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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友文:德州姑娘与蓝色多瑙河 -- 败者颂
德克萨斯州科南高中( Covenant School )女篮以 100 比 0 大胜达艺高中( Dallas Academy )后懊悔无比。校长奎尔发表声明,“我们对发生这样的事感到汗颜。没有荣誉的胜利是惨重的失败。”科南高中上半场结束时以 57 比 0 领先,下半场在助理教练和部分家长的欢呼声中继续以三分球狂轰滥炸,直到终场前四分钟将比分拉大到 100 比 0 为止。

败者达艺高中是一所私立学校,专门教育有精力不集中症和有拼读困难的学生。整所学校仅有二十名女生。女篮只有八名队员。她们成军四年无一胜绩,却在这场一边倒的比赛中认真比赛,直到全场比赛结束。她们的表现感动了对方学校,感动了学区,感动了整个德克萨斯。

奎尔校长派代表到达艺高中道歉,高度赞扬对方八名队员在比赛中表现出的沉着、顽强与坚韧不拔精神。他请求学区没收本校的胜利,因为真正的胜利属于这八位姑娘。

学区主任波尔逊致信达艺高中女篮教练,对八位姑娘在如此困窘的情况下坚持打完比赛表示钦佩,说她们的比赛作风远高于胜方球队教练。 他批评科南女篮的教练说,虽然球赛没有仁慈规则可以限制一边倒的比赛该如何掌握时间和比分,但做人总有做人的原则!

故事在德克萨斯传开。人们对达艺高中女篮表示极大的关注和热诚。达拉斯小牛队甚至发出邀请,请八名队员到主场贵宾包厢看 NBA 篮球比赛。

在今天的体育世界里,竞争空前激烈。对教练和运动员来说,冠军只有一个,一年只有一支得胜球队。我不赢就得下课,所以别跟我谈道德胜利或虽败犹荣。你没见终场哨声后,败军队伍上镜的时间连百分之五都没有。

诚然,胜利的风光,球迷的欢呼,人生的肯定,身价的上扬都是现实的目标。诱人,激动人心,无可非议。然而,在历史长河中,却是伟大的失败更能体现人性价值,令人刻骨铭心,激励人们在平凡岁月里克服困难,活出自己的天地。

在马拉松比赛史上,最令人难忘的是七十年代澳大利亚的一场比赛。一名赛前看好夺冠的肯尼亚选手没跑多久就抽筋伤脚。看着所有的人从他后面跑上来又在他前面消失,他没有放弃。他从上午跑到晚上,跑到夜深。漫长的道路上只剩下他一个人。当他最终拐弯跑到通向终点的直道时,却发现那里还有很多人在等他。人们噙着泪水为他加油,以掌声和欢呼助他越过终点。人们向他致敬,感谢他为坚韧不拔诠释新义,感谢他为人的精神竖起新碑。

07 年美国网球公开赛男单决赛,头号种子选手费德勒在纽约顶住七个盘点夺冠。当天同一时间,我家老大在圣玛利诺网球场决赛不多不少也顶住了七个赛点,所差是未能夺冠。比赛给我留下难忘的印象。他学网球三年。这次意外成为一号种子激发了他的责任心。前四轮赢得干净利落。可打完半决赛后脚趾起泡。决赛包扎上阵。双方各赢一盘后儿子伤停三分钟。我见他脚上新起三个水泡劝他退赛。他说他要打完。决胜盘他连输 5 局以 0 比 5 落后。接下来是我见他打过的最精彩的比赛。他发球上网连连得分拿下一局,接着用凶狠的回球破了对方的发球局。赛间他一瘸一拐表情痛苦,打起来却虎虎生威,每得一分都攥拳为自己加油,把比分追成 4 比 5 。接下来他发球。对方改变策略,吊高球让他奔跑。经过马拉松激战,儿子在保住七个赛点后最终告负。他背着球包从赛场出来,满脸汗水,说,爸爸,我又输了。我拥抱他。 Be proud !我说。

胜利的殿堂失败奠基。失败和胜利都属于勇于尝试的人。对他们来说,不管从失败走向胜利,还是从胜利走向失败,或者从失败走向失败,失败都只是逗号,尽管这逗号有时很长,看不到边,但它永远都只是逗号。胜败是相对的。有时赢了物质却输了精神,有时输了物质却赢得精神。也许胜败有因,或许事出偶然,历史不计小帐。活在什么时代就是什么时代的人,有你时代的位置。如果愿意,你尽可以好好尝试你的时代理想,从中享受乐趣。至于胜败?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孔明六出祁山,壮志未酬,可五丈原的夕阳比开国大典的焰火还震撼人心。

有时,你可以失败一生,却名垂青史。

伟大的文学家法兰斯 . 卡夫卡的作品在他生前是失败的作品。它们在他生前是如此的失败,以至于作者立遗嘱要他的朋友在他去世后将作品全数烧毁。美丽的蓝色多瑙河圆舞曲在创作之初也是饱受批评的失败作品,直到 1899 年 6 月 3 日作者逝世。这一天,维也纳交响乐团在举行音乐会。有人走进乐池悄声告诉乐队指挥,小约翰 . 斯特劳斯去世。指挥命乐队将乐器加上弱音器。当带弱音器的蓝色多瑙河乐曲响起,观众全体起立,脱帽致哀。一度被认为极端失败的蓝色多瑙河从此登上音乐殿堂,成为不朽的乐章。


有时,人不知道你的名字,却记得你用简单的语言,带他们去过美丽的地方: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2009 年 1 月 26 日于洛杉矶



叶友文:梅县人,北京大学中文本科及硕士毕业;作者在伊甸的其他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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