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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公车之五——鞋匠G先生
乘公车之五——鞋匠G先生

廖康


我们乘坐的是公车,不是校车,但这趟公车的路线是按我校教职员工的居住区而设计的。毕竟,乘客大多数都是我校的,这就让最近才开始乘车的G先生显得格格不入。

他留着长长的、灰白的山羊胡子,还总是戴着一个宽边的、墨绿色的礼帽,使他的侧影看上去像个大写的G,只是最后一竖要像手写体那样伸长一点。不管天冷天热,他总是穿着一件浅咖啡色的皮夹克。天冷,就拉上拉链;天热,就敞开。里面的衬衣倒是每天都换的,但总是有竖条纹,不是红色的,就是黄色的,让他显得不那么胖。他的裤子也从来不换,总是蓝色的牛仔裤。也许并不是同一条裤子,但式样从来不变。我可以肯定他的皮夹克是同一件,因为右边口袋上方有块美国地图型的油迹,弗罗里达州直插入口袋。他还永远穿着一双褐色的牛皮靴,高腰藏在裤腿里面。

G先生跟我在同一站上车,每天都比我先到,抽着烟耐心地等待。往往是烟还没抽到一半,车就来了。他总是把烟捻灭,把剩下的一半沿着弗罗里达放进口袋,并示意让我先上车。这不仅是客气,也有实际原因,因为他须要付现金买票,而我只须亮一下学校发的月票。我们是在第二站上车,车里总是很空,但他仍要走到车厢后边坐下。我觉得他这是客气,因为后边比较颠簸,大家都喜欢坐在前边。也许是因为老师们多坐在前边聊天,他搭不上话。

其实,G先生也挺健谈的。上车前,他总是主动跟我聊天。渐渐聊得深入了,上车后,他就坐在我后面或旁边一排接着聊。原来他是个鞋匠。这年头还有鞋匠!我的好奇心立即窜了起来。是啊,他说,生意越来越不好了。他们那个修鞋铺有七十年历史,他在那里干了四十多年了。最多的时候有十三个雇员,现在只剩下四个了。

我对鞋匠这个行当的了解仅限于书本。最早读到的是狄更斯《双城记》里的老鞋匠。他本是马奈特医生,因遭受侯爵陷害,被关入巴士底狱达十八年之久,整天做鞋。即使得救出狱后,还时常犯病,拿出工具来做鞋。那是个黑暗的象征。还有高尔兹华绥的老鞋匠,英国工业革命抢了他的行当,但他还是坚持用手工做鞋。那是勇气的象征。也许是因为这两个文学形象的影响,在上大学本科中文课时,我写了篇作文《老鞋匠》,胡编了一个人物,但他补鞋的动作——用锥子把缠着线勒紧等细节,确实来自观察。那时我对周总理还很崇敬,在作文中说在纪念碑下看到一个用皮子缝制的花圈,那针脚和他缝补我皮鞋的针脚一模一样,我还在人群中看到了老鞋匠半驼的背影。打倒四人帮后,他开了个小店,等等。这篇作文和另外两篇颇得老师赏识,让我只上了一个学期的课,就得以免修中文了,为我高考作文《我在这战斗的一年里》跑题而雪了耻。

然而,当代的修鞋铺怎么运作,我以前并不知道。G先生工作的店铺就在蒙特瑞市中心,我万没想到,它竟然那么堂皇!比一般带堂吃的肯德基快餐厅还大些,还有汽车过道,不用下车就可以交活儿、取活儿。虽然现在几乎没人用了,还是可以想见当年的繁忙。铺面一半陈列着各种刻画刻字的玻璃展品和绣字绣花的衣帽。原来,为了扩大业务,他们几年前增加了这两种服务。G先生告诉我,另有三个人负责这些用机器操作,不太需要技术的活儿。原来,他们一共有七个雇员,但他只把四个鞋匠算作同事。不经意间,对其手工技术的骄傲流露了出来。

G先生说学会修鞋的基本手艺通常要三年,但他两年就出师了。可是活到老,得学到老。新的材料出现了,新的产品有了问题,都是挑战。说是修鞋,实际上,什么皮制品出了毛病,他们都修。“皮夹克、皮箱、手袋、高尔夫球杆袋、马鞍子、新娘,”他说:“甭管是什么,都修。”

“你说什么?”我疑惑道:“新娘?”

“是啊,”他点点头:“新娘,就是塞到马嘴巴里那玩意。”

我恍然大悟,他是说带马嚼子的缰绳,英文跟“新娘”发音一样(bridle, bridal)。多年前我在书中第一次见到这个字时,就纳过闷:英国这个爱马的国家是不是把新娘子也当马来驯?有莎士比亚的《驯悍记》为证嘛。但这是我第一次在生活中听到人使用这个字,糊涂了一下。

“现在皮箱越来越少了,”他接着说:“可人们还是把各种材料的行李箱都拿来修理。机场检查得严了,箱子也爱坏。修理箱子的活儿越来越多。”

真没想到,九一一的余波居然福泽了这个鱼池。这两年经济萧条,他们这修鞋店却因祸得福,沾了光。为了省钱,来修理旧货的人比三年前多了百分之二、三十。但总的来说,这是个逐渐死亡的行业。杀手就是球鞋,那么便宜,不值得修。皮鞋、皮靴也越来越便宜了,都是中国制造的。凡是五十块钱以下的东西,与其修,还不如买新的。是啊,我心想,我就很少穿皮鞋。球鞋嘛,别说修了,我连刷都不怎么刷。

尽管如此,仅在这个半岛上就有六家修鞋店。这家最大,而且赢得过全美的银杯和本地区的各种奖状达二十七种之多。店主是个小老头,他爹开创的生意,现在都九十多岁了,时不时还来店里瞅一眼。他也奔七十去了,不知道谁会接他的班。其实他们的生意还不错,我在那里参观的半小时内,有五位顾客光临。平均每个活儿二十美元,那一小时就有两百美元的营业额。按一天八小时,一年三百天算,他们的年营业额就有四十八万。

“可是,”G先生说:“后继无人呢。这年头,谁还想学这门手艺呀?”

“你当年为什么学呢?”

“我手巧,看人家补鞋挺好玩的,就试把上了。这一干,四十多年就过去了。唉!我要是学修车就好了。其实,我对修车也挺有兴趣的。可是走岔了道,就这么一路岔下来,越岔越远,回不去了。”

我正和G先生聊着,门外哐当一声。只见一辆红车在平行泊车时,撞到了路边的水泥花池。“这就是我要说的,”G先生指着那花池子道:“隔三差五,就有人撞到那个花池子。修车至少得千八百吧?这年头,人用车比穿鞋可费多了。我入错了行啊!”

2010年7月15日

4 评论

佩服! 从一个普通的乘车人,竟能引出这么有趣的故事。换了我,我估计也会跑到他的修鞋店里看看。 廖康原来是77届北京的高考生。“我在这战斗的一年里”因为容易跑题让好多人语文考砸了。你好像跑题也没耽误考上大学哦。“没有什么比婴儿的第一声啼哭更能提醒你进入中年了。。。。” 这是同题一篇范文的第一句,据说得了满分。

Cadasil  [评] 2010-7-21 17:07

好在那考试还有语法和文言翻译等其他题目,我还做得不错,将将及格。

廖康  [评] 2010-7-21 17:15

廖康真是有心人。乘车就引出了这么有趣的故事。

“我正和G先生聊着,门外哐当一声。只见一辆红车在平行泊车时,撞到了路边的水泥花池。“这就是我要说的,”G先生指着那花池子道:“隔三差五,就有人撞到那个花池子。修车至少得千八百吧?这年头,人用车比穿鞋可费多了。我入错了行啊!””

冬雪儿  [评] 2010-7-25 2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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