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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女祭神》——为国家牺牲个人的悲剧
《杀女祭神》——为国家牺牲个人的悲剧

廖康


《杀女祭神》Iphigenia是柯寇亚尼Michael Cacoyannis早在1977年改编并导演的电影,但却是我刚才看到的第一部希腊影片。故事基于众所周知的古希腊欧里庇德Euripedes的悲剧Iphigenia at Aulis,所以不必在论述中避讳情节了。不熟悉此悲剧的读者也不必担心我泄漏剧情,因为这出剧的感人之处不在于发生了什么,而在于怎样表述所发生的事情。

《杀女祭神》的情节发展较慢,但随着剧情发展,张力一点点形成,越来越紧迫,直让人感到几乎窒息:希腊征讨特洛伊的大军在奥里斯海湾千船待发,但天气一反常态,无风。有人认为是阿伽门农射杀了贞节女神阿媂米丝的圣鹿,占卜后得到神谕:阿伽门农必须杀长女祭神才会有风来,大军才能启航。为谢罪,也是为了希腊的征讨,阿伽门农只得送信,哄长女伊芙根尼亚来奥里斯与希腊最英勇的武士阿基琉斯Achilles结婚。阿伽门农的妻子克吕泰涅斯翠Clytemnestra带女儿及嫁妆前来,走到半路,阿伽门农开始后悔,又写信让她们别来,但信被弟弟墨涅劳斯Menelaus截获。他指责哥哥出尔反尔,并指出如果军队知道他将个人利益置于国家利益之上,将会哗变。克吕泰涅斯翠先见到阿基琉斯,对这位纯洁英俊的武士非常满意,但当阿基琉斯表示他根本不知道此婚事时,她才从阿伽门农的仆人那里逼问出实情。她请求阿基琉斯搭救女儿,从而也洗清他的名声。她也请求丈夫改变决定,然而,阿伽门农爱莫能助。伊芙根尼亚只身逃走,又被士兵抓回。阿基琉斯来到伊芙根尼亚身边,决心以死相救。伊芙根尼亚知道难免一死,不想连累他人,决定英勇牺牲。她平静地一步步走上祭坛,大风遂起。

整个电影拍得非常写实,神话中阿媂米丝在祭坛上用鹿替下伊芙根尼亚的传说省去了。既然如此,一开始射杀圣鹿一节也应该省略,那就可以把国家利益和个人利益更直接地对立起来,也会使情节更集中紧凑。还有一处不足,电影把奥德修斯Odysseus装束并表现得很阴险,还说他耍阴谋,这就削弱了悲剧的主要矛盾。除此两点,电影无懈可击。

这部悲剧的主要矛盾在个人与国家之间。以前,我会毫不犹豫地表示:没有国,就没有家,更没有个人;个人利益低于国家利益,个人应该服从国家,为国牺牲是理所当然的,是光荣的,是可歌可泣的。后来,我从列宁的《国家与革命》中学到,国家不同于祖国。国家是由军队、法庭、警察等构成的。这部电影让我们清楚地看到,所谓的国家不过就是军队,所谓的国家利益不过就是个别野心家和某个团体的利益。当个人是普通人,他与国家的矛盾根本不值一提,比如影片一开始那位牧民,他的羊被军人射杀夺走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但当个人是首领的女儿时,就截然不同了。虽然在近三千年前,国王的差别与普通人不太大,影片把希腊当年的土劲儿再现得恰如其分,但是王家人物的性命毕竟重要多了,就连一向重视自由平等的古希腊人也格外重视。

演伊芙根尼亚的帕帕毛斯库Tatiana Papamoschou既清纯可怜,又英俊可敬,演员选派得再合适不过。妈妈带着她前往奥里斯一路欢笑,与海湾大军的骚动不安和阿伽门农兄弟的痛苦与紧张形成鲜明对照。这哥俩也是没有办法,阿伽门农并非绝情,曾改主意。墨涅劳斯也不是坏人,理解哥哥的痛苦后,建议解散军队,不打这仗了。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军队已哗变在即,事不由人,非得杀女祭神不可。电影把这紧张,把阿伽门农的痛苦和无奈表现得伸手可触。克吕泰涅斯翠得知真相后的愤怒、凄怆和悲哀更令人怜悯。但那不是一个柔弱母亲的悲哀,帕帕丝Irene Papas的绝佳表演显示了女王强悍的个性:她对众士兵狂喊:“这不是祭祀,而是谋杀!”电影结束,她凝视着千船竞发的仇恨定格,这一切都预示着十年后阿伽门农得胜归来时被谋杀的下场。

最感人的还是伊芙根尼亚,帕帕毛斯库把她从欢快雀跃到苦苦哀求,再到毅然就义这一系列转变表演得丝丝入扣。虽然明明知道是电影,却让我看着这样一个年轻美丽的生命成为政治的牺牲品而肝肠寸断。她跪在父王面前哭求,阿伽门农不理不睬。他拉着小弟弟一同跪下,阿伽门农不是铁石心肠,但实在没有办法。她出逃,被抓回,这个少女多么想活下去!她在竭尽全力求生,这是我们每个人的本能。为什么在最后关头,她突然放弃,并大义凛然地慷慨赴死?评论家们有四种说法:一)她看到无力回天,反正是一死,王家女子就得死得英勇,也是保护父王和家族。二)她希望自己的牺牲将让她名垂青史,而不愿像海伦那样留下骂名。三)她明白这是一场爱国战争,是为了希腊的光荣,也是为了全希腊妇女的荣誉和安生。四)她见到父王如此无情,终于万念俱灰,感到活着没有意思了。

前两条理由说得通,在电影中,不仅阿伽门农告诉她不做此牺牲,军队可能还要杀他全家,还有众多军人高呼“祭祀”而来的镜头,而且她还痛切地说出她恨海伦。但后两条理由,我在影片里看不到表现。我不明白那些评论者从何说起,也许他们只读过悲剧,没看过电影?在我看来,伊芙根尼亚转变的关键时分是奥德修斯带着士兵来提人时,阿基琉斯飞马先到,表示要拼死保护她的那一刻。她知道,即使有希腊最英勇的武士来护卫她,也挡不住那么多如狼似虎的疯汉。特写镜头:她与阿基琉斯对视,一滴晶莹的泪珠停留在眼眶内。此时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她的变化都写在脸上。对一个少女来说,还有什么能比得到最英俊、最威武、最高尚的勇士的爱情更可贵?而且是在这生死关头得到的,而且她得到的是爱情的极致——奉献生命。随后,当母亲对阿基琉斯说:“我要死抱住她,除非他们砍断我的双臂”时,伊芙根尼亚平静地迎上那些疯狂的士兵,并对侍女们说:“取来我的婚纱和花环。”她知道自己已无法享受那理想的爱情,她不想让心爱的人和无辜的战士为她而死。她坚决地对母亲说:“今天我必死,但怎么死,将由我。我要平静地、骄傲地、美丽地死去……我们今天得到了一个朋友,他应该活着。我不想让他为了我和一支大军作战。”她对阿基琉斯说:“为了海伦,希腊流的血不会少。不要为我杀人,更要紧的是,别让人杀死。”她披上婚纱,与死亡举行婚礼,以此来回报阿基琉斯的爱,以此来避免更多的杀戮。

与欧里庇德的原作相比,电影减少了为国牺牲的陈旧观念,增加了爱的力量和对嗜杀的厌恶。而且发挥影视的特长,让观众清楚地看到那么美好、那么年轻的生命被谎言和国家机器所吞噬的悲剧。让不能去剧场直接欣赏原作的人也能感到这悲剧震撼心灵的力量和警世骇俗的启示:国家利益、民族大义,多少邪恶假汝之名而横行天下。

4 评论

“让不能去剧场直接欣赏原作的人也能感到这悲剧震撼心灵的力量和警世骇俗的启示:国家利益、民族大义,多少邪恶假汝之名而横行天下。”——廖教授说得再对不过了。而且这类人不在少数。“邪恶假汝之名而横行天下”是人类的通病。

冬雪儿  [评] 2011-8-21 10:55

读过这个剧Iphigenia at Aulis吗?我想应该有中译本。

廖康  [评] 2011-8-21 21:11

谢谢好介绍. 差点错过这个好电影. 网上有几个YOUTUBE片段,反复看了几遍.真好!

非马  [评] 2011-9-13 13:07

我也是前不久在Netflix上看的。

廖康  [评] 2011-9-14 1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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