。有些人冻得受不了,大喊起来;还有人抱怨耳朵疼,我也觉得隐隐作痛。突然,头顶上噪音四起,氧气罩掉了下来。我经常坐飞机,却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不少妇女惊叫起来,舱内一片混乱。好在空姐们都很镇静,帮助那些慌乱的乘客带上氧气罩。相比之下,氧气是温暖的,让人们安静下来,有些人从座椅下掏出救生衣,吃力地往身上套着。机长的声音再次响起:“亲爱的乘客们,我们遇到了强烈的湍流。请大家不要惊慌。很快就会过去的。我们正在下降,很快就要着陆了。”

我觉得不对,振动并不强烈嘛,不像有什么气流啊。况且,也不该这么冷。恐怕还是制冷系统出了问题,我这么不怕冷的人都觉得透心凉了。幸好没有继续冷下去,我明显地感到飞机在节节下降,温度在回升。果然,看到地面了。咯噔,刺——飞机平稳着陆。人们欢呼起来,还有不少人鼓掌。此时我感到氧气是清凉的,醒脑的。有惊无险。机长也没做任何解释,仿佛一切都很正常,不过就是遇到了较强的湍流而已。乘客们下机,拿到行李后,各自离去,似乎没有经历什么特殊事件。我暗暗哂笑自己多少冒出过一点末路的念头。

回到家中,打开行李箱,我那柄汉剑不见了,只余剑鞘。箱底有个一寸多长的小缝。我明白了。

那是朋友孟君送我的礼物——沈广隆剑铺第五代传人新近锻造的龙泉剑。自从1911年龙泉铸剑精英大比武夺得剑魁以来,沈家的剑多次获奖并成为武术比赛的指定专用器械,很多武术大师和中外领导人都以收藏沈家宝剑为荣。我一向对这类名声存疑,也不喜欢他们的什么“至尊剑”和“乾坤剑”那类华而不实的艺术品。但一看到这柄利剑,就爱不释手。首先,黑檀剑鞘的外观就令我目不转睛。那是汉朝剑鞘的式样,截面呈菱形,前三分之一略窄,化为扁弧形。剑柄与众不同,是《陌上桑》中罗敷所说的鹿卢剑柄。其实,就是用麻绳编花缠绕的剑柄。鹿卢就是辘轳,缠绕麻绳的剑柄也真有几分像辘轳,既古朴又实用,便于紧握,如今已很少看到,仅见于日本刀柄。拔剑出鞘,没有通常那种耀眼的亮光,而是冷森森的寒光。剑身有两道血槽,上面布满水纹。平端在眼前,只见锋刃笔直。摸一摸,就知道锋利无比。厂商介绍说此剑如同杨志的宝刀,也有那“三绝”。说着,便拿来一张牛皮纸,在剑锋上划过,一分为二。又拿来一根筷子粗的铁丝,放在木墩上就要砍。我说:“不必了,我相信。”厂商回答:“别担心,砍缺刃了,算我们的。”说着,一剑下去,铁丝立断。再看剑刃,完好如初。我伸手去摸剑尖,厂商连忙警告:“当心!”晚了,虽然我很小心,还是把食指扎出了血。厂商说:“做过试验的,李连杰一剑把三枚铜钱刺为六半。”

回美国前装箱时,才发现剑略长,对角也放不下。我灵机一动,拔剑出鞘,都放下了。当然,剑是要包一下的。我用硬纸壳和一件旧衣服把这柄汉剑包起来,并用皮筋扎好。剑匣当然更放不下了,妻子建议随身携带空剑匣。真是个好主意。剑匣的确做得古朴,上面刻的字也漂亮。但我非郑人,爱椟之情尚未超过嫌麻烦的程度,还是把剑匣留在北京家中。只把证书拿出来,放在剑旁,以免海关检查者怀疑这是古董文物。

今晨,我一早就出发,担心海关不让我携带,还得让送行人把剑带回去。我忐忑不安地办理手续,可人家连查都没查,就让箱子上了传送带。也是,托运嘛,只要不是易燃易爆物品,人家才不管呢。但显然,我还是低估了剑的锋利。大概是飞行的颠簸让剑一点点刺透了硬纸壳,刺透了箱子,又刺透了机舱,高空的低压把剑嘬了出去。幸好这是发生在开始降落的时候,如果再早些,会给乘客带来什么危险?如果地勤人员没有查到机舱上的小缝,下次飞行又会出现什么险情?

我立即行动,但也不想为没有造成的损失而接受惩罚,便开车到较远处用投币电话通告了航空公司,请他们务必仔细检查行李舱。我又想到,剑大概是在旧金山上空逃遁的,万一掉下海时,刺中船上乘客或冲浪玩水的人,那还不立即毙命吗?当然,这种可能性太小了。天上有那么多鸟,几曾有鸟粪落到头上?何况海上的人少多了。可万一呢?我不安心,一连三天仔细查阅旧金山一带的新闻,没事。

看来这柄汉剑是掉到太平洋里去了。如果是浅海滩,那它一定会深深插入海底,长久不为人见。如果是较深的海域,水的阻力也许会让它缓缓沉底,没准哪天让幸运儿拾到。如果它碰巧刺到鲸鱼或鲨鱼身上,那就不定被带到什么地方去了。我想象着:一条带剑的鱼飞快地游动着,也许还不时地翻身打滚,身后留下一条血迹,瞬间就消失在深蓝的海水之中……

2011年6月9日

相机:COOLPIX P90 光圈:f/2.8 快门:10/770 感光度:215

剑2
相机:COOLPIX P90 光圈:f/3.2 快门:10/762 感光度:267

剑3
相机:COOLPIX P90 光圈:f/3.2 快门:10/475 感光度:400

廖康  [评] 2013-1-26 00:07

太可惜了!这就是你们的不对了,怎么能让他们分家。这宝剑分明是跑回去找他的套子去了,如此雄性没有地方安放哪行。

我也是刀剑爱好者,特别喜爱刀剑,虽然不懂行。我这里有七八把刀和匕首,包括一柄可能是二战时的军刺,只有一点锈迹,质量真好。人类制造的杀人东东质量都是一流。

这把宝剑大约要多少人民币?很想下次回去时买一把。

thesunlover  [评] 2013-1-26 13:54



引用:
Originally posted by thesunlover at 2013-1-26 06:54 PM:
太可惜了!这就是你们的不对了,怎么能让他们分家。这宝剑分明是跑回去找他的套子去了,如此雄性没有地方安放哪行。

我也是刀剑爱好者,特别喜爱刀剑,虽然不懂行。我这里有七八把刀和匕首,包括一柄可能是二战..

我的邻居们听得面面相觑,愣了一阵,史蒂夫才问:“那你是怎么把这柄剑找回来的呢?”我哈哈大笑:“那只是个故事,杜撰的,就为描写这剑有多么锋利。”

4000RMB 买这类剑要看是不是大马士革钢,即是否有自然水纹。

廖康  [评] 2013-1-26 14:07

凌晨两点多醒,窗外一轮明月,云中隐现。用相机拍摄,效果不佳。早起得诗曰:寒窗渡月影,陋室睡孤魂。

fanghuzhai  [评] 2013-1-27 12:11

悲情尽泻

廖康  [评] 2013-1-27 12:32

有些贵,我原先指望2千。4千是这里一把好手枪的价钱了。刀剑比枪更没用,枪还能打靶,刀剑唯一的用途是“夜里挑灯看剑”,自我威武一番。

章凝  [评] 2013-1-27 12:42

是很贵。但想想得经过千锤百炼,觉得值。美国的冷钢剑还得三百多刀呢。

在这两篇里,我试图如实反映话如何引着话走,而且尽量不用“说”字。

廖康  [评] 2013-1-27 12:50

一个模具压出来的不锈钢杯子还要5百多,一把手工剑4千是不算离谱。记得去年前看过中央四台的两个电视节目,介绍一个制刀的,一个打龙泉剑的。当时也很想回去时买那好刀,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章凝  [评] 2013-1-27 16:46

“寒窗渡月影,陋室睡孤魂。”老方好诗,让人动容。

以“卧”代“睡”如何?

章凝  [评] 2013-1-27 16:48

我也想到“睡”不够好,要醒着才见“渡月影”。

廖康  [评] 2013-1-27 19:01

寒窗渡月影是one instance, 陋室睡孤魂是constant situation。卧听起来好,倒是。

改成

寒窗浮月影,陋室卧孤魂。



飞剑出机的故事在这里重新演绎啦?没有仔细读。

fanghuzhai  [评] 2013-1-27 19:04

围桌夜话(三)

廖康


        史蒂夫哥俩捕鱼的照片是一张拍立得,十多年前拍的,有点褪色了。他两手攥着鱼头,鱼身子垂下来一段,他抬着右腿,用膝盖顶着那粗大如同蟒蛇般的海鳗。他弟弟在侧后方用臂弯抬着大鱼的后半段,躬着腰,很吃力的样子,也许是因为鱼太滑,不好拿。鱼头挺吓人,嘴略张开,眼睛无光,却睁得圆圆的,一副愤愤不平又无可奈何的模样。一左一右果然长着两只大耳朵,有点像鱼鳍,但稍微有点耷拉,又不太像。

        “我这儿没有威士忌,”史蒂夫问:“来点白兰地怎么样?还有山胡桃。”

        “太好了!”我欣喜道:“那可是绝佳搭配。有胡桃夹子吗?光用手,我可捏不碎它。”

        “当然,”史蒂夫给我找来夹子:“没有这玩艺儿,谁也没法吃胡桃。”

        “我小时候吃核桃,特别佩服那些光用手就能把核桃捏碎的大人,”我回忆:“后来我才发现,他们是拿两个核桃互相挤压。那年头,我们没有胡桃夹子,有个大男孩教我把核桃放在门和门框之间,轻轻一挤就碎了。没多久,我妈妈就发现门被弄坏了,这通训我。”

        邻居们哈哈大笑。史蒂夫问:“你用门挤过胡桃吗?”

        “幸好那年头我们没有胡桃,”我笑道:“要不然,那倒霉的门早就挤烂了。”

        “我来试试,”杰克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

        “嘿,要试,”史蒂夫连忙说:“到你自己家去试啊。”

        “我这大力士,”瘦小的杰克转过身来笑了笑:“还用得着工具吗?仔细看着啊,”他用两个指头捏着一个胡桃在我们面前晃了晃:“你们越看,就越看不见。”只见他手一摆,攥紧胡桃,口中啪的一声!他张开手掌,那个胡桃已经完全碎了。

        “哇!你怎么捏的?”我大吃一惊。

        “他那个小把戏,”史蒂夫告诉我:“无非就是手快而已。我把这碎胡桃拿走,你再给我捏一个。你要是能捏碎,我输你20块。”说着,史蒂夫把一个圆圆的小胡桃放在杰克手心里。

        “哈哈!”杰克笑道:“你跟我打赌,还从来没赢过。我不能让你破这个记录呀。”

        “好啊,”史蒂夫向他挑战:“那你就捏吧,我看着呢。”

        “我的意思是,”杰克笑了笑:“这次我不跟你打这个赌,才能不让你破你的记录。”

“你这个教数理逻辑的,说话太绕弯。你就认输不就完了吗!”史蒂夫对我说:“他一肚子绕弯的难题,我都做不出来。我太太有时还能做出来,你也许是他的对手。”

        “对了!”珍妮问杰克:“你又有什么新的难题吗?”

        “题我有的是,就是没人做得出来呀!”说他胖,杰克就喘上了:“孤独啊!”

        “少卖关子,”史蒂夫打断他:“有就说。”

        “嗯,”杰克清了清嗓子:“有一个国王,总怕有人给他下毒。他们王国的毒药都能够以毒攻毒。也就是说,你吃下一种毒药,一小时之内再吃下更毒的毒药,就能解毒。因此,国王要找到最毒的毒药,才能确保自己永远不会被毒死。他想出一个恶毒的主意,让制毒专家们拿出自己的毒药,一对一对比赛,先吃对方的毒药,再吃自己的。每个专家都想活命,当然都尽力制出最毒的毒药。幸存者再和另一个专家比,最后剩下的专家做出的毒药肯定是最毒的。比赛到最后,剩下的是一对师徒。徒弟知道自己的毒药毒不过师傅的,但他想出了一个办法,能够置师傅于死地。师傅很了解徒弟,他猜到徒弟要耍什么花招,想出更高的一招决然应对。结果,徒弟死了。国王也没有得逞。请问,那对师徒各自使用了什么高招?”

        “你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史蒂夫问:“吃了一种毒药,再吃更毒的,那还不死得更快?什么以毒攻毒?那不是胡扯八道吗?”

        “你别瞎捣乱,”珍妮说:“以毒攻毒是假设的条件,你就把那更毒的毒药当作解药吧。问题是徒弟造不出解药,他能有什么办法呢?这是个智力测验题。”

        “对,”杰克肯定道:“你把更毒的毒药当作解药也行。可是,别忘了,没吃毒药,光吃解药,也是要死的,毕竟它也是毒药。”

“哈!”妻子眼睛闪亮了:“我知道了。不过,”她停了一下,又问:“吃了解药,再吃一次毒药,会死吗?”

“嗯,会死,”杰克犹豫了一下:“吃一次解药只能解一次毒。看来你真是知道答案了。”

“我真的知道了,”妻子用汉语对我说了两句。

“嗯,可不是嘛!”我感叹:“这可不仅是个智力测验题,也是道德教训呢!”

“哎,哎,你们先别说啊,”杰克赶忙阻止:“让他们俩再想想。”

“你这鬼题,”看着史蒂夫两口子冥思苦想,玛丽抱怨:“弄得我都没胃口享受这么好的白兰地了。”

“是逻辑,还是毒药?”杰克问太太。

“你那逻辑就是毒药,”玛丽毫不客气地回答:“在家烦我还不够,还要烦人家。”

“不对吧,”杰克有点尴尬地笑笑,指指我们:“你看他俩不是猜得挺开心的。还说那不仅是智力测验,也是道德教训。这我以前倒没想到。哎,还真是这么回事。”

“是啊!”我感叹:“要是从一开始,大家都这样做,就不会有人死了,国王也不能得逞。”

“啊,我知道了!”珍妮喊道:“这个题真不错。你给你的学生出过吗?他们有人能答上来吗?”

“出过,”杰克看看我妻子:“但还没人能这么快回答上来。”

“你们这打的是什么哑谜呀?”史蒂夫不满了:“那师徒俩到底耍的什么把戏?”

2013年1月27日

廖康  [评] 2013-1-28 10:13



引用:
Originally posted by 章凝 at 2013-1-27 04:48 PM:
“寒窗渡月影,陋室睡孤魂。”老方好诗,让人动容。

以“卧”代“睡”如何?

  也可用“宿”或“寄”呀,看你說狀態還是心情。

  總之老方太過悲涼,給續兩句如何?俄爾朝暾上,天高百鳥喧。

xyy  [评] 2013-1-28 14:47

凑诗:


moved

fanghuzhai  [评] 2013-1-29 12:18

挺好的诗,怎么删了?

廖康  [评] 2013-1-30 20:03

先顶。读书时期我摆过摊,卖兵器。今天休息,但要忙别的,改天细读。

Xiaoman  [评] 2016-5-17 12:27

好剑,好文!

Xiaoman  [评] 2016-5-19 1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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